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子嗣 我們想要一個孩子。
臘月中旬抽了一日, 顧令儀叫上顧知舒,十分無禮地沒提前下帖子去了曲成侯府。
反正下帖子堂姐也是推三阻四,成日要麼是府上事忙, 要麼老太君抱恙, 要顧令儀說,曲成侯府都快比皇宮還難進了。
顧令儀最近火氣不小, 懶得再這麼繞下去, 乾脆不請自來。再是沒禮數,曲成侯府也不好攔著不讓進。
來得匆忙,探望過老太君,對方很是和藹慈祥,臥在床間, 時不時按按額角說年紀上來了, 頭暈眼花的, 顧令儀垂下眼,鼻尖微微動了動。
這屋裡瀰漫著檀香的味道,沒甚麼藥味兒,曲成侯老夫人並非久病之人。
正想著, 簾子響動, 顧知遙匆匆進來。她穿得齊整,髮髻卻有些松,鬢邊碎髮還翹著一縷。
“知舒,令儀,怎麼突然來了?”她笑著,聲音比往常略高了些,“老太君這幾日身子乏,我那邊正收拾東西, 實在沒顧上給你們回信。”
顧令儀站起來,順勢道:“那我們去姐姐院裡坐坐?讓老太君歇著。”
合情合理的要求不好推諉,顧知遙領著她們去了東跨院,一進屋,便覺得室內有些涼。
顧令儀掃了一眼,屋裡炭盆燒著呢,應當是剛透過風。
一坐下,顧令儀還是聞見了在曲成侯老夫人院子裡缺席的藥味兒。
“堂姐生病了?”顧令儀狀似隨意地問。
顧知遙咳了一聲,抬手按了按胸口:“近日天冷,染了些風寒,不打緊。”
顧令儀忍住皺眉的衝動,顧知遙堪稱紅光滿面,氣色好得過頭,而且顧令儀很討厭喝藥,之前在崔熠的督促下,捏著鼻子喝了好幾副風寒的方子,也算是有所瞭解。
若是著了涼的風寒,桂枝、防風、生薑、麻黃這些是常用藥材,其中幾味都有辛香,和如今屋內殘留的藥味差異頗大。
顧知遙確實有古怪,顧令儀低頭喝茶,沒再問。
顧知舒在一旁絮叨起家常,說婆婆如何、小姑如何、年禮如何。顧知遙應和著,偶爾笑一笑,話不多。
坐了小半個時辰,顧令儀起身告辭,同顧知舒一道出來上了馬車。
她剛想說今日突擊探望是來對了,在曲成侯府準備不全時發現些蛛絲馬跡,話頭卻被顧知舒搶了先。
“我早就說了,曲成侯府瞧著再正常不過,每次我都想抓住些甚麼,卻都是無功而返,但顧知遙就是變得越來越和我們疏遠了……”
堂姐還在訴說苦悶,顧令儀疑惑道:“再正常不過?”
有些馬腳簡直顯而易見啊。
“是啊,回回來都是這樣,一家子和和睦睦,我姐姐過得很好的樣子。”
“……”顧令儀噎了噎,算了,指望堂姐是指望不上了,她先暗地裡查一查,等有結果再告訴堂姐。
一回國公府,顧令儀徑直去了書房,崔熠這些日子都在埋頭苦讀,基本就在這兒了。
掀開簾子,顧令儀道:“崔熠,觀棋借我用一用。”
天太冷了,顧令儀不捨得歲餘和閏成在外面奔波挨凍,再說了,觀棋跟著崔熠,偷雞摸狗的事怕是沒少幹,既皮實又經驗豐富。
崔熠先是點頭,答應後才想起來問:“需要他做甚麼,我來做不行嗎?”
“還有一個多月就會試了,你好好讀你的書吧!”顧令儀轉頭去找觀棋了。
接下來幾日,觀棋便守在曲成侯府外,這日他來稟報道:“少夫人,昨日有大夫上了曲成侯府的門,走的是后角門。”
觀棋不僅找到了人,還撬動了侯府門房的嘴,得到了更多的訊息:“門房說,每月逢五逢十,雷打不動地來府上。”
知道自己在給少夫人辦差,公子特地給他厚厚的賞錢,讓他務必把事情做得漂亮,觀棋自然是盡心盡力,他道:“我跟著那大夫,發現車停在杏林堂後門。小的打聽過,那大夫姓孫,專治子嗣艱難之症。”
少夫人也很大方,又給了一份豐厚的賞錢,觀棋眉開眼笑,要是少夫人天天都使喚他就好了,能賺兩份錢。
大方的少夫人卻在想顧知遙嫁入曲成侯府三年有餘,的確未有子嗣,所以這算是大堂姐的難言之隱?
顧令儀將歲餘叫進來,吩咐道:“明日我出門一趟,你去長公主院裡同齊嬤嬤說一聲。”
本該和楊楹說一聲就是,不過楊楹上次寺廟受驚了,孕吐嚴重,大夫說回熟悉的地方許能改善,楊楹便暫時回孃家小住了,顧令儀特地去望過一次,當真孕吐好些。
楊楹不在府內,目前家裡的事便還由長公主管著,出門還是要知會一聲的。
聽到顧令儀明日又要出門,崔熠當即道:“我最近讀書很悶,也要放放風的,帶上我吧,說不定我能幫上忙。”
似是上次的忠言太過逆耳,惹惱了顧令儀,她不僅不聽,還對他實行了打擊報復。
包括但不限於不讓他蹭她的面脂和薰香,為了不讓他佔半分便宜,歲餘薰香的時候要把他趕出去;拌醬汁的時候,顧令儀會在他那份里加入致死劑量的醋;半夜起夜,她會故意踩他兩腳……
此類惡行,不勝列舉。
在強烈的反撲之下,崔熠唯唯諾諾,這幾日都很老實聽話,卻還是時常被莫名其妙地瞪幾眼。
請求一道出行大概會被拒絕,但崔熠還是想爭取一下。
崔熠猜得對,顧令儀本要一口回絕,想到甚麼,明日的場合崔熠好像真的有用處,便改口道:“明日我們一起去,你聽我吩咐。”
崔熠鬆了一口氣,悄悄打量顧令儀,這是不是說明她快氣消了?
“崔熠,你是不是在我的九九消寒圖上甩墨點了?”
“沒有吧?”崔熠“蹭”得起身,細細打量一番顧令儀指尖指的地方。
不是?這大舅哥畫的就是這樣,看來沒消氣,顧令儀還是要找茬啊。
***
翌日,馬車上的鎮國公府的牌子拿了下來,悄無聲息地停在了杏林堂後門。
顧令儀戴著帷帽,被崔熠攙著下來。
用銀錢輕而易舉叩開了孫大夫的門,孫程坐在案後,有些年紀,頭髮白了小半,很是清瘦,八字紋很深。
“二位是?”
崔熠和顧令儀在馬車上對過話了,流暢道:“我們成親兩餘載,子嗣上卻沒甚麼訊息,是曲成侯府的老夫人介紹來的,說大夫你頗有法子,想請你看一看。”
孫程暗暗打量一番,眼前這對夫妻衣著富貴,旁的不說,就這位夫人手上的鐲子水頭,怕是能買下小半間藥鋪。
露面的公子儀質瑰偉,氣勢逼人,一看便知出身顯赫。
這些高門大戶,子嗣有礙總是遮遮掩掩的。孫程信了大半,卻還是問一嘴:“曲成侯府?我有些日子沒去了,難為老夫人還記得我。”
顧令儀挑了挑眉,道:“大夫莫說笑,老夫人是我家姑母的舅母,她同我說每月逢五逢十都要請大夫你入府的。”
他去曲成侯府看病的訊息並未聲張,他們說的這般準,孫程消了顧慮,道:“是這樣,看診的人家不少,有些記混了。”
“成親兩年多?”他搭上顧令儀的脈,道,“那是有些長了,曲成侯府那位婚後三個月便開始想辦法了,可一直沒效果,兜兜轉轉才找到我這裡。”
婚後三個月?
顧令儀未放在脈枕上的手攥了拳,他們曲成侯府是馬上就要斷子絕孫了嗎?這般急不可耐?
顧令儀擠出一點笑意,問:“這樣?可這兩三年都沒成功,怕是走過許多彎路的。”
崔熠聞弦知雅意,又塞了一錠銀子過去,道:“孫大夫,子嗣艱難畢竟是傷心事,我們和曲成侯雖然關係親近,也不好問得太細,但我和我夫人想少走些彎路,不知能否指點一二。孫大夫放心,我們夫妻只是求子,一定不會出去亂說的。”
孫程瞄了一眼那銀子的分量,道:“一開始他們家不想聲張,都是些土方子,少夫人吃了小半年的香灰沒效果,然後找的道士,每日去跪祖宗,要侍奉祖母積德,消除身上的罪孽,之後便是喝湯藥……”
顧令儀慶幸自己現在戴著帷帽,不然孫大夫應當能看出她面上十分猙獰。
“這般艱難都沒成功?是不是這些法子都不對?”崔熠試探性地問。
孫大夫搖頭:“千百年傳下來的好方子,對自然是對的,她家少夫人前世罪孽太重,光憑此法沒消掉罷了。”
診了半晌,他收回手,撚著鬍鬚沉思片刻道:“夫人這身子,底子是好的。就是寒氣有些重,平日裡手腳涼吧?月事來時腹痛?”
顧令儀點頭。
孫程寫下方子,崔熠瞧見那上面烏頭、細辛、紫河車、蛇床子,甚麼猛藥都往裡加,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日後行房第二日,你要臥床修養,別走動,一走動就壞了孕氣。”
顧令儀想起前些日子去看堂姐,堂姐匆匆趕來,頭髮都沒梳齊整,若她和顧知舒沒來,堂姐是要在床上躺足一日的嗎?
聽到甚麼不讓人下床,崔熠眉頭都要打結了,他忍不住問:“我夫人沒懷上,也可能是我這邊有些問題,大夫你要不要也診一診我的脈,給我也調養一二。”
孫程聞言笑了:“你們夫妻倒是恩愛,但你這是關心則亂了,你是男子,你怎會有問題?無子之因,起於婦人。”
望望桌上的銀子,再瞧出眼前公子面上的急切,孫程道:“本來你們第一次來,有些方法要後面再說,但你們要孩子要得急,也還是可以先試一試。我方才把過夫人這脈象,有些滯澀,怕是前世罪孽未消,擋了子息的路。”
顧令儀:“……”
眼前之人確定是大夫,不是神棍嗎?
崔熠拳頭都攥緊了,這大夫居然敢咒顧令儀?甚麼前世罪孽,這庸醫!
孫程還渾然不知已經身在捱打的邊緣,自顧自地開著自己的良方:“子嗣之事,三分在身,七分在天。身子好好的,就是懷不上,那是造了孽要消業。”
“那依孫大夫之見,該如何消業?”顧令儀問,順便按住崔熠置於案下的手。
“夫人受些皮肉之苦,替前世還債,這樣比較快,每月十五要破一破,讓你夫君拿藤條抽——”
顧令儀只聽到這裡,耳朵就被崔熠捂住了,她驚愕地望向他。就看見崔熠抬腿袍角飛揚,一腳踹過去,醫案直直翻出去,撞在孫程身上,連人帶椅子往後仰,“哐”的一聲砸在藥櫃上。
櫃頂幾隻藥瓶晃了晃,挨個掉下來,不偏不倚,全砸在孫程腦袋上。幾聲“叮鈴哐啷”之下,姓孫的捂著腦袋直往櫃子底下鑽。。
“放你的屁去吧!我夫人好得很!”
“我看你每日開些害人的藥,教些折磨人的法子,你才真是罪孽深重!”
崔熠說髒話罵人了,他罵得太響亮了,即使被捂住耳朵,顧令儀也聽到了。
罵完人,崔熠拉起顧令儀就往外走。步子又大又快,顧令儀被拽著,帷帽都歪了,差點跟不上。
上了馬車,顧令儀扶著車壁喘氣,他們的手還握著,她聽見崔熠說:“他那套全是誆人的,你一點問題都沒有,千萬不要信。”
崔熠眉頭皺得很緊,牢牢盯著她,像是生怕她信了一星半點。
顧令儀又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了,她忍不住在想,這次也是那甚麼“吊橋效應”嗎?還是需要克服的瞬間?亦或是甚麼相處久了的幻覺?
顧令儀分不清,她只別過頭,不看他,道:“才不會,連你都不信的東西,怎麼能騙到我?”
***
大致釐清原委,但對於顧知遙這件事,顧令儀難得有幾分糾結,顧知遙未曾向家裡透露半分,她是否需要他們的幫助呢?
從杏林堂出來時,崔熠讓觀棋去善後了,具體在將多灑的,忘了拿回來的銀子收回來,順便再威脅一番,讓姓孫的守口如瓶,並威脅他日後開正經方子,若再見狼虎之藥就卸他一條胳膊。也就是說,這件事想按還能按下去,顧令儀和崔熠裝不知道就是了。
要顧令儀來說,這是治標不治本,曲成侯府還可以接著換大夫,大堂姐簡直水深火熱,亟待解決。
若是年歲小些的時候,顧令儀都想打上門去了,但她如今十七歲,她逐漸知曉每個人的想法不同,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但要她完全不管,這也很難,皮肉之苦先放一邊,若是曲成侯府接著找土方烈藥,怕是能將人身體都吃垮了。
顧知遙前些日子氣色好得過了頭,多半是虛的,是吃藥激出來的。
思來想去,顧令儀寫了一封信給母親。
【母親,我前些日子去曲成侯府探望了大堂姐,發現她形容頗為憔悴,曲成侯府老太君時常病著,她許是硬撐著侍疾。】
接下來兩段,顧令儀著重誇了母親作為一家主母如何認真負責,尊敬長輩,愛護幼輩。
【旁人家的事我們管不到,往年大堂姐臘月年尾的時候要回來一趟,冬日裡給祖母請平安脈請得勤快,母親這般仁愛,許是也會想給堂姐瞧一瞧的,畢竟自家人知道心疼自家人。】
戴上高帽,又上了眼藥,一步步來吧,先弄清堂姐如今身體如何,再做後面的打算。
至於二堂姐,緩一緩再告訴她,畢竟依照顧知舒的性子,怕是前腳說完,後腳就要鬧起來了。
崔熠在一旁看她寫信,見顧令儀如此進退有度,忍不住讚道:“令儀,旁人的家事總是很難把握分寸,你這樣處理可真聰明。”
擱下筆,顧令儀點點頭,認真稱讚回去:“崔熠,你也不錯,偶爾眼睛還是沒瞎的。”
“顧令儀,你有沒有發現你現在夸人越來越像罵人了?”
“哦,那你感覺挺準的,我就是誇一半想罵你兩句來著。”
崔熠想了想,最後唯唯諾諾道,“那你罵得還挺好聽的。”
顧令儀扭頭想問崔熠是不是聽不懂好賴話,卻瞧見他略帶委屈的神情。
她怔了怔,崔熠只是不希望自己對他產生非分之想而已,這沒有任何錯。
顧令儀垂下眼,道:“對不住,是我最近心煩意亂,有些遷怒你了,你今日還幫忙了,其實要謝謝你。”
還沒說完,崔熠就湊過來,打斷道:“顧令儀,你還是罵我吧,你這樣真讓人害怕,你前兩晚又說我呼吸聲很吵,你現在這樣讓我放鬆警惕,到夜裡不會真想捂死我吧?”
顧令儀:“……”
不用等夜裡,她現在就想捂死他!
作者有話說:令儀:一見他就來氣,發現自己心又怦怦跳,更來氣了。
小崔:不敢大聲呼吸.jpg
下一章令儀就決定勇敢出擊了哈哈,剛好下一章是過除夕,如果我發得早的話,興許可以讓大家和令儀小崔一起過年(我會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