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第22章】南楚.歌哭篇:“巫,您可曾聽過拂雪之名?”
所謂生活,就是生下來就得幹活。
每次回到華胥村,歌哭都要花時間批閱文書、審查賬簿。華胥村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村裡也有近千戶,更別提村外還有尚未融入本地的難民。想要管理這麼多人的衣食住行,只是一味打打殺殺是沒用的。歌哭最初建村時也是一路跌打滾爬,吃了不少苦頭。花了十年的時間,也只是勉強拉起一個草臺班子。
草臺班子也是班子,先管有沒有,再管好用不好用。歌哭沒甚麼宏圖偉願,也無心去改變這個殘酷陌生的世道,能把自己一團亂麻的生活捋順都不容易了。
大多數時候,歌哭會一邊處理要務,一邊給下屬“上課”。
“財務的每一筆支出都要算清楚,用我說的統計圖和餅狀圖進行總結……毛筆難寫,毛筆難寫換炭鉛筆,宣紙不行就換硬紙。沒有就造,讓工匠商討商討,需要甚麼材料只管提。造紙術、織布車、冶金術……需要甚麼,列個單子,我回頭去搶……嗯,去跟老傢伙要。華胥不存在甚麼家族秘傳,別人家的也一樣,學過來就是咱的。
“誰家偷了誰家的蔥,誰家多佔了幾許道……這些瑣碎全部歸到紀律裡,小懲大誡,和解為主。家裡家畜多一隻少一隻的……要麼提前報備,要麼自行解決。動手的全給我去村口罰站去,另加檢討五十字。欠錢不還……由司紀自行評估,是真還不上還是不肯還?還不上的酌情進行寬免和幫扶,不肯還的抓去對卓瑪和山神起誓。
“雖說權力下放司紀,但還是要定期考核。讓你們嚴謹,沒叫你們呆板得不知變通,別讓我發現誰仗著那點權力就為難人。紀律是紀律,但人命至上,是原則。
“慈幼院的伙食……嗯,孩子們每天肉蛋奶都要補上。哦對了,要整個的雞蛋,避免中飽私囊。規定大小尺寸,統一從村民家收購,病雞或規格過小都給我嚴查……嘖,甚麼叫疑心病太重?別小覷小民的狡詐聰慧,窮怕了更懂如何在規則裡偷油水。但這不是小民的錯,是因為戰亂、剝削、窮苦,人們才衍生出這種不得已的‘智慧’。
“水稻跟豆種換著種,本地的水稻和外來的野稻混著種,然後記錄每畝田地的產收,錄入編號……嘶,既然有穗花那應該是花粉傳播,近親不番。同一批種籽越種越荒,跟三代以內聯姻容易生出畸形兒是一個道理……親上加親?哈,提醒我了。倫珠記一下,以後法典明令三代以內不許姻親。”
“提出問題,解決問題,其他都多餘。”
案几上的公文堆了又撤,撤了又堆。大門敞著,來來往往的人群踩得地上全是泥印,卻沒人有空搭理。送飯的廚子拎著食盒過來,見桌上午時的飯盒已經冷透,盤底豬油都白了。廚子默默站立良久,拎著食盒擠到桌案邊,搶在司紀前佔了最後一點空位,將飯食一一擺出。伏案勞形的巫抬頭,不等她露出不滿的神色,廚子迅速從懷裡掏出一張木牌,用力指了指上面“浪費食物可恥”幾個大字。
“……”歌哭冷漠地和滿臉殷切的廚子對視,半晌,她一手持文書,空出手拿勺子挎了一口麥飯,往嘴裡一塞,“謝謝,剩的回頭熱一熱給我當宵夜。以後飯菜不用做得太精細,雜糧饃饃有啥卷啥,或者菜肉末跟粥水一起熬了裝竹筒裡就行了。辛苦,多謝,麻煩了。”
有禮貌,但不多。
排在後頭的司紀迅速出手攔住了險些暴起的廚子,抄起桌上處理好的文書往腋下一夾,順手將廚子架出去了。其他人連忙上前,將空缺的位置補上。
歌哭沒理會,桌上的文書無風自動,她一邊扒飯,一邊噼裡啪啦地蓋章。忙到太陽斜斜向西,那碗堆滿菜肉的麥飯才勉強見光。
廚子很用心,油鹽用得也足,但吃飯對於歌哭而言依舊是一件麻煩事。如果不是為了避免過多“神蹟”引起狂信,歌哭其實沒有吃飯和睡覺的必要。“巫”這個身份本身已經足夠特殊,再多的不同只會讓人們走入信仰的誤區,從而放棄自我的思考。
另外。歌哭看著碗底殘存的麥粒,轉了轉手中的筆。吃飯、睡覺、洗澡、歡喜、憤怒、憎惡……她需要這些。為了將自己拉住,為了那點微不足道的“人”的實感。她不能真的變成野獸,披著人皮混在羊群,就假裝自己已經回到人類文明的時代一樣。
歌哭將碗底刮乾淨。
處理好冗餘的雜務,下一步就是處理人際關係。華胥的識字率太低,可用的人手也遠遠不夠。掃盲班並不能立竿見影,三年前培養出來的孩子也被帶走了兩批。人手急缺的情況下,歌哭只能寄希望於撿漏。難民中也不乏有家破人亡的鄉紳、寒門、官宦,但凡能用的,歌哭挑揀一番後都會用上。
歌哭翻看名冊,喚來了倫珠:“最新的名冊我看了,你舉薦的刀嬸子帶著一大家子逃難,還活了近半數人。這一路走來多有不易,但旁支父母雙亡的姑娘沒被她拋下,可見是有情義的。等她們待上三個月,你試著問一句,看看她有沒有管事的意願。”
“成吶。”倫珠剛忙完沒多久,進門,抄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口,“刀嬸子辦事利落,也聽得進別人說話。她在新來的這批難民裡很有威望,最開始問納糧稅的也是她。我打聽了一下,刀嬸子是個狠人,逃難時殺了不少暴民。她說原本打算上山落草為寇的,但被巫救了,便打算收心好好過日子。”
“難民左不過就這些活路,日後不必再提。”歌哭將名冊翻頁,“你去安排,我相信你。”
“那刀嬸子就劃我名下了哦。”倫珠摸杆往上爬,傾身壓在桌上,趁機道,“刀嬸子識字,落魄前是官宦人家,幾個孩子也都識文通算。咱們的規矩不是不允許同崗位世襲嗎?她幾個子侄都要拆開分到不同地方的。我這邊缺人很久了,該給我了。巫,該給我了!”
歌哭也缺人手,便敷衍地畫餅:“你先帶一兩年,之後新一批學生結業,讓你先挑。你家裡那位不是教習嗎?讓他幫你掌掌眼,看看有沒有甚麼好苗子。”
“那學生結業後不是又得帶一兩年嗎?一兩年又一兩年,沒完沒了了這是!”倫珠並不好糊弄,當即拍桌,“不行,至少刀嬸子的幾個子侄得撥給我!不然你把鹿茗叫回來,我心水她好久了!先頭那批學生全被你帶出村了,幹甚麼去了?一個都沒給我留!”
“……他們另有要事。”歌哭嘆息,轉移話題,“行了,到時候撥兩個人手給你。下一個,這個叫‘蘭因’的,來村裡應該有半年了吧?”
倫珠記憶力很好,記人更是強項。她稍加回憶,便道:“是,他是半年前跟著商隊來的。戶籍是周宴,考過功名,但仕途不順。他和我愛人同為教習,走得便近了些。這人有些古怪,似乎有疾,記不清少時往事,也不記得自己的故鄉。但接觸過的鄉親都說他人不錯,挺沉默踏實的一小夥。誰家有困難了,他都會搭把手,平日裡也將村裡的皮猴兒管得服服帖帖的。他生得好,又是教習,不少人想給他做媒呢。但……但巫,你也知道……他那雙眼睛。”
倫珠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他是‘卓瑪的兒女’,不會有錯。他是雪山的孩子,不可能出身南州。”
卓瑪。歌哭默然,轉了轉炭筆:“……他不記得故鄉,也記不得兒時,算不上說謊。但怎會這麼巧呢?”
“或許是卓瑪在天上指引他吧。”倫珠下意識雙手合十,虔誠道,“誠如您所說,雪山從此在我們體內,我們即是故土。卓瑪的兒女行路再遠,也總會回到雪山。”
歌哭沒有反駁,將事務安排下去後,便將倫珠打發了。屋內安靜下來,歌哭仔細翻看了蘭因的錄籍。
華胥的子民,大抵分為三類人。
一類來自北州雪山,一個名為烏巴拉寨的地方,那是北州正神雪山神女的信仰發源地,“卓瑪”是雪山子民對神女的敬稱;
第二類則是歌哭救下的孩子,其中南州南楚國上一代的山童佔多數,鹿茗等人便歸屬這類;
第三類則是歌哭或者村裡的商隊外出時帶回的難民,此類魚龍混雜,心思各異。第三類人會被安排在華胥郊外居住,經過兩到三年的教化後才能併入華胥。
這三類人可謂是南轅北轍,生活習性乃至文化信仰都截然不同。雪山子民牽扯到一件外道舊事,歌哭不得不動用了雷霆手段。而南楚棄民多是剛長成的少年人,白紙一樣,是歌哭最早先帶出來的一批學生。歌哭沒誆倫珠,這些少年人都有“要事”在身。沒有這些孩子,歌哭後續的計劃就無法完成。
華胥,是歌哭的“領域”。
在華胥,心懷異志之人沒過多久就會自請離村。而當他們離開華胥的土地,此間種種就會成為一場幻夢。即便依稀記得,也無法再找到回華胥的路徑。
“似有離魂症,記不得少時之事。”歌哭沉吟,目光投向窗外,望向遙遠的山,“……琉璃瞳,離魂症,此人莫非被烏巴拉花洗過魂?”
北地雪山施行天葬。傳說,雪山神女每一世輪迴終結時,她會步入雪山深處進行最後的捨身佈施。其捨生之所會開出一種花,這種花的花香會讓人忘卻前塵,如度輪迴。但若是在花粉中混入苦葉與天山的水,以秘法制香,就能令人想起前塵。
蘭因此人擁有被雪山神女賜福過的琉璃瞳,又身患離魂症。歌哭很難不懷疑,此人與烏巴拉寨的舊事有關。
出於謹慎也好,為了留住人才也罷,歌哭有必要搞清楚蘭因的來歷。
歌哭決定去見蘭因一面。
華胥規模不大,教習待遇好,吃住都在學院裡。歌哭沿路抓了幾個村民小孩,詢問了他們對蘭因的印象,得到的回覆基本是正面的。在村民的描述裡,蘭因是個模樣俊秀、識文斷字的書生。孤僻離群,不與任何人交惡,也不與任何人深交。而孩子們對教習的印象五花八門,有人覺得他溫柔,有人覺得他可怕。
歌哭挎著一籃子世俗的打量,踏入學堂。
歌哭來得不湊巧,蘭因正在教習院中漿洗衣物。他挽著袖子,用繩紮了,露出半截肌肉結實的小臂。歌哭最先注意到他骨節分明的手,修長,有力,擰水時一氣呵成,毫無阻滯,甚至遊刃有餘。虎口指腹處有厚繭,是習武之人。而且,武力恐怕不低。
這點倒不可疑,畢竟蘭因自述是遊學在外的落魄書生。參加過周宴的科舉,但自認性情乖戾,不適合入朝為官。入華胥前,他在外遊學歷練,或是做鏢師,或是帶些貨物跑商。時值亂世,敢在外遊學的要麼家底頗豐,要麼有本事在身。蘭因既然不是前者,那自然就是後者了。
歌哭輕叩敞開的院門,權作招呼。
“請稍待。”院中浣洗衣物的人抬眼,清清淡淡地掃來。他沒有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而是有條不紊地擰乾最後一件長衣,起身將溼衣掛繩後,才轉過身來。他倒掉了盆中的汙水,擦乾手,將束起的袖子放下。將自己儀表打理齊整後,才緩步踱來。
此人自我,體面,行事有章法。歌哭在心中冷靜地剖析。出身不錯,教養也好,但從反覆擦拭袖子、撫平衣領的行為來看,確實精神堪憂。
之後,在蘭因客氣地邀自己入內品茗,親眼目睹了連爐灶都塵埃不染的小居室後,歌哭默然又記了兩筆。潔癖,龜毛。
歌哭很自在,她擅長和腦子有恙的人相處。
乾淨得幾乎不像是有人居住的屋內,歌哭注意到桌上攤著學堂派發的書冊,由歌哭親自編寫、刪改。或許是身為教習的蘭因在家溫書備課,書冊明顯被翻閱過很多次,紙張略有受潮、發軟,但邊角沒有翻卷,而是被人小心地撫平了。不僅如此,蘭因還將每本書冊重新裝訂,封上書脊和蠟紙封。
歌哭有些意外,但態度還是溫和了下來。一位敬業的老師,值得尊重。
蘭因客氣提出留飯。
“不用麻煩,我說兩句就走。”歌哭晃了晃茶碗,大麥烤制的茶別的不說,香氣最是霸道,“你來這裡也有半年了,有定居的意向嗎?你識字,會算術,學堂裡的孩子教習對你的印象都很好。如果你想定居,華胥十分歡迎。入籍華胥後,學堂會提高你的月錢,教習還會分一間房子,待遇一切從優……”
歌哭自顧自地說了許多,從柴米油鹽到衣食住行,每一筆賬都算得清清楚楚。蘭因默默地聽著,直到歌哭再次捧起茶碗,他才道:“巫……連這些事也管嗎?”
歌哭覺得這個問題有些莫名:“不管這些,那應該管甚麼?”
蘭因沒有接話,似乎陷在某種情緒裡。他有著被村民反覆提起的好氣質好相貌,即便身處陋室,也有種不在紅塵的輕飄:“行雲布雨,夜佔天象,為世人引燈,勸諫君王順遂天道——我遇見的巫,大多都是如此。為了能更深刻地感悟自然之理,其人多數離群索居,不與俗世同流。”
歌哭“哦”了一聲:“各人有各人的緣法,有人的道在山海間,有人的道在廟堂裡。但不湊巧,我走的是鄉間小道。”
蘭因挑了挑眉,這神情打破了他堪稱木訥的認真,似有玩味:“世人總是自矜門第,標榜出身,您倒是別具一格。我一介庸人,得您看重,甚感榮幸。但……巫,相信您也明白,一個對自己過去一無所知、一無所有的人,心中總有不踏實的地方。我身世不明,不知自己曾欠下過多少舊賬。往事總有一天會追上我,我不願累及他人。”
蘭因語氣平和,似乎對顛沛流離習以為常:“華胥是我暫時的棲腳地,待這批學子結業,我便離開此地。抱歉,有負您的好意。”
歌哭盯著蘭因琉璃色的眼睛,實話說,她確實不想接這塊燙手山芋,但華胥實在缺教書的人才。
蘭因雖是書生,卻無時下讀書人的清高迂腐。歌哭提供的教材,他別無二話,按部就班地教了。而歌哭以前招攬的書生,要麼哭天搶地說她侮辱聖賢,要麼梗著脖子滾刀肉一樣高呼自己寧死不屈。教書育人之事,勉強不來。非要用強硬手段,這些書生只會陽奉陰違,誤人子弟。
而倫珠之類的司紀,做實事可以,教書育人卻差了些。幾次三番下來,歌哭早已不抱奢望。是以遇見蘭因這樣的人才,她才親自前來挽留。
“華胥坐落深山老林,甚是偏僻。”歌哭斟酌道,“無論你有甚麼陳年舊怨,找不到便都是虛的。華胥雖不與外界接壤,但也並非無半點兵力。村裡有維護秩序的司紀,也有衛蔽村民的黑衣侍衛。再則,還有我。若屆時連我也兜不住,你再走也不遲。”
歌哭沒許諾甚麼一定保護他的鬼話,她自己的命都朝不保夕。雖說她惹不起的勢力就那幾個,但萬一蘭因招惹的就是其中之一呢?
“那些黑衣侍衛……”蘭因閉了閉眼,似在猶豫,“他們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當真,是人嗎?”
歌哭抿了一口茶,抬眸。
“抱歉,巫的傳承十分隱秘,我無意探究您的秘術。”蘭因歉然頷首,“只是我為尋找過往,走過許多地方。這雙眼睛是上蒼留給我的印記,它告訴我,我來自雪山。華胥中的部分村民出自雪山,我分辨得出,也無需與您裝糊塗。而雪山……有一些害民的教派,通神鬼巫蠱之術。但那些教義,與您授予孩童的智慧……實是涇渭之分。”
歌哭聽罷,哂笑。她算是明白了,眼前人是個頂頂聰明的人。那些村民們從不深思的,他會聽,會看,會想。他沒被村子裡的安樂迷了眼,也沒將所有的異常都歸咎於“巫的奇術”。他對華胥的異樣心存恐懼,卻又為歌哭的“善舉”踟躕猶疑。這種矛盾的心態,才讓他停留華胥近半年,卻不願與人深交。
“你膽子很大,竟敢當面質問。”歌哭開了個玩笑,嘆息,“放心,我亦痛恨害民虐民之事。那些黑衣,不過是些心存死志的可憐人。他們並未身死,你知道這個就夠了。其餘的,別再深究。倒是你,不妨說說你的‘舊仇’?”
蘭因放在膝蓋上的手緊了緊——歌哭發現,蘭因表情雖少,小動作卻多。這些小動作會在無形中深化人們對“蘭因”的印象。
歌哭腦海裡掠過這個念頭,卻忽感些許不適。她正待細思這種古怪,蘭因卻突然開口。
“我的故事……乏善可陳。”蘭因的聲音很穩,“我不記得幼年之事,故鄉也早已在戰亂中化為廢土。我時常神智錯亂,不單單是離魂症那麼簡單,有時……會出現一些不屬於‘我’的回憶。神智清醒時,我也曾調查過自己患有離魂症的源頭。不怕讓您知道,我曾經……幹過一些刀口舔血的活。”
歌哭“唔”了一聲,心想,這或許就是“舊仇”的來源了。她看出蘭因是習武之人,倒沒想過他做的是殺手的行當。
也對,發現村子的異樣卻沒第一時間逃離,顯然不是正派之士。這讓歌哭鬆了口氣。
“我曾效忠的上頭為控制下屬,傳授的心法殘缺,會令人走火入魔。而我天資還算不錯,因此情況越發嚴重。”蘭因語調平緩,似在說他人的故事,又似無言的疲憊,“發狂時,我記不得自己,亦認不得他人。死不死,活不活,徒勞形體,全無面目。那些錯亂的記憶折磨了我許多年,直到後來我意外獲得另外半部功法,走火入魔的情況才有所好轉。但近日……又開始有復發的現象。”
記憶錯亂?一瞬間,歌哭腦海中掠過十數種猜想。
“過去的夢中,我常作他人身。”蘭因十指交錯,緊攥,“可最近的夢裡,我仍是‘我’,卻夢見了一些我從未經歷過的……甚至是還未發生的事。它們更加真實,也更加難以從記憶的長河中剔除。夢中的沉積困擾著我,明知不該信的,卻又迷亂其中。往昔的陰影又一次找上了我,這次來勢洶洶,竟好似要剔去我的肉,剮淨我的骨。”
說到這,蘭因話音一頓:“我不願坐以待斃,便想,解鈴還須繫鈴人。我既然來自雪山,便向雪山尋找答案吧。”
“之後的事,您應當也從司紀口中聽聞了。”蘭因沒有細說,三言兩語便將自己的故事帶過,“就在我將要遠行時,於秀水鎮外偶遇了華胥商隊,辨出其中人有北地的口音。我加入了商隊,來到了華胥,沒想到在這裡找到了身世的線索。”
蘭因抬手撫了撫自己的眼睛:“我自幼在南州長大,從不知道自己的眼睛特殊。直到來到華胥,才知道這雙眼睛源自卓瑪的祝福。但我究竟是幼年失憶才離開雪山,還是祖上遷移南州才擁有這份血脈?我問過村民,卻無人知曉前因。卓瑪的賜福無需直系血脈。哪怕相隔數代人,某個後輩也可能擁有這雙眼睛。”
說到這,蘭因又是一嘆:“村民告訴我,這雙眼睛很特殊……但雪山子民對故土的眷戀人盡皆知。若是祖輩傳承,我的先祖為何要離開北地?甚至落籍在距離北方最遙遠的地方。而若是我幼年離山……我更不敢想,尋常人等,怎有能耐橫跨三個州域、翻越十萬大山?”
咯的一聲,歌哭連忙放下微裂的茶碗,心臟瞬間提到嗓子眼上。她不顧冒犯,擰眉細看蘭因的眉眼。種種窮舉後,某個可怕的猜想成型了。
“原來如此……”歌哭緩了緩神,起身,“你的困惑不解,我已明瞭。但我暫時不能給你答覆,你可留在華胥。待我查明真相後,無論對錯與否,都會告知於你。”
蘭因一怔,似是沒想到歌哭如此雷厲風行:“……您願意,告訴我真相?”
蘭因坐著,歌哭站著,瞥了他一眼:“你四處打聽過,應當也有一些猜想。我禁止村民談論此事,是因為牽扯了一樁舊案。之後查到甚麼,能告知你多少,全都取決於我。但既然你已經為此受困半生,我便有知會你一聲的義務,這是我的承諾。”
蘭因沉默。歌哭也不打算開解他。短暫的交鋒,她已經側寫出蘭因的部分性格。此人雖沉默寡言,卻洞悉敏銳,心有城府。對付這種人,若不打算殺他,適當的坦誠反而有奇效。更何況雪山諸事,歌哭問心無悔,她沒有為同僚收拾爛攤子的習慣。蘭因願意信,挺好;不願意信,也罷。
更何況,若她的猜想成真,蘭因也難以置身事外了。
歌哭說完,不等蘭因回應便起身告辭。她急於查證自己的猜想,出門時,一動不動坐在原位的蘭因卻突然開口道:“巫,您見多識廣,可聽說過紅樓、琉璃的名號?”
歌哭扶著門,偏首:“甚麼?……不曾。”
洞開的門扉投入一線天光,模糊了神情。蘭因坐在暗處,上半身沒在陰影裡:“那,靈希呢?”
“……你認識的人?”歌哭蹙眉,但還是耐著性子,道,“村裡沒有叫這個名字的人。”
蘭因抬手撫上攤開在桌面上的書冊,輕輕摩挲:“那您可曾聽過拂雪之名?”
這又是誰?歌哭嘆氣:“你若要找人,可以去問登記戶籍的司紀。我讓人幫你留意,但我沒聽過這個名姓。”
“……也罷,不過是一些妄語。”蘭因抬頭,微微一笑,“是我糊塗了,巫不必在意。”
……
是夜,歌哭離開了華胥。
她半途改換了裝束,戴上了寒鴉的面具,一路奔波,趕往距離最近的永留民的駐地。
一路上,歌哭想了很多。她拼湊自己的情報,推算蘭因的年齡。只看外表,蘭因雖然氣質滄桑,但年紀不過弱冠。然而歌哭知道,外表有時候是不作數的,更何況是雪山——華胥中人鮮少有人知道,烏巴拉寨遷移而來的子民實際年齡遠遠大於他們外表看上去的年紀。
烏巴拉寨,原是雪山神女的信仰之地,後來被永留民滲透入侵,成為了“長生蠱皿”。
所謂的“長生蠱皿”,是永留民內部用來稱呼那些進行籽種培育的試煉場。永留民有一個宏願——讓沒有仙骨的凡人也能修煉成長生不老、超出三界之外的不朽軀體。為此,他們進行了許多嘗試。單就歌哭自己知道的,地金在培育能既能承受萬民業力、又能修行天之道的雙生子,女丑在研究如何讓人族融合妖族的血脈後還能保持常性,叛逃的梵覺深似乎在鑽研因果業力之類的玄奧玩意兒……而北地雪山,在女丑接管前,曾是輪轉法王的駐地。
歌哭太過年輕,資歷也不夠深厚。她只知道冥神的十大法王有各自的職責,並且每過百年,就會有一位法王隕落,由冥神的人俑取而代之。
這個替換的過程需要舉行某種殘酷複雜的儀式,而從十大法王中其中四位都已化作人俑來看,永留民的替位儀式已經延續了四百年之久。而在原定的計劃中,下一位被取代的法王就是女丑。但如今冥神不知所蹤,這場無聲的替位儀式恐怕也將不了了之。
然而在過去十年中,神殿之上,歌哭從未見過輪轉法王。後來經由女丑之口,歌哭才知道,初代的輪轉法王是一個凡人。但凡人的壽命終有盡時,她未竟的使命由後人接管。“輪轉法王”成為了一個空有代號的虛席,承其名號者多是肉體凡胎,是以永留民也不再對其投注目光。
再後來,永留民滲透正道有成,策反了無極道門弟子玄中,賜下冥神骨君的龍骨,封其為“龍骨法王”。龍骨法王司掌魂骨身造,本是一具替冥神豢養龍骨的容器,沒有實權。但為了榨乾玄中的利用價值、動搖正道的根基,陰荒將本屬於輪轉法王的權力移交給了玄中,其中就包括已經成為蠱皿的烏巴拉寨。
烏巴拉寨培育的籽種名為蟄,是一種來自天外的魔物。被蟄寄生的生物,其血肉會高度活化,容顏不老,青春永駐。但當蟄孕育成熟,破體而出之時,宿體會在一夜間被榨盡生機、成為一具乾屍。初代輪轉法王在機緣巧合下捕捉了這種天外魔物,竟膽大包天地對其進行了馴化與改造。那位遠古時代的巫希望被馴化的蟄能完成永留民的宏願,讓凡人也能擁有長生不老的銅皮鐵骨。然而這種馴化需要無比漫長的等待與擇撿,她等不到,於是將使命傳給了自己的後人。
託這位和女丑的福,讓歌哭對遠古時代的巫產生了不小的心理陰影。
近乎偏執的宏願,堪稱魔性的慈悲,這類人比單純的瘋子更加恐怖。而在永留民中,這種“聖人”竟比比皆是。
歌哭有時候也會想,如果這些人沒那麼大能耐,或者沒那麼強的使命感,或許希望就不會被扭曲成此世的毒瘤了。
長生蠱皿,基本用來培養的都是這些東西。有些是未竟之作,有些則失敗了。失敗品會被投入新的蠱皿,開始新一輪的擇撿。至於永留民究竟成功與否,歌哭並不關心。
歌哭與烏巴拉寨扯上關係,是因為九年前,她前往北地,欲殺玄中。
她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差一點就成功了。可就因為差之毫厘,她險些死在雪山。命懸一線時,歌哭闖入了雪山神女的陵墓,卻被一個奇異的存在救了。歌哭當時傷重,落入冰池,傷重,眼見著一個渾身面板脫落成紗的人形生物朝自己游來,跑又跑不掉,駭得魂飛魄散。
這個人形生物自稱“未能誕生的雪山神女”。歌哭這才知道,儘管雪山子民被外道滲透、背叛了自己的神明,但雪山神女一直在嘗試拯救他們。只是蟄這種天外魔物能汙染人的神識,而雪山神女身為明覺之神,與蟄是天克的關係。曾經的雪山神女力有不逮,封印蟄後也受到了汙染,不得不在陵墓的冰池中沉眠。而今,蟄引發的孽業與惡果越滾越大,已經瀕臨失控。為了不讓蟄的汙染蔓延、殆害蒼生,雪山神女決心與蟄同歸於盡。
這位慈悲的神將最後的力量傳承給了歌哭,請求她對烏巴拉寨中還有救的子民伸出援手。而後,祂引發雪崩,摧毀陵墓,將一切罪孽葬入皚皚白雪。
烏巴拉寨腐毒已久,收拾起來並非易事。但歌哭承了雪山神女的情分,也只能盡心盡力。她在華胥外圍種下了雪山神女捨生所化的烏巴拉花,對被蟄寄生的村民進行了洗魂。歌哭之所以以“巫”的形象現世,就是為了安撫民心。烏巴拉寨的子民被洗去了前塵,又在蜃的血肉中走過一遍,這才勉強穩住了形體,沒一夜間化作乾屍。
即便如此,歌哭能救的也只有還未被完全轉化的宿體。那些將要成熟的宿體,譬如寺廟中的祭司,全都被歌哭就地處決,埋進了雪裡。
執掌信仰的祭司,就是最初將蟄引進雪山的罪人。他們最接近蟄,最接近長生,也意味著被侵蝕得最深。形勢所迫,歌哭只來得及帶走村民,進行了殘忍的清洗。一部分汙濁已深的村民沒能被帶走,一部分信仰被毀的人瘋狂崩潰。茫茫雪地中,歌哭踩出了一條血路,走出滿地泥濘。
烏巴拉花,後來成了歌哭掌控華胥的“武器”——離開華胥的人必定會吸入花粉,從而忘記華胥;而被允許歸來的人,歌哭會命人帶上前塵香前去接引。
如今,歌哭懷疑,蘭因很可能是輪轉法王的後裔。又或者,他其實就是失蹤的當代輪轉法王。
歌哭的推斷並非空xue來風。輪轉法王揹負著“育蠱”的使命,意味著祂不能被蟄汙染。祂需要清醒地旁觀,燒錄蟄的所有變化。初代輪轉法王之所以退隱雪山,或許就是為了藉助雪山神女的明覺之力來馴服蟄。但她錯估了蟄的汙染性,也沒料到雪山神女保護子民的決心,最終導致蟄壯大為深山的災厄。
烏巴拉寨的傳統中,擁有琉璃瞳的人會被選為“神子”。他們是唯一能從雪山神女的陵墓中活著回來的人,這點符合“輪轉法王”的定位。
這樣一個不知道何時就會引爆的暗雷藏在自己的家裡,歌哭沒法安心。她決定回永留民的駐地一趟,調取輪轉法王相關的記錄和檔案,實在不行就聯絡一下女丑。華胥原本只有一個粗陋的框架,僅有十幾戶人家。是在兼併了烏巴拉子民與南楚棄民後,華胥才壯大至如今的規模。事關自己的底盤,歌哭必須慎之又慎。
一路櫛風沐雨,心事重重的寒鴉步入了永留民的駐地。
明面上,駐地只是一戶地主鄉紳的府邸,實則地下遍佈機關暗道,為永留民特使提供物資,也提供暫時的落腳地。
寒鴉化作鴉群,在院中聚形。寒夜見鴉,神使出行——寒鴉橫空出世後,永留民自發記住了她的標誌。只要顯出代表物,駐地的香主信眾自會相迎。
然而,甫一踏入庭院,寒鴉便察覺到不對。
夜裡風涼,卷著泥土溼潤的腥。些許柴禾燃燒後的餘燼,在寒鴉腳邊打著轉,發出嘶嘶的低鳴。
寒鴉抬頭,望向院子的屋簷。她腹誹過無數次,死亡與黑暗的信眾總是很有邪魔外道的自覺。永留民的駐地從不點燈,好似畏懼照見不可直視的東西一樣。
可眼下,庭院中卻掛滿了燈。
四角彩繪方形宮燈,燈上花鳥浮雕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寒鴉心中一冷,她並不露怯,只是不動聲色地觀察四周。
隱隱間,刮面的寒風竟有柔柔的絲竹之聲。悽悽惶惶,詭譎至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