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 我寧願你生我的氣
薛弗玉看著父女倆說話的畫面, 自己的思緒又因為看見他方才信上寫的突厥二字而飄遠。
昨日陳管事告訴她的訊息還猶在耳邊。
她想要立刻趕到阿弟的身邊去,即便是不能上戰場,她也希望能陪在阿弟的身邊。
除此之外便是不想面對謝斂, 自從昨晚與他說開之後,如今面對他的時候,她的心情尤為複雜。
可一想到女兒在這裡,自己要是又突然消失不見,女兒定然會很傷心。
謝斂與昭昭說話的同時, 察覺到了她的心不在焉,他想要與她說話, 但是看見她面對著自己神色淡淡,又陷入了失落中去。
他想起自己方才看到信上的內容,知道自己最多隻能再在這裡呆十天, 十天之後就要去錦泉郡。
今早他收到從前安插在突厥軍隊的暗探傳來的訊息, 信上稱突厥軍隊在江陰鎮百里外有所動作。
如今已然進入秋天, 等冬天的時候突厥想要再打大周的主意也難,他們要趁著在冬天來臨之際啃下大周的一塊肉。
他知道現在突厥和幾年前不一樣,自然也不敢輕視。
成親之前他曾找了先帝請示, 想要來西北歷練,可是先帝如何都不願,還訓斥他不安分。
即便是身為皇子, 他同樣也有一顆報效大周的心, 奈何先帝不肯放他離開皇宮。
這一次倒是讓他有了能直面突厥的機會。
“大夫說你的傷過十日便可拆線。”
薛弗玉明面上提醒他傷口事宜,實則是暗暗告訴他十天之後他傷好得差不多就該離開了。
謝斂本在十天後要以另一重身份前去江陰鎮, 只是她說出來的話卻也讓他有些受傷。
“玉姐姐這麼想我離開麼?”他問。
薛弗玉正要點頭,然而看見身前的昭昭之後,她只能勉強道:“臣妾只是擔心陛下的身體, 提醒陛下要及時去醫館找那老大夫拆線,並沒與別的意思。”
她在說謊。
這是謝斂的第一反應,果真他看去的時候,她眼神閃了閃。
他指尖暗暗攥緊,礙於昭昭在,不得不道:“皇后甚體貼。”
這樣的話從前他也說過不少,只是這一次卻沒有真心實意,落在薛弗玉的耳邊,讓她覺得他在嘲諷自己。
她收留他在薛宅養病已經是仁義至極,他竟然還敢暗諷她,所以昨晚他對自己剖白的那些話,都是因為燒糊塗了才說的吧?
雖然在心裡暗暗懷疑他,可是面上卻不顯,她臉上對他難得露出微笑:“多謝陛下誇讚。”
只是這笑意卻不達眼底。
二人之間客氣得彷彿是才剛認識的兩個陌生人。
坐在薛弗玉身前的昭昭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阿孃,又轉頭看向自己的阿爹,發現二人臉上雖然都帶著笑,可她就是覺得他們不是真正的高興。
小姑娘歪頭想了想,然後握住自家阿孃的手放在炕案上,又探身去把她父皇的手牽起,她嚴肅著臉對著他們道:“阿爹阿孃不要鬧矛盾了,快和好吧,不然昭昭會難過的。”
她把謝斂的手放在薛弗玉手背上,然後讓他不許拿開。
薛弗玉的手背覆上帶著薄繭的掌心,掌心上溫暖的熱度源源不斷的傳給她。
她像是被燙到了一般,下意識想要抽回自己的手,然不等她接下來的動作,那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掌驟然收緊,將她的手牢牢握在掌心。
那個力度大到好像只要他稍微一鬆手,她就會消失不見。
其實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她消失的那段日子,他經常做夢夢見她突然消失在他眼前的畫面,那種錐心的痛會從夢中帶到現實。
此時女兒給他緊緊抓著她不放的機會,他自然不敢鬆手。
“陛下,你弄疼臣妾了。”
薛弗玉眉心蹙起,她感覺謝斂要是再用力一點,能直接把她的手給捏碎了。
他真的不是在藉著這個機會報復自己嗎?
她在心裡暗暗地想。
謝斂這時候才回神,他方才走神,想起那些夢便沒有注意手上的力度,一時用了點力氣,回神後他鬆了鬆手,然而卻沒有捨得放開她,只是道了聲抱歉。
“阿孃不要生父皇的氣了好不好。”昭昭見狀道。
薛弗玉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沒有生他的氣,她想了想之前或許是有的,只是在昨晚與他說了那些話之後,她便覺得他不值得自己生氣了。
但有關他的任何事,再也牽扯不了她的情緒。
於是她溫聲道:“阿孃沒有生你父皇的氣。”
聞言謝斂詫異地看向她,他心中原是因為她說不生他的氣而竊喜,然而等他對上她那雙平靜無波的眸子時,才漸漸明白她是不在乎了。
因為不在乎,所以不管他做甚麼,她都不會生氣了。
“我寧願你生我的氣。”謝斂輕聲道。
打他罵他都好,而不是像如今這樣待他就像是對待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他的心裡就像是塞滿了甚麼東西一樣,沉悶到讓他透不過氣來。
他的手慢慢鬆開,整個人瞬間變得有些消沉。
薛弗玉立刻收回自己的手,假裝沒有聽見他的話,沒有理會他的情緒,她對著昭昭道:“家裡還有事需要阿孃處理,昭昭在這裡好好陪你阿爹解悶好不好?”
昭昭覺得阿孃不生阿爹的氣就算是兩人和好了,她知道大人是很忙的,自己不能老是纏著阿孃,於是乖乖地點頭:“阿孃放心,我會照顧好阿爹的!”
說著自己下了炕,邁著小短腿去一邊努力地給謝斂倒了一杯茶,又小心送到他的跟前:“阿爹喝茶!”
薛弗玉瞧著小姑娘學著大人的樣子,一時忍俊不禁,當目光與謝斂的撞到一起之後,臉上溫柔的笑又立馬消失不見。
她起身摸了摸昭昭的頭,柔聲道了聲好孩子,然後出了房間。
到門邊的時候,她鬼使神差地回頭往二人的方向看去。
只見男人神色柔和地與昭昭坐在一處,這樣溫馨的畫面從前她也沒有少看,半晌,她收回自己的視線,抬腳踏出房門。
“阿爹,茶要倒出來了!”
謝斂的眼角餘光一直追隨著薛弗玉的身影,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外,他突然陷入了沉思中。
走神之際端起的茶水傾斜,直到昭昭大聲的提醒他才收起神思。
十天之後,他就要離開這裡前往江陰鎮,又要有好些日子不能見到她了。
也許這十天裡,是他們最後的時光......
薛弗玉先去回了自己的院子,吩咐岫玉替她收拾換洗的衣物等東西,後又去了前院找陳管事交代事情。
陳管事坐在下首,聽了她的吩咐之後,有些不可思議:“姑娘要去多久?”
薛弗玉道:“等戰事結束我就會回來,陳伯,如果我離開之後,他傷好後沒有帶走昭昭的話,還請你幫我照看好昭昭,是我這個做孃的對不起她。”
此時陳管事也知道她下了決心,於是問:“那姑娘是打算這幾日離開?”
薛弗玉點頭:“我原是想明天就走,可我有些捨不得昭昭,想著這幾天好好陪陪她。”
她承認她對昭昭有些自私,只是她從前一直後悔沒有能在阿弟身邊,何況這一戰今非昔比,突厥派的人是曾經奪走大週一座城池的將軍,阿爹也是死在他的手中,此番他為主帥,大有烈火燎原之勢,她害怕萬一阿弟不敵......
這個想法才冒出來,她就趕緊掐斷了,她的阿弟驍勇善戰,肯定不會有事的,他一定會贏的。
所以她想要在阿弟的身邊。
若是阿弟真的不幸戰死,她也能親自替他收屍。
當然,她相信她的阿弟是不會輸的。
“姑娘若是想好了,我也不好繼續勸你甚麼,只是江陰鎮離突厥駐紮軍隊的地方不過百里之餘,還望姑娘萬事小心,我們還等著你和少爺的好訊息。”
當年姑娘帶著少爺上京,少爺才只有十六歲,後來他聽說西北軍中出了一名少年將軍,也姓薛,那時候他就猜大約是少爺。
他不知道姑娘和姑爺之間發生了甚麼事,但他還是會站在姑娘這邊。
薛弗玉看著蒼老了許多的陳管事,聽著他對她的叮囑,忍不住眼睛發酸,她道:“陳伯,家裡就交給你了,抱歉,你本該頤養天年的。”
陳管事搖了搖頭,道:“我是看著姑娘和少爺長大的,說句逾矩的話,我早已把你和少爺當成了親人,姑娘儘管放心去吧,這裡一切都有我,小小姐要是沒有和姑爺離開,我會好好照顧小小姐的。”
薛弗玉想著自己瞞著陳管事她在京中身份的事,一時對他生出愧疚,她頓時想要坦白:“陳伯,其實我是......”
“姑娘不必說了,希望有朝一日姑娘能隨心所欲。”陳管事打斷了她道。
薛弗玉聞言眼圈泛紅,起身對著他深深地行了一個禮:“多謝陳伯。”
五日後,天還未亮起,遠處的天際線出現一條淺白的線連結灰暗的天,薛弗玉鬆開還在懷中睡得香的女兒,在昏暗中躡手躡腳地下了床。
小心翼翼洗漱收拾完之後,她又重新回到了臥房走到床邊,掀開帳子後,看著熟睡的昭昭,她的心裡泛起心疼,俯身在她的額頭上親了親。
“抱歉,阿孃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薛弗玉說完最後看了她一眼,才戀戀不捨地離開。
走出房門前,她特意給昭昭留了一封信。
昭昭相比其他的同齡的孩子,在她這裡已經算是懂事,或許等昭昭看了她留的信,會體諒她這個做母親的。
趁著天還未亮,昭昭還在熟睡的時候,薛弗玉帶著包裹從薛宅的角門離開了。
......
薛岐正在城門上遠眺,這幾日時不時就能收到突厥軍隊的訊息,只是那軍隊在百里外便沒有再繼續往前的意思。
此次的主帥曾用帶了劇毒的箭射傷了阿爹,最後導致阿爹不治身亡。
後來不知道因為甚麼原因,此人銷聲匿跡了幾年,他想要替阿爹報仇卻一直都沒有機會,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機會,他自然是不會放過的。
“將軍,陛下派的副將何時才會來?”
他身邊一名將士忍不住問。
將軍月前告訴他陛下打算派一名副將前來協助將軍,這都過了一個多月了,還是沒有見到那副將的身影。
怕不是還沒有來,聽見突厥那主帥的名字就嚇得屁滾尿流了。
他們從未聽說過那名副將的名字,明顯就是無名小卒,且聽說是從京中來的,別是那等王公貴族的小公子前來他們軍營歷練的。
這般想著,他也說出了心中的鄙夷,一旁的另一名年輕將士聽了,忍不住打趣他:“劉四,你之前一直都想做將軍的副將,想來是對你口中的繡花枕頭很是不服,不如等他來了,你跟他比試比試看看誰更有資格當副將?”
劉四啐了一口:“比試就比試,難不成我劉大錘還怕了那公子哥兒不成,就怕我還沒使出三分力,他就趴倒在地上了!”
語罷幾個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薛岐聽著他們胡謅,臉上沒有任何的笑意。
按理說那名副將早該到了,誰知道現在不僅沒到位,還沒了訊息。
莫不是謝斂在耍他?
不對,這種緊要關頭,就算謝斂真的是頭豬,也不可能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報!將軍,有人找你!”
一名士兵前來稟告。
劉四立馬來了興趣,躍躍欲試道:“別是說曹操曹到,那公子哥兒現在就來了?”
“守在這裡不許亂走!”
薛岐下完命令就下了城門。
誰知道等在城門內樹下的不是甚麼副將,而是前來尋他的薛弗玉。
阿姐?
薛岐看她見了他臉上很快就露出一抹淺笑,他忙走了上去。
“阿姐,你不是回去了,怎麼又來了,這裡已經不安全,你快回邑滄郡去!”他臉上沒了平日裡吊兒郎當的神色,嚴肅著一張臉道。
薛弗玉若是能輕易被勸說的人,如今也不會出現在這裡,她道:“我不會回去的,我要這裡,親眼看著你打勝仗。”
薛岐仍是想要勸說她回去:“突厥軍隊就在百里外,我們誰也不知道他們會何時突襲,這裡危險,阿姐在這裡,我反而會分心。”
“你不會的,阿姐相信你的實力,相信你能打贏突厥,更相信你能替阿爹報一箭之仇。”
薛弗玉抬手拍了拍薛岐的肩膀,以長姐的身份道。
這語氣就好像小時候他跟著阿爹學武時,她鼓勵他時一樣。
薛岐鼻子一酸,別過臉,不想讓她看見他泛紅的眼圈。
“阿姐總是這樣,讓我拿你一點辦法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