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除夕 希望新的一年它能帶你看見更遠的……
年關將至, 事務繁多,楊楹回孃家小住,國公府由長公主管家, 於情於理顧令儀都不好看婆母一個人忙, 每日主動去主院打打下手。
核對了去年的年禮賬冊,弄清各家年禮的規格, 斟酌調整再一一備禮, 還有除夕家宴的籌備,再加上要準備給府內管事僕從的賞錢,一項項走下來,顧令儀回了靜思堂便問崔熠:“大哥又是怎麼惹惱了大嫂?大嫂甚麼時候才能回來?”
“大哥那人一點不會看人眼色,惹惱大嫂很正常, 最近他總往文山書院那塊跑, 許是有點效果, 前日說大嫂過年會回來一趟。”
“你若是想大嫂回來,我去給大哥支支招?”崔熠問道。
“你別去,總歸是他們夫妻倆過日子,你還能插手一輩子不成?你看長公主就沒管。”
長公主當時得知楊楹要回去小住, 不僅沒有阻攔, 還安排了護衛僕從護送。
好在年尾,再忙也有盡頭,除夕這日,國公府一家子去宮中赴午宴,和陛下關係親近的皇族成員都要去。
路途不遠,崔崇之將三個兒子都拎出來騎馬,每次都在馬車裡臥著算甚麼,他們鎮國公府可是馬背上起家的。
崔熠認為這純屬是嫉妒, 但之前惹惱了顧令儀,這幾日才好一些,上車是有可能被趕下來的,大過年的,被丟在路中央不好看,崔熠沒反駁,大義凜然道:“本就打算和父親一道的。”
先將顧令儀扶上馬車,崔熠特地叮囑道:“每次這種一大堆人湊一塊的時候就有亂七八糟的事發生,你等會兒入了宮務必和我不要分開。”
顧令儀瞥崔熠一眼,這是無稽之談,轉念一想,崔熠說得不無道理,重陽宮宴她水裡泡一遭,護國寺祈福更是被賊人追在竹林裡跑。
“今日入宮就是吃一頓飯,我們也沒甚麼分開的機會,只要你別亂跑就行。”顧令儀改了口,掀簾進去。
車廂裡備了一本棋譜,顧令儀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突然窗框被“篤篤”兩下敲響,顧令儀不用想都知道是誰,她掀開窗側的簾子,道:“崔熠你又怎麼……”
話沒說完,也不需要崔熠回答,顧令儀就知道為甚麼了。
雪花大片大片地飄落,崔熠坐在馬上,正和他那匹一直想往前趕的馬較勁兒,拽著它往馬車這邊靠。
他微微傾身,雪花落在他的眉毛睫毛上,又很快融化,水珠沾染著,襯得崔熠眉眼清耀耀的。
“嗯,是挺好看的,”顧令儀胳膊放在窗沿,支著下巴提醒道,“不過崔熠,你的馬好像不太喜歡你,它瞧著要發威了。”
崔熠這匹馬通體棕黑,額間白紋,血統極為純正,但脾氣也大,據觀棋說,一段時間不騎,它就會和崔熠吵架,顧令儀還不知道一人一馬如何吵架,此刻卻見識到了。
“芝麻,你老實點,我不是說過我最近準備考試,才沒時間騎馬,你別犟。”崔熠試圖控制四個蹄子亂走的寶馬。
馬“咴咴”兩聲,噴出白氣,繼續搖頭擺尾,雖然知道馬都是這麼叫的,但顧令儀聽著覺得這馬很想朝崔熠吐口水。
“能別鬧嗎?你就不能在外面給我留點面子?”
顧令儀遲遲沒放下簾子,透過窗,望著紛紛揚揚的大雪,也望著勒緊馬繩,無可奈何的崔熠。
唉,崔熠可怎麼辦啊,他連和馬吵架都吵不過。
***
除了崔熠以外,其餘人都很順利地抵達宮門口。甫一入宮,沿途可見門神桃符都換了新,宮燈高高懸著,只等夜間來臨便能發光發熱。
行過禮在席面落座,陛下和皇后說完賀詞,下面人再敬過幾輪酒、便能開宴了。
由於前面幾次大場面都遭了罪,顧令儀和崔熠今日都是隨大流,力求安穩,落了座也不怎麼和周圍人寒暄,夫妻倆埋頭安靜地吃。
崔熠吃得格外快,想來經過路上那番折騰,他是真餓了。
兩人嘴巴只顧吃東西不說話,但耳朵還是能聽到。
席面帝后居中,左右分兩列排開。顧令儀坐在崔熠右手邊,隔著中間正在跳舞的樂妓,正對面坐著的是楊楹。
楊楹和崔珣旁邊是太子和四皇子,而自己和崔熠左手邊是五皇子和六皇子。
上次顧令儀見這兩位還是在護國寺,兩人兄友弟恭,一個幫兄長推輪椅,一個生怕弟弟耽誤差事,可不過一月,兩人之間氣氛很是微妙。
趙昂端起酒杯,往趙弘那邊側了側身,是敬酒的姿勢。
就在他胳膊擦過輪椅靠背的瞬間,手肘猛地往外一送。
輪椅一晃。趙弘伸手撐住桌沿,才狼狽扶穩,他抬眼,咬牙切齒道:“趙昂,你做甚麼?”
“哎,五哥。”趙昂已經飲盡了杯中酒,放下杯子,像是剛發現似的,低頭看了看那輪椅,“對不住,沒瞧見。”
“不過五哥你這輪椅用得實在生疏,都這麼多年了,你怎麼好像還沒習慣呢?”
趙弘傷了腿沒多久,面色本就蒼白,此刻簡直都氣得有些發青了,他斥道:“有些人是沒腦子的,因小失大,害人害己,死到臨頭,還不知自己已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
趙昂冷嗤一聲:“何為小,何為大?事情做了我就不後悔,我這個人睚眥必報,若有人敢坑害我,我叫他此時此刻就蹦躂不了。”
兩人壓低聲音,你一言我一語的,似是對彼此都難以忍受,礙於今日場面不好鬧開罷了。
顧令儀和崔熠兩個人手上筷子沒停,耳朵卻暗暗豎起來。顧令儀和崔熠對了下眼神,想來之前的傳出來的訊息並非空xue來風。
據說護國寺那場叛亂是六皇子趙昂的環節出了問題,說他招進來的僧人僕役有小半都是叛軍。
崔熠湊過來,貼著耳朵同顧令儀私語:“難怪寺裡素食那麼難吃,我覺得大概連廚子都是叛黨。”
顧令儀沒想過這事,但覺得頗有道理。
等陛下和鄭皇后離席,午宴散場,一行人往外走著,一個宮人拿著東西迎面而來,瞧見顧令儀,她停下,道:“還想著到門口送少夫人要的東西,如今撞見了,倒是方便了。”
崔熠挑挑眉,他是瞧見顧令儀同上菜的宮人說了兩句甚麼,只是太小聲沒聽見。
正要湊過去看布包裡是甚麼,顧令儀將東西直接遞到他手裡。
崔熠疑惑地開啟,竟然是幾根洗乾淨的胡蘿蔔。
“我哥哥當年學騎馬,就是用胡蘿蔔哄馬的,你別和你那馬較勁兒了,它那麼大塊頭,你又犟不過它,你若想騎它,平日裡該多理理它,多去餵它。”
在胡蘿蔔的加持之下,歸途芝麻雖然還是不大高興,起碼沒鬧騰了。
崔熠坐在馬上,感受到難得的平靜與安寧,他摸摸芝麻,道:“你也算是沾了我的光。”
馬打了一個響鼻,腳步往馬車那邊湊了湊,崔熠笑了,喃喃道:“你也喜歡她是嗎?但你要往後排一排,我先來的。”
顧令儀掀開車簾一角,打算透透氣,抬眼就見崔熠肩上落了層薄薄的雪,躬身和馬說話,笑得開懷。
顧令儀:“……”
也就崔熠了,和馬都能傻樂起來。
***
鞭炮聲響中,顧令儀吃完了年夜飯,收下來自長公主和鎮國公的厚厚紅封,又給崔琚送了一個,崔琚背過身拆開看了,尖叫一聲,忙道:“謝謝大嫂二嫂!”
崔熠沒眼看,崔琚這個見錢眼開的,感覺現在讓他給顧令儀磕個響頭他說不定都幹。
紅包數目顧令儀自然提前和楊楹商量過,一開始說楊楹還有些意外,顧令儀道:“上次為了錢小姐的事,讓他捱了一頓打,多給點全當補償了,反正長公主明日就收走了,讓他高興一晚上吧。”
本來顧令儀還猶豫是不是包多了,別讓孩子養成大手大腳的習慣,一聽見崔熠說長公主會收紅包,只留點碎銀子,顧令儀就放心給了。
崔琚顯然是不太記事的,已然忘記去年紅包不翼而飛,高高興興地邀請顧令儀一起去放煙花。
顧令儀搖搖頭,說她不愛放煙花,遠遠看兩眼就好。
冬季乾燥怕引了火,煙花在空曠的演武場放,崔琚這嗓門跟個炮仗一樣,為了她的耳朵,還是隔遠望望就好。
雪不知何時停了,地上卻積了厚厚一層白,枝頭上燈籠上處處晶瑩,仰著頭看煙花在夜空中升騰炸開,顧令儀和崔熠討論的問題卻很實際——
核對給靜思堂院子僕從的紅封包多少。
她和崔熠約定財產獨立,紅包自然是各自出腰包,兩人已經提前約定了數目,誰也不落下風,如今確認一番彼此是否反水。
顯然兩人都在這件事上保持了坦誠,回院子將紅封發下去後,靜思堂的僕從臉上笑意都真切些。
因著午間入宮吃宴,回來又要先祭祖,國公府的年夜飯吃得晚了些,這麼一耽擱,往年顧令儀守夜守得昏昏欲睡,今年過得很快,
顧令儀和崔熠兩個人叫上觀棋,歲餘閏成,打了一會兒馬吊。
崔熠眼巴巴地瞅著她,似是請求她放水,但其他三個人,也就觀棋會一點,她若是還作弊,那不是欺負人嘛!
“崔熠,過了年你就又長了一歲,要學會自力更生了。”顧令儀小聲通知完崔熠,便只盯著自己的牌,心硬如鐵,全然忽視崔熠的求助。
子時將至,牌局散了場,崔熠放下牌就往外走,顧令儀心想這是輸慘了,鬱悶得要出去放風了。
她沒跟著去,而是回了趟臥房,開啟櫃子,裡放著兩個錦盒,一青一絳。她站定片刻,伸手拿了那個青的。
絳色的那個不合時宜。
她把青盒攏進袖中,往院子裡走。廊下的燈籠不知甚麼時候熄了,四下黑漆漆的,只有遠處上房還透出些微光。僕從也不見蹤影。
不就是輸了牌,崔熠已經傷心到不願見人的程度了?
顧令儀站在還有點光亮的廊下,朝他招招手,等崔熠過來,她將手中盒子遞給他。
“你還給我準備了新年禮?”崔熠開啟盒子,裡面是個小印章,青田石材質。
光太暗了,崔熠看不清楚,猜測道:“上面是承明?”
顧令儀瞧見崔熠這滿臉驚喜的樣子,不好意思說上面刻了頭豬。
原本是打算準備崔熠的字,但做這印章的時候太氣了,刻了“承”便覺得很像豬尾巴,然後就出了些微的偏差。
“嗯。”顧令儀決定先讓他高興一會兒,明年再告訴他真相。
“我也給你準備了新年禮。” 崔熠把印章小心收進懷裡,拉起她的手往院子裡走
走近了發現,不知甚麼時候支起一個木架子,上面放了個木質長筒,大概兩尺長。
崔熠已經提前除錯過,顧令儀按他的指示俯身,眼睛湊近那個小小的鏡片。
出於對那枚豬印章的愧疚,顧令儀十分聽從指揮,本想著不管是甚麼她都誇。
但她卻遲遲沒有說出話來。
鏡片深處,一顆星懸在那裡,又亮又近,像是觸手可及。
它一下下地閃著,像是在同她打招呼。
就在這時候,遠處忽然炸開一團光。
子正初刻,新年到了。城裡的爆竹聲此起彼伏,煙花一朵接一朵綻開,紅的金的綠的紫的,把半邊天都染亮了。
那團彩色光斑正好炸在鏡片的視野裡,膨脹,散開,又消散。
煙花散盡,那顆星星還在。
顧令儀起身站直,道:“那是天狼星。”
原來這就是崔熠之前提過的更有用的天文裝置。
他說:“顧令儀,新年快樂,這是天文望遠鏡,希望新的一年它能帶你看見更遠的地方。”
顧令儀望著崔熠,鼻頭有點發酸。
心又跳得很快,可她現在沒有危險,所以絕不是那甚麼“吊橋效應”,她也一點不想克服這個瞬間。
都怪崔熠,既然無意,為甚麼要對她這麼好呢?
他是真有毛病。
“崔熠,謝謝你,我很喜歡。”顧令儀聽見自己說。
他確實是個好人。
會幫大嫂出頭而得罪他親哥,為了護住薛靈脩姐弟,崔熠特地同自己去過幾次廣和樓,還會想辦法幫錢靖喬引薦長公主,願意為了大堂姐的事去裝生不出來孩子……
也許幫助自己只是他的舉手之勞,顧令儀仰頭,看見夜空中遙遠明亮的天狼星。
那她就再想想辦法。
她這麼聰明,一定會有辦法。
作者有話說:令儀:想要的東西就要千方百計得到.jpg
小崔對犟種馬自言自語:嘿嘿,你也喜歡她呀,那我們是同擔,不過我是男友粉,你充其量算個寵物。
芝麻:不和傻子說話。
祝小天使們除夕快樂!新年快樂!萬馬踏春,百福具臻~截止下一章發出,評論區都有小紅包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