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出路 “那你直接嫁人吧,這是你最好的……
一行人從演武場轉到了正堂, 楊楹見茶水糕點都準備妥當,便道:“今日是我待客怠慢了,不過三郎方才哭得實在厲害, 我還是不太放心, 要去瞧一瞧,容我先退下。”
楊楹何等的玲瓏心思, 錢小姐是弟妹的客人, 如今又要見長公主,左右是有事相商,她不知前因後果,此時離場不摻和才最為妥帖。
趙瀾點頭:“辛苦阿楹你去照看那混小子了,他要是還吵鬧, 實在不行你就叫人給他嘴堵上, 三郎是個人來瘋, 越是在意他越是鬧騰,晾一晾很快就好了。”
楊楹退下後,趙瀾見二郎和令儀也起身欲退,她阻止道:“你們既費心思促成此事, 便一起聽聽吧, 錢家姑娘你介意他們二人旁聽嗎?”
錢靖喬自然搖頭說不介意,趙瀾便讓僕從們都退下,顧令儀和崔熠又坐了回去。
正堂內只剩他們四人,趙瀾便對錢靖喬直言道:“你以一介女子之身,想投身軍營,走不通。”
聽了這話,錢靖喬難掩失落,但她還是問:“可長公主你從前有一支娘子軍的?”
聽到娘子軍, 趙瀾的臉色更顯冷峭,她駁斥道:“你都說了是從前,可娘子軍本朝初立的時候就散了,她們現在都去哪兒?都回去相夫教子了,這就是結局!”
長公主這句話堪稱擲地有聲,聽得顧令儀心中一顫。她從前只覺得長公主一張冷麵,話也不多,似是對一切都不太在意,可原來她也有這般情緒濃烈的時刻嗎?
“當年我能掌兵,是天下大亂,生死存亡之際的無奈權宜。陛下在前線,後方時常兵力空虛,我這才組建女軍守城。如今天下承平,陛下首要考慮的是穩定與禮法。他絕無可能,也絕無動機去為一個武將之女,重啟一個曾帶來巨大爭議的先例。”
“而且當年我解散了娘子軍,恰是堵死了後來者的路,沒有留下任何一個可供後世援引的女子軍職官制。兵部籍冊上從未正式承認過我們。因此,如今沒有任何一條律例、任何一道程序,可以讓一個女子合法地進入軍營,獲得升遷,哪怕是從最低階計程車卒做起。”
趙瀾難道不痛嗎?誠然舊部們如今生活富足,但她們和男子一樣,在戰場上付出了血與淚,可卻沒有一官一職,只有誥命和賞賜,畢生的才華與志向再無施展之地。
但趙瀾沒有辦法,那時朝堂上已有“陰盛陽衰,非國家祥瑞之兆”的聲音,她若是不當機立斷上書解散,怕是要讓部下們迎來口誅筆伐、眾口鑠金了。沒有相應的制度託底,她們的存在就是任人攻擊的活靶子。
起碼那時候停下,還能給部下們謀得後來的富貴。
午夜夢迴之間,趙瀾曾一遍遍回想舊日的情景,她是不是做錯了,到底還有沒有更好的法子?
趙瀾想不到,她只好勸自己放下,起碼所有人如今都過得不錯,她努力說服自己這是一個再正確不過的決定。
錢靖喬雙拳緊握,不甘心道:“我只是想要一個機會,只要讓我上戰場,我有信心同男子一樣博取功名,甚至比他們做得更好。”
趙瀾垂眼無奈道:“孩子,這本身就是一個死結。朝廷不會給女子獲得軍功的機會。而沒有軍功,你便永遠無法證明自己配得上那個機會。”
“我之前不想見你,便是這個原因,我沒辦法幫你。若你父親正掌兵權,在邊關駐守,你還有些微的機會,你說動他讓你披甲上陣,也許能憑實力建功立業,再讓你父親為你上書請功,你有實際的用處,陛下許有可能破格封你做個女將,讓你助你父親守關。可驃騎將軍的名頭響亮,卻只是個虛職了,你父親一身舊傷,已經上不了戰場了。”
錢靖喬聽了,便知這是長公主的肺腑之言了,她垂著頭已經不知道還能再說些甚麼了,長公主已經將其中利弊說得一清二楚了。
面對錢靖喬的失落,顧令儀有些不忍心,她之前只幫錢靖喬引薦長公主,沒有為她投軍一事出謀劃策,因為她也沒有辦法。軍中全是男子,哪怕真出主意讓錢靖喬混進去,從小兵做起,可要她和男子同吃同住嗎?
就算拋掉禮法,為了博前程嚥下這些艱辛,錢家也不是小門小戶,他父母絕不可能同意,錢靖喬如何才能瞞天過海?
顧令儀都曾細細想過,最後不得不承認自己束手無策,本想著長公主熟悉軍中,也許真有旁的路數呢?
只可惜長公主也沒有,當真只能這般了,顧令儀也有些沮喪。今日錢靖喬那般威風,四個侍衛一起上都打不過她,可這樣的錢靖喬日後只能收了刀槍去嫁人生子嗎?
顧令儀為她感到可惜,也有些物傷其類,崔熠察覺到了顧令儀的失落,他絞盡腦汁,花木蘭的故事家喻戶曉,這能效仿嗎?
恰在此時,趙瀾問:“前日二郎向我提此事,我便花了點時間查了查你,你祖籍是在西南對嗎?你父親隨陛下打天下後定居都城,但你祖父還留在雲州,出身當地土司錢氏一族?”
錢靖喬點頭,她家確實是從西南而來。
“那你直接嫁人吧,這是你最好的出路了。”趙瀾平靜道。
此言一出,錢靖喬瞬間紅了眼睛,顧令儀別過頭去,不忍再看,聽見錢靖喬抖著聲音說:“多謝長公主替我思量……”
趙瀾見錢靖喬一副如喪考批的樣子,挑了挑眉:“我是讓你借嫁人掌兵,而不是單純嫁人。”
“不用謝我,你該謝你自己,若不是今日在演武場讓我覺得你確實適合戰場,我不會同你提此事的。”
土司制度是大幹授權西南邊地進行地方家族自治,朝廷承認並且進行冊封,當地豪族首領會被授予宣慰使,給予他們管理本地軍民、徵收賦稅的權力。
西南外族繁多,地方的土司是有獨立軍權的,某種意義上也是為朝廷鎮守邊關,有極大可能獲得戰功。
“錢氏一族與大幹的關係不錯,陛下對錢氏的土司很是看重,並不想換人,畢竟換了旁人可能有別的心思。不過錢氏土司卻只有一個獨子,我記得還十分體弱,比你小几歲,你若嫁了他,再逐步展現你的將才,將土司的兵權漸漸拿到手裡,替夫掌權,並非天方夜譚。”
“西南本就紛爭不斷,你掌兵再大捷幾場,陛下給你將軍封號是板上釘釘,畢竟你在都城長大,陛下對於自治的土司地界有一個不會說翻臉就翻臉的‘自己人’定然十分樂意。”
錢靖喬身為一個武將之女,她再有將才,在陛下眼裡都可以被埋沒,可她若能成為土司和大幹之間的繫帶,那便再也無法輕視她,甚至陛下希望她爬得越高越好。
長公主這一顧令儀聽得瞠目結舌,其實說白了,趙瀾是讓錢靖喬回本族吃絕戶,藉此獲得兵權。
錢靖喬也愣了下,這是一條她從未想過的路,但她沒多猶豫,道:“多謝長公主替我指條明路。”
“無事,說兩句話罷了。要犧牲婚約的是你,最終成不成也靠你自己。”此事聽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錢靖喬雖是錢氏本族人,但如何嫁回去,後續如何謀獲兵權都不簡單。
一個不好,這是將人往火坑裡推,但趙瀾今日實在是有些惜才,她想給錢靖喬一個能搏一搏的機會。
等顧令儀同崔熠回了靜思堂,她忍不住拉著崔熠感慨長公主的聰慧:“你母親實在是偉女子也!”
長公主平日裡不聲不響,對內宅之事也很少插手,心中卻是如此有成算,顧令儀很是欽佩她。
今日之言乍一聽覺得不可置信,但細細想來的確是最好的路數了,同樣是要嫁人,從前錢家給錢靖喬的安排,嫁人、相夫教子就是她此生最終目的了。可在長公主這裡,嫁人成了獲得權力的手段。
顧令儀這般想著,拽住崔熠的袖子,湊近上下打量他。
崔熠被看得心中緊張,不會在母親的啟蒙下,顧令儀突然發現他甚是無用,要踹了他另尋一個更有用的夫君吧?
“我……我這幾日讀書的功夫確實差了些火候,我知道錯了,我從今日開始廢寢忘食地學,父親已經在幫我找合適的外放地了,我一定不會……”
甚麼廢寢忘食,顧令儀才不信,崔熠這個人讀書不像個樣子,坐沒坐相,站沒站相。之前在書房,顧令儀時常選擇背對著他,眼不見心不煩。
她不明白,看書就看書,為甚麼要把毛筆在手中來回轉。
一手撐著下巴,眼睛半闔不闔的,毛筆在他五指間來回繞,都快轉出花來了,顧令儀瞧了忍不住想,崔熠若是耍槍有這個靈巧程度,怕是也不會被錢靖喬打得落花流水的。
但顧令儀最近不再背對崔熠了,因為十天前,崔熠轉筆的時候,將墨甩了她一背。
做錯了事就算了,還妄想她也許發現不了,閉口不言,試圖矇混過關。
要不是叫歲餘發現了,顧令儀許是真被他混過去了,用墨給崔熠也染了一身衣裳,勒令他穿一天,顧令儀這才稍稍解氣,自此之後在書房裡,絕不背對崔熠。
畢竟誰知道他又在搗鼓甚麼么蛾子。
就崔熠日常這個德行,顧令儀對他多上進很難有甚麼指望,盼他能安安生生中進士就不錯了。
此時此刻,顧令儀看著崔熠,連連點頭:“我算是知道你為甚麼時聰明時笨了,聰明應當是隨了長公主的。”
崔熠:“……”
所以笨的隨誰不言而喻了吧。
作者有話說:令儀:今天是成為長公主粉絲的一天。
小崔:能不能愛屋及烏,新晉粉絲也追追長公主的二兒子。
下一章小崔之前在搗鼓甚麼就要揭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