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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第399章 【第23章】南楚.歌哭篇:這誰還分得清,誰正誰邪,誰人誰鬼?

2026-05-13 作者:不言歸

第399章 【第23章】南楚.歌哭篇:這誰還分得清,誰正誰邪,誰人誰鬼?

夜風哭吼,燈悽影戾。

悠揚的絲竹在暮風中卷作致命的繩索。寒鴉踏入庭院的瞬間,咚咚鼓聲響起。啪,啪。門窗逐一開啟,刺目的光照了出來。燈火如灼人的火舌,燙得寒鴉本能後撤了一步。藏在鴉面後的眼睛寸寸梭巡,試圖找出空門。然而,大敞的庭院已經化為囚籠,層層障影築起了迷宮。

迷心鎖魂陣——一個與搜魂術同為正道禁術、專門針對修士的陣法。寒鴉心情壞到了極點,繼無極道門後,她又一次踏入了圍剿的局。

然而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死裡逃生的運氣。

樂聲柔和輕慢,寒鴉卻只覺得心上懸絲,隨著調子的起伏一揪一扯。僅僅一個照面,她便已猜到敵方是誰。如此陣仗,如此大費周章,除明月樓外不作第二人想。和無極道門乾脆果斷、劍鋒直指只為殺的圍剿不同,明月樓出手多半是為了“報復”。比起正邪之爭,他們的手段更像一種私情極重的折磨。

寒鴉所料不差。

樂聲突然從輕慢轉為急促,彷彿角兒將要粉墨登場一般。夜色化作戲臺的幕布,燈影一轉,一道清瘦的影子打在窗臺上。

燭光淒冷,水霧彌散,雕花燭籠將光切作萬千碎斑。紙窗上的影子背對著寒鴉,撚著水袖,手掐蘭指,輕吟淺唱。

冒汗的掌心藏在寬大的鴉羽廣袖之下,寒鴉被迫聆聽這場為她而唱的戲——戲詞倒是不難理解,講的是伶人在午夜時分替一位枉死的女子收屍。但無論是詞還是曲,寒鴉都聽不出哀慼之情,反而有一股瘮人的冷順著骨頭縫鑽進身體。

“寒露漸重待三更,

麻衣銅盆縫皮針,

挑燈夜收胭脂粉,

無常來迎薄命人。”

一段輕柔的引子過後,樂聲驟然停歇。四下寂靜,周圍漆黑的廂房內卻傳來了細小雜亂的竊竊私語。

“一撫眼,”鑼響,“眸又睜,眉鋒冷。”

“二撫眼,”鼓響,“面猙獰,齒作聲。”

“三撫眼,”樂聲又起,幽幽暗暗,“青絲為弦骨作箏,皮下冤魂泣寒聲。”

驟然高昂的合唱,聲悽且厲:“無常,無常,伊人不願闔眼,可是人間還有閻羅賬?”

光影搖曳,紙窗上的人影側身,輕拋水袖,又唱:

“翻前塵,廿三載,芳華少艾。

刀裁錦,半繡鴦,撚的是隔年的新樣。”

伶人一邊唱,一邊轉身。他踏著鬼步,上半身紋絲未動,人卻由遠及近,眨眼便來到窗旁。

纖纖玉指撫上紙窗,彷彿伊人憑欄自傷:“十指猶帶胭脂影,鬢邊海棠尚殷殷——”

尾音悠悠揚揚,半天沒有著落,卻將聽客的心懸在了嗓子眼上。

突然,五指猛然一攥。

“怎生便,蘭摧玉折?”

那手修長、白皙,襯得指節的青紫瘮人至極。唯獨指上丹蔻,殷紅如血。

“怎生便,枯骨伶仃?”

噗嚓。伶人抓破紙窗,鮮血從窟窿中噴湧而出,淅淅瀝瀝地往下淌。攥破的彷彿不是紙窗,而是活人的胸膛。

寒鴉瞬間暴起,如一隻真正的烏鴉,盤旋飛上了院牆。她的判斷很準確,破口處淌出的血霎時蔓延到她方才的落足點。宛如活物般,追逐著她,蠶食著她。寒鴉腳步不停,接連閃避,將自己的影子徹底匿入夜色裡——從踏入庭院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邁入了某個殺陣,所見所聞非實非虛。直覺告訴寒鴉不能被鎖住影子,這裡所有的光影與水,都是可怖的武器。

窗戶破口處淌出的血水一擊不成,迸作萬千血線,朝寒鴉襲來。那戲曲中的伶人也破窗而出,像一具沒有脊骨的軟皮囊一樣跌倒在院子裡。

但樂聲還在繼續,唱詞也沒有停息。華麗的戲腔轉為淒厲的詰問,在院子上空久久迴盪。

“她尚有,書未成,願未了!

一腔心事,寄於春鶯。

可如今,玉骨沉泥,芳魂不寧。

這般落筆,何談公平?!”

身著粉衣的伶人宛如被絲線懸吊,四肢一格一格地抬起。寒鴉拔出儀刀,反手斬斷血線,一回頭恰好對上了伶人抬起的頭顱——那是一具縫合的人俑,然而與寒鴉的偃偶不同,這具人俑更像是懸吊的皮影。軟綿無骨的皮囊,黑洞洞的眼眶淌著血,七零八落的縫合線將裂至耳根的嘴巴封起,耳根後扎著尺長的鐵釘。不讓說,不讓看,不讓聽,當真如冥河中爬回人世的怨鬼,要向罪魁禍首索命。

即便知道這很可能是迷心鎖魂陣幻化出來的鬼影,寒鴉面具下的嘴唇還是抖了抖。

有時,真的,有時,她覺得某些正道人士比她這個邪魔外道恐怖多了。

幻境彷彿察覺到寒鴉的恐懼,周圍光影越發扭曲。被寒鴉斬落的血線濺在地上,嘶嘶冒起了黑煙。身穿戲服、滿頭珠翠的人俑飄飛而起,身姿飄逸,輕若浮雲。祂兩臂挽著水袖,卻做了一個令人悚然的舉動。只見伶人將水袖一甩,兩甩,三甩……綿如繞指柔的水袖竟硬生生被甩直了。

這一手,寒鴉的冷汗一下子便下來了。

方才明月樓裝神弄鬼,寒鴉只覺得鬧心,尚有腹誹的餘力。但這實打實的硬實力擺在這裡,由不得寒鴉心生僥倖。

寒鴉在永留民中地位再如何崇高,本身也不過雙十年華。她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爬上高位,靠的肯定不是費時費力的打熬根骨,而是一些不能深究的歪門邪道。寒鴉如今能和十大法王叫板、踩在陰荒的底線上來回摩擦,靠的是多年來的謹小慎微與足夠多的底牌。但這些底牌對外道好用,對正道人士就不一定了。

一吐一吸間,寒鴉已經判定了局勢。伶人縱身躍起,水袖直襲面門。寒鴉橫刀格擋,水袖與刀身相撞,竟炸出“砰”的一聲悶響。水袖如活蛇,刃上一卷,拐著彎再次刺向寒鴉。同時伶人反手一扯,寒鴉無法收刀。眼見水袖將中,寒鴉藉著拉拽的力道翻身而起,險險避開這一擊。

水袖擦著寒鴉的鼻樑骨過去,砸在院牆旁的樹上。“咚”,一人環抱的樹幹應聲而斷。寒鴉催動勁力,試圖斬斷水袖,可鋒利的刀刃切在柔軟的紗織上,如陷光織的夢。越是角力,越是糾纏。偏生這時,第二隻水袖襲來,攻勢似快似慢,卻眨眼已至近前。這一擊若被打實,臟腑恐怕都得沒掉大半。留給寒鴉的僅有兩條路,硬抗,棄刀。

寒鴉哪條路都沒選,她騰空的身體還未落地,黯色的火驟然竄起。白綢一遇火舌,剎那化為了灰燼。伶人動作一頓,火舌順著布匹蔓延而來,卷著紛揚的灰。伶人不得已收勢,振袖。一聲破空厲響,尚未被火舌燎舔的白綢寸寸斷裂。碎裂的綢緞落在地上,轉瞬便被黯火湮滅。借這一瞬的空隙,寒鴉平穩落地,迅速拉開距離。她沒有回頭警惕伶人的下一波攻勢,而是迅速轉身,踏著院牆朝遠處奔去。

寒鴉的火與刀都並非俗物,受冥神加持,被其附著斷生之物都會判定為“死”。但點燃火焰需要付出代價,被冥火焚燬之物會化作命中的業。這玩意兒邪祟得很,寒鴉不敢過多沾惹,也沒用它燒過活物。但將身體的一部分獻給冥火,她的實力就能獲得短暫的拔升。

樂聲又起,周圍光影越發扭曲。寒鴉探手入懷,從衣襟裡拽出一串長鏈。天葉蕁麻擰成的繩子,繫了一枚陶壎、一節骨哨、一把鑰匙。中間點綴鴉羽,乍一看像喇嘛薩滿的羽飾。寒鴉撚起骨哨,湊到嘴邊用力一吹,霎時,尖利的鴉啼撕破長夜,樂曲為之一滯。

哨聲洞破虛空,封閉的院子泛起水波狀的漣漪,院牆上突然出現一扇漆紅色的拱形門。

果然……!陣法的陣眼被藏起來了!寒鴉猛然旋身,避開人俑掏心的利爪,反身一腳踹中伶人的心窩。伶人摔下房簷,轟然砸落在地,身下青磚碎出裂紋。寒鴉心中一沉,本以為是一具人皮俑,但踹上去的腳感卻沉悶異常,這不對頭。然而,人俑毫無僵直,再次懸吊而起。柔若無骨,頭顱後仰,宛如頸椎折斷了一樣。燒燬大半的水袖空落落地灌著風,彎折的人體在一陣詭譎的痙攣後反向對摺。伶人佝僂著腰身,頭幾乎要抵到腳背,垂落在地的袖口“嘩啦”一聲,奔湧出一片刺目的紅。

血水如瀑布般從袖口湧出,蜿蜒在地,與斷裂的白綢相銜,如續上的布匹。寒鴉用力閉了閉眼,再睜眼,眼前森然詭譎的一幕仍未扭曲。

必須儘快破陣。寒鴉眼角的餘光在伶人塗抹得死白的面上一掃而過,隨即落在下方的拱形門上。伶人再次襲來的瞬間,寒鴉縱身躍起。伶人與寒鴉僅有一個身位時,寒鴉在空中旋身折返,一個掃腿拌摔,側身,給伶人的後腦勺來了一記兇狠的膝擊!

咚的一聲巨響,碎瓦橫飛,兩道黑影同時從房頂滾落。寒鴉翻身而起,趁著伶人還沒起身,用力撞向了紅門。

她方才那一擊,即便偃偶也絕對能擊碎顱骨!可對方卻毫髮無損,鬼知道是甚麼東西!

迷心陣中的一切都不可信。身為天下共誅的外道,寒鴉自然調查過各方勢力。地金曾語氣輕蔑地提起過明月樓,道明月樓主出身低微,即便僥倖修成道果也洗不掉骨子裡的紅塵氣,天生喜歡和下九流的人攪和在一起。寒鴉不像地金那麼妄自尊大,她深入調查過那些可能威脅自己的勢力。而根據情報反饋,明月樓如地金所說是個立足紅塵的情報組織。信眾的平均修為不高,更看重話術、易容、情報探查之類的能力,即便是青衣之下的花旦,修為也不過金丹期。

但明月樓能在整體修為不強的情況下發展成神州第一的情報勢力,一是因為明月樓門人邪性的行事作風,一旦有門人被殘虐致死,這群瘋子甚至不惜再填數十人的性命找回場子;二來,明月樓除檻花樓主外並無分神期以上的戰力,但檻花樓主毫無大乘期修士該有的矜持,經常不顧因果親自下場,很是擾亂戰局!

寒鴉現在拿不定的是這次針對她的圍剿,明月樓供的保家仙究竟有沒有下場?!只要檻花樓主不下場,她就有把握脫身!

身後驚悚的聲響不斷,寒鴉撞開漆門,門後是一模一樣的院落,一模一樣的紅門。她持續不斷地吹哨,擾亂樂曲的調子。水波狀的漣漪時隱時現,生門也似有若無。寒鴉闖過一重又一重的漆門,空間不斷翻轉,陰陽溯回,上下倒逆。每一扇門後的景色皆有不同,燈光忽明忽滅,水池時而乾涸時而滿溢,房簷時而嶄新時而腐朽……然而寒鴉都沒有回頭。她穿梭於層層重疊的空間,視野中的樹與院牆被拉成長長的線。

忽而,似遠似近的樂曲驟然清晰。寒鴉哨音一尖,她尋聲而去,用力踹開漆門。這次,呈現在院中的情景與最初踏入庭院時別無二致,紅綢、燈盞、皮影。但院中卻放著一面巨大的鼓,一個頭扎白布的人俑舉著鼓槌,一下一下用力地擂。

寒鴉毫不猶豫地毀了花鼓。

咚。隨著花鼓破碎,院中風聲一颯。寒鴉眼中扭曲的光影略有緩解,她掃了一眼那扎白布的人俑,恍惚間似有一張陌生的面容與之重疊。是人俑,還是活人?寒鴉來不及分辨。耽擱不過一剎,伶人鬼魅的身影已至。寒鴉不欲與其糾纏,再次吹響骨哨,身化黑鴉與伶人錯身而過。

鼓、笙、胡琴、簫……還有甚麼?寒鴉冷靜地辨別曲中的樂器。這座迷心陣是以樂曲為引,辨別韻律與曲調才能找到陣眼。除此以外,這個空間中的時間、光影乃至方位都不可信。寒鴉扶了扶面具,忽略骨骼皮肉間因驚懼而生的癢意。她必須儘快破除陣眼,否則遲早泥足深陷。

除了那詭譎的伶人人俑,寒鴉暫時沒感覺到威脅自己的氣息。在接連毀掉鼓、箏與胡琴後,寒鴉放過了奏樂的皮影人。她覺得有些古怪,迷心鎖魂陣可以轉為殺陣,並不只是這些裝神弄鬼的把戲。但她已經毀去三處陣眼,陣法卻還未轉變。莫非明月樓想要從她的口中挖出情報,打算生擒?

不管敵人在想甚麼,寒鴉不打算體恤。她腳步不停,再次縱身而起。

“你竟避我不相見,

緘口不辯己身冤。

閻王細數從前過,

怎能頑抗不開言?!”

寒鴉瞳孔放大,收縮。她人還在半空,聲音卻從耳畔傳來。後頸驟冷,寒鴉奮力旋身,拔刀——

噗哧。大片血花自眼前爆開,近在咫尺的是一張塗滿油彩的面具。人皮俑炸裂開來,與伶人裝扮一模一樣的身影從人皮俑中脫出。寒鴉想要發力,四肢卻不聽使喚。骨子裡的癢意突然強烈到難以忍受的地步,寒鴉才猛然驚覺,那哪裡是癢?分明是痛,是血肉分離的異感。無法發力,是手筋被挑斷了?重心失衡,是脊椎骨被砍斷了?行氣不暢,是丹田,還是肺……?何時?究竟是何時?她明明沒有碰到伶人的水袖,也一直謹慎地保持距離,她明明……!

轟。房舍坍塌,屋頂傾陷。寒鴉重重砸進廢墟中,身體因反衝的力彈起,嘔出一口血。

……耳鳴,眩暈,暫時性失明。唯一值得慶幸的,大概是沒有當場失去意識。寒鴉一邊吐血,一邊費勁地支起殘軀,想要從地上爬起。她撫上自己的胸膛,摸得一片不正常的凹陷。一道細長的刀痕從右肩延至左腰,精準避開了寒鴉的命門,切斷了她的氣管和經絡。寒鴉強忍劇痛,模糊的視野中出現了一雙彩鞋,其上的牡丹紅得滴血。再一晃眼,淌血的哪裡是牡丹,分明是一柄斜指地面的長刀。刀身殷如紅玉,刃尖血如連珠。

寒鴉一直提在嗓子眼上的心,終究是沉甸甸地墜入腹裡。她喘不上氣,咽喉氣管內全是血瘀,每一次抽吸都會發出咕嘟嘟的聲音。殷紅的利刃伸來,刀脊挑起下巴。寒鴉被迫仰頭,被回流的血嗆得一咳。她眼前陣陣發黑,連帶著眼前人的面容都看不清了。這般示弱的姿態令人不快,寒鴉索性向後一仰,靠著斷壁頹垣坐了下來。

她支起一條腿,手撂在膝蓋上,隨手扶正殘破的鴉面。好在來人也沒有阻止,默許她維持了體面。

站在寒鴉面前的人,裝扮與先前的人皮俑別無二致。不同於迷心陣中猙獰的幻象,檻花戴著一張畫著慟哭顏的油彩面具,隱約能窺見一雙冰冷淡漠的眼睛。

最壞的猜測變成了現實,寒鴉也只得嘆息時運不濟,檻花樓主果然下場了。分神期,大乘期。寒鴉猜到實力會有懸殊,卻沒想到差距這麼大。外面的樂聲逐漸平息,寒鴉也終於弄清楚了先前的違和——明月樓主都在這裡了,何必白費變陣的氣力?她根本沒有逃生的可能。

不打算當場殺掉她,那就是看中她的情報,想壓榨她剩餘的價值。寒鴉心中冷嗤,明月樓這群瘋子果然無利不起早。

寒鴉運轉心法,疼痛恐懼如潮水退去,她很快恢復了平靜。直到這時,她才從獵殺的緊繃中抽離出來,斟酌自己的籌碼。至於跪地求饒或大聲辯解自己從未殘害明月樓的門徒,說自己從地金法王手裡救了她?寒鴉想都沒想過。在他人眼裡,她與地金是一丘之貉。難道殺了人後假惺惺地擠兩滴鱷魚淚,就能顯得無辜了?

“為何不開口?”

伶人又問。寒鴉煩躁地抬頭,冷笑。除了咒罵同僚,她慣來是不與人白費口舌的。見過寒鴉這個身份的,要麼要殺她,要麼將要死在她的刀下。她不像明月樓有那麼多心力,圍剿敵人時還要特意編纂一臺戲。時至今日,寒鴉依舊覺得永留民最無法理解的一點就是試圖讓世人理解自己。

寒鴉不願開口,勝者卻頗有談興。或許是一出好戲每位配角都很重要,又或許是身為反角的寒鴉退場得過於草率,是以持筆人不吝沾墨,為她廖添數筆。

“東去三百里,有一處常人肉眼難尋、修士神識也掃不得的秘境。”伶人的嗓音好似玲琅珠玉,無愧“一擲千金滿堂彩,繞樑三日猶未衰”的美名,“先前遍尋不得骨君神使的蹤跡,但此次提前設伏,你前來的方向恰好對得上。本座很好奇,你們在南州掀起諸般動盪,又想掩蓋甚麼秘密?”

寒鴉眸光一利。但她垂著頭,漆黑的鴉面掩蓋了神情。

“上清界鮮少有人知曉,南州其實是本座與佛門的根據地。”見寒鴉已經徹底放棄了反抗,檻花收刀入鞘,“雖談不上庇護,但久居之地出現老鼠,總要盤查一二。本座的門徒折在幽州,但奇也怪也,門人前去施救時,卻發現她幾經輾轉,竟是送到了南州。一路順瓜摸藤,最終找到了你。”

寒鴉面無表情,心裡罵得多髒只有自己知道。她就知道地金不是個東西。

“不願意說嗎?”檻花語氣平淡,寒鴉聽得衣袂摩挲之聲,籠罩她的陰影近了些,檻花似是俯下身來,“也罷,總有你開口的時候。”

握刀的手攥住衣襟,銅臂鐵骨一般,鉗得氣管又泵出一泡血水。寒鴉仰著頭,口鼻不斷滲血,神思卻分外清明。外道手段詭譎莫測,明月樓門徒又多是凡人,檻花不會放心其他人接手冥神的神使,所以他必然會親自動手。雙方實力懸殊,她經脈被廢,傷重如此,心思縝密的檻花樓主卻仍不肯放鬆警惕——而這,恰好是寒鴉的機會!

……可惜了,這原本是對付無極道門的底牌。寒鴉深吸一口氣,突然出手,用力鉗住檻花的手臂。

檻花本已側身,猛然回頭,眼底寒光扯作一線。他並指為劍,正要廢掉寒鴉雙臂的筋骨,掌中去勢卻驟然一空。

檻花的手臂,如浸入水流般完全沒入了寒鴉的胸口。漣漪狀的水波層層漾開,無形的渦流以寒鴉為原點向外迅速擴散,連周遭的空間也一併扭曲。檻花試圖抽手,那股巨大的吸力卻緊咬不放。連一切光與熱都能吞噬的黑暗旋轉、扭曲,檻花聽見身後傳來門徒的驚喚,人卻已被捲入失控的渦流裡。

“樓主!”

負責佈陣的明月樓門徒來不及施救,只見那黑色聚作一個微小的光點。下一秒,劇烈爆炸的氣浪將所有人掀飛,摧枯拉朽地毀滅了庭院的一切。檻花只來得及最後施下一波防禦結界,免叫門徒當場喪命。但當餘波消散、塵埃落定之後,明月樓門人刮地三尺,卻再沒尋得樓主與寒鴉的蹤影。

……

南州,華胥。

歌哭扶著樹幹,嘔出一大口黑血。她面白如紙,嘴唇發青,任誰見了都會懷疑她下一秒就要駕鶴西去。

嘔出淤血後,歌哭扶著樹,好半天都直不起身。她探手入懷,摸出一張漆黑的鴉面,看著面具上密密麻麻的裂紋,心疼得直抽冷氣。歌哭盤算著,前不久剛掀了無極道門的場子,如今又和明月樓結了樑子。這前途真是一眼看得到盡頭啊。

天氣晴好,陽光明媚,院牆外傳來孩童郎朗的讀書聲,枝上鳥雀的嘰嘰喳喳也不會煩人。確認淤血都吐乾淨後,歌哭捧著工匠特意為自己打造的帶蓋搪瓷杯,猛灌了一口涼白開。她搖搖晃晃地走出後院,恰好撞見書院中正在擇菜準備餐飯的村民。

歌哭漱了漱口,吐掉淡淡猩紅的水。村民們見她滿臉菜色,頓時驚呼:“巫,您這是怎麼了?!”

“沒甚麼,忙得暈頭轉向,磕山胡桃磕到牙了。”歌哭淡定自若,張口就來,“回頭你們跟其他人說一聲,我最近不在村裡,商隊也暫時別外出了,外面不太平。”

“知道了。嗨呀,您也太不小心了,山胡桃還是鉗開後再吃啊。”一位年紀大的婆子起身,雙手在腰間圍著的汗巾上揩了揩,憂心忡忡地靠過來,“磕到哪了?讓咱看看。回頭讓大夫開點麻沸散紮成布包咬著,牙要是碎了歪了,可不太好看。巫你也真是的……”

“行了,沒啥大事。過些天就好了。”歌哭腳步不停,繞過熱情的關心,“總之你們這些天都別外出,等我把事處理完……”

歌哭話音未落,便見一道清瘦的身影從私塾的方向而來。來人手捧書卷,步履沉重,眼周有著淡淡的青黑,正是書院的教習蘭因。

歌哭瞥了他一眼,心道對方這過勞死的樣子比之自己也不遑多讓,便難得關心道:“蘭因教習,平日備課辛苦了。但還是要早睡啊,莫要太過操勞。”

“嗯。”蘭因抬眸,見歌哭面色慘白,也道,“勞您關心了。您也是,欲速則不達,還請多加珍重身體。”

兩人虛情假意地問候彼此,錯身,分道揚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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