第72章 橘子 “崔熠,松嘴。”
正月初一, 五更天便要起,焚香放炮過後,顧令儀和崔熠一人分到一塊門栓, 他們要在院子地上拋擲三次, 此為“跌千金”,寓意招財納福。
顧令儀平日頗有些四體不勤, 但此刻的拋擲卻利落爽快, 自會走路起,年年都有,自然熟能生巧。
一家子都去了花廳,除了常例,初一的早膳還有一大碗扁食, 崔熠起身拿碗幫顧令儀盛, 不想他勺子剛舀進去, 崔珣就站起來,也要來盛。
這也要搶?
正當崔熠要為顧令儀的餃子而戰,顧令儀望了望那勺餃子,輕拍崔熠的胳膊, 壓低聲音道:“長幼有序, 讓大哥先盛吧。”
瞧見崔熠放了手,崔崇之暗中點頭,二郎媳婦實在深明大義,按下了二郎,才能家和萬事興啊。
爭了先的那碗扁食放到楊楹面前,她一眼瞧見了那個褶多的,筷子頓了頓繞了過去。
幾個餃子下了肚,楊楹打算放下筷子了, 卻感受到一旁崔珣時不時望來的目光,心口有些發澀。
那就再吃一次吧。
她輕輕咬下,齒尖頂住硬物,驚訝地“哎呀”一聲,撥出那枚銅錢,笑道:“今年的好運氣讓我吃到了呢。”
後廚會在初一早上的扁食中包一枚銅錢,得之者以卜一年之吉。
“哇,大嫂你運氣真好,去歲也是你吃中了。”崔琚有些羨慕,他為了吃到那個銅板猛猛吃了一大碗都沒中。
崔珣輕咳一聲,道:“明年讓後廚多包幾個,這樣更多人都能吃到。”
等幾人都放下筷子,僕從奉上昨夜便備好的屠蘇酒囊,元日是新舊交替的重要日子,要飲一杯屠蘇酒,有去故納新、辟邪祛病之意。
除了楊楹有孕,不便飲酒,其餘人面朝陽氣最盛的東向,崔琚先喝,其次是顧令儀,年歲由小至大依次喝下。
小者得歲,先酒賀之;老者失歲,故後飲酒。
從顧令儀記事起,她就是家中第一個喝屠蘇酒的人,如今到了鎮國公府,也算是有崔琚墊底了。
早膳吃完,每人再說些吉利話便散了場,身無官職、備考春闈的崔熠不用人情往來,他和顧令儀一道往靜思堂去。
崔熠小聲嘀咕:“你早發現那餃子不一樣是嗎?大哥大嫂果然是作弊夫妻,等著,今晚我來包餃子,整一碗都裝進銅錢,我們也要有好運氣。”
顧令儀無可奈何:“崔熠,你是真不嫌硌牙。”
崔熠一回去,就捧著他昨夜收到的青色錦盒,要再細細賞玩一番。
昨晚已在燈下瞧過,但許是昏暗又困,崔熠沒看太明白,今早又起得匆忙,到此時才有工夫欣賞。
印章是青田石,質地細膩溫潤,崔熠盯著那章面,他怎麼越瞧越像一頭鬥志昂揚的豬?
顧令儀就坐在崔熠身旁,手裡裝模作樣地拿著本書,視線卻全然往崔熠那邊瞟。他沾上印泥,在白紙上戳起來。
顧令儀難得有些心虛,正準備據實以告,就聽見崔熠驚喜道:“令儀你好厲害!你居然能把我的表字拆成一頭豬。”
崔熠高興地又蓋了幾個,湊過來給顧令儀看。
他表字承明,顧令儀解構了這兩個字,形成的整體像一頭豬。
明字日月分開,日在豬鼻子那兒,月橫躺著是豬身體,然後承的主體部分也躺倒,像是豬頭和豬骨架,最後“承”字左邊的橫撇是豬耳朵,右邊的撇捺是豬尾巴。
“瞧這豬多活靈活現,簡直神氣十足。”崔熠越看越可愛,刻著方方正正表字的章算甚麼,這可是顧令儀的獨家設計。
崔熠從書架上翻出他的書,在扉頁上挨個蓋章,見他興致勃勃的樣子,便知他是真喜歡。
顧令儀沒忍住,低頭笑了笑,她道:“再有趣終究是豬,家裡用用就是,等我這段時間抽空,再給你刻一方正經些的,這次用小篆。”
“你刻得這樣好,從前經常做嗎?再做一個會不會很麻煩?” 崔熠嘴上體貼,面上卻有掩不住的期待。
顧令儀點頭:“是有些麻煩。”
刻章是顧令儀為數不多會的手藝活兒了,是她同祖父學的,顧令儀沒有見人就送章的習慣,所以不常動手,生疏了些,速度不快。
“麻煩的話那就算了,我有這一個也夠用。”要花不少功夫的話,一個足夠了。
“有些事是麻煩也要做的。”顧令儀從崔熠手中拿過印章,沾上印泥。
昨夜兩人回房耽誤了會兒才入睡,顧令儀問崔熠那天文望遠鏡是如何製成的,崔熠說主要難點在那兩面鏡子。
凹面鏡用於聚焦,平面鏡用於轉向。崔熠說這東西是他兒時從西洋書看來的,為了做成,他先是找上好的琉璃練手,卻效果不夠好,難免有細微的氣泡和雜質,等他熟練後,便用上了純淨的水晶。
崔熠每日都要去側房待快一個時辰,夜裡還說他要看書,勸她早睡,說不定就是偷偷去磨鏡片了。
顧令儀忍不住道:“你還要準備會試,這太麻煩了。”
當時崔熠的回答是“有些事是麻煩也要做的”,如今顧令儀用這句話還給崔熠。
此刻她語氣認真,然後在崔熠的錯愕中,抬手,將印章“啪”一聲按下。
印章拿開,顧令儀湊近瞧,那頭仰頭翹尾的小豬大搖大擺出現在崔熠的額頭上。
嗯,不愧是她親手做的,即使當時很生氣,水平也是很高的。
“顧令儀,你怎麼欺負人呢。”崔熠控訴近在咫尺的顧令儀。
“崔熠,新年‘豬’事順利呀。”顧令儀收了章,吉利話冒出來。
昨夜他那句“有些事是麻煩也要做的”擾得她許久都沒睡著,崔熠自己卻闔上眼呼呼大睡。
越想越氣,顧令儀拿起章眼疾手快地又在崔熠手上又戳一個,笑著補一句:“好事要成雙。”
沉默一瞬,崔熠沒想出自己到底又怎麼得罪顧令儀了,但見她笑得開心,崔熠將另一手遞過去,手心攤開,問:“這個手還蓋嗎?”
顧令儀:“……”
崔熠是不是有點太好欺負了?把她襯得跟惡霸一樣。
***
松風閣中,崔珣回來得比往年都要早些,他只去必須要去的那幾家遞了新年賀帖。
本想回來多陪陪楊楹,不料發現她正在指揮僕從收拾箱籠,崔珣上前讓僕從都退出去,問楊楹:“夫人,今日初一,你就要回孃家了嗎?”
“自然不是,”楊楹搖頭,道,“今日我會在家中過,不過明日本就是回門的日子,我此前回去沒帶春日的衣裳,大夫說我顯懷晚,許是春日裡還用得上。”
言下之意,她明日回門之後就住在孃家,不同崔珣一起回國公府。
丫鬟被崔珣遣出去了,楊楹便起身要自己收拾點細碎的,崔珣忙攔住她,道:“我想同你說說話,不好讓外人聽,我來收拾吧。”
楊楹隨他去了,說是要說話,兩人卻一言不發。
將最後一件衣裳疊進箱子,崔珣在楊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道:“能告訴我為甚麼嗎?是因為那晚我沒及時趕到?對不住,是我做得不……”
“不是因為這個,是我的原因,我騙不了自己,我裝不下去了。”楊楹打斷崔珣的話。
那晚上崔珣其實沒甚麼錯,楊楹從未強行要求過崔珣甚麼,有些人天生能做到十成,譬如二弟,但如果崔珣只能想到七八成,她不會因為這個責怪他。
那日晚上她藏在箱子裡,聽見令儀引開叛黨,楊楹止不住地掉眼淚。
既然崔珣要問,那就說個明白。
“我不是哭我沒有箱子,我是在想我為甚麼要來,崔珣,我懷孕了,我為甚麼要跑護國寺祈福,你知道為甚麼嗎?”
不等崔珣回答,她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周婉君一直在寫信給我,她在信裡同我說你們年少的歲月,同我說你對她有多好,同我說叫我不要誤會,那都是從前了,她只是想和我說說從前的你,如今你們沒甚麼。”
“她……她是不是瘋了?”崔珣錯愕不已。
“她沒瘋,是我瘋了,我瘋得失去理智,你要去護國寺祈福,她也在。我為甚麼去護國寺,是我害怕,我害怕只要我不看著你,你轉頭就和她攪合在一起去了!”
“所以那晚躲在箱子裡,是我咎由自取,周婉君故意激我去護國寺的,我偏偏要往套裡鑽。我哭是明明是我犯蠢,卻要令儀跑出去引走追兵,她心善,沒怨我半句,可我卻過不去。我一向自詡聰明,卻其實是最蠢的那個,簡直愚不可及。”
崔珣抱住楊楹,她情緒激動得厲害,他緩緩拍著她的背,希望她平復下來。
“三皇子妃這樣做,你為何不告訴我?她和叛黨許有聯絡,你不必一個人瞞下,這不是你的問題,錯的人是我。”
楊楹攥緊崔珣胸口的衣襟,她閉了閉眼,道:“因為我已經信不了你了,我不想說完這事之後,再聽見你說,說婉君只是一時糊塗,這事捅出去了她可能沒命。我寧願自己主動不說,也不想聽見你求我幫忙瞞下這事。”
楊楹說這話的時候眼淚直往下墜,她用盡全身力氣推開崔珣,她太痛苦了,靠近他就覺得痛苦。
“崔珣,其實我同你第一次見的時候,我就知道周婉君了,後來我嫁給你,我以為自己不在意的,國公府多好啊,門第顯赫,公主和國公爺都開明,掌家之權在我手裡,令儀進門了也和善,上哪裡找這麼好的婆家。”
她忍著噁心和周婉君周旋,她以為自己是為了國公府的世子夫人位置,可那晚躲在箱子裡,她才騙不了自己,她是因為崔珣才嫁來國公府的,崔珣是她第一眼見到就喜歡的人。
她因他失了理智,才犯蠢落入圈套。
如果因為利益,因為權衡,楊楹只需要解決麻煩,依舊能在國公府過得很好,可她是因為愛,她便待不下去了,崔珣那片刻的遊離讓她如鯁在喉,輾轉反側。
楊楹躲開崔珣想替她拭淚的手,道:“崔珣,我們和離吧。”
***
松風堂和靜思堂隔得足夠遠,院子裡的氛圍並不相通。
下午日頭和煦,半敞著窗,就著雪景,顧令儀正同崔熠一起烤橘子。
顧令儀主動相邀,小時候她瞧見她爹孃烤了橘子,你餵我一口我餵你一口,情意綿綿的樣子。
當然現在沒有了,母親說父親蓄鬚了,她覺得有些有礙觀瞻,便再也下不去手了。
優秀的前人經驗值得參考,矮几上擱著泥爐,炭火紅通通的,上頭架著兩隻橘子,正滋滋冒著白煙。
顧令儀握著筷子,把橘子翻了個面。
“平日都是你做給我吃,”她頭也不抬,“這個我會,我來。”
崔熠手上沒活,只能看著她。
顧令儀垂著眸,筷子插在橘子裡,來回翻動,動作不算熟練,但很認真。
窗外有風吹過,枝丫上的積雪簌簌落下來,細碎的雪末飄進來,在她肩頭停了一瞬,又化了。
崔熠看得捨不得轉眼。
橘子皮慢慢烤黑了,香氣溢位來,甜絲絲的。顧令儀把橘子夾起來,擱在碟子裡晾了晾。
見晾得差不多了,顧令儀催促崔熠剝橘子:“這皮烤黑了,髒手,你來。”
崔熠自然無異議,伸手去拿橘子,指尖剛碰到,就沾了一層黑灰。他只碰外皮,露出裡頭金黃的橘瓣,放在她手邊。
顧令儀取了一瓣,放進嘴裡,彎起眼睛笑著道:“辛苦你啦。”
聲音輕輕緩緩,像方才迅速化在她肩上的那幾粒雪,輕盈得讓崔熠覺得自己還能再剝一筐橘子。
崔熠手剛伸向下一個要剝的橘子,剝好的橘子瓣卻壓在他唇上。
“你手髒了,我餵你吧。”他聽見顧令儀這樣說。
腦袋“嗡”得一聲,崔熠啟唇,咬住那瓣橘子,也咬住了顧令儀的手指。
“崔熠,松嘴。”顧令儀一出聲他沒反應過來,然後他感受到顧令儀一巴掌拍他臉上,一點也不重。
崔熠依依不捨地鬆了口,放走那隻白淨纖薄的手。
“你甚麼時候多了個咬人的毛病?”顧令儀不可置信。
崔熠回過神,將口中橘子瓣咬開,溫軟酸甜的桔子香氣迸發開來。
他握住顧令儀的手,拇指在那道淺淺的齒痕上揉了揉,垂眸道:“對不住,是橘子太香了,我吃得太急了。”
作者有話說:令儀:崔熠居然還咬人,可怕得很、
小崔:急得團團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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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小者得歲,先酒賀之;老者失歲,故後飲酒。”出自晉代董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