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威脅 不要輕易得罪自己的夫人。
“青梅竹馬甚麼的, 令人討厭極了,你說對嗎?”
秋日的日光是溫煦的,當楊楹問這話的時候, 她面上噙著笑, 語氣雲淡風輕,彷彿在同崔熠閒話家常, 她甚至抬手虛指了一下, 提醒崔熠:“二弟,你髮間還沾了片葉子。”
青梅竹馬自然討厭,但楊楹同自己說這個是甚麼意思?崔熠微微低頭,摸索著將頭上的葉子拍落。
很快他便明白了這位大嫂的用意,楊楹直言道:“今日撞見這一出, 二弟難道不想為了國公府的安危, 將此事告知國公爺嗎?鎮國公府是顯赫, 可樹大招風,背後盯著的人也多,若平章總這般行事,怕會連累這一大家子。”
崔熠有些猶豫, 這事一開始就要捅到家長那裡去嗎?而且大嫂不是也看見了, 怎麼要叫他當這個告狀精。
“要不還是先問問大哥,也許他會好好解釋……”崔熠試圖委婉些,便宜大哥為人不錯,應當還沒誤入歧途,可以再勸一勸,不至於一上來就遭受鎮國公的棍棒教育。
“二弟,”楊楹打斷他,似笑非笑道, “你近來不是很想得罪你大哥嗎?眼下,不就是現成的機會?”
崔熠背後倏地一涼。他抬眼,正對上楊楹瞭然的目光。只靜了一瞬,他面上大義凜然,道:“大嫂說的是,大哥今日在宮中都敢與人孤男寡女見面,簡直不成體統,此事必要讓父親知曉,防患於未然,以免他闖出大禍來!”
他說得義正詞嚴,卻見楊楹仍靜靜望著自己。崔熠忽地福至心靈,忙補上一句:“夫妻相處本就不易,也需要諸多經營。今日在這裡碰見大嫂的事,我斷不會說出去,並且將此事告訴父親也是我一人的想法,斷不會牽扯到旁人。”
楊楹終於點了點頭,道:“多謝二弟體諒,感念今日主動相幫,日後若是需要我幫忙,儘管開口。”
“應該的,家和萬事興嘛。”的確是家和萬事興,但他又要來做攪家精。
而且說甚麼主動相幫,他不是明晃晃地被威脅了嗎?
“對了,時辰不早了,二弟不還要去面聖?快些去吧。” 楊楹抬眼望了望天色,提醒道。
崔熠從善如流,乾脆利落地拱手告辭,直到走出御苑,秋風吹過後頸,那股涼意仍未散盡。
楊楹是甚麼時候發現他在故意得罪便宜大哥的?
果然,不要輕易得罪自己的夫人!不然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大哥啊,你自求多福吧,他是隻能當大嫂的提線木偶了,不然大嫂就要來拆穿他了。常言道,死大哥不死二弟啊!
***
亭外湖光瀲灩,顧令儀倚著欄杆,好不容易崔熠不在,顧令儀享受這耳邊難得的消停,當真靜下心賞了片刻。
水色清冷,天高雲薄,秋風習習,將水波揉皺又展平。
只是再好的景也經不住年年都看,顧令儀很快有些百無聊賴,崔珣和三皇子妃走了嗎?縱是再多的話也該聊完了,她應當可以回去了?
她理了理袖口,準備沿著來路回去。剛邁下亭階,太湖石後卻轉出一個人影,恰好擋在石板小徑上。
顧令儀眉頭蹙起,來人是四皇子趙恆。
他像是信步而至,無意走至此處,見到顧令儀,還表演出一副恰到好處的驚訝:“正巧,只是隨便走走,竟在此處碰見了少夫人。”
來者不善,顧令儀不願與此人糾纏,也不想讓人瞧見,當別人口中的談資。她只微微頷首示意,當看不出趙恆是特地來堵她似的,只快步往外走。
“顧令儀,你當真要走?不想聽聽我要同你說甚麼?”
顧令儀腳步不停,只覺得此人腦子有病。
見她真的半點不停留,趙恆顧不上拿喬,也失了那點從容,他的聲音追上來。
“三年前虞侍郎獲罪,是你家將虞姜和她母親送出都城的吧?或者說,此事是你求你父親做的?”
顧令儀的腳步停住,回頭,望向趙恆。
趙恆露出勝券在握的笑容,感嘆道:“那時虞姜未婚夫一家都急吼吼將婚約解了,生怕沾上麻煩,你卻雪中送炭、出手相助,讓我都不由讚一句,顧令儀你可當真是仗義啊。”
比起看著趙恆,顧令儀更是望著碧瑩瑩的湖面,此刻的風靜水平,正如她此刻的心情。
她不知道當初自己算不算仗義,顧令儀只是做了她想做,也竭盡全力能做到的事情。
顧令儀徹底轉過身,直面趙恆,她不耐地抬了下唇角。
“所以,”顧令儀下巴微抬,面露諷刺,“四殿下這些日子苦思冥想,又煞費苦心地翻出此事,如今這般成竹在胸,是覺得終於拿住了把柄,以為能借此事威脅我,威脅我們顧家是嗎?”
***
文華殿中,趙陟靠坐在圈椅中,讓崔熠說一說他在鄉試中提到的籌糧辦法。
崔熠寫過一遍,又與顧令儀一起備過考,如今是對答如流。見陛下的目光從隨和到審視,崔熠卻依舊沒有插科打諢,故意打磕絆,而是鎮定自若、有理有據地一直說下去。
當時在肅州改良火藥的功勞他聽便宜爹的,沒主動邀功。找出寧王在背後作祟的功勞他也沒沾到,一方面崔熠是為了大局,願意退一步,另一方面也是崔熠對在軍中任職興趣不大。
作為一個現代人,能安生過日子,何必打打殺殺。
雖然放棄過兩次大功,但崔熠絕非淡泊名利之人,在軍政上他退了,若是還要再韜光養晦躲躲藏藏,他總不能真一輩子當一個“無用”之人。
而且若是如今的陛下連這樣的他都忍不得,崔熠覺得還是早些另尋出路造反得好,不必再浪費時間走彎路了。
當初崔熠在火藥改良上留了一手,他出國前可是學化學的,手裡還有威力更強的配方。
有了火力上的壓制,如今便宜爹確實沒有不臣之心,但真逼到那個份上,也有讓他不得不反的辦法。到時候若萬事俱備,大不了崔熠造身龍袍往他身上一披,亂臣賊子的帽子扣牢了,崔崇之是不上也得上。
當然這些都是下下策,還是那句話,如若能過安生日子,何必打打殺殺。況且他現在都是有家室的人了,該穩重些,別讓顧令儀跟著擔驚受怕。
崔熠說完,趙陟靠回椅背,良久未言。
殿內靜得能聽見銅漏滴水聲,崔熠垂手而立,靜靜等著答覆。
終於,趙陟眉頭一舒,恢復親近的樣子,開了口:“承明,此策確有見地,或可一試。只是其中關節,還須細細斟酌……”
崔熠心下一鬆,面上適時露出恭聽的神色。還好,便宜舅舅算是明君,他看重的,到底是邊關實利,而非一味猜忌臣下是否太過有用。
***
文華殿內,舅甥算是相談融洽了,御苑偏角的亭中,卻還是劍拔弩張。
趙恆來堵顧令儀的確是兵行險招,其他老臣多多少少看在他皇子的身份上讓一讓,顧士儋卻變本加厲地卡他。偏偏只要涉及到錢,便是半點都繞不開戶部的。
從前若還給他留點面子,如今竟是直白地教他如何算賬了,一旦算不好就去陛下那裡告他的狀。
有顧士儋在中間攔著,趙恆的差事幹得清湯寡水,不僅一點好處撈不到,還成天被訓得跟孫子一樣。
顧士儋指手畫腳的就算了,此時瞧著顧令儀如此盛氣凌人地質問他,趙恆簡直懷疑起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到底誰威脅誰?刀都架脖子上了,顧令儀怎麼還敢露出一副看不起他的樣子?
趙恆覺得好笑,顧家這個女兒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心中更增添幾分信心,他耐心地向不知輕重的顧令儀解釋道:“你此刻覺得無所謂,因為不知道三年前的科舉舞弊案有多嚴重。是,你顧家是勢大,尋常情況救個人而已,不算甚麼大事。可三年前,連當世大儒都被判流放,整榜舉子均被罷免,狀元更是在午門被車裂了,你久在閨閣,怕是沒見過車裂之刑吧?當日我去看了,血流了一地呢。顧令儀,你知道嗎?那狀元死的時候眼睛都閉不上呢?”
趙恆繪聲繪色地描述車裂的場景,力求要將這個閨中小姐給嚇破膽。
“這麼嚴重的事,你卻讓你父親摻和進去。你說,若是北地的學子、朝中的御史知道,當年鬧得轟轟烈烈的案子,主犯家眷竟被戶部尚書悄無聲息地保全了,會怎麼想?顧尚書這簡在帝心,怕不是要打個折扣?”
趙恆的視線在顧令儀面上打轉,可偏偏她沒有任何恐懼慌亂的神色,反倒是眉梢一挑,問道:“四殿下,多謝你提醒我這事鬧得這麼大,我確實想起來了,當時全國的學子都義憤填膺,上書請願的不知凡幾,你說陛下當時花了多大的精力將此事平息揭過了?”
“陛下最信任的大儒流放死在西北,虞侍郎死在獄中,負責科舉複核的是陛下當年最重視的侍讀翰林,也被斬了,狀元的血流在了午門……”
“流了這麼多的血,殺了這麼多人,總算堵住天下學子的悠悠眾口,三年過去,如今想翻舊賬,也得先看四殿下能不能兜得住這個底?你當真以為陛下還想聽人說這件事嗎?殿下真有這個膽子和陛下提嗎?”
越說下去,她瞧著趙恆的臉色都有些隱隱發青了。
顧令儀嗤笑一聲,趙恆自然沒這個膽量,不然怎麼不敢找她爹,而是趁著崔熠不在來威脅她。
不就是看她年紀輕,又是女子,覺得她擔不住事,被嚇破了膽子會回家鬧,讓她爹給他開方便之門嗎?
是啊,能說動父親不顧安危去救好友的“性情中人”,再被嚇一嚇,許是能讓父親再徇私,給趙恆他讓道呢。
顧令儀只能說,他想得美!若想做夢,還是到夜裡再做吧!
作者有話說:面對皇帝,小崔:實在不行,強行送老爸升職。
面對大嫂要找令儀告密,小崔:有眼不識泰山,有事您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