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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第395章 【第19章】南州.歌哭篇:此後千千萬世,歌哭鑿入南楚的絕響。

2026-05-13 作者:不言歸

第395章 【第19章】南州.歌哭篇:此後千千萬世,歌哭鑿入南楚的絕響。

蕪菁在夜色中奔跑。

她不敢停步,不敢歇息。一旦城衛兵發現不對,騎兵出城搜尋,她根本無處可藏。

孩子的腳程,一個晚上能跑出多遠?即便提前探知了山路,黑暗中又如何不迷失方向?祈神大典在即,擅自出城一律視作叛逃,士兵不會因為她是孩子就留她一命。而即便蕪菁沒被追上,能不能躲過山裡的野獸,能不能在城衛兵發現前見到巫,一切都無法預料。

可蕪菁就是相信,自己能見到巫。

她年齡尚幼,一身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膽氣。她勇敢天真,還未經歷過即便拼盡全力依舊無法抗衡命運的無力。

她踏過草叢,驚起一片流螢。綠光搖曳在她身後,如拖尾的流星。

“白鴉,白鴉。我若走了岔路,你便叫一聲,引我重回正道;前方若有危險,你便扇下翅膀,讓我避開豺狼。”

團在女孩衣襟內的白鴉很安靜,它半個腦袋耷拉在衣服外,注視著黑暗中逐一亮起的星。藉著浮熒的點點微光,蕪菁看見了分岔的土路。不等她踟躕,白鴉竟像聽懂人話一般,偏頭叫了一聲。蕪菁不疑有他,徑自奔向了白鴉為自己指明的路。

南州多雨,那天夜裡也適合下雨。

可偏偏,山雨不來。

城牆燃起了烽煙,高舉火炬的衛兵縱馬而來。他們呈扇形分開,搜尋附近的山林,遇見灌木也要掃上一槍。領頭的欽差並非等閒之輩,他命人繼續搜尋山林,自己則率領十數人快馬加鞭地趕往歌哭居住的方向。馬蹄揚起煙塵,隔得老遠都能感受到大地的震顫。

快點,再快點!蕪菁回頭,看見城牆升起的煙柱,鼻頭沁出了汗。

蕪菁聽見了水聲,不由欣喜。過了河,再走一里地,便是巫的居所。

黑夜中的河流暗沉沉的,能聽見奔湧的水聲,卻不如白日那般親和。水中暗湧會將人捲走,河中沙石也會傷人,但蕪菁卻顧不得太多。

她一口氣跑到河邊,跑掉了一隻草鞋。尖銳的石子劃傷了腳底,刺疼且癢,滲著血。蕪菁卻不在意,只是將裹著白鴉的布囊掏出,叼在嘴裡。她捋起袖口,含糊嗚嗚了兩聲,彷彿是要為自己打氣。隨即毫不猶豫,踏入河流。

魯莽,衝動。

思慮不周,不計後果。

蕪菁半個身子沒入水中,摸索著河裡的岩石。她一邊摳著石子渡河,一邊用力將頭仰起,確保白鴉不會被水淹沒。雛鳥胸膛中的肉心劇烈地搏動,咚咚的心跳聲甚至蓋過了水聲。冰冷的河水帶走了體溫,打溼的視野色塊斑駁。蕪菁循著螢火向前,她要登岸,她要生。

然而,幢幢幽影追上了她。欽差騎著高頭大馬,藉著火光,一眼鎖住了涉在水中的身影。

“大人……那是,山童……”城衛兵伸手欲攔。

“取弓來。”

欽差彎弓搭箭,瞄準了女孩。沒有半分猶豫,松指,箭矢飛射而去。隨行的城衛兵立刻低頭,不去看這殘忍的情景。欽差顯貴,他們卻是平民。鄰里相通,誰家孩童,今夜卻要成為河裡冰冷的屍體。

咄。箭矢中的之聲。

欽差猛然抬頭,繫著紅綢的箭矢偏離了方向,紮在河岸的樹上。這絕無可能!他乃宮廷御手,百步穿楊,能精準射下黃昏時分百鳥盤旋時的一隻白鴉。即便夜色深沉,視野不佳,他僅憑手感也不會失手。像是不知哪裡來的一陣邪風,卸去了勁力,吹歪了箭矢。

欽差反手抽出三支箭,彎弓,瞄準。爆射的流矢在空中突兀散開,分別紮在樹幹、灌木與地上。欽差一夾馬腹,縱馬上前。河水不深,只對孩童危險。馬蹄踏入河溪,他拔出佩刀。利刃出鞘之聲驚住了蕪菁,她扒著岸上的草莖,倉皇回頭,放大的瞳孔中只見刀光一閃。

鏘。利風揮劈而下。蕪菁瞠大了眼眸,眉間刺痛,滲出點點殷紅。欽差看著自己握刀的手,僅剩半截的刀刃照出他微沉的面孔。

啪,旋飛的斷刃倒插於地,驚起滿地流螢。臨水的岸上,拂樹若生花,一盞燈在夜裡搖搖晃晃。

對岸的城衛兵不自覺屏息,望著黑暗中步出的人影。她走到河邊,俯身拎起動彈不得的蕪菁。一隻皮毛烏黑的鳥站在她的肩頭,叼著一盞四四方方的銅燈。那人將渾身溼透、嘴唇發白的孩子抱在懷裡,安撫似地拍了拍。而後,她抬頭,平靜地望來。

欽差橫刀,用僅剩的半截刀刃指向對方。不顧城衛兵們的駭然,叱道:“邪巫,放下這孩子,速速離開!”

四周一時寂然,徒留蕭瑟之聲。

被指著鼻子罵的歌哭有些訝異,她上下打量著面前的欽差:“你叫甚麼名字?”

“爾不配知曉我的名姓!”被南楚王臨時授命的欽差生得很是正氣,濃眉大眼,五官秤砣般的硬。他很年輕,許是從未見過歌哭的能耐,對傳說中的巫毫無敬畏之意:“不管你使了甚麼邪術,我等遲早將你正法。若還想活命,便速速退去,不可再越雷池一步!”

他言辭激昂,城衛兵卻倒抽一口冷氣。歌哭聞言輕笑,也不在意他的不敬。

“這孩子,我帶走了。”

歌哭抱著蕪菁,面對著城衛兵的方向:“王若是問起,如實說便是了。這孩子的家人鄰里,皆受我庇護。若要因我之故禍及他人,便莫怪我越界了。”

欽差想要阻攔,想要呵斥,但他往前一掙,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他淌在冰冷的河水裡,眼睜睜看著那道影子遠去。直到下屬躊躇上前,他才聽得一聲弦裂。欽差踉蹌了兩步,轉動手腕,重新找回僵滯的肢體。他皺眉,很是不解:“這究竟是何方邪術?”

沒有人回答。

……

即便是夏季,夜裡也是有些冷的。

淌過水的衣服又溼又重,摸上去沉甸甸的涼。蕪菁環著巫的脖頸,齒關不自覺地發顫。她捂著嘴,小小地打了個噴嚏。歌哭抬手,撫了撫女孩的脊背,霎時,暖流傳遍全身。彷彿沐浴著陽光,蕪菁恢復了些許精神,卻又在暖意中昏昏欲睡。

“巫,我們撿到了你的小鳥兒。”蕪菁將腦袋倚在歌哭的肩膀上,她扒開懷裡的布帛,露出羽毛凌亂的白鴉,“它傷了翅膀,我給它做了包紮……我讓大柱和草根們扮成山童,去城門口跳操……然後阿雲小花阿牛幫我,開了城門……我跑出來了。”

蕪菁說著說著,腦袋一點一點的。八歲的孩子已經有大人的模樣,但在歌哭看來,她仍是一隻雛鳥。

蕪菁迷迷糊糊地從懷裡扒出了很多東西——油紙包著、泡了水的燒餅;布袋裝的藥散,吹箭;隨時能掏出來撒一把的煙粉;幾枚攢了許久沒捨得花的銅錢……零零碎碎的物件,叮裡咣啷地堆在一起。她就帶著這些,不顧一切地來見她。

“……巫,小鳥還好嗎?”

“看上去應該是還活著。”

“嘿嘿……那就好。我怕一時不著把它壓死了,巫你要把它看好,以後別往城裡飛啦。”

“好,以後不往城裡飛。”

“嗯嗯,讓它離人遠遠的,有些大人真不是好東西……嗯,巫,你餓了嗎?娘給我帶了燒餅,還沒被泡爛吧?給你吃,今年沒磨新麥,不是很香……”

蕪菁手腳上滿是細碎的傷口,眉心的擦傷滲著血。這一夜的奔波,在見到巫的那刻,女孩憋在心裡的那股勁散了。她困得東倒西歪,捨不得睡,努力仰頭想和巫說話,但吐字含含糊糊,自己都不知道在說甚麼。歌哭一下一下地拍撫著她,步履悠然地穿行黑夜,每一句童言童語都應了。

叼著燈盞的烏鴉不高不低地飛著,燈光打到的地方,樹葉枝幹間亮起數雙赤色的眼瞳。

腳下螢火幽微,天上星子猩紅。

很快,童聲消弭,稚子沉沉睡去。歌哭踏入自己的廬居,房頂、院牆、樹幹,密密麻麻地站滿了羽毛漆黑的鳥。

被女孩護了一晚上的白鴉抖了抖翅膀,從她懷中跌落。似一柸潑出的水,摔作煙霧散去。歌哭對此視若無睹,她步過庭院,進了屋。房內的爐灶燒著火,餘溫烘得被褥舒適軟和。熟睡的孩子剛放上去,便一翻身將臉埋入褥子。包裹散開,東西掉在地上叮噹作響。

歌哭抬頭,像被喚回了神。她將蕪菁的臉從褥子裡挖出來,掖好了被子。做完這些,她才蹲身,一一拾撿掉在地上的雜物。

銅幣,迷藥,吹箭,歌哭將這些一件件地擺好,放在桌上。隨後,她拆開溼漉漉的油紙包,露出裡頭已經泡爛的燒餅。

暄軟的燒餅早已冷硬,油脂固化後散發著異味,被水泡過,更是難以下嘴。

歌哭在椅子上坐下,將餅子掰成小塊,慢條斯理地填入嘴裡。一口一口,古怪的溼軟與異味在唇舌蔓延。她嚼著面塊,沒有表情。

直到整塊餅子下肚,歌哭才閉上眼睛。

……

百烏擇白一事不了而了,欽差帶回的話語讓皇宮又損了好些擺件。

南楚王在名為“歌哭”的夢魘中寢食難安,唯恐夜長夢多,竟生生將祈神大典提前。既然“山神”與南楚先祖有過契約,得了祭品便會庇佑南楚,那今歲獻上這麼多祭品,“山神”理應為南楚祓除禍患。歌哭再如何弔詭,終究只是個凡人。凡人,便不可能匹敵“神”。

又是連續三天的暴雨,南楚的“邪巫說”愈演愈烈。人們相信是因為自己的不誠引來神的懲戒,即便知道山童有去無回,也只作不知。有些人家甚至心甘情願地送出孩子,期盼能換來風調雨順。貧家的孩子拉扯大並非易事,災年一場禍事,全家都有滅頂之災。獻出一個孩子換得安平,並不是多麼難以抉擇的事。

歌哭掀起的那點風浪,很快便平復如初。

“……果真,斬得了山中惡蛟,斬不了人心的惡蛟。”安遲年佇立在通識塔上,望著祭壇熙熙攘攘的人流,想著雨夜中的三個孩童,想著歌哭,“民意非善非惡,其如河者,涓細潤土,湍急則覆。塗之既白,染之則汙……師長所言,原是如此。”

安遲年心口發堵。

祈神大典後,便是最後的“送山童”之儀。但和往年的熱鬧不同,今年的隊伍歌樂不起,無人頌聲。隨行的百姓身著麻衣,腰間束著艾草,不似慶典,倒像是為誰掃墓。官兵披堅持銳,兩側開道,年幼的孩子被架在隊伍中間,面容懵懂。山童臉上畫著紅痕,手裡捧著花簇。他們東張西望,在人群中尋找家人的身影。

然而麻木的面孔如出一轍,不是家人,卻也都是家人。

於是山童咧嘴一笑,高舉花束朝被官兵擋在外頭的大人揮手。

生死太過遙遠,對孩子而言,祈神大典是山團,是花簇,是家人的誇讚與笑臉。儘管不知為何,有些大人背過身去,避開了他們的視線;有些人捂著嘴,任淚滂沱。

孩子們竊竊私語。

“大江,你阿姆為甚麼在哭?”

“因為以後見不到咱了,她想我呢。”

此時天色將熹,山間霧氣氤氳。送行的隊伍出了城,望著被密林遮掩的山路。這條世世代代走過的路,而今籠罩在迷霧中,幽深莫測,群鳥無聲。

就在這時,一聲籲鳴,馬蹄踏沙。一道身影揹著光,攔在送行的隊伍前。領頭的欽差勒緊韁繩,厲喝:“何人攔路?!”

欽差正是前些時日射下白鴉的勇士。直面邪巫卻仍全身而退,南楚王沒有因辦事不利而發落他,反而將他提拔成將領。今日領了送行的旨意,欽差也一絲不茍地執行。眼見有人攔路,他當即拔刀直指。此時太陽東昇,金光照落,隻身伶仃的人被拉出高大的影。

來人騎在馬上,身披輕甲,內著素衣。他一身服飾甚至沒有欽差華麗,素色衣襬上的飛紅刺眼至極。

欽差一眼便能認出,那是血跡,眼前人腰間的佩劍還在往下滴血。

欽差身後的衛兵打馬上前,耳語。欽差神色一肅,拱手作揖:“原來是容親王殿下,在下失禮。敢問殿下為何攔路?”

來者正是安遲年,面對這位年輕的、不曾見過他的將領,他輕扯嘴角。袖擺上的血跡是新鮮的,任誰都能看出他來者不善。他一張口便道破了欽差的名姓:“馮雲松,內閣大臣馮學士義守之子。年少有為,擅弓馬騎射。馮卿有如此本事,倒讓本王有些不解。”

馮雲松彷彿沒看見滴血的劍鞘,義正詞嚴:“還請王爺直言。”

安遲年笑了笑,神色竟有幾分悲憫:“馮卿這般人才,何故助紂為虐?”

“……”馮雲松斂眉,思索,“不過是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家母曾言在下剛硬魯直,不通官場之事。幸得君上賞識,方有今日。”

安遲年聞言,有些詫異。他莞爾:“令堂所言不錯,馮卿是剛直之人。”

馮雲松拿捏不準這句話是誇讚還是陰陽怪氣。但對方是皇室宗親,總歸不是自己能指摘的。馮雲松在腹中打好草稿,準備奉勸對方不要妨礙自己執行公務,卻聽對方道:“既是貨與帝王家,應知爵祿生於功而誅罰生於罪之理,莫私忠於君。馮卿,我不殺你,退下吧。”

馮雲松猛然抬頭:“容親王閣下,我乃君上親封的欽差大臣!您可知自己在說甚麼?!”

“我知道。”安遲年從容頷首,“那你不妨猜一猜,我衣上的血是誰的?”

馮雲松反手握刀,卻忽覺後頸一寒。他回首,卻見城牆上站滿了衛兵,彎弓搭箭,直指自己的後腦。這還有甚麼不明白的?容親王反了。

被弓兵包圍,隊伍前頭的禮官頓時慌了手腳。有那年歲大的、曾侍奉過上一任巫的禮官顫聲道:“王爺,您怎可忘了巫的教誨?為了那外來的巫,竟不惜做到這般地步。即便真的登上皇位,後世史書也會口誅筆伐,累您清名全無。毀卻傳統國祀,日後逢年祭祖,又如何與先靈交代?”

安遲年望著慌亂的禮官,望著惶恐的百姓,心緒前所未有的平靜:“清名,賢名,我過去恰是被這些虛名所縛,這才心存踟躕。然而人世在變,為何禮法不變?一直如此,一直如此……爾等在規矩中打轉,故步自封。沒人想過我會枉顧禮法,沒人想過我一介棄人還敢肖想皇位……所以,我才沒費多大力氣,便斬下庸君的頭顱。”

安遲年言辭猶帶腥氣,震得全場聲息皆無。

有人嚇得腿軟,不敢發出聲音,唯恐引來他的注目。這位曾經面容模糊的溫文太子,後來世人口中一蹶不振的棄人,再次現於人前,如山崩般碾碎了所有虛假的影子。

“棄人,罪囚,逆黨,反賊,暴君……”安遲年拔劍,利刃切磨之聲令人汗毛倒豎,“無論後世如何評說,我皆受過。南楚困囿這一畝三寸地太久,畏懼風雨,只知求神拜佛。爾等自閉雙目,茍且偷安,便由我來破除祖制,由我來做這開山者。”

禮官手中的香爐滾落在地,其委頓在地,力竭聲嘶:“荒謬!人力如何與天相抗?山神動怒,命如浮土!你竟要背棄山神,去信那外來的邪巫!”

“錯了。”安遲年勒緊韁繩,馬匹輕籲一聲,“自此後,南楚不再供奉神明,不再設立人祀。諸天神佛,重不過你口中的浮土。”

安遲年腦海中始終迴盪著初遇歌哭的那天,歌哭問他的問題:“今時與昔,究竟有何不同?”

安遲年一直思考著,經歷著,感悟著。歌哭不會告訴他答案,更不會提點他對與錯。世事變遷,人心易變,走出越遠,他越是明白歌哭口中的“與時不合”。彼時的人族為了生存,不得不割捨去族群的一部分。但那時的巫從未覺得自己的同族輕如浮土,族群也從未覺得世間他物能凌駕自身之上。

那時的人族是個整體,是攥緊的拳頭,是天地間震耳欲聾的吶喊。

人們為族群的存續而犧牲,為後人籌謀以後。是天地渺渺蜉蝣,依舊向上向光的生。

“王,受國之垢,受國不祥。即便此舉會觸怒山神,即便我族不得不遷移他方……我仍會窮盡一切,與子民同往。”

安遲年抬頭,望向送行隊伍的後方。他吸氣,神色有些悲傷。

“同樣的,巫,也請您,離開南楚。”

眾人下意識回頭,卻見兩人不知何時,站在了送行隊伍的後頭。一身白麻,墨髮高束,八年過去,歌哭仍是許多人初見時的樣子。她沒有背那從不離身的背篼,一手握著漆黑的儀刀,一手牽著一名女童。街坊鄰里都認出來,那是榮娘子家的蕪菁。

今日之前,人們都說蕪菁被外來的巫蠱惑,騙走了一半魂魄。舍了家人,不惜與巫遠走。可此時,女孩穿著便於行動的短打,手腳袖口皆用繩帶困束。與人對視,她毫不露怯。那哪裡是被魘住的眼神?就連臉上的三道紅痕,也如太陽烙下的印記,滾躺著,燒灼著人的靈魂。

安遲年話音剛落,歌哭牽著蕪菁走來。人們這才看清,歌哭臉上竟也畫了圖痕。墨藍色油彩描摹了右額上的傷疤,左眼下方則點了一滴淚珠。

歌哭往蕪菁背上一推,淺笑:“去吧。”

蕪菁仰頭望著她,約莫三息。歌哭鬆手,蕪菁用力擁抱了她,隨後小跑著匯入山童的隊伍,與其他孩子抱作一團。人流散開,送行的隊伍與歌哭各據一方,無人與她站至一處。歌哭兩袖清風,身無他物,唯有一柄儀刀,卷著獵獵狂舞的袖擺。

一者前,一者後,隔著萬千百姓,歌哭與安遲年對視。

“巫,離開南楚吧。”安遲年啞聲,只覺滿喉悲苦,他不知這苦意是源自師徒陌路,還是因為他讀懂了歌哭,“……這片土地的任何一個地方,都容不下您的抱負;沒有任何一位君王,能復現您的願景。授業之恩,永世難忘。但您所求的太古之世,終是華胥一夢……”

安遲年也沒想過,自己竟會對巫說出這般殘酷的話語。

他也曾想過,巫本就是靈性極高之人,易窺得幽微,更易痴心入惘。安遲年敬佩歌哭,敬佩她見過蒼穹,卻仍能腳踏實地,活在當下。然而這份煎熬的痛苦,仍在燒灼著歌哭的皮囊與骨。不知哪一日,歌哭會被自己心裡的火吞噬殆盡。

或許十年,或許百年?但歌哭心氣絕滅,再不能恪守原則之日,她便會成為另一頭惡蛟,成為另一位“山神”。

南楚,不可覆前車之轍。是以南楚,容不下歌哭。

站在國君的角度,安遲年能看清這些。但身為人,身為歌哭的弟子,安遲年更覺悽苦。

蒼茫大地之上,他們的巫何其孤獨?

“巫,您離開吧。”安遲年第三次重複,他隱忍哽咽,眼眶泛紅,“南楚日後要走怎樣的路,我會和子民一同摸索。我會設立工部,大興水利,治理山洪;我會組建商隊,走出大山,與外界互通有無;我會廣開學府,教化萬民,您留下的書籍學識,不會束之高閣……”

一樁樁,一件件,那些脫胎於歌哭教誨得來的策論,在安遲年腦海中逐一浮現。

他看見百姓緩緩抬頭,那一張張麻木到難以分辨的面孔,此時又彷彿有了不同。

“我會修訂史書,告訴每一個子民這片土地曾發生過的事。連同我弒君奪位、廢除國祀的惡名一道,山神與歌哭也將銘於南楚的歷史。從今往後,無神可求,人要走自己的路。生病尋藥,山傾救洪……您不厭其煩教予我們的,也將代代相傳,匯入民意的江河。”

倘若吶喊喚不醒當下的民眾,便將一切交給光陰。

“您將與南楚同在,永遠是我們的巫。”

只是如今的南楚,無法成為歌哭的歸宿。

歌哭怔然注視著安遲年,似被陽光迷了眼。良久,她闔眼一笑:“你出師了。”

群鳥劃破長空,飛向蒼穹。黑壓壓的鳥群中,一隻白鴉從城牆飛下,落在蕪菁的肩頭。禽鳥靈性的眼眸望著南楚的百姓與山童,輕振自己包紮好的羽翼。山童們圍著蕪菁,七八隻小手將白鴉從頭到尾擼了一遍。眼見著孩子們還準備圍過來,白鴉抖動翅膀,發出一聲啼鳴。

白鴉在人群中盤旋一週,飛向鴉群。墨色中的一點白,天光下亮得刺眼。

那隻白鴉怎會……?百姓們猶有不解。山童卻突然笑了起來,他們推搡著,歡呼著:“哇,它活下來了!”

——白鴉活下來了。

沒等滿腦子漿糊的大人理清楚前因後果,災難,降臨了。

空。大地劇烈震動。

“怎麼回事……?!”

驍勇尚武的馮雲松都被震得東倒西歪,就更別提其他百姓了。人們站立不穩,如割茬的麥般倒下,發出陣陣尖叫。將士的馬兒受驚,無論如何拽緊韁繩,都控制不住地奔逃。咚,又是一下。地動山搖般,土地龜裂坍塌。百姓們再也承受不住恐懼,尖叫著,哭嚎著,推擠著往城內湧去。

安遲年的坐騎同樣受驚。他當機立斷,翻身棄馬:“眾將士聽令,驚馬則棄!三人一組,挽臂作牆!引民,開道!”

“青壯保護老弱,勿要推搡!”

大地震耳欲聾的心跳,在所有人耳畔迴盪。

慌亂擁擠的人流免不了踩踏,行動慢的不慎跌倒,卻被一陣穿拂而來的強風扶正。人群歇斯底里,惶惶不安。無意間回望,卻見遠山間有一道龐大的影子拔地而起,擎天柱地。祂不斷地坤抻、升高,沒入雲層,幾乎要與日月齊身。

無言的恐懼攥住人心,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靉靆的雲層間,披鱗帶甲的蛇顱探出。龐大的蛇顱頂著兩對崢嶸的角,金色豎瞳閃爍兇光。祂血口大張,露出猩紅的蛇信,對渺小的螻蟻發出嘶嚎。

尖叫,吶喊,亂糟糟地擠作一團。更有禮官匍匐下跪,悽慘高呼“山神息怒!”百姓們四散奔逃,一些青壯用力撞開官兵,隨手抓起山童。顧不得分辨是誰家的孩子,顧不得這般會引來甚麼禍患。有餘力的多抓兩個,氣力小的便顧著自個兒。大人將孩子摟在身前,撒腿拼命地往城裡跑。

動盪中,地表坍塌,碎石滾落。萬千螻蟻向內奔走,唯有一道影子,逆流而上。

她一身素縞,衣袂與發在風中獵獵作響。

山崩地裂之際,塵世的喧囂盡皆遠去。失控的蛟龍低頭,獸瞳鎖住了逆行的獵手。

“巫,你要去哪——?!”

身後傳來淒厲的哭叫,歌哭回頭。天光模糊了巫的面孔,唯餘那墨藍色的裂痕與眼角的淚。

五官是白紙,圖騰是故事。

咔擦。長刀出鞘,歌哭不再回首。

渺小的人迎向大山的影,刀刃的那聲烈鳴,是此後千千萬世,歌哭鑿入南楚的絕響。

————————!!————————

反覆修改,寫不好,焦慮。

結果給自己整去醫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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