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欺負 崔熠私下裡到底在搗鼓甚麼呢?
早膳時分, 顧令儀正咬一口蝦肉蒸餃,便見崔熠別過頭去,捂住口鼻, 咳了兩聲。
顧令儀皺著眉頭正要問崔熠是不是昨日吹風不舒服, 就聽他主動解釋道:“我就是被這粥嗆了一下,沒生病。”
“你不用這般小心, 平日裡我在書房頗為安逸, 昨天在大門口看書才讓我懂了聖人的真意,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
“昨日一試, 果然非同凡響, 不僅沒有傷害我的身體, 還磨鍊了我的意志。”
見崔熠越說越來勁兒了,顧令儀嚥下蒸餃,伸手將崔熠眼前的碗碟撤到一邊,道:“好啊, 這麼有效果, 不如一以貫之,既然要餓其體膚,崔熠你早上別吃了。”
“歲餘,我吃完了,把盤子撤了吧,崔熠他要辟穀,別用這些食物干擾他。”
等崔熠填了個半飽去演武場練完又迅速洗完澡換身衣裳,走到書房前, 瞧見門外擺著一張桌,崔熠暗叫不好。
打簾剛邁進一隻腳,顧令儀聽見動靜,抬眼道:“你不用進來,門外是你的桌子,你既要磨鍊意志,又豈是一日之功?從今日起,我這等好逸惡勞的在書房內學,崔熠你這種即將繼承大任的就在外面學,各得其所。”
“……”崔熠腳步頓了頓,然後厚著臉皮果斷進了書房,道,“令儀,我錯了,我不胡說八道了,我其實也好逸惡勞,再也不沒事找事去外面吹風了。”
顧令儀望著崔熠這三兩下就認輸的模樣,有些可惜,還以為他能多挺一會兒,叫他吃吃苦頭才長記性。
一刻鐘後,崔熠在燃著炭火,暖呼呼的書房中喝著蓮子羹,吃著五香糕,反省自己服軟服晚了,他該在顧令儀撤他碟子的時候就認錯。
“崔熠,你喝蓮子羹能別吸溜嗎?”顧令儀放下手中書卷,忍無可忍。
見顧令儀總算正眼瞧他了,崔熠道:“我餓了,這麼喝起來香。還有,你吃完早膳就這麼坐著,該起來走一走了。”
見顧令儀不理他,崔熠又銜住盞沿,猛吸溜一大口。
這下好了,崔熠縮縮脖子,顧令儀氣勢洶洶地朝他走來,要來堵他的嘴了。
***
接下來半月,顧令儀與錢靖喬往來漸密。這日從驃騎將軍府告辭時,錢靖喬送至二門,忽然對她深深一揖,姿態鄭重。
“令儀你如此聰慧,我想你已經猜到了,我知此事荒唐,但我還是想試一試,長公主是我唯一知道領兵打過仗的女子了,我實在很想見一見她。”
顧令儀早有準備,扶她起身:“其實你對我有救命之恩,我該早些開口問你,主動幫你,但我以為,需等你親口說出這請求的勇氣,才是去見長公主最好的時機。”
錢靖喬一向疏朗的眉眼,也添上幾分愁:“我家最近在給我相看親事,若是再猶豫,怕是嫁人生子,不再有從軍的指望了。可軍營我也根本進不去,便想著在這最後的關頭,再試一試,若是真的沒辦法,那也只好認了。”
錢靖喬說著“認了”,可語氣裡全然是不甘,顧令儀望著她的樣子,很是熟悉。
她應承道:“等我這邊準備好了,我給你下帖子請你來鎮國公府。”
第二日,崔熠便去找長公主了,他自信母親向來對他面冷心熱,極有把握,不料長公主聽完,只將茶盞輕輕一擱:“此路走不通,她不必來見我,讓她安心嫁人生子,斷了這念想吧。”
竟是見也不願見。
崔熠在顧令儀面前誇下海口,最後卻又灰溜溜地說了失敗的訊息,頗有些訕訕。卻見顧令儀並不驚訝,只若有所思道:“果然如此,我還以為你和長公主之間的關係緩和了呢。”
這一句話像道雷一樣劈向崔熠——
糟了!之前是不是崩人設了?
完蛋了,江玄清一走,他這些日子過得太順利,實在有些得意忘形了。
明明警鈴大作,可望向顧令儀,連警惕都變得有些軟塌塌的,他勉強找補了句:“也是,自你進門後,母親對我態度好許多,沒想到又是我高看自己了。幫是一定要幫,容我再想想法子。”
“無妨,我另有主意,你後日配合就是,” 她目光掠過他的手,稍稍一頓,問,“你最近在演武場練射箭了?我瞧你手上最近多了些小口子。”
崔熠點頭,說練武總是這樣,受些小傷很正常。
聞言顧令儀眯了眯眼睛,這口子第一次出現是在下午,崔熠可沒有午間練武的習慣,必然是其他原因造成的,顧令儀方才是明知故問,以免崔熠想出新藉口搪塞他。
所以,崔熠是有心瞞她,他私下裡到底在搗鼓甚麼呢?
***
崔熠的小心思先放一放,顧令儀打算先將錢靖喬的事辦妥了再來收拾崔熠。
約了錢靖喬巳時來,顧令儀先去庫房挑了挑弓箭,既然名義上是讓錢靖喬教她弓箭,姿態總要做到位。
即使她如今射箭就蹭個靶子邊兒,那也得挑把漂亮弓。
木架間陳著刀槍劍戟,日光下,映得微塵浮動。
轉來轉去,顧令儀都沒尋到滿意的,正欲隨意取一把,轉身時目光卻定住——
兩張盾牌的縫隙後,好似放著一把弓。
她撥開遮擋,將弓取出。弓身修長輕巧,通體以柘木為幹,角片為弭,握手處纏著鹿皮,弓弦緊繃如刀鋒。
形制秀致,但弦力極強,顧令儀試了試,紋絲不動。
算了,拉開了她也射不中,選把好看的做做樣子就是了。
拿著弓出去,崔熠正從演武場回來,隨口問道:“挑好了?”
待看清顧令儀手裡的弓,崔熠的笑容一下僵住了。
顧令儀察覺,將弓抬了抬:“怎麼?你捨不得給我用?”
崔熠竭力擠出笑:“這怎麼可能?”
幸好今日大哥上值去了,不在府中,不然他怕是能看見自己丟失的寶弓又重現人間了!
錢靖喬很快應約而來,顧令儀同她一起去了國公府的演武場。
若沒出崔熠這個不合群的,國公稱得上一門武將,演武場作為府中最重要的場地十分開闊,幾乎佔了東院一半。
北面是一排箭靶與兵器架,南面留出大片夯土平地,邊角立著石鎖、蹲樁甚麼的。
這個時辰,演武場只剩崔琚一個,崔琚雖人小蠻橫,在武學上卻是被按著頭下了苦功夫,他正在和一個侍衛對打,一拳一腳頗見功底,嘴裡呼喝有聲。
顧令儀引錢靖喬至靶場一側,剛搭箭試了兩次,拉半天弓都沒拉開,好不容一在錢靖喬的幫助下射出幾箭,也是貼著靶子邊飛過去。崔琚果然湊過來,撇嘴道:“嫂子,我閉著眼也比你射得準。”
顧令儀收弓,微微一笑:“三郎,你和我比甚麼,你能贏過錢小姐才算有本事,要知道前些日子她和你二哥切磋,差點將他打得痛哭流涕。”
知道這小子和崔熠不對付,顧令儀一提這個,崔琚頓時來了興趣:“二哥這麼廢物呢?連個女子都打不過?”
顧令儀笑而不語,很快就能讓崔琚知道,這個家的“廢物”可不止崔熠一個。
當崔琚叫囂著“你是女子,要不我讓你一隻手”朝錢靖喬衝了過去,錢靖喬側身避過,右手在他肘下一託,左足輕勾其踝。崔琚“哎喲”一聲,便面朝下撲倒在夯土地上。
靜了一瞬,嚎哭聲炸起:“哇啊!好疼啊!”
早知如此,顧令儀捂住了耳朵。
崔琚嚎了好一會兒,從地上爬起來,帶著哭腔說方才是他大意了,他這次不讓一隻手了,就又衝了上來。
錢靖喬此番不再取巧,見他拳來,直接以掌格開,順勢扣住他手腕往下一壓,另一手在他肩胛處輕輕一推。
推拉之間,崔琚又跌了個結實的屁股墩兒。
一收招,錢靖喬學著顧令儀迅速捂住耳朵,顧令儀說她今日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狠狠欺負眼前的小孩,她不明所以,卻老實執行。
崔熠聞聲趕來時,見崔琚正滿地打滾,勸了幾句無用,只得遣人去請長公主。
顧令儀出謀劃策利用小孩,一點不心虛。崔琚時常出言無狀,上次若不是他沒事找事刺激崔熠,崔熠也不至於吹那麼久的風,而且錢靖喬下手又有分寸,一點皮肉之痛罷了。
孩子現在不打,日後出門也是要挨別人揍的。
***
致遠堂中,趙瀾早聽見崔琚的哭聲了,狠狠皺了眉頭,崔崇之尚武,演武場就在致遠堂後面那塊地,嚎哭聲是不絕於耳。
捱過一陣,總算歇了,新一輪又來了。
丫鬟來稟時,趙瀾按按額角,崔崇之今日不在家,這重擔可不就落她頭上了,推都沒法推。
趙瀾到演武場時,場面已經越發荒唐了。崔琚打不過,便叫身邊的侍衛一個個上:“我年紀小,你打我是欺負人,讓侍衛們與你較量較量。”
待侍衛敗下陣來,崔琚沒招了,大哥和爹都不在家,崔琚眼睛裡包著眼淚,嘴巴一癟:“二哥,嗚嗚嗚,怎麼辦,打不過……”
崔熠嫌棄地用帕子碾碾小孩的臉,鼻涕邋遢的:“二哥也沒法子,二哥也打不過。”
趙瀾沒瞧這難兄難弟報團取暖,而是注視著錢靖喬那邊,這還有甚麼不明白的,二郎夫妻是引她出來見人。但趙瀾並無不悅,錢靖喬確實武學上極有天分,而且頗有謀劃,一對一時悍勇,一對多便換了省力輕盈的打法。
大郎能打得過她嗎?有點懸,招式上可以較量,但腦子八成比不過。
這般想著,趙瀾走近崔琚臥倒的那一塊,俯身用自己帶的帕子在崔琚的臉上隨便糊弄了兩下,彰顯自己的慈母之心:“哭了就能打贏了?有人治治你也好。”
那邊一打完,錢靖喬即刻上前,端端正正行了個禮:“臣女錢靖喬,拜見長公主。”
趙瀾上下看看她,終是輕嘆:“你既想見我,我們就聊聊吧。”
***
楊楹今日外出巡視鋪子,甫一回家便聽到響動,帶著兩個丫鬟匆匆趕到。路上已聽過丫鬟說前因後果,心中稍安。
一到演武場,楊楹先同長公主見過禮,又吩咐丫鬟帶三郎去洗漱,再讓人往正堂備茶待客,行事利落周全。
待諸事稍定,她轉向顧令儀,正要說兩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弓上,頓了頓,道:“弟妹手中的弓瞧著不錯,用著可還順手?”
顧令儀只當尋常對話,道:“挺好的。”
感受著大嫂似有若無的目光,崔熠後背都微微發涼。
不好!怎麼就又被大嫂逮個正著。
作者有話說:如何讓不想見人的家長出面——
家裡熊孩子又闖禍了。
果然作者這個拖延症,求其上者得其中,說上午發,果然拖到下午成功了。今晚正常更新,總算把這一章加更給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