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告狀 真的是要被氣死了!
許意綰藉著一股衝勁兒跳下水, 她本打算學顧令儀,一入水便抓住岸旁的灌木,之後她可以在水裡待同樣久的時間, 顧令儀遭多少罪, 她就遭多少,原原本本地賠罪。
可身體撞進水裡的感覺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水又冷又重, 像無數隻手把她往下拽。她本能地撲騰, 卻越沉越深,口鼻嗆了水,耳朵裡全是咕嚕聲,眼前一片昏黑。
甚麼灌木,甚麼方向, 都忘得乾乾淨淨, 只剩下瀕死的恐懼死死攫住心臟。
岸上, 錢靖喬見狀,從披風中鑽出來,當即又要下水。
“等等!”顧令儀卻伸手拽住她,道, “她現在慌得甚麼都聽不見, 你下去,她會像抓救命木頭一樣把你死死纏住,兩個人都會有危險。”
顧令儀看過不少遊記,其中就有說過救掙扎的落水之人風險極大。哪怕是再會水的人,被溺水之人困住手腳,都可能力竭,被帶沉下去一起遇難。
攔下了立刻要下水的錢靖喬,顧令儀視線掃過四周, 亭柱旁靠著幾根清理湖面用的長竹竿。
她幾步衝過去抓起一根最長的,沒白認識那麼多年,江玄清還算有些眼色,見她拿著竿子跑不動,還幫忙拿了一下。
返回岸邊,將竹竿一頭猛地遞到許意綰撲騰的水域附近。
“許意綰!”顧令儀提高聲音,同樣嗆過水的嗓子微啞,“抓住竿子!”
求生的本能讓許意綰胡亂揮手,竟真的碰到了竹竿。她立刻像找到唯一生機,十指死死扣住。
“抓住了就別亂動!仰頭,屏住呼吸!”顧令儀一步步指揮著,抓住了竿子的許意綰漸漸鎮定下來。
順著竿子的牽引,許意綰漸漸回到岸邊,就在顧令儀之前抓住灌木的地方,許意綰借力手中長竿,也露出了頭臉,重新活過來般開始劇烈咳嗽和喘息,模樣比方才的顧令儀狼狽多了。
顧令儀懸著的心放下一半,將竿子交給江玄清,然後蹲下,朝著水裡的許意綰喊道:“許意綰,你冷靜了嗎?”
“水何其危險,你以為是賠罪,很可能卻是賠命,甚至一個不好,還要連累下去救你的人。”
“等會兒錢小姐下去救你,你記著,手可以搭,但絕不能摟抱、不能纏她的手腳。你若再把別人拖下去,我等會兒就拿著竹竿將你按水裡再清醒清醒,你聽明白了嗎?”
見許意綰白著臉在水中點頭,顧令儀冷冷道:“回答我。”
聽見許意綰抖著聲音說她聽明白了,顧令儀滿意地點點頭。
好了,完全嚇住了,這回不敢亂來了。
接下來一切很順利,錢靖喬下水救人,和之前顧令儀被救的過程相差無幾,許意綰老老實實地被帶上了岸。
總算都沒性命之憂了,顧令儀望著三個人這一身的狼狽,頭痛要怎麼收拾現在爛攤子。
恰在這時,腳步聲傳來,顧令儀警惕回頭,瞧見來的人竟是楊楹。
錢靖喬補充道:“落水的事,方才我叫宮人去通知楊少夫人的。”
她與楊楹從前打過交道,知道她是個極其周全妥帖之人。
楊楹身邊沒帶宮人,只自己抱著兩件厚披風,她是給落水的令儀和救人的錢靖喬準備的,可眼下這裡三個姑娘衣裳都溼了,唯一一個乾爽的反倒是江玄清。
顧令儀朝楊楹笑笑,道:“我身上披著一件呢,大嫂將披風給錢小姐和許小姐吧。”
遞過披風,楊楹同顧令儀小聲道:“我讓宮人等在外面,等我們對好說辭再讓她們過來,令儀你同我說說發生了甚麼。”
關於許意綰過來後的事顧令儀沒有隱瞞,一五一十說了,楊楹眉頭皺緊又鬆開,她貼耳同顧令儀說了兩句,顧令儀望了許意綰一眼,猶豫地點點頭。
“行,你今日受了驚,好生歇著養養精神,剩下的事我來收尾就好。”楊楹拍拍顧令儀的肩。
楊楹自認為要對今日顧令儀的遭遇負些責任,當時她瞧見崔珣與人私會,以防被人發現,楊楹以幫忙尋東西為由,將這附近的宮人調開了些。
既擔了責,此前又承了二弟的情,便要將事幹得漂亮,楊楹先是打發了江玄清。
她笑盈盈道:“江公子和二弟交情匪淺,因著二弟的關係,江公子對我弟妹出手相助,實在感激,改日我必讓二弟親自登門道謝。”
“不過終究在場有三位女子,又是落水的要緊事,不好與男子扯上關係,還望江公子體諒,隱下來此處之事。”
江玄清聽見楊楹左一句“二弟”,右一句“弟妹”,臉色都有些僵,最後還是點點頭,按照楊楹說的,趕在宮人來之前先抄小路走。
顧令儀就瞧見江玄清彎腰鑽進崔熠之前鑽的花叢,若是趕得巧,順著崔熠的路徑,說不定還能省點勁兒。
這對狐朋狗友,確實有些緣分在。
將江玄清打發走了,楊楹便轉頭對許意綰道:“三個人衣裳都溼了,換衣裳瞞不過人,若說兩人落水,你如今又與四皇子相看,因著那點前緣,不知背地裡要傳多少話。所以等會兒我和宮人說,是許小姐你落水了,我家令儀和錢家小姐碰見了下水救你,許小姐可有異議?”
不等許意綰回答,楊楹補充道:“這樣我們幾家因著這樁事還可以正常來往幾次,便不會有甚麼流言,也能和和睦睦。”
最後那句“和和睦睦”,楊楹說得很輕。
三個人衣裳溼了,一人落水,兩人去救,憑甚麼落水的那個是許意綰?
自然是因為許意綰理虧,她不慎落水總比她推人入水好聽。
聽見能“和和睦睦”的,許意綰當即一口應下,再傻她也知道,言外之意是採取這個說法,戶部尚書府和鎮國公府便不會再同自己計較了,這樣之後自家去送賠禮,也有了由頭。
“此事對外是這麼說,但內情定是瞞不過皇后娘娘,我會同她稟明……” 楊楹裡裡外外都安排好,並再三謝過錢靖喬,再之後便將宮人喚來了。
大嫂三兩下將事情安排妥帖,顧令儀緩了一口氣,便要隨宮人去換身乾衣服,耳邊傳來一陣疾跑聲。
“崔熠,你來……”瞧見來人,剛想說話,顧令儀就被緊緊地擁入懷中。
崔熠大概是跑了一路來的,身上很暖和,不像自己冰冷冷的。顧令儀怔然,安慰溺水的夫人,崔熠的戲演得太好了。
顧令儀抬抬手,想推開崔熠,他抱得太緊,有點喘不過氣了。
但實在太累了,累得不想多動,最後顧令儀垂下手,整個人放鬆下來,將臉側了側,留一個可以呼吸的空隙,將力氣卸在崔熠身上,感受著他那裡傳來的暖意。
她聽見崔熠同她說“顧令儀,對不起”。
顧令儀沒說“沒關係”,只埋在崔熠的懷中,嘟囔道“都怪你”。
要是沒和他來這亭子,哪裡有後面那麼多事?
崔熠剛剛才從文華殿出來,他與陛下聊了許久鹽引換軍糧之策,一出文華殿的門,正高高興興地要去找顧令儀,他要顯擺一番自己是這次鄉試的“無冕之王”,雖然名次上沒贏過沈紹元,但實戰上勝了。
誰知迎面碰見了楊楹差來通知他的宮人,聽見顧令儀落水的那一刻,巨大的悔恨席捲而來。
他怎麼能將顧令儀一個人留在亭子裡呢?
水那麼冷,顧令儀是個清晨洗臉但凡水涼一點都要癟嘴的姑娘,她會多難受。
她是不是很害怕?
往湖邊跑的時候,崔熠怕極了,一遍遍告訴自己,顧令儀是女主角,是這個世界的中心,這個世界都該喜愛她,她一定會好好的。
遠遠瞧見顧令儀好生生站著的時候,崔熠第一次慶幸顧令儀是故事裡的女主,哪怕他不是那個男主角。
動作比腦子更快,等崔熠回過神時,顧令儀已經在他懷中了、
她身上很涼,崔熠忍不住抱得更緊些,企圖將他的體溫分一點給她。
目之所及,她的髮髻溼漉漉的,明明今早他們還因崔熠在她漂亮的髮髻上亂插簪子而鬧變扭。
就像雌鳥嫌棄雄鳥沒將她的羽毛打理好,轉眼卻淋了場暴雨,雌鳥漂亮的羽毛溼噠噠的。
如果一定要下雨,為甚麼要淋她呢?淋他就好了。
所幸理智尚存,崔熠知道現下最重要的就是讓顧令儀快些去換衣服,他不捨地鬆開她,見一旁宮人手裡還有多準備的披風,他隨手拿過一條,然後將顧令儀的正面也圍上了。
顧令儀:“……”
脖子好勒哦,以及崔熠是不是有病。
算了,更暖和了,先這樣吧。
幾乎是半攙半抱著顧令儀走了一段路,到了換衣服的地方,崔熠止步廂房外,問正要往裡走的顧令儀:“有甚麼我能做的嗎?”
如果還有力氣的話,顧令儀真想給崔熠一腳,他難不成還能幫她換衣服不成?
可惜顧令儀沒力氣,正準備忽視崔熠進屋,想到甚麼,顧令儀開口道:“崔熠,你去將觀瀾亭湖邊那條道上的青苔都給鏟了。”
崔熠愣了愣,沒明白甚麼意思。
顧令儀幽幽開口:“那是我的第四復仇物件。”
顧令儀“啪”得一下關了門,如今和許意綰之間算兩清了,暫時先讓第三複仇物件去剷除第四復仇物件。
門外,崔熠和楊楹都在,楊楹三言兩語同崔熠說了下來龍去脈,著重提了下“我來的時候江翰林就在了,據弟妹說,還是江翰林將她從水中拉上來的呢”,最後還不忘笑著對贊崔熠一句:“二弟,你來得可真及時。”
崔熠:“……”
崔熠感覺自己的面色一定很難看,因為他真的是要被氣死了!
***
崔熠帶人鏟了青苔,又親自去和陛下皇后告罪,再和崔崇之長公主打過招呼,便先帶著顧令儀離宮了。
一回府就按著顧令儀喝了兩大碗薑湯,再將她捂得嚴嚴實實塞床上去了,還往她的被窩裡揣了兩湯婆子。
見顧令儀眼睛都快睜不開了,為了讓她能睡一個好覺,崔熠道:“等父親母親從宮中回來,我就去找他們告狀,將今日我們在宮中撞見大哥的事告訴他們,不知道我大哥是你的第幾報復物件,不過放心,我爹特別兇,他捱揍都是輕的。”
崔熠之前還愧疚呢,自己沒和大哥打聲招呼,就和大嫂串通告密了,如今他是迫不及待。
要不是撞見崔珣私會,他和顧令儀一起離開湖邊,根本不會有那麼多的事,更別說顧令儀落水了!
崔珣簡直罪有應得,這個狀必須得告!
顧令儀眼睛稍稍睜大,道:“好,你到時候記得叫醒我,我要去看。”
崔熠點頭,他看著顧令儀困得一點點閉上眼睛,呼吸輕淺。
他想,自己定在顧令儀的復仇名單裡,不知道她要怎麼折騰他,有點期待。
***
傍晚,顧令儀睡得沉,崔熠小聲道:“顧令儀,我已經告過狀了,父親母親叫了大哥去問,你是不是太累,不去湊這個熱鬧了?”
崔熠確信自己的聲音足夠小,確保能讓顧令儀好好休息,又足以免除自己沒通知她的罪過。
不料剛說完,顧令儀唰得睜開眼睛,道:“還好,去看熱鬧的精力還是有的。”
崔熠:“……”
致遠堂中,崔崇之和趙瀾坐在上首,崔珣跪著。崔崇之一回來,都沒來得及坐下,二郎就急衝衝找他告狀,說看見大郎和三皇子妃在御苑裡私會。
“父親,你成日擔心這個掛心那個,大哥此舉被抓到不也得給我們家脫一層皮?”
說實話,崔崇之一開始是不太相信的,二郎許是又在胡扯,等叫來了大郎一問,不料這小子居然承認了!
“逆子!跪下!”崔崇之當即怒髮衝冠,他這是作甚麼孽,生這兩個兒子!
趙瀾也沉了臉色,聽人稟報說二郎和令儀都來了,她猶豫片刻便同意他們進來,兩人都知情,令儀還間接因為這事落了水,要是不看見怎麼處置的,心裡許是要留疙瘩。
隨後趙瀾又讓人去通知大兒媳:“讓阿楹也過來。”
崔珣一直挺直的背彎了彎,就連正在發火的崔崇之都頓了頓,道:“這……這可沒有後悔藥。”
趙瀾厲聲道:“這事鬧得全家都知道,就瞞著阿楹,你崔家還是人嗎?”
至於大郎的臉面,做出這種事,他就是個不要臉的了!
楊楹是最後進來的,一進來見丈夫跪在地上,她眼神閃了閃,當即跟著一起跪下,道:“不知夫君犯了甚麼錯,但夫妻一體,他犯了錯,便是我也有錯,在這裡向父親母親請罪了。”
崔崇之見大兒媳這一副全心全意為大郎的樣子,心口更堵了,只道:“你不用跪,全是大郎這個畜生犯的錯。大郎,我再問你一遍,你今日開宴前去哪兒了?見了誰?”
“我……我……”在楊楹面前,崔珣顯然沒那麼有底氣了,吞吞吐吐。
大概是見丈夫猶豫,楊楹找補道:“他一直和我在一塊兒呢,父親這是有甚麼事嗎?”
崔崇之見大兒媳這般袒護,痛心疾首道:“你不必為他遮掩,大郎,做了就不要怕人說,你告訴你媳婦,你今日做甚麼去了?”
崔珣終究是埋著頭,道:“我……我在御苑裡單獨見了婉君。”
“婉君!甚麼婉君!那是你能叫的!” 崔崇之暴怒。
顧令儀瞧得明明白白,就那一瞬間,大嫂的眼睛紅了,大嫂不可置信地望著崔珣,似是從來沒認清這個枕邊人一般。
顧令儀看著很是心疼,狠狠瞪崔珣一眼,餘光瞟見身旁的崔熠,他不僅沒有一絲動容,反倒面色古怪。
皺了皺眉,顧令儀胳膊肘狠狠捅崔熠一下,他這副樣子是甚麼意思?
“我……嗯……呃……算了吧。”崔熠望望大嫂,再望望顧令儀。
只能說,千萬不要得罪夫人啊。
作者有話說:小崔在鬧劇中起到的唯一的作用——
報復苔蘚。
請問小崔作何感想——
痛心疾首,並且決定採取大行動。
下一章來收看小崔施妙計將江玄清“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