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第24章】南楚.歌哭篇:她手中兩件緘物,一曰無面,二曰我見。
世事無常,誰能料到,先前在無極道門那沒吃完的虧,在明月樓這全吃回來了。
夜晚的燈火下,歌哭捧著寒鴉的面具,仔細填補殘破的裂隙,眉毛不自覺地擰起。
寒鴉這張儺面是她最常用的,陪伴她度過了最艱難的時期。構成這張面具的願力,大多來自被處刑的永留民。對冥神神使的敬畏、瀕臨死亡的恐懼,這些願力的具象使寒鴉擁有強大的追擊、身法、幻化、精神干擾以及標記索敵的能力。憑藉這張儺面與寒鴉手中各式各樣的冥器,她才能在短短十年內爬到與十大法王平起平坐的地位。
永留民對寒鴉的敬畏,並不是留下一堆爛攤子便消失不見的冥神賜予的。如果說冥神給神諭之子留下過甚麼遺澤,那大概是……一些莫名其妙的知識。
第一次被冥神的知識大禮包砸中時,寒鴉年紀還很小。冥神位格太高,賜下的啟示即便施加了千重封印,依舊讓寒鴉吃盡了苦頭。直到五歲前,寒鴉一直都處於一種渾渾噩噩、似夢似醒的狀態中。若她生來便是個小嬰兒到也罷了,可偏生她驅殼裡是個意識完整的人。她時而覺得自己做了個轉生異世界的清醒夢,拼盡全力地想要醒來;時而覺得前世才是一夢黃粱,自己是被永留民選為神身的容器。
那時,她的靈魂被割裂作兩份。一半的她想快點醒來,脫離當下的困境,回到屬於自己的生活裡;另一半又歇斯底里地否決前世的記憶,唯恐那是永留民改造她的陷阱。
五歲那年,如夢初醒一般,寒鴉容納並消化了冥神贈予的天啟。說是天啟,其實是一些不知何時才會出現的絮語,稍有不慎便會被當成幻聽。想來冥神也擔心自己降下的啟示會把她整成傻子,故而模糊了言語,只在她遇見並有需要時才會想起。
憑藉著這些,寒鴉倒也狐假虎威,在十大法王前裝神弄鬼過。這也是陰荒、地金、玄中等人即便看不慣她,但也不能真對她做甚麼的緣由——她是冥神留給人間的最後一語。那些因冥神離去而絕望的永留民,但凡想要抓住一線生機,就必須擁護神諭之子。
然而,對寒鴉來說,冥神遺澤最大的好處,其實是冥器說明書。
傳說冥神塑造神身之日,萬民持刀分薄了他的血肉,那些血肉化作一百零八件冥器。永留民依靠冥器,在妖魔禍世的年代裡構築了中州最初的防線,讓天殷有了脫離正道仙門也能獨守國土的底氣。但後來,人心不足蛇吞象,冥神的偉力成了永留民與正道叫板的資格,他們甚至想一統九州山河,將眾生化作偉業的柴薪。
冥神留下的一百零八件冥器,大多在推行大業的過程中破損、失落。如今天殷留存的,僅剩四十多件。
冥器封存眾生業力,乃奇詭之物。骨君成神後便不再回應人間,永留民告解無路,只能透過一次次嘗試探尋冥器的效用。但詭物終究是詭物,濫用總會付出代價。殘存的四十多件冥器中,許多都是曾因使用不當而致使永留民死傷慘重,不得已才束之高閣。
正式接任神使之位的那天,女丑親自帶著寒鴉步入秘閣,擇撿自己的法器。依照慣例,十大法王可以選擇兩件冥器作為佑身法器,之後生死不論。
進入秘閣前,女丑將自己知道的、代價較輕且規則明晰的冥器一一告訴寒鴉,希望她不要選擇代價未知的冥器。然而,寒鴉沒有聽從她的勸告,她帶出了兩件塵封在秘閣最深處、被標註為“極危”的冥器。其一是一張空白的黃金面具;其二是一枚繪有太陽圖樣的鑰匙。
寒鴉帶出這兩件緘物時,永留民如臨大敵。地金甚至不顧儀態地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罵,叱她要死就自己去死,不要想著拖所有人下水。
而後,寒鴉被女丑告知,這兩件緘物曾造成過盡滅一城的大災。那張黃金面是冥神生前常配之物,受萬民跪拜,為帝王之徵。時至今日,天殷國境內用以祭奠冥神的青銅像依舊佩戴著金鳧面具。曾經有永留民為了鑽研冥器的作用,戴上了這張黃金面。結果是此人永遠失去了自己的面目,連帶著與他有關聯的一百四十八人全部人間蒸發——字面上的意思,這些人就像塵世裡被擰出來的水一樣,從過去到現在的所有痕跡,都徹徹底底地消失了。
永留民猜測,戴上面具之人便是將自身獻祭給了冥神。而僭越皇權者必將付出代價,所以冥神將此人的血親、族人也盡數帶走了。
至於另一枚鑰匙,據說是冥神眉心骨製成的緘物。最開始,永留民以為它能開啟無何鄉的門扉。誰曾想,這枚鑰匙開啟的是無序的混沌之門。沒有人知道門的後面隱藏著甚麼。因為開啟門的人無一例外都被捲入了詭異的漩渦。門開啟過的地方,留下了一片弔詭的空白——空間被莫名裁去了一角,沒有空氣,沒有生命。以門為中心,周邊事物呈現出渦流狀的扭曲,並有對外蔓延的跡象。就連落在地上的一把鐵鎬,也被那股力量擰成了柔軟的彎曲。
相比起只要不佩戴便無需付出命價的黃金面,這把不知通往何處的鑰匙反而更令人心生忌憚。倘若門沒有合上,會有甚麼後果?
在一次又一次的嘗試,並付出了難以承受的代價後,永留民將這兩件緘物封入秘閣最深處。危險來源於未知,在不清楚代價與規則的前提下,緘物就是災厄。
女丑說起這些時,即便言辭客觀公正,語氣仍是掩不住的憂心。然而寒鴉只用一句話堵了回去:“它們在呼喚我”。
寒鴉所言非虛,在秘閣內,她聽見了冥神的低語。
冰冷的、宛如潮水一般的聲音,突兀地降臨,讓寒鴉汗毛豎起。祂像一位師長,逐字逐句地告訴她每件冥器的作用和代價。彷彿要將自己的血肉都喂進她嘴裡一般,細碎的話語裡藏著難以形容的、粘稠的情緒。寒鴉半被裹挾半被推搡地前進,直到選定了兩件緘物。
直到她做出選擇,那森然的低語才消失。最後,“冥神”覆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是甚麼意思呢……?寒鴉茫然。但走出秘閣後,她便無心在意那句話了。
女丑述說著黃金面和鑰匙的可怖之處時,寒鴉只覺得無言。因為,她聽見的內容是這樣的:
【“無面”
君王無面,帝無真顏。
彼為萬民之所向,為眾生之墳場,身化眾願之棲,蒼生之歸。
千相皆為彼身,千相皆非彼真。
憑此緘物,可聚納眾生願力,凝塑人俑之幻面。佩戴幻面者,忘其本真,甘作眾願之人。
不可直佩“無面”,此物奪人世一切因緣。某生時行於塵寰,孑然無依,世無所需,生而無名。
故曰,無面。】
【“我見”
“吾見,吾識,吾思,吾念。”
縱使身化蒼生之祭,彼靈臺之內,故鄉猶存。
某曾念及一處永恆鄉土,不在三界,不入五行,不為光陰所蝕,不隨世事易改。其為吾恆常安寧之所,永固一瞬之光景。
今以此物贈爾,願汝於寥廓天地間,亦得一隅淨土。
心念歸處,望及本心,鄉土在爾心上方寸。
慎勿以此物啟門,其所通之處,乃三界五行之外茫茫虛寂爾。】
寒鴉有時候覺得,冥神和永留民簡直是“你在此岸,我在彼岸”的真實寫照。
冥神的箴言不長,卻清楚地交代了緘物的來歷。所謂“冥器”,不過是冥神所揹負的眾生願景,以及祂為人時一點未能說出口的私心。但哪怕是最瞭解“他”的女丑,也難免神化、扭曲他的本面。成為永留民後,寒鴉覺得自己沒資格去同情那樣宏偉的存在,偶爾又覺得冥神實在可憐,下屬都是些糟心玩意兒。
冥神不願對人世開口,因為祂自詡是逝者。
逝者,自不會對生者開口。
但估計永留民的作死行為實在讓人看不下去,冥神才會在箴言中留下兩句風牛馬不相及的告誡。
和僭越皇權、冒犯上顏沒有任何關係,這兩件緘物甚至不是咒具,而是聖物。
世間緘物大多分為兩類,一類為咒具,使用時需要付出代價;另一類為聖物,命價在緘物誕生時便已償清,使用時無需再額外支付代價。
冥神骨君給子民留下的大多都是聖物,除了永留民以冥神血肉再造的某些邪物——譬如地金所有的並蒂陰陽刃與空無琉璃燭。據說空無琉璃燭能讓一個凡人短暫擁有媲美鬼神的力量,代價是燃燒記憶、血肉、壽命或是情感。乍一聽,這是一件用以保命或絕境時放手一搏的法寶。但與之配套的並蒂陰陽刃又能讓持有者獲得被此刀殺害者所有的記憶、情感、力量。兩者合二為一,如熔爐柴薪,天下無敵,寒鴉估計地金拿到這兩件緘物時是這麼想的。
然而,地金因忌憚無極道門,不願髒手,便暗中將緘物賜予門徒,命他私下血飼冥器。那位門徒憑藉此物,在人間興風作浪,甚至一度爬到了喜樂之道大禍主的地位。
最後卻被自己養來血飼冥器的肉人給陰了。
哈哈哈。
此世通訊不發達,地金唯恐門徒惹出事來會被無極道門順藤摸瓜,所以只對門徒下了死咒,沒定勞什的主僕契約。等他發現門徒出事時都過去十幾年了,人死得渣滓都不剩,緘物更是不翼而飛。因為這事,地金險些跌出十大法王之位。若真是那樣,十大法王的含金量大抵還會上漲些許。
從這方面來看,冥神其實待她不薄,祂留下的知識確實救她於泥淖——只要不深思她為甚麼會在泥坑裡。
寒鴉選中的兩件緘物都有極高的潛力,但與之相對的,早期的準備工作便多得令人暈眩。每一張儺面都來之不易,寒鴉都很珍惜。
可如今,被明月樓找上門來,寒鴉這張儺面被炸燬了大半,短時間內修復不了。新到手的歌哭儺面基底還不穩定,需要等南楚國民走出大山,將歌哭的傳說帶到更遠的地方後,這張儺面才能被投入使用。算下來,寒鴉手裡的底牌也沒剩多少,這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機。
寒鴉壓箱子的底牌雖多,但遇上明月樓主這樣的大能便會報廢大半。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她的小伎倆派不上太大用場。
“得加快速度了。”寒鴉挑亮燈芯,在燭光下展開地圖,她的手指掠過整個南州,在周宴和荊國的邊界線上虛虛一點,“籌備了這麼多年,也該發動了。”
寒鴉只是以尖利的指甲,在牛皮製成的地圖上輕輕一劃。人世卻隨著這一指,風雲幻變。
……
上清界,九宸山,無極道門。
破空而來的利劍洞破雲層,靈力催發到極致的藍光如流星般降落在落仙台上。甫一落地,持劍弟子甚至顧不得儀態,從殿門到殿內的一小段路都是跑著過的。幽北之戰後,無極道門將偏殿劃分出來,作為新生代弟子們的理世堂。明塵上仙避世久矣,平日處理公務也在太初山上,並不介意弟子們佔用無極主殿。但出於對掌門的尊重,新生代弟子沒做出僭越之舉。更何況,他們身上還有著“記憶混亂”的疑點,暫時還不能從上一代手中接過肩擔山河的重任。
弟子們腳步匆忙,沒有片刻停歇,九州各地的情報接連不斷地傳入內殿。
“三隊稟告,梧州沒有找到人!倒是蘇家,確實有外道的痕跡,其家族成員現已被押入當地執法堂進行拷問審查!”
“五隊稟告!陌州蒼厥門已被控制,門中弟子暫無被汙染的跡象!在調查核實玄中的罪案後,蒼厥門弟子將被打散分去各大分宗、友宗。但考慮到玄中的身份以及蒼厥門的門風,理應為這些弟子提供一些身份上的庇護……”
“一隊稟告,幽州鹹臨情報回傳,聯合當地官府針對外道的排查和抓捕行動已正式收官。確認鹹臨官方十年來暗中參與並解決了多起魔患事件,目前仍在與鹹臨王、謝相商討凡人干涉魔患的條例能不能開。鹹臨方的意思是合作之事有一何妨有二。下一屆天景雅集,鹹臨王與謝相會以幽州之主的身份登臨日月山,提出天景百條的修改提案,希望屆時我宗能助力一二!……弟子已萬策盡了,請求主宗派遣擅遊說者前往鹹臨進行二次商談!”
“外門弟子巡衛隊情報回傳,鹹臨國內的外道宗教確與大夏國境內教派有干係。鹹臨境內外道涉鑽研極危秘術、神識干涉,暫列地階丙級人禍!從外道修建的地宮中搜出多件緘物,現已被封存送回主宗。目前還不能確定這些緘物裡有尚未完成獻祭的苦剎之鑰——”
“九嬰已死,山主的心臟已被送回。”
塵世紛紛擾擾,不會為任何人與事停駐腳步。年輕一代的弟子們埋在堆積如山的案宗裡,從這些雜亂無章的線中理出思緒,爭奪命運,爭奪時間。
“……事情怎麼一件接一件的?”一名佐世弟子翻著案宗,用力摁了摁眉心。他已經三天沒有休息了,即便身體受得住,精神上也有些吃不消。
“畢竟外道又不會站在原地等你。”同樣抄錄案宗的同門接話,提筆蘸墨,“雖然無極道門並不是官府,但是治理的本質是一樣的。治理不是做數算排序,塵世無時無刻不在變化,我們要做的不是簡單的數算,而是推拒四面八方襲來的浪潮……她,是這麼說的。”
此話一出,兩人同時沉默,很快又心照不宣地說回了要務。
“……地脈網和星錨已經在鋪設了,但通訊令牌還要等很久吧。”
“毛筆抄錄真的太慢了,案宗歸納也不如通訊令牌那樣好查,太耽誤事了……”
沒有人再提起那個名字,日常生活中也有意規避。但不提起,不代表心中不會念,不會想。可如今的無極道門,究竟要將那個人擺放在哪個位置?無論是瞭解她還是隻聞其名的弟子,自幽州圍剿戰後都陷入了一種失衡的迷茫。那位年輕一代弟子們的領袖、道標、信仰,如今卻成了敵人、外道、逆黨……
寒鴉這個名號,查起來並不困難。在意識到那位外道神使的身份後,無極道門迅速調取了各地的情報。這位永留民神使最出名的事蹟,是天載子午五年間,頂著正道圍剿的風險殺了龍牙山金丹期修士龐淵。之後,神舟大陸各地都有她的傳聞,但大多都是與喪葬有關。雖為外道神使,寒鴉卻從未與正道發生正面衝突,行事作風也很低調。
無極道門查抄了幽北之地的外道據點,捕獲眾多活口,也沒能挖出太多與她相關的情報。
以往,宗門內若是出現了叛徒,執法堂會上報長老,由宗門商定裁決。叛出宗門的弟子出自誰人門下,就由那一脈的弟子清理門戶。可這一次,宗門內連商議爭論的聲音都沒有,所有人都陷在一種難言的壓抑裡。就連那個偶爾會出現在交談中的名諱,也成了宗門的禁語。
倘若那人真的背叛了宗門,或許會有人心生怨憤。可那人此生連加入無極道門都不曾,又談何而來的背叛?
對那相望而不相識的“故人”,連指責一聲“叛徒”都顯得荒唐。
內殿,黃粱夢中的佐世長老梁修與儀典長老納蘭清辭,正代表年輕一代的弟子與湛玄進行商談。大戰當頭,最忌諱的便是內部的分歧。有些事必須在戰前理清楚,應該用甚麼態度去面對那熟悉又陌生的“故人”?黃粱夢中的記憶是否可以作為現世的參照?如果寒鴉真的是拂雪,那她下一步會做甚麼?
想到要與那人為敵,眾人心中發寒。
“……她行事審慎,甚至可以說過於謹慎。走一步看百步,不做足萬全的準備,她不會輕易展露鋒芒。”納蘭清辭垂眼,表情彷彿焊在了臉上,“她所展現出來的,通常不到她背後隱藏的十之二三。但一旦走到了避無可避的境地,她又會放手一搏,將全部押上。如果……我們走到那一步,不以壓倒性的優勢,是不可能將她帶回的。”
“……她其實,不擅謀算。”梁修道,“她更擅長治理。雖目光長遠,卻著眼於腳下。穩中求進,破而後立。正如清辭所說,腳踏實地卻又不乏孤勇。與其共事時,不難發現她手段老練。信人善,知人惡,凡事都做兩手準備。但她即便與人交鋒,也很是堂正,不屑於用下作的手段……她應當是在高尚的長輩身邊長大,言傳身教,且家風極好。可那是入世的理念,與無極道門和而不同……這也是我等對她生有宿慧一事深信不疑的緣由。”
納蘭清辭知道得更多,彼世,她和湛玄是唯二知道拂雪身負天命之人。
“黃粱夢中提及,中州天殷傳自上古人皇氏族。傳說人皇與大巫天生宿慧,生而知之。我便大膽猜測,永留民中有人預知了這一點,錯將她視作人皇氏的後人。依照佛子梵覺深的情報,冥神下落不明……於是,她成了永留民的下一任領導者。”
湛玄抱胸而立,倚在牆邊。他闔眼,沒有開口。納蘭清辭卻清楚,她的推斷中有一處說不通。
如果拂雪師姐真的生有宿慧,那她自降生之日起便是他們記憶中的那個拂雪。納蘭清辭深知師姐看似隨和,實際執拗入骨。五百年前,上清界年輕一代的弟子因捲入五轂國的紛爭而深陷囹圄。那一代的弟子,死的死,傷的傷,或是魂飛魄散,或是道心不服。但師姐只憑心中一口不平氣,硬是在外道設下的死局中殺出一片天。她不畏懼天道懲處,不怕自己道心不復,最終以人道之劍斬落冥神的白堊之途,棄那白日飛昇的煌煌大道於不顧。
她劍之所向,唯有蒼生,唯有萬民,唯有她的本心與自我。
這樣的人,怎能容忍自己助紂為虐,與那蛇鼠身居一窩?
三人商談無果,只能沉默。持劍弟子宵和步入內殿,見這情形,又低頭看了眼急報,只覺得自己來得不是時候。
“甚麼事?”湛玄問道。
“師兄,負責搜查鹹臨世家的巡衛隊弟子們查到了……神使寒鴉的情報。”宵和拱手,語氣發沉,“另,外門弟子中亦出現了前塵迴夢之人。師兄可要見他們?”
“先將其帶入內門,隔開他們與外門弟子。還有一年就是外門大比,諸事皆要慎重。”湛玄抬手,示意無果的商討暫告一段落,“鹹臨與外道勾結的世家皆已查封,沒有漏網之魚,如何又多出了其他線索?發現線索的外門弟子是誰,可是前塵迴夢的弟子?”
“不是。巡衛隊中發現線索的,是兩名來自南州虛印宗的舉薦弟子。”宵和翻了一下手中的案宗,“依照兩人的筆錄,他們是在調查罪案的過程中發現疑犯有所隱瞞。疑犯似乎在家中暗室裡藏了一些暗賬,大概是想著風頭過去,憑藉著與外道的干係還能東山再起。那道號‘玄風’的弟子試圖拷問疑犯,對方卻畏罪自殺。兩人趕過去時,疑犯的兒子已經縱火燒了祖宅。玄風與其師弟星斗只來得及搶救出一些卷軸……”
宵和說得簡明扼要,湛玄卻聽得直皺眉頭:“為何不上報領隊,而是私下拷問疑犯?這不合規矩。”
“這……”宵和輕咳兩聲,走近些許,低聲道,“師兄,那是明年要參與外門大比的舉薦弟子。你知道的,外門弟子無令不得出山,而這個當頭選擇出山的外門弟子,多半是想做些實績,好有把握考入內門。最近事情太多,內門弟子大多派往中州和夏國了。鹹臨那邊負責巡衛的,都是還未戴上衛道冠的外門弟子……雖說有些急功近利……但也在情理之中。”
宵和說得委婉,但大意便是指那兩名外門弟子為了獨吞功績,不惜鋌而走險,私下拷問疑犯。
想要向上爬也是人之常情,無極道門不會斥責弟子們的慾望與野心。
“合乎情理,但後果嚴重。”湛玄接過宵和的情報,腦子裡將虛印宗、玄風、星斗等人的情報過了一遍,卻發現彼世似乎沒有這兩人的印象。反倒是虛印宗,湛玄今生有所耳聞。這個宗門隱居避世,偶爾有弟子出山除魔衛道,是南州一個聲名不顯的小宗門。算下來,虛印宗是無極道門友宗的友宗,簡直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
前世今生的記憶有許多出入,湛玄也沒有過於執著:“那兩名弟子呢?”
“在外殿候著。”
湛玄召見了兩名弟子,納蘭清辭和梁修也沒有避嫌的意思。雖然前塵迴夢的弟子都視拂雪為道標,但他們並不盲從,不會因拂雪的立場變動而易改己道。相反,他們更加堅定,不會因現實的困頓而心生迷茫。望著這些同門,湛玄時常會意識到,他們就是拂雪留在人間的道。
因前塵迴夢之故,年輕一代的弟子已不可同日而語。誰也沒想過如今大權在握、得以立於無極偏殿的弟子在一年前還未拜入宗門。玄中與星斗被召見入內時,看見湛玄這位持劍長老親傳,他面色如常。但納蘭清辭和梁修也毫不規避,受了他的禮時,玄中眼底掠過一絲錯愕,心中頓生不快。
“你們便是巡衛過程中發現線索的弟子?”湛玄看了一眼兩人的筆錄,“誰是玄風?”
案宗上提及,玄風宣稱自己手中掌有重要情報,需要面見內門長老方可明說。聯絡上之前私下拷問疑犯的行為,不難推斷出玄風是打算憑這份功績在長老面前露個臉。且案宗上並沒有提到他的師弟星斗,看來有心計手段且掌有主導權的人是玄中,他師弟星斗只是聽從指令而已。
“是我。”玄中主動道,他倒也沒再堅持必須面見長老。湛玄為內門第一天驕,金丹期修士,板上釘釘的下一代長老。再多說甚麼,只會顯得他貪心不足蛇吞象。
“案宗上說,你在審問疑犯時,對方交代了一些永留民神使的情報?”
“是的,罪囚說了一些晦澀不明的話語。在下雖不得其解,但卻全數記下。”玄中假作恭敬,拱手,“因為事急從權,憂心遲則生變,在下沒來得及稟告領隊。那疑犯不敢提及那人的尊名,只以‘夜啼烏’作為代稱。但即便如此,對方說到一半,突然慘叫倒地,身上燃燒黑炎,轉眼成灰。”
這聽上去,像是被某種制約反噬了。納蘭清辭和梁修對視了一眼,能被下制約的,身份必然不低。凡間世家竟有與永留民神使牽扯頗深的人物?
“案宗所述,其人為畏罪自殺。”
“那黑炎著實古怪,在下不敢妄言,上報時便只說舉火自盡。”玄中說話滴水不漏。若是長老在此,只看案宗或許會對玄風留下一個“擅鑽營”的印象,但等他走到近前剖白,這種印象又會轉為“聰慧機警”。無極道門衛蔽九州,平日常與詭詐狡猾的人心為鬥,長老們最是欣賞這樣的良才。
一切都說得通,但湛玄仍然覺得可疑。最主要的原因是證人都死得乾淨。無論是自殺的疑犯還是被火付之一炬的暗室,都沒有留下可被考證的餘地。
不過斬草除根,倒也符合外道的行事作風。
“將你聽到的全部說來。”
“是。”玄中不動聲色,佯作回想地將寒鴉的情報娓娓道來。他沒有說太多,其中大部分的情報,無極道門也早已知悉。但在最後關頭,他丟擲了一個重要情報,懸住了所有人的心臟。
“罪囚說,夜啼烏為留顧神的行刑手,乃神諭之子。她將承繼永留民的大業,高居天穹之上。”玄中半真半假地說著,“我問及神使的去向,那人只說了一句‘天下皆夏’,便突然無風自燃。而在下和師弟星斗從火中救出的卷軸,雖殘缺不齊,卻能看出有數筆銀錢流往了南州。”
北斗七星,斗柄指東,天下皆春;斗柄指南,天下皆夏*。疑犯所言,指代的便是南州。
師姐在南州?納蘭清辭聽得入神,不自覺攥緊了衣袖。她無法想象師姐那般寧折不屈的性子,要如何在外道中忍辱求存?她被帶走時還在襁褓裡,那麼小一個……
“南州?”乍然得到如此重要的情報,湛玄也無心再顧及玄風的問題。自家人知自家事,寒鴉以往行事低調,上次圍剿戰中卻為救女丑而暴露在無極道門面前。以拂雪的性子,計劃被人打破,穩中求進已然不成,她多半會選擇鋌而走險。這也就意味著永留民不會坐以待斃,近期內必然會有大動作。
“你們這次做得不錯,但日後還按規矩來,不可冒然行動,更不可私下用刑。”湛玄敲打了兩人,卻也予以褒獎,“此事,我會上報宗門長老……”
湛玄話音未落,殿外傳來嘈雜的腳步聲,一隊持劍弟子快步而來,人未到而聲先至。
“稟告,南州戰亂!”
……
玄中和星斗被請出了內殿,接下來,內門弟子們會十分忙碌,暫時顧不上他們了。
“呼。師兄,你真厲害,居然能跟內門弟子對答如流。”兩人剛走出內殿,星斗便湊到玄中身旁,小聲道,“那位師兄氣勢好嚇人啊,這就是天下第一道門的內門弟子嗎?我剛剛都被殿內的氣勢壓得說不出話……”
星斗沉默了一下,他有些心虛,卻又藏不住話。
“玄風師兄,咱們這是……糊弄過去了?”
玄中沒有接話,直到兩人御劍離開主山。玄中才沉聲道:“暫且如此,左右沒有罪證,無極道門不會深究。那些世家本就勾結外道,死有餘辜。審查結束後本來也是要問斬的,你不要往心裡去。日後有人問起,你也一定要咬死他們是畏罪自盡的,明白嗎?”
星斗喃喃,低聲應是。玄中看不慣這師弟怯懦的樣子,但也不擔心他會出賣自己。畢竟那把燒掉暗室的火,就是玄中指使星斗去放的。
手裡拿捏了星斗的把柄,玄中使喚起來才算安心。這師弟腦子不夠機靈,膽子也小,但勝在聽話,且能彌補他一些注意不到的旁枝末節。
玄中手裡攥著許多永留民的情報,隨便拿出一件都足夠他入內門長老的眼。無極道門圍剿戰失敗一事傳出,玄中便猜到是寒鴉出手了。他本想借此機會立個大功,好在長老面前掙個臉面。但當他拿出寒鴉的情報、試圖偽造成搜查成果時,星斗無意間的一句困惑,便讓玄中瞬間警醒。
“一介凡人,怎敢在紙上落筆神使的尊名?”
罪囚的坦白是假的,密室中的暗賬是偽造的,人也是玄中滅口的。幽州是地金的領地,寒鴉的手怎麼可能伸到這裡。
玄中眼界太高,看不起凡人,眼裡只有自己的目的。他不得不承認,即便在他看來寒鴉面目可憎,但她的確是高高在上、與冥神同在的神使。
星斗的無心之言,替他避過了一次劫數。可玄中內心翻湧的,卻是惡意與被愚弄的憤怒。
玄中不相信虛印宗的玄風性格與他一般無二,星斗看似魯直,實際心思細膩。他不止一次提過師兄與過去的“不同”,想來已經發現了甚麼。只是這天真的師弟還在自欺欺人,以為師兄只是難堪大任導致性情突變,或是練功出了岔子有走火入魔之相。玄中不耐煩應對原身留下的同門關係,便粗暴直白地將星斗拉上了賊船——他以出人頭地為名,誆騙星斗參與情報偽造,又讓星斗無意中放火燒死了疑犯的兒子。
那罪囚之子雖算不上無辜,但無極道門沒將其羈押,證明他並未涉及外道。
手中沾了凡人的性命,一旦暴露,星斗仙途傾毀。
玄中已經不是蒼厥門的掌門,手下沒有屬於自己的班底。他要發展自己的勢力,星斗和虛印宗只是一個起點。
過去的自己何曾想過有這一天?踩著那些曾經看不起自己的人,一路爬上高位。玄中回首望向主山,浩蕩雲海之間,巍峨的宮殿若隱若現。想到將來,玄中心頭火熱。在他重回青雲之巔前,有一些冤孽舊債是他必須清算的,他決不允許過去的幽靈毀掉他眼下的一切。
玄中看著傻樂傻樂的星斗,他還不知道自己殺的是個無辜的凡人。玄中騙他此舉雖是矯枉過正,但也是為了伸張正義。星斗不疑有他,無知無覺地犯下了大過。
徹底拿住星斗命脈後,玄中也不再偽裝自己:“星斗,你剛才也聽到了,南州即將生亂。這其中恐怕就有我們調查到的永留民神使的手筆,你之後去向一丘長老說一聲,若有南州相關的任務,我們也要參與。你不是與此次負責巡衛的內門弟子交好嗎?之後你和人交談時可以透露一點,說此次無意間聽說南州生亂,憂心宗門的安危。”
星斗“啊”了一聲,不解:“可師兄,咱們宗門隱世已久,就那犄角旮旯的地方……要亂也亂不到咱們宗門啊。”
“蠢貨。”玄中謾罵,“你便是真不在意,也要在長老和內門弟子前裝出心繫百姓的樣子。更何況唇亡齒寒,覆巢焉有完卵?無極道門的外門大比從來不是小打小鬧,既然南州出事,下次外門大比的任務多半與南州的動亂有關。我們佔盡先機,若有情理兼之,便有機會加入內門弟子的討伐隊伍裡。”
星斗恍然,連連頷首:“師兄,我明白了。這樣重大的任務,多半有長老坐鎮。你我與內門弟子同往,若能被長老看中,拜入內門便是榜上釘釘了。”
玄中嗤笑,但也沒有反駁。他另有盤算,不過就沒有與星斗明說的必要了。
想到記憶中那雙陰冷猩紅的眼眸,玄中用力摁壓眉心。他必須加入南州的討伐隊伍。
他要親眼看著寒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