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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第397章 【第21章】南州.歌哭篇:華胥村中,詭事多。

2026-05-13 作者:不言歸

第397章 【第21章】南州.歌哭篇:華胥村中,詭事多。

已經化為蛟龍的山神位比分神,世人眼中擁有斬蛟之力的歌哭,自然也位同分神。

煉製一具分神期的偃偶不易。為了讓“歌哭”活過來,寒鴉耗費了近十年的光陰。眼下歌哭已成,相當於寒鴉麾下又添一位分神期大將。即便將來像女丑一樣遭遇正道圍剿,寒鴉也有幾分脫身的把握。而當她忙於其他事時,歌哭也可以在另一州域為她推動計劃。她們本質相同,無需分神指點,“歌哭”也能做出符合她心意的選擇。

將討人嫌的歌哭推到一邊,由著她收殮山蛟的屍骨。寒鴉手一翻,又是一張面具。

這張面具以青為底,臉廓圓潤、簡單,畫著一張福娃似的的童顏。紅撲撲的臉蛋,彎月般的笑眼,只是看一眼,都讓人心生歡喜。紅色的花汁在福娃的臉頰兩側、天靈各畫了一道痕。眉間的那一道如延伸的枝杈,開出了鵝黃色的小花。

對於歌哭來說,這完全是意外之喜。南楚諸事,除了歌哭,竟還締造了“山童”。

山童這張面具,實力不算強大,但卻很好用——它能汲來一片土地上溢散的靈性、令逝者的記憶短暫重回人間。記憶並非逝者的魂靈,但卻能復現一些被掩埋的往事。或許是因為山童的故事與歌哭揭露國祀生祭一事息息相關,山童們又攜手弄出了“逝者蘇生”一樁詭事,是以“山童”便擁有了“破晦”的特質。

除此之外,山童還擁有親乎自然、能御使山林走獸的天賦。儘管做不到呼風喚雨,但少許療愈、豐饒草木的力量也讓寒鴉十分滿意。

這張面具成於南楚國數百年來的信仰,百姓們相信山童被山神所愛。如此代代相傳,最終顯化出這樣神異的天賦,幾可算作半個山主。

寒鴉俯身拾了一把血土,又拍了拍自己晾鞋的山石。她指成爪狀,猛力一拍,山石便轟然碎開。零落的碎石間,一樽約莫五歲孩童身高的石像直挺挺地站著,沒有五官,體態圓胖,穿著肚兜,像極了年畫上的福娃娃。

寒鴉撚起血土,正待為石娃點靈。不知何時蹲在一旁的歌哭卻一手托腮,指著石娃道:“刻板。”

寒鴉沒忍住,踹了歌哭一腳:“……一邊去,煩人。”

歌哭也不惱,起身拍拍膝蓋上的土,走遠了。她說的話,寒鴉其實是能聽進去的。但對這個時代的人來說,孩子體態圓胖是福氣的象徵,畢竟沒福的人家孩子只有一身皮骨。刻板就刻板,這對日後加深山童“福澤之靈”的信仰是很有必要的。

既然是山童,寒鴉便以南楚山中石為其塑型,以蛟龍血浸染的山土為其附靈。山蛟殘害了這麼多山童,這一身修為最後反哺“山童”,也算因果報應。

寒鴉轉著刻刀,開始修整石娃傀儡。她全神貫注,不遠處的歌哭卻不消停:“你沒毀掉祂的靈,是有些物傷其類嗎?”

“……”寒鴉冷嗤,開始打磨石娃的手,“你我不是野獸,何來物傷其類?”

歌哭輕笑:“但多少有些恐懼吧?我能感覺到。無極道門圍剿女丑那一戰擊碎了你的自信心,你意識到再縝密的籌謀也會被絕對的力量碾作齏粉。無論你多麼厭惡永留民,你也不得不仰仗這份令人作嘔的‘庇佑’。否則在這個吃人的年代,你我會淪落到何種地步?”

“……”寒鴉懶得接話,繼續雕琢石娃的耳朵。

“力量,權力,都是好東西。”歌哭說得很斯文,剝離了悲天憫人的表相,流露出殘酷的、近似叢林野獸的內裡,“你我並不貪心,也未曾失足於物慾。但這些‘好東西’能讓人掌握自己的命運,令你我的人生不再失衡。所以,你為甚麼猶豫至今?”

“……你能不能別找我說話。”寒鴉丟下刻刀,冷聲道,“你我本為一人,你好為人師、見不得人自苦的毛病能不能別犯在我身上?如果不是你心軟,你的實力本可再上一階。歌哭與山神同死,之後死而復生,或許能得到死亡相關的力量。你明知道這對我們而言意義非凡,可現在……!嘶,你做甚麼?”

歌哭背對寒鴉,口中詠頌著古老的咒言。銀色的符咒如光潮奔湧,在歌哭掌中聚作光團,散射八方。

層層疊疊的符咒刺進山蛟龐大的身軀,如枷鎖般猛然收緊。歌哭負手而立,掌心一抬,一道虛無的魂靈從屍骸中升起。還未散魂的山蛟被咒言捆縛著、掙扎著,但隨著歌哭似吟似唱的誦咒,山蛟的靈竟漸漸穩定了下來。祂被符咒束吊在空中,寂然良久,緩緩睜開一雙如泉溪般的眼睛。

“我打算煉化祂的靈。”歌哭偏首,笑睨寒鴉,“這樣強大純淨的靈可不多見,更何況祂本是血脈裡流淌著殺性劫濁的妖獸。違逆血脈詛咒強修靈智殊為不易,就這樣消散於天地多少有些可惜,倒不如為我所用。‘歌哭’的傳說離不開‘斬蛟’,其御下有一蛟龍為使也是尋常。聊作彌補,還免了你惋惜丟掉的芝麻。”

寒鴉冷笑:“女丑的魂靈巫咒你學得挺好,但願你別像她一樣在此道上深耕太遠、以至捨棄人身才是。”

歌哭被嗆,不以為意,一如既往的豁達:“我不跟你計較。你被那群人磋磨得性格硬硬的,都不會好好說話了。但說真的,‘咱們’真的還算人嗎?”

歌哭與寒鴉對視,一人面帶微笑,一人眼神冷漠。她們像是在照鏡子,卻又不僅僅只是映象。

蛟龍的靈燃燒起魂火,將周圍的樹林燒成一片幽邃的藍。火焰中的魂靈並不痛苦,反而流露出幾分重歸卵殼的安詳。猝然升騰的火光喚回了寒鴉的神智,她率先移開目光。歌哭也失去了談興,兩人並肩而立,望著魂火靜謐地燃燒。

歌哭與寒鴉的本質相同,自己與自己說話,無論怎麼想都是一件愚蠢的事。大抵是因為這個,冥神的人俑才永遠緘默無聲。

祂已沒有想對人間說的話。

“……你說,冥神究竟在想甚麼呢?”

良久,歌哭打破了沉默:“拋下這麼大一個爛攤子,頭也不回地走了,曾經堅守的信念不要了,曾經的子民與信徒不要了。付出瞭如此沉重的代價,卻在某天輕飄飄的放棄了。祂究竟是頓悟了,還是心死了?這麼多年,我都沒有想明白。”

“不要與非人之物共情,更何況是死亡的神明。”寒鴉語氣冷漠,“事到如今,追溯起源也沒有意義。那位人造的神明拋下一切遠去天外,絕了永留民的後路。陰荒隱瞞了一切,甚至篡改了神諭,意圖讓你我接過冥神的冠冕,成為永留民的新神。呵,這些瘋子狂妄得很,已經成功過一次,自然會想第二次造神。”

“所以陰荒才這麼‘縱容’我啊。”歌哭手指抵住下巴,“大概在他看來,無論我們做甚麼,都抵擋不了大勢。他未必不知道我們有所隱瞞,但他篤定我們做再多也不過是垂死掙扎。這樣看來,女丑掛在嘴邊的人皇氏也沒甚麼了不起嘛,不過是某種信仰的傀儡。”

寒鴉低笑,笑著笑著,語氣驟然森冷:“我遲早活撕了他們。”

“死亡對狂信徒而言沒有意義。”歌哭搖頭,“你要讓他們大夢一場空,讓他們在即將登天的時刻從蒼穹跌落,這樣才能摔得又重又疼。陰荒的軟肋是個死人,他守著金鳧帝的大願直至今日。你很難說他還是個人,又或是一具只會喘氣的、只為實現願望的人俑。要復仇,還得再等等。”

兩人閒談之際,魂火逐漸平息。歌哭上前幾步,觀望著純淨的魂靈,撚指吹出一口氣。

魂靈瞬間晶化,折落萬千菱形的光斑。山間龍,雲中影,如夢如露,如真似幻。

……

冥神座下的十大法王之一、明夷法王女丑司掌萬魂陰靈,這位遠古時代彌留至今的大巫修行鎮魂撫靈的巫術,她的職責是為冥神培育子民羽化的溫床。為了應對天外的災厄,永留民意圖將所有人轉化為靈體,寄存在白骨屍骸之上,羽化成能穿行三界虛實的全新“生物”。

捨棄靈智,避開汙染帶來的瘋狂。只有抵達那個遙遠的未來,找到新的棲腳地,智慧的籽種才能再次生根發芽。

女丑說起這些時,語氣慈悲而又溫柔,如經書中捨生成仁的聖。

“吾等並非全然否認眾生智慧的潛能。然世事有憾,神舟時日已無多。人族被困囿在紛爭之中,無法互相理解,無法休慼與共。靈智會衍生出不同的觀念、思想、慾望。文明偉大的造物,語言與文字,不使人相合,反令人分離,成了人們攻殲彼此的武器。人族本應像飛鳥游魚一樣,發自本能地團結在一起。”

女丑高談論闊時,寒鴉總是困得睜不開眼睛。她無法與女丑共情,更沒有興趣給自己攬一份棘手的使命。人類就是人類,複雜多樣,七情六慾。既不是不是飛鳥,也不是游魚。以人類的身份拼盡全力地活著,哪怕宇宙明天就要爆炸,也是以“人”的身份死去。

女丑想要改變人的本質,又何嘗不是一種扭曲?

寒鴉對永留民的理念漠不關心,但女丑的巫術她還是認真地學了——不拘正邪,不論出處,她需要力量,能掌控自己命運的力量。

寒鴉不願回望那個弱小得無法反抗的自己,也不允許自己再次淪落到向強權低頭的境地。

絕不。

……

龐大美麗的靈低頭,將新生的角拱入歌哭的掌心。

崢嶸的龍角被歌哭削斷,新長出來的角肉茸茸的,有些圓鈍,像瓊枝珊瑚。流淌於妖族血脈中的兇性隨著蛻下的鱗肉一同化作血瘀,祂抬眼看著歌哭,眼眸靈秀如鹿。歌哭撫過祂的長吻,從喉嚨發出清越的長鳴,攪著西風,如隆隆的雷雨。

妖獸沒有太多的心機,被歌哭打敗,又被賦予新生,山蛟理所當然地選擇了臣服。

一身白麻的歌哭腰佩儀刀,身周盤桓著美麗的靈,倒是真有幾分像南楚國民念念不忘的“山神”。

“你如山如巒,又曾於人定契,構連此地的水文地脈。我便尋一山名,贈與你。”歌哭低頭,以額觸碰龍角,“‘南禺’,如何?”

山蛟沒有意見,翹了翹尾巴尖,腦袋虛虛撂在歌哭的頭頂。歌哭頂著巨大的蛟頭,攏袖,老神在在:“現在你勉強也算有兩個分神期了,別再惦記那死而復生的傳聞了。你又不準備如陰荒的意,去繼任那勞什的冥神之位。也別想著靠這個能力避開正道魁首的清算,明塵要殺咱,那包魂飛魄散的。”

寒鴉開始思考,能不能給歌哭整點啞藥。

南楚諸事已了,之後寒鴉的門人自會傳唱“歌哭”的名號。寒鴉抱起石娃,轉身朝深山走去。歌哭將已經成為使役的南禺納入小洞天,跟上了寒鴉的腳步。兩人一前一後沒入林蔭,如一滴水落入池塘。空中泛起微弱的漣漪,很快又平復了下去。

一個吐息的間隙,寒鴉與歌哭便佇立在另一方天地。

草木葳蕤,桃李成溪,平整的山路自兩人腳下蜿蜒,直通一塊以硃砂銘刻“華胥”二字的山石。

甫一踏入此地,歌哭肉眼可見地放鬆了下來。她和寒鴉打了個招呼,腳步輕快地朝城鎮跑去。寒鴉沒有理會,徑自走到村口的山石前,將懷中的石娃往地上一杵。隨又將山童的儺面扣在石娃臉上,兩者嚴絲合縫地貼合在一起。山石的青灰褪去,面板的肉粉泛起。須臾,一憨態可掬的小童出現在寒鴉的面前。

小童好奇地左右張望,察覺到歌哭的氣息,抬起藕節似的腿便要去追。寒鴉一把摁住山童的腦袋,強行將石娃娃的大腦袋轉了過來。

“日後,你便替我守著華胥。”寒鴉眼瞳殷紅,懾人無比,“若要吃香火,隨意去一戶人家討要便是了。你不是我的人俑,平日我也顧不了你。但你不要貪玩好耍,平白給我惹出事來。你的傳說與歌哭緊密相連,多少會有靈犀共通之感。日後有解決不了的事,就去找歌哭,明白?”

山童乖巧頷首,表示自己會聽話,又揚起臉蛋朝寒鴉貼過來。寒鴉冷漠地推開小童,起身,化作鴉群散去。

在華胥國,烏鴉是慈烏,是太陽神鳥。即便白日裡看見鴉群,村民們也不會畏懼。聽說巫回來了,剛經歷豐收、正值農閒的村民們喜上眉梢。

“巫回來了?這次住多久啊?”

“今個兒剛摘的菜可水靈可鮮亮咧,巫不如來俺家吃飯,俺姥烙的餅子可香了!”

“巫有好好吃飯嗎?一回來就直奔府裡忙活了,咱遠遠看著咋又瘦了。”

“巫說不吃了,一會兒還要出村。”

“哎喲,那哪行啊?餓著肚子趕路,忒不像話。好歹帶幾個餅子……!”

村民們交頭接耳,翹首以盼。聽到巫無意小住,還要往外跑,頓時嘆息不止。

“這外頭到底有啥子好的哦?哪有俺們這村裡日子美吶?”

“倫珠說巫每次回來都猴急猴跳,沒個閒的。俺原還覺得姐兒沒大沒小,但今個兒看來不成咧,再忙也還是得吃飯的。”

“年輕人總想往外跑,都不曉得這裡才是最好的地哦。不過巫多半又是到處撿娃子去了,倒是小茗、大山阿根他們,一跑就沒影兒了,過年了都不回來。”

某位青衣文士提著小板凳坐在大院門口,挽著廣袖,幫村民們剝玉蜀黍。聽見巫回來的訊息,村民們都拋下手中的活計,站在門口張望閒談。青衫文士沒有摻和,低頭繼續幹活,隨口道:“原來村子能出去?我看周邊四面環山,路況陡峭,還以為出不去呢?”

“能啊,咋不能呢?”村民砸吧嘴,“但這裡日子過得好好的,沒事為啥要往外跑?也就娃子們年輕氣盛,總想著闖出一片天,卻不知道外面人吃人吶。”

豐衣足食,官府又不欺壓百姓,村民過了幾年好日子,膽子漸漸大了:“只有在這裡,咱才活得有個人樣。”

“娃子們年紀小,不過河試試水,總是心有不甘的。等年紀大些,就懂惜福了。”有人看得很開,樂呵呵地說著。

青衫文士抬頭,清俊略帶病氣的面孔,很能惹村裡的老人心疼:“外頭確實沒有這裡好,但人行千里路,仍會懷念故鄉的山水。若有村民出山後功成名就,應當會想提拔一下家鄉,修建一二學堂。畢竟朝堂為官,講究一個出身。但近些年,出去的人似乎一直都沒有音訊?”

村民們不疑有他,聞言卻是連連搖頭:“那還是算了,給那些官老爺知道,還不知要想甚麼法子來收稅呢。”

“這裡路太偏,信使找不到地兒也屬尋常。”

“反正村裡自給自足,啥也不缺。村裡的車隊每七日還出去一趟,總能帶回許多新奇物件兒,能用很久呢。”

村民們東拉西扯,很快就聊到別的事情上去了。青衫文士也沒再提起出村的事,他安靜地旁聽,利落地剝完了玉米。滿院子的玉蜀黍處理完,村民熱情地給文士塞吃的作為報酬,他也神色自然地收下了。華胥的教習都住在書院裡,村裡的大人小孩都要上學,對識文斷字的師長很是尊敬。文士走過長街的這一段路,不斷有百姓探頭出來打招呼、塞東西。沒過多久,原本端莊儼然的青衫文士抱著大包小包的蔬菜瓜果站在街頭,已經看不見前面的路了。

文士沉吟良久,腳一拐,便朝著某戶人家走去。到人家家門口,手不得閒,只能喊道:“嬸子,叔,在家嗎?”

嗒嗒的腳步聲傳來,院門被拉開。開門的卻不是慈祥熱情的叔嬸,文士看不見,卻感覺到兩道只有腰高的身影,小狗一樣繞著自己轉了一圈。

文士閉眼,無奈:“拉則,江央,別鬧。次松叔和巴桑嬸嬸呢?”

“他們出去了!”、“出去了!”倆小孩舉著手,一唱一和地應著。

“這樣啊,那我先把東西放在院子裡,晚些時候你們跟嬸子說一聲。”文士也不見外,徑自邁入了院中,“你們有好好完成日課嗎?”

“有!”、“做了!”小尾巴一樣綴在文士身後的倆小孩再次舉手。

兩個小孩很有默契,總是手牽著手,形影不離。文士將蔬菜放下,回頭,見倆小孩仰著肉嘟嘟的圓臉,用一雙琉璃色的眼瞳望著自己。

拉則和江央這對兄妹,其實沒有血緣關係。

江央是收養來的孩子,但包括江央自己在內,鄰里鄉親都不知道江央並非這戶人家的親子。

數年前,巴桑和次松誕下愛女拉則。機緣巧合之下,兩人在一次慈幼院的幫工中遇見了江央,被那雙和拉則極其相似的琉璃瞳所吸引。

琉璃瞳,傳說中雪山神女賜予追隨者的遺澤。擁有這種眼睛的人,在北地會被視作“神之子”。

這對好心的夫婦出於信仰和善意,想要領養江央。然而,江央的出身與被巫處決的前祭司有關,極有可能是罪人之子。在華胥,那段往事是不能提起的禁忌。巴桑與次松小心試探了很久,每日風雨不歇地前去慈幼院探望江央,偶爾也會帶上拉則。兩個孩子一見如故,又生著一模一樣的琉璃瞳,乍一看與親兄妹也沒有兩樣。

後來,在巫的默許下,次松與巴桑領養了江央。兩人對外說生了雙生子,只是其中一個體弱,怕養不活,才說只生了一個。

巴桑和次松這對好心的夫婦將訊息瞞得很死。若非文士也生有一雙神異的眼瞳,錯被夫婦當成了江央的血親,恐怕他也無法從他們口中探得訊息。

文士對夫婦口中的“禁忌”很在意,但無論如何打聽,村民都對此緘口不語。他們總說眼下日子平順,何必再思憶過去。但文士以探尋自身來歷為由,請求村民們回憶一二,卻只得到一些似是而非的訊息。村民們能隱約想起某天吃了甚麼,節日時和家人聚在一起,但一涉及大事,又變得模糊不清。

提起華胥之前的生活,人們只有一句“恍如隔世,前塵遠矣”。

若是一個兩個這樣,倒也沒甚麼,畢竟小民總是更在乎自己的生活。但所有村民都想不起前塵往事,便有些蹊蹺了。

然而,華胥的古怪遠不止這些,平靜的日常中也隱藏著許多違和的細節。

譬如,華胥的村民來自天南海北,有的操著南方的口音,有的卻是北方才有的名姓。只是大多數人前身都是難民,誰也不比誰高貴,能有一安身之地便足以感激涕零。在村裡司紀的帶領下,村民們從最初的比手畫腳、以物易物,到後來形成了穩定的貿易關係,初步有了秩序的雛形。華胥子民之所以對那位名為“歌哭”的巫如此尊敬,是因為除了提供庇護外,那位巫還用了整整十年的時間帶出了一批人才。她制定了框架,規範了紀律,讓不同地方出身的人們能夠以最快的速度融入華胥。

文士旁觀許久,不得不承認這位巫有著過人的手段,規劃的制度也足夠嚴明。但令人心生顧慮的,是這種“融合”的速度太快了。

要知道,不同地方的文化、不同的習俗帶來的矛盾衝突難以避免。莫說南北差異,單單是兩個村落之間都可能頻頻生出摩擦,為一畝地、一口井而打得頭破血流。但華胥的子民,對自己的前半生是真的“恍如隔世”。他們如白紙般乾乾淨淨地來到世上,忘卻了塵世鑿在靈魂上的印痕,如此迎接新生。

干涉凡人的記憶,擾亂常世的認知,此法絕非正道。

“老師,在想甚麼?”

拉則咬著飴糖塊,舔得滿手都是。江央坐在一旁,用口水巾給妹妹擦嘴。見師長望著天空,不由歪了歪腦袋,出聲詢問。

“沒甚麼,只是在想我這雙眼睛的來歷。”哪怕在孩子面前,文士也沒有放鬆警惕,他話語無半分虛假,字字為真,“我是孤兒,不知自己的親生父母,不知自己來自何處。唯一的血緣至親,也在多年前走散了。沒想到在這裡找到了一些線索,但卻沒人說得清這雙眼睛的來歷呢。”

江央面無表情地將腦袋偏向另一邊,思忖。拉則看著他,有樣學樣。

“之前村裡的午瑪婆婆說過,我和拉則是雪山神女的神眷,是最初追隨她的信徒的後人。只是後來雪山神女回歸了妙善天,不再託生為人,擁有這雙眼睛的人也少了。午瑪婆婆說這是很珍貴的祝福,能讓我和拉則平安長大。但後來她年紀大了,記不得事了,一見到我和拉則就不停地哭。阿姆便不讓我們去了。”

江央性子早熟,說話一板一眼的,像廟裡的古佛。

“是嗎?”文士道,“她老人家可還安好?”

“午瑪婆婆三年前就走啦。”拉則舉起手。

“這樣啊,真遺憾。”文士揉揉拉則的腦袋,在兩個孩子身邊坐了下來,“跟我說說她吧。”

江央和拉則你一眼我一語地說著,大多都是沒多少意義的童言童語,但有一些,卻令人無端在意。

“午瑪婆婆病得起不來了,村裡人勸她吃藥,她不肯,說甚麼我們有罪,我們應當受罰……是不是午瑪婆婆也怕苦,才不想喝藥啊?”

“巫去見過午瑪婆婆,婆婆有時候會感謝巫,會喊她卓瑪,會對她祈禱……有時候,又會罵巫是邪神,是異端,會被火燒死……巫說,午瑪婆婆認不得人了,不怪她。”

“午瑪婆婆回到天上前,阿姆帶我和哥哥去見她。午瑪婆婆對我們笑,摸我們的臉,說了些我們聽不懂的話。她說,不要忘記我們的名字,不要忘記卓瑪。”

拉則晃著腳,回憶道:“午瑪婆婆後來昏迷了一天,阿姆說她執念未了。巫千里迢迢從外面趕回來,見了她最後一面。午瑪婆婆拉著巫的手,喊著母親、卓瑪,說她想回家。巫答應了,午瑪婆婆才閉眼的。後來,巫為婆婆送葬,為她扶靈歸鄉。故鄉……午瑪婆婆走的那天,好像下了一場大雪,花一樣漂亮。”

“拉則,你記錯啦,那天沒下雪。”江央回頭,捏住拉則的鼻子,“你忘了嗎?那天天氣很好,阿姆還曬了被子。是你做了個夢,夢裡有一片花海,像下雪一樣。”

“……欸?”拉則茫然,皺了皺鼻子,“可我真的看到了。下雪,花海,還有站在花海里的巫。”

“下雪時怎會開花呢?那一定是夢啦。”

兩人前言不搭後語,說到一半還拌起嘴來。文士制止了倆小孩的打鬧,將人趕回屋中小憩。之後,他站在院子外沉吟良久,腳步一轉,又朝著鎮上市集的方向去了。

華胥與其說是村落,不如說是一處小鎮。村民們家中若有盈餘,想要以物易物或者採買一些傢什,就會前往市集。人口密集的地方,“紀律”二字就會被反覆提起。而需要規範紀律的地方,就有胳膊上繫著紅色絲巾的司紀,以及腰間佩刀、戴著黑紗斗笠的黑衣人。華胥百姓對司紀信賴而又親近,對那些黑衣人卻是敬而遠之。民怕官兵是一回事,另一個原因則是這些黑衣人很是詭異。他們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半日會輪一崗,往那一站就像死人一樣。

斗笠與黑紗遮蓋了他們的面目,看不出男女老少。村裡人提起黑衣人,都稱呼為“那些黑衣大人”,卻沒人知道他們在華胥是否有家,有親人。

市集很熱鬧,人煙嘈雜,往來喧囂。文士目不斜視,緩步穿過整個市集,路過所有熱情的吆喝,最終在一處類似驛站的堂口前停下。

驛站門前,同樣站著幾名黑衣人。見文士直直走來,那坐在大堂桌前的司紀抬頭,問道:“有甚麼事嗎?”

文士平和道:“劉叔託我來問一下,可有鹿茗、邱山和邱根的信?他們三年沒回了,何嬸劉叔很擔心。”

不等對方回話,文士又道:“雖說村裡的孩子大多是巫從外頭尋來的孤兒,吃百家飯長大的。但巫先前格外恩典,允許村民在孩子同意的情況下領養。何嬸劉叔心善,對領養的孩子都掛念得緊。許久沒得回信,兩老一直在唸叨此事,但不好意思打擾巫……抱歉,何嬸今年身體不好,有些想孩子了。”

“這……”司紀歉意地抿嘴,起身道,“我替你問問吧,請稍等。商隊走南闖北,但並不經常在同一處落腳。有時候寄來的信無法及時傳到。”

“無妨,知道孩子去了哪裡,是否衣足飯飽,有個訊息也是好事。”文士溫和一笑,“勞煩了。”

司紀捧著名冊,匆匆離去。文士站在堂前,巋然不動。一陣穿堂風拂過,桌上的書冊嘩嘩翻動。

忽而,文士神色一頓,緩緩抬頭。

去而復返的司紀領著一位黑衣人,斗笠黑紗,看不見面目。但從外形卻能認出,是一位女子。

司紀從黑衣女子手中接過一本冊子,翻到某一頁。

“離村的人,除了除名不歸的,就是跟隨巫離開去見世面的。鹿茗等人應當是在周宴。近日,周宴與荊國交戰。進入戰時,官道封鎖,商賈與平民車隊也不得通行。但只是邊關發生摩擦,局勢還未擴大。‘黑衣’會確保從華胥出去的人們的安全,若出事,訊息也會帶回村子。目前尚未有訊息,所以還請安心……先生,怎麼了?”

女子的十指很奇怪,其中七根手指的指甲畸形,似乎被人拔掉了整片指甲後又重新長了出來。另外三根手指指骨屈折,是被人拗斷後沒及時接上留下的殘疾,其指甲根處殘留著一抹紅。

——她被抓時,大概很匆促,以至於丹蔻都未能洗掉。

那是一種特別的紅,染之,不以藥液洗淨,十餘年都不會褪色。

即便塗抹上其他顏色的丹蔻,但時日久了,顏色吃進去,依舊會顯出那種紅。

霸道,矜驕,恃美逞兇一般,是明月樓特有的“顏色”。

青衫文士蘭因,亦或應該被稱作明月樓主。他輕笑,頷首:“原來如此,我會如實轉告的。”

————————

【一些創作思路】

最初,我是先構思了外道篇,然後才衍生出正道篇。

雖然正統來說是成長升級流,但宋從心的人格其實從一開始就很完整了。

大綱裡,我給她做的人設核心並不是慈悲善良這一類的詞,而是“自我,控制慾極強”。

因為童年的缺失以及血親極高的道德感,她道德感強,卻極度缺乏安全感,同時對自身狀態以及周邊環境有很強的控制慾。

這種控制慾囊括了情報的掌控、對周邊環境的掌控、對人際關係的掌控以及自己身心健康的掌控。

在天書出現前,她對人生同樣有規劃,不出頭不冒尖,但日子過得有條不紊,且與身邊人保持親近但不過分交心的合適距離。

開篇中,天書將宋從心作為惡角寫進書裡確實是摸清了宋從心性格後才這麼做的。

她的主觀能動性來自於自己內心的安寧。當有人破壞她的安全感、亦或環境不適合生存時,她會具備很強的攻擊性,撕碎一切讓她不安的因素。

九嬰篇,宋從心請求天書幫助,也是為了讓自己安心。

教導她的人,教她修身養性,但沒教她軟弱。

另一方面,宋從心對親密關係有很強的抗拒迴避心理,所以正文才會有很重的“形象包袱”。

最無助的童年裡,她歇斯底里地愛過、恨過、怨過自己的母親,但後來長大了,發現自己的愛沒用處,恨沒理由。

真實的愛恨太過傷人,所以戴上面具。

於是有了“儺面”的設定。

——————分割線——————

可能在無極道門打過來前會先跟樓主打起來。

大家新年快樂,祝大家新的一年,身康體健,平安喜樂。

這個月應該能多點時間碼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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