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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第396章 【第20章】南州.歌哭篇:“歌哭”,完成了。

2026-05-13 作者:不言歸

第396章 【第20章】南州.歌哭篇:“歌哭”,完成了。

燭光撲朔,燈影幢幢。

“……後來呢?”

“後來,南楚組建了商隊,走出了大山。一同帶出去的,還有歌哭的傳說。這些傳說經過多方描摹,細處已不可考。問起歌哭的容貌長相,南楚子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流傳最多的,便是‘不胖不瘦,不高不矮,不美不醜’,‘如同白紙一般’。歌哭究竟是人是鬼,是神是妖?至今也沒有確鑿的答案。

“人們傳唱,歌哭原是真正的山神。但世道汙濁,人心險惡,祂心存一絲憐憫,踏入凡塵,與南楚子民同悲共苦。百烏擇白是歌哭予以塵世的最後機會,若民眾不知悔改,親手掐斷最後一線生機,南楚將在惡蛟的怒焰中化作塵埃。但那些死去的山童不忍故鄉被毀,他們的魂靈在火焰中重回人間,照亮了一方長夜。孩子們以一腔赤忱,擊碎了大人的無知愚昧。山童留住了歌哭最後一絲慈悲,祂願意為那些純淨的靈魂再救世人一回。

“新任南楚王弒君上位,廢除國祀,停止生祭。他上任第一年,便展現出與其作為太子時期截然不同的強硬手段。他瀝除朝堂廢血,掐斷一切反對的聲浪,之後開始了大刀闊斧的改革。歌哭斬殺了惡蛟,但被蛟龍牽連起來的水文山脈盡數斷裂。此等危急關頭,南楚王並沒有以輕徭薄賦換取名聲,反而大興土木,開山建渠……”

老旦適可而止,沒有繼續說下去。

南楚遭遇此劫,君王手段鐵血,往後數年乃至十數年,百姓恐怕都得勒緊褲腰帶過活。惡蛟匍匐山林,不僅維繫了水文地脈,還驅除方圓百里的害獸。沒有惡蛟的“庇佑”,南楚子民日後再想靠山吃山,便不是那麼容易了。

這樣的改變,是利是弊?誰又說得清?

歌哭的故事,像一則山林怪談。無論是突然出現、與俗世格格不入的巫,還是食人的惡蛟與一百隻烏鴉,一切的一切都像怪談亦或神話。

但明月樓不會用道聽途說的怪談來糊弄客人,南楚國人陸續出現在外地貿易通商是事實。隨便找一個南楚人,便可以輕而易舉地套出歌哭的故事。儘管他們的話語多有添油加醋,遠不及老旦所說的真實。但歌哭毀滅了南楚的信仰,卻又斬殺了惡蛟,拯救了一代人的部分卻是相差不離的。

南楚國易改國祀,水路斷絕,子民陸續遷移。此間種種動盪,確實有外道“引人心失和、令土地動盪”之嫌。

但要說歌哭觸犯了《天景百條》?哪怕是無極道門最嚴苛的執法長老來了,恐怕都說不出這樣的話來。

青年劍客沉吟,老旦瞥了一眼蠟燭,還有半根尚未燃盡。

“繼續吧。”

歌哭的故事,尚未走到結局。

……

歌哭斬殺了惡蛟。

漆黑的儀刀不住滴血,蜿蜒的血河沒過了小腿。歌哭淌在血泊中,仰頭望天,嘴角扯出一個“不那麼歌哭”的笑。

林間刮來的風拂動髮梢,窸窣聲中,歌哭聽見一聲異響。動物的腳步與人的腳步,她還是能分得清的。

“是你啊。”歌哭淺笑,隨手甩去刀上的血,轉身在一塊乾淨的岩石旁坐下,“你是為南楚而來的,還是為這頭好不容易修成正果的山蛟來的?”

“……”匿於樹影的人沒有說話,他望著蛟龍盤桓的屍體,站在原地,宛如一樽蠟像。

歌哭也不急,自顧自掏出牛皮水囊,清洗腳上的血跡:“說起來,你們似乎也是正道仙門出身?雖然你們崇尚隱世,跟第一仙宗的觀念不同,但立場應當是一致的。我這算不算是違反了你們的……嗯,那個叫甚麼天的條例?”

歌哭語氣尋常,一如既往的輕鬆、豁達。

“……是《天景百條》。”來者沒有收回視線,卻回答了歌哭,“千年前,當世正道魁首與人皇氏共同訂立的天道誓約。為應對世事變遷,兩界相約每過十年便於天景雅集上重新商定契約。但後來,五轂國傾毀,人皇氏覆滅。數百年過去,神舟大陸再無人皇,《天景百條》便也止步於數百年前。”

“哇噢。”歌哭手勾木屐,甩了甩水漬,“聽上去很不妙,國家律法年年都有刪改,或增或減。兩界盟約居然還是五百年前的條例,豈不是與時不合,反令世道難前?”

來者頷首,連帶著枝葉都在晃悠。他繼續道:“雖是五百年前的條例,卻有其存在的必要。修行天之道的方外之人,難以與紅塵中人相互理解。為免修士因一己之念肆意妄為,殃害凡塵眾生,人皇氏提出方外之人不得干涉凡人的政務,除非涉及外道亦或魔患。同時,凡人不得阻止仙門收徒,引入新血。無論皇朝幾度更疊,當政者不能禁止正道仙門在凡間為民開悟,傳道受業。凡朝違逆此道,仙門可以刑之;修士違逆此道,則由天道代罰。”

歌哭聽得認真,思忖:“……原來如此,修士不可干涉凡塵。因為善念也可能鑄就惡果,倒也不是無法理解。”

這世上總會有人自覺有移山填海之能,便可決定他人的一生。但活生生的人並非雞鴨豬狗,不是給口飯吃,就能溫順老實地養在柵欄裡。

同樣的,人有惰心,亦有惡性。架空的權力會形成無形的階層,族群不思進取,便會害了病。

聽出來者沒有敵意,歌哭徹底放鬆下來。她晃著腳,被太陽曬得眯起了眼睛:“難得,很少聽你說這麼多話。”

“……”來者終於收回視線,似乎遲疑了許久,才邁步,朝歌哭走來。

來者分花拂柳,恐驚草木一般,走得細緻溫柔。他從林蔭行至天光,隔著蛟龍龐大的龍骨,與歌哭對望。

“叩叩”,歌哭將木屐往岩石上敲了敲,整齊地擺在石頭上晾曬。赤著腳,她開始擦拭沾血的刀:“放心,周圍沒人,連飛鳥走獸都沒有。它們都很聰明,蛟龍翻個身,山脈就得傾塌一半。早些時日,山裡的動物都遷走了。至於山下的人,哈,他們不敢靠近的。”

歌哭說著,又笑。

“你怎麼這麼怕人呢?折柳。”

站在枝葉樹影間的人不答,只是默默的,垂手撫弄懷中青翠的綠柳。他約莫二十來歲,身高八尺有餘。生得這般高,偏又消瘦,看上去便有幾分禪意的柔。綠色的長衣,外罩輕紗,下襬與衣袖是裁葉般的暗紋。光打在緞面上,便有浮光躍金之感。

此人若站在山間,遠遠望去,恰似那春和景明的細柳。

不屬於任何一個國家的衣飾,古老原始,卻並不顯得粗俗。蘭草環佩,翠玉綾羅,隱世仙門備受寵愛的么兒也不過如此。然而這般壓人的服飾,放在眼前人身上卻只能作為點綴。眼前人總是低垂著頭,注視著自己懷中的折柳。他額頭至眼角的面板呈暗紅色,卻被人精細勾勒,描摹成怒放的重瓣梅。

——折柳道人,東華山歲青宮宮主,山妖養大的人族,與重溟城主姬重瀾齊名的醫修。

歌哭第一次見到折柳,還以為遇見了山鬼。

但山野精怪至情至性,大多活得肆意。歌哭第一次遇見折柳,是夜間路途疲憊,和白虎一起靠在樹下睡了一覺——結果這棵樹把自己連根拔起,趁夜逃跑。歌哭騎著白虎攆了他半座山後,折柳沒轍,才在虎爪下顯出本面。

有人生得高大,性情卻如花栗鼠。如果不是折柳愛聽故事,而歌哭恰好有一肚子的故事,恐怕兩人都沒法成為朋友。

面對歌哭的調侃,折柳揚手,一叢瑩綠色的光朝歌哭撲去。

“嘶,別,我怕蟲子。”歌哭齜牙,作投降狀。光叢繞著她轉了一圈,灑落點點碎光,才回到折柳身邊。

“人心思莫測,遠不如飛禽走獸來得單純。”折柳移開視線,眸光淺淺往蛟龍的屍骨上一落,“……上次你講的兩個故事,《樑柱》和《女駙馬》,阿姐阿姆都很喜歡……她們託我來問,公主和女駙馬最後在一起了嗎?不知她們此時身在何處,阿姆願意讓靈鶴給她們送個孩子。”

歌哭:“……”

“呃,謝過……魅掌門的好意。”歌哭眼神也飄了,當初給折柳講故事時,她對記憶中的傳統戲劇做了一些本土化的刪改,“我也是無意間聽來的故事,許是久遠的某個小國,也或許是民間編造的。年代久遠,難以考證,魅掌門當個故事聽就算了。”

東華山掌門魅,本體乃是東華山長壽古木。因與建木伴生,蒙天地造化,得以修成仙身。魅掌門是神舟大陸最年長的妖修,年紀以萬為數。哪怕是無極道門的明塵上仙與清漢的天樞星君,都得尊稱一句“前輩”。只是跟腳所限,魅掌門無法離開東華山,平日裡也大多閉關不出。

這位山妖與建木同在,根系遍佈整個梧州。許是出於對生靈的熱愛,魅掌門撿了許多被拋棄的幼崽,無論是人是妖,亦或是未開智的飛鳥走獸。

撿來的孩子太多,漸漸便有了仙宗東華山——但非要細究,最初的東華山其實是魅掌門的道場,並不能算是正統的門派。

折柳是山妖養大的人族嬰兒,他出身南州,生來面上便有紅色的胎記。許是因為這個,他被父母棄于山間,後被山妖撿了回去。受山林異氣的影響,古樹草木化形多為女身,對生靈有天然的母性。她們哺育了折柳,為他梳妝,為他裁衣,用花汁描繪他先天的胎記。折柳成年後,入世歷練,山妖們送來春風,折來祝餘。她們從人間帶走了這個不被血親所愛的棄嬰,灌注愛與生機,又將他送回人世。

然而,人間這條路太陡,太長。不知折柳經歷了甚麼,他最終對人世心灰,遠去梧州,歸隱世外。

“阿姐們察覺此地氣息有變,她們擔心你。我來確認你無恙,好向她們報平安。”折柳望著山蛟的屍骸,輕聲道,“弱肉強食,本就是山林的常態。昔日祂以人為食,我們不曾管過;今日祂身死,我們也不會干涉。倒是你,我先前看見了……你,當真無事嗎?”

折柳蹙眉,又走近些許。手不自覺地抬起,又放下:“阿姐們說,她們的承諾永遠作數。你若是累了,便往大山深處去,那裡會是你的家。”

“……”歌哭闔眼,輕笑,“勞諸位關心了,我無事。”

折柳與歌哭相識雖是無意,相交卻另有圖謀。歌哭交友的目的並不單純,她想從折柳口中挖出上清界與正道相關的情報。但認識南州一帶的山妖,卻是在更早之前。

說來也有些好笑,十幾年前,黑漆漆的雛鳥想擁有一個“家”。不需要很大,人不需要很多,能與故鄉有幾分相像便足夠了。她選中了南州,在十萬大山中築巢。可她不懂密林的規矩,不慎冒犯了山妖的領地。暴怒的山妖轟碎了歌哭的結界,踩著濛濛山雨,從廢墟中刨出了灰撲撲的、已經嚇傻的雛鳥。

那是歌哭最接近死亡的一次。

山妖離塵而居,不喜世俗,但這絕不意味著她們軟弱可欺。她們是大山的主人,先天神通,手段奇詭。在屬於她們的領地上,山妖強大得無可匹敵。

那時,雛鳥從破爛的巢裡探出頭來,對上的便是數十雙在黑夜中發光的紅瞳。窈窕的形影,猙獰的利爪,鬼魅一般,淋漓於咆哮的山雨。

雛鳥嚇得血都涼了。

她渾噩中驚覺,即便被命運拋棄在異鄉,被碾碎故鄉雕琢的身骨,她竟仍會恐懼死亡。

攜帶怒火而來的山妖,本欲降下詛咒與恨火。但發現入侵的“敵人”只是一隻狼狽築巢的幼鳥時,她們凝住了身影。

山妖躊躇、猶豫,收起利爪,幻化出類人的手,觸碰孩子冰冷的臉頰。因為語言不通,山妖聽不懂歌哭在說甚麼,但保護幼崽的本能佔據了上風。山妖將歌哭帶回巢xue,換上衣服,投餵食水。捯飭得乾淨暖和後,將幼崽塞進羽毛砌成的窩裡,由最年輕力壯的山妖抱窩,孵了一整晚。

“歌哭”太過幼小,在山妖眼裡羽翼還未豐滿。她幾次嘗試逃離,都被山妖拐了回去。她不得不學習捕獵、廝殺、築巢……最後才在山妖的祝福中狼狽逃離。

——不過託她們的福,“寒鴉”誕生了。

山妖對自己族群“養過”的孩子都有特殊的感情,對待“自己人”,她們慈和得讓人想不起傳聞中的兇殘冷血。和永遠紛爭不斷的人族不同,山妖和山妖之間永遠有著手足相惜之情。哪怕相隔千萬裡,哪怕從未見過面,但只要聞到同類留下的氣息,便會知道這是被族群“認可”的生命。

因為這份強大與團結,南州始終是神舟大陸上的一片“淨土”——留存著原始野蠻、宜乎自然的文明,無論正道仙門還是邪魔外道,都被拒斥於群山之外。

南州是未被馴服的土地,最初被髮配到這裡,歌哭一度懷疑陰荒是在找茬。後來,歌哭又覺得,陰荒其實只要拉得下老臉扮演幼崽,沒準就能得到南州的通行證。一想到永留民耗費了近百年的時間都沒拿下南州,最後卻被自己以這種方式解決,歌哭的臉簡直青了又綠。

但他人的好意,還是要領的。

“我真的沒事。”歌哭搖頭,“雖然與我預想的不同,但也算有個好的結局。你不喜歡這個故事嗎?折柳。”

折柳搖搖頭,又點點頭:“世事並非話本故事,人心更是……唉,也罷。以往你總是身居世外,冷眼旁觀。而今你涉足人間,卻是這般收場。”

歌哭牽唇:“這般收場,其實也不錯。正如你說的,世事並非話本,又豈會一定有個尾聲?待我將南楚的故事整理成冊,你便繼續給我講苦剎的故事,可好?”

折柳頷首:“好……即便你沒有故事,我也可以給你講。”

“那不行,怎好讓你吃虧呢?”

“雖無血緣,你我亦算友人與親眷。”折柳淡然道,“既是友人,又何來‘吃虧’一說?人與人之間,本就要互相虧欠。”

歌哭閉了閉眼。再睜眼,又是豁達的笑:“是我說錯了,原諒則個。畢竟人世講究以物易物,沒有無償的善與好意,我從中學得了許多。”

折柳緊了緊懷中的柳枝,良久,緩緩吐氣:“……你這般想法,倒是和明月樓主很像。”

冷不丁在不同的社交圈中聽見不久前滿心警惕的心腹大患,歌哭頓住,又笑:“哦,那位不喜世外天、反而居住在紅塵中的大能修士?聽說他是正道仙門中的異類,許多勢力都是迫於威勢,才捏著鼻子承認明月樓也算正道。跟遠在上清界的仙門相比,市井街頭倒是偶爾能聽見明月樓的訊息。”

“確實如此。”折柳不疑有他,回憶道,“他的人情往來也多是交易,常將‘公平’掛在嘴邊。塵世間,人人都戴面具,他也一樣。但他給我的感覺,和你很像,沒有令人生厭……”

歌哭“哦”了一聲,她將木屐晾乾,套回腳上:“難得一個沒讓你覺得不自在的人,上一個好像還是佛門弟子和那位正道魁首?”

岩石足有兩人高,折柳看著歌哭往下爬,便催生巖下草木託舉她:“嗯。許是明月樓主常做紅裝,像阿姐們一樣。而明塵像石頭,所以不可怕。”

歌哭突然岔氣,腳一滑,摔在柔軟的草葉裡。她灰頭土臉地爬起,指著折柳。

“怎麼了?這麼不小心。”折柳御使枝條將歌哭送到乾淨的地方,神色憂鬱。

歌哭無言以對,自己半生的夢魘,在折柳口中卻是小花小草小石頭,實是令人難言。她狼狽,抹了一把臉,輕嘆:“你……唉,算了。”

“甚麼算了?”

“沒甚麼。只是有些羨慕。”歌哭就地坐下,一手托腮,望著遠處盤桓的蛟骨,“我只是在想,山蛟沒有惡念,只是進食而已。在祂看來,吃人,和吃飛鳥走獸沒有甚麼不同。但在世人眼中,害人者,終有一天會被討伐,伏誅。在山蛟眼裡,這是物競天擇。祂必須進化、變強,否則遲早有一個更強的人前來殺祂。

“但話本故事裡,正道必勝,邪祟伏誅。只有死亡,才能洗淨祂骨血裡流淌的罪孽。作惡者,不配擁有平靜安詳的餘生。”

折柳沉思,他不擅言辭,但也聽出了歌哭話中有話。沒等他斟酌語句,歌哭又輕快道:“折柳,我打算帶走祂,葬在我的巢裡。”

話被打斷,就不太好再續了。折柳點頭,道:“好,需要我幫忙嗎?”

“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歌哭笑著,拍了拍折柳的脊背,“和你成為朋友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雖然我還是覺得你根本不是正統醫修……甚麼馭使靈蟲縫人斷肢啊,萃取靈植胚芽孢子,復生古植物甚麼的……你合該是個生物學大拿!有考慮研究一下糧食種子的進化路徑嗎?”

折柳安靜地聽著,歌哭時常會說一些無人能懂的話:“……糧種豐穰,我不擅長。這應是祈禳之道,無極道門清儀、古今,以及五百年前的綠圖較為擅長。”

歌哭:“……糧種豐穰不靠基因改良,靠開壇作法,我實是無法接受。”

折柳沒聽懂,但不妨礙他安慰一二:“引動靈炁聚於糧種、豐饒田土確實是自古以來的豐穰之法。但近些年,人間與仙門隔閡日重,矛盾漸多。無極道門吃過幾次教訓,行事越發審慎。天經樓開始鑽研能被凡人修習的技法,授之以漁不如授之以漁。技藝流傳民間,總好過糧種被豪門貴族壟斷,反而害民生事。”

“……”歌哭閉了閉眼,這畫風不對,仙門難道不應該仙氣飄飄、御劍鬥法、目無下塵的嗎?這麼著眼民生民事是要鬧哪樣。

好累,想和同僚一起死。

折柳只是察覺情況不對,前來檢視一二。確認歌哭無事後,他還要回去報平安,很快便告辭離去了。

待到折柳的身影沒入森林,歌哭的笑容才淡去。

歌哭身上升騰起漆黑的霧氣,她抬手摸上臉,唯一用力,臉側發出“咔”的輕響。她腦袋沒動,但隨著手的挪移,臉和五官彷彿從驅殼獨立了出來,隨著手的動作左右擺動。“歌哭”略作調整,沒將臉摘下,她的眉眼五官依舊鮮活,唯獨笑容焊在臉上。

“……和我預想的不同。”她緩緩吐氣,自語,“……輿情都煽動到那個份上了,百烏擇白,南楚人會親手掐斷最後一線生機。歌哭死後,山蛟摧毀城池,傾毀山脈,最後引來山妖和折柳。每年這個時節,折柳都會回南州故地,他知道歌哭在南楚。這邊發生異動,他不會坐視不管。會死人,但不會滅國。城池被毀,南楚百姓註定要走出大山。這痛入骨髓的創傷,會讓他們想起歌哭,人們會懷念歌哭,會懊悔沒聽歌哭的勸誡……

“即便後來歌哭‘死而復生’,也能從整件事中抽離出來——即便無極道門親臨此地,也無法找到歌哭干涉的痕跡。歌哭只是一位外來的巫,見不得殘忍的生祭,意圖拯救無辜的孩童。她為百姓發聲,教育孩童,所行之事皆為善舉。無極道門會得出一個結論,南楚之災源於百姓愚昧,源於人心之惡。”

畢竟,善念也能鑄就惡果。

“……但誰能想到,山神是假山神,善巫實為惡巫……山童卻真的是庇佑世人的山童呢?”

歌哭的預想中,百烏擇白無非只有兩個結果。一則是南楚王找到了殺死歌哭的辦法,貪圖錢財封祿的百姓出賣了歌哭,白鴉死去,再沒人能阻止惡蛟化龍;二則是南楚王沒能殺死歌哭,歌哭必定會阻止祈神大典。屆時惡蛟化龍,發瘋搗毀城池,死亡的恐懼與求生的本能會讓人們不顧一切地推卸責任,怨恨歌哭觸怒了山神。

若是第二種走向,歌哭會與山蛟同歸於盡。無神可祈的南楚依舊會信仰崩塌,照樣會搬離故地。

南州本就與中央大陸鮮有往來,南楚之事傳入中土,恐怕要到很久以後。就算中州出事牽連到她,仙門溯源,只要不是跟陰荒一樣內分泌失調疑心癌晚期,都不會懷疑歌哭。就算起疑,仙門也找不到證據,疑罪從無。

但世事並沒有按照歌哭的預想發展,她無意間灑下的籽種,反而擾亂了她的計劃。

歌哭抬起手臂,一隻透明的白鴉突然落在她的手上。她偏頭,低語:“是你做的嗎?”

白鴉靈秀的眼望著她,有些憂鬱,沒有說話。

“蕪菁幾個孩子,尚且天真,可是人世很殘忍。”歌哭並不在意,依舊自言自語,“一時心軟,不忍看孩子夢碎?”

脫離歌哭掌控的兩個存在,一是歌哭帶出的孩子,二是安遲年。

教導了安遲年八年,歌哭很清楚這位落魄皇儲的性情。這位被吹捧著長大、前半生算得上順風順水的皇儲,說得好聽是溫和謙遜,說得難聽點就是養在溫室的花朵。上一任南楚王去世較早,安遲年在年邁的巫身邊長大,雖有仁心,卻無魄力。他自幼備受尊崇,成年時卻一朝跌入泥濘,這導致他過分看重世人的眼光,愛惜自己的名聲。畢竟“棄人”的名號毀去了他前半生積攢的一切,迴避疼痛、避免重蹈覆轍,是人的本性。

要說歌哭對安遲年失望,其實也沒有。歌哭沒指望安遲年能做甚麼,她只是扶持了一個承上啟下的助力,好讓南楚熬過之後最動盪不安的時期。

然而這個在歌哭看來仁厚有餘、膽魄不足的“弟子”,最後竟做出了弒君上位之事。

他推翻了對山神的國祀,卻也反抗了歌哭——歌哭不合時宜的“公正”是人心的腐毒。整個南楚事變中,她看似旁觀,實則無處不在。她是引動潮汐的無形的力,被潮水淹沒的人,不會去唾棄天上的月亮。但南楚在廢棄山神國祀後,不能再捧出另一位名為“歌哭”的神,所以安遲年驅逐了歌哭。

他讓自己的子民,從此無“神”可依。

而他給出的承諾,以“歌哭”的品性也不會拒絕。他會將山神、歌哭、連同自己弒君上位的惡名一同載入史冊,將這個慘痛教訓鑿入子民的骨血。

“歷史是族群的錯題本,若是刪改歷史,只編纂虛構的輝煌,那後人再次遇到困境時,又要從哪裡尋找解法?”

歌哭曾在教習時隨口提及,安遲年卻記住了這句話。

在命運的轉折點上,他拋棄了自己的名聲,放下了自己的虛榮,承擔起君王應有的責任。

“哼,學得挺好。”

歌哭緩緩撥出一口氣,扭動脖頸,發出咔咔的響聲。她緊繃的脊背逐漸放鬆,直到這時,她才感到飢餓和疼痛。

山蛟化龍,實力已至分神。要如此利落地殺祂,歌哭也受了不輕的傷。

好在折柳已經為她療愈了傷勢,嘴笨的朋友,心腸卻好。

“雖然事況有變,但目的還是達成了。”歌哭起身,回望山下的城邦,“至少,‘歌哭’已經完成了。”

黑色的鴉羽覆著於身,純白的巫蛻變成黑衣的死神。一張白瓷面具從臉部脫落,掉入寒鴉的掌心。

面具由墨藍色的染料畫成,一張闔目流淚的面孔。面具左眼綴著一滴藍色的淚珠;右邊額頭上是鮮紅的裂紋,淌下的血綴成右眼的淚珠。

“南楚巫祝,歌哭。”寒鴉戴上鳥嘴面具,一揮手,一具沒有面孔的偃偶便從土裡升起。

“善良,慈和,通透豁達,愛重生命;通達天地,親乎自然,身懷古老傳承的巫。

“世人相信你有斬殺蛟龍之力,從此,你便確實有斬蛟之力。”

寒鴉將歌哭的面具戴在偃偶臉上,仿若水溶於水,歌哭再次出現,笑容一如春風,與寒鴉相對而立。

“初次見面,寒鴉。”歌哭友好地招呼,無需絲線操縱,她活靈活現地站在寒鴉面前,“我是歌哭。”

寒鴉不答,抬起歌哭的手臂,檢查關節。

歌哭任由擺弄,眼神好奇。突然,她冷不丁地開口,不帶任何惡意:“怎麼不說話?你是啞巴嗎?”

“……”

“嘿,說話。我跟你打招呼呢。實在不行就招下手,來,抬手。”

“……”

“唉,可憐,怎麼是個智……唔。”

寒鴉一把捏住歌哭的嘴。

她忍不住反思,為啥“歌哭”在世人眼裡是這種討嫌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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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是正文的補充,正文考慮到行文節奏,很多東西沒寫出來。

算彩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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