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93章 第394章 【第18章】南州.歌哭篇(修):祂們隔著煙,望著人間。

2026-05-13 作者:不言歸

第394章 【第18章】南州.歌哭篇(修):祂們隔著煙,望著人間。

恐怕官差都沒想過,一個孩子王在鄰里中能有怎樣的號召力。

平民農事忙,年幼的孩子基本都是半大的孩子在帶。時常走街串巷的歌哭因脾氣隨和,見多識廣,沒少被孩子圍得團團轉。家長們也相信國師的實力,有歌哭在,山林間的飛鳥走獸傷不到自家的娃兒。於是,歌哭閒時沒少被託付著帶孩子。

有時孩子多了,歌哭實在帶不過來,便會讓孩子三人一組,兩組一隊,五隊一班。各自分作小團體後,每一班便會持一旗,並定期票選出一位“班長”。

為了消耗孩子過盛的精力,歌哭會偷偷帶孩子們去郊外的小山坡打一場土仗。以奪旗為主,武器是歌哭分發的不會傷人的軟箭,箭頭塗著特質的藥水,被打中時不顯,但火上一烤便會現出痕跡。歌哭簡單教過孩子們地形地勢、戰術埋伏,之後許諾給勝出的班級獎勵,從高到低,名次越高,獎勵越好。

歌哭起先帶著孩子們打過幾場,之後便完全放手讓孩子們自己發揮了。她許諾的獎勵多是孩子們見都沒見過的零嘴,漂亮的石頭與絹花。若是吃食,壞心眼的歌哭還會在戰前給每個孩子喂一口,香得他們口水直流。之後為了拔得頭籌,孩子們如猛虎下山,恨不得將敵方的腦袋啃掉。只有歌哭坐在小山坡上哈哈大笑,時不時說些風涼話。

幾年間,孩子們無知無覺,但暗中已經擰和成了一個團體。他們會做陷阱,擅長伏擊,會製作彈弓弩箭,甚至還懂些許戰術。

一位班長帶著旗子振臂一呼,響應幾乎成了孩子們的本能。草根和大柱先將班長找出來,再讓班長去找隊長、組長,沒一會兒便拉起了百人的隊伍。

兩名“隊長”職責的孩子還帶著弩箭,板著嫩生生的小臉,踢著拙劣的正步行禮道:

“班長!行動指示是甚麼?”

“咳……俺想想啊,調走城門口的阿叔計劃。呃,掩護蕪菁阿姐計劃?……嘶,都不對。嗯,要不叫‘山童自救計劃’吧!”

大柱胡咧咧地亂說,孩子們也聽得雲裡霧裡。他們面面相覷,撓頭道:“班長,不是說好等上山了再行動嗎?咱們可以偷家裡的種子揣兜裡,還有彈弓、鐮刀、火摺子。三隊的趁著上山找野菜時記了山路,標記了好些果樹呢。可惜沒找到山洞,不過我們偷偷藏了一些東西在山裡,做了標記。到時候挖出來就好了。”

“四娘前陣子還藏了一支鋤頭,跟爹孃說遇見了小野豬,嚇得跑丟了。哎喲,給她娘那一頓揍的喲。”

“我跟我娘學了納草鞋,到時候咱們不怕沒鞋穿。”

大柱擺擺手,道:“嗨,別說了,一碼歸一碼。巫說過,要走遠路,最重要的是甩開胯子!所以咱們現在就可以開始自救計劃了,先從調走城門阿叔開始。”

“是千里之行始於足下。”草根從旁道,“還有,是調虎離山計劃。大柱哥,巫上課時你又不認真聽了。”

大柱給了草根後腦勺一巴掌,險些將人拍個狗啃草。他站在草垛上,望著下方一眾小鬼頭,舉著手大聲道:“同袍們,現在考驗咱們的時候到了!咱們的巫被困在城外,那甚麼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的,等著咱們去救她呢!等救出巫了,以後巫就跟咱們一起住,教咱們怎麼活下去!”

“喔!”孩子們振臂高呼,非常興奮。對於獨自求生,孩子們原先還有幾分忐忑。聽說能綁歌哭一起,頓時便無所畏懼了。

所謂初生的牛犢不怕虎,說的便是這群孩子。他們不懂歌哭與山神之間的信仰之爭,不懂南楚朝堂與歌哭的博弈,也不懂爹孃為何在看見城門的屍骨時只是流淚噤聲。孩子們只懵懂地知道山上有吃人的惡蛟,大抵跟老虎、山豬與熊瞎子一樣。一些壞心眼的大人要送他們上山,巫不讓,於是巫被趕出了城。

爹孃反抗不了那些壞人,他們必須上山。但沒關係,他們可以想辦法殺死那吃人的老虎、山豬、熊瞎子。如果壞人不讓他們回來,他們就躲著,偶爾回來看看爹孃。

等他們再長大些,就想辦法打敗那些壞人。把他們也趕到城外,趕到山上,就像壞人欺負他們和歌哭一樣。

“所以,要怎麼做呢,班長?”

發出壯志豪言後,面對同袍的詢問,大柱卻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恰好這時,蕪菁來了。大柱吼道:“聽三班蕪菁姐的!”

蕪菁一路小跑過來,出了一身汗,看著草垛後挨挨擠擠的同伴,她緩緩吐出一口氣,捂著自己的衣襟:“好,交接一下,現在各班,聽我的!首先,去慈幼院……”

……

歌哭的產業雖被憤怒的居民打砸得一片狼藉,但慈幼院中有一個偏僻的倉庫,裡面存著孩子平日裡打仗的“玩具”。

先去慈幼院的倉庫裡,取出囤積給慈幼院過冬的木柴,用布將柄頭纏了,在柴油裡浸透;在用紅花花汁畫上山童的印記,換上“打仗”時為了避免弄髒衣物套在外面的白麻衣;取出歌哭塗在軟箭上的藥水,用手沾了,塗抹在白麻衣上;最後帶著過了油的火把,排隊到城門口集合……

已經初步擁有紀律的山童在各自組長的帶領下,依照蕪菁的指令,分批次完成了任務。而此時,日落西山,天色徹底暗了下來。發現孩子沒回來的父母藉著最後一點光亮呼喊著孩子的名字,卻不想,所有人都目睹了堪稱震撼的一幕。

近百名山童,身披麻衣,高舉火把。那一張張稚嫩的臉上,繪著象徵山童的三道紅痕。他們面無表情,邁出的步伐卻整齊劃一。走在最前方的孩子,鏗鏘有力地喊著號子。這能讓歌哭笑到腹痛的一幕,對南楚百姓而言卻充滿著難以形容的威勢。

不少追出來的父母,看見了隊伍裡自家的孩子,但卻不敢上前,不敢像以往一樣吆喝。他們倉皇地對視,不安地跟在隊伍後頭。那只是數著數字的拍子,卻像戰鼓一樣擂在他們心頭。整齊劃一的抬步、擺手,連腳步聲都規整一致。許多父母茫然無措,他們從沒見過平日裡皮實的孩子這般嚴肅,這般威武,甚至比南楚的軍隊更加嚴整。

簡直就像是,被神附身了。

童子軍踏著暮色前進,喊號的拍子吸引了其他居民。漸漸的,跟在童子軍後的人群越來越多。以至於童子兵靠近城門時,守城的衛兵都不由得緊張了起來。他們望著浩浩蕩蕩的人流,望著那一張張肅穆卻畫著印痕的面孔。最終,守城的將領不得不走上前來,對著站在隊伍最前頭的大柱低聲道:“伢子……你們這是在做甚麼?”

“……”大柱憋了憋,努力回想蕪菁教他,不要笑,不要多話,只說四個字,“居、居邪……七福。”

“驅邪,祈福。”大柱身後的草根冷靜道,“我等,蒙神感召。將軍,請退下吧。”

守城的將士也是平頭百姓,哪裡見過這等陣仗。聽了這話,險些沒兩腿一軟,當場跪地。城門口前些時日發生過甚麼,他們這些守城的將士再清楚不過。那堆積如山的白骨,時至今日仍會出現在他們的噩夢裡。那些白骨是山童,眼前的孩子也是山童,錯落的光景與高舉的火炬裡,生與死,交織了一瞬。

搬出了山神的名號,城衛兵不敢阻攔。他們甚至主動驅趕旁觀的百姓,連城牆上的衛兵都被叫了下來。他們組成一堵人牆,隔出一片空地。

隊伍裡的孩子原先沒注意到身後的人流,此時看見這麼多人,頓時便慌了手腳。好在天色已暗,作為領頭的大柱又膽子奇大。怯場的孩子們唯恐跟不上,以後同伴們便不帶自己玩。於是只能咬牙忍淚,跟著拍子比劃。黑暗中揮舞的火把起落有序,宛如赤色的游龍,於長夜睜開了獸瞳。

“神吶。”有村民在火光中跪下,雙手合十,兀自喃喃,“請寬恕吾等吧。”

一個人跪下,其餘人便也陸續跪下。此時,於夜幕中起舞的不再是誰家的孩子,而是神明顯靈,是萬民心之所向。

有人虔誠跪地,祈禱神明寬恕凡人的罪孽,莫要再降下災劫;

有人額頭觸地,咬牙忍淚,祈願逝者能夠安息;

有人高舉雙手,傾訴著罪人的惡行,渴盼著神明降下神罰;

有人念茲在茲,不求其他,只求來年的豐收與幸福安定……

一切愛憎,是為眾生。

隨著火把升騰的濃煙,萬千慾念幻化萬千面孔。

夜色與煙迷濛了孩童的面孔,唯餘他們面上三道紅痕,似一張張和而不同的面具。

突然,一聲尖叫乍響,將人從煙霧繚繞的幻夢中驚醒。

“祂、祂們……祂們回來了!”

眾人抬頭望去,此時火焰將熄。身著白麻的孩子逐漸收勢。可就在這時,升騰的氣浪與熱意中,一個個血色的手印憑空顯現。白色的麻衣,眨眼成了血衣。那赤色的手印,能一眼看出同樣屬於年歲不大的孩子。密密麻麻,層層交疊,如無聲的控訴,亦如執念難平的慟哭。

剎。百名山童同時扭頭,如重回人間的惡鬼。

祂們隔著煙,望著人間。

……

另一邊廂。

搞出這樣大陣仗的蕪菁,卻和另外三個孩子一起蹲在側門,用力掰著機關閘門。

這調虎離山之計,確實引走了守城的衛兵。蕪菁以防萬一帶來的麻藥與吹針沒有派上用場,可她沒想到,開啟側城門的機關重到需要兩三名衛兵才能轉動。四個常幹農活的孩子用了吃奶的力,也只稍稍轉動了些許。閘門抬起一條細縫,卻又很快閉合了回去。

“呼嗬,這樣不行……”幾人累得氣喘吁吁,險些趴在機關上爬不起來,“衛兵很快就會回來了,再拖延下去,遲早被抓個現行。咱們喘口氣,再試一次。但蕪菁,看來就算我們能將門抬起足夠讓你出現的空隙,恐怕也只有很短的一瞬。如、如果……如果你不夠快的話……”

“我就會被城門軋成兩半。”蕪菁摸了摸衣服下溫暖的鼓起,“我知道,阿雲。”

“你,真的想好了嗎?”另一個女孩勸道,“如果你出事了,巫不會高興的。你為甚麼一定要見到巫呢?”

蕪菁沒有解釋,只是摸了摸衣襟。除了草根、大柱以外,她沒有告訴其他人白鴉的存在。巫說,人心莫測。她時刻謹記。她原本還想著是否要將白鴉的鳥喙綁上,卻不想白鴉安靜得很。這一路跌打滾爬,沒少磕著碰著懷中的生靈,可白鴉始終不曾發聲。這越發讓蕪菁確信,白鴉便是巫的靈。

“再幫我一次吧,同伴。”蕪菁懇求著,“一直以來,我們都被巫庇佑著,保護著。巫一直說,遵從己心,遵從己心。我相信,巫一定是想從我們身上看見甚麼。”

三個孩子面面相覷,但很快,一人舉起水壺猛灌一口水,將剩下的水全部倒在了頭上。其中一人甩了甩溼發,走到一旁掏出一根鐵棍,往機關的閘口一塞。

“別看我,從俺叔那摸的。”面對同伴的目光,阿雲尷尬地撓頭,“巫不是提過甚麼槓桿原理嗎?原理我聽不太懂,但撬馬車時,這玩意兒的確有勁。一會兒我來撬,阿牛,小花,你倆抓著轉盤兩頭,幫我穩住。可前往要穩住,不能鬆手,不然蕪菁就死定了。”

“應該換大力來的……咱們力氣不夠。”倆孩子也知道輕重緩急,可還是沒忍住抱怨兩句。兩人在衣服上揩去手汗,扎開馬步,腳底卡住機關,咬牙道:“來吧!”

阿雲將鐵棍砌入轉輪,用力向下掰扯。他雙臂發力,面色漲得通紅,肩背上的肌肉隆起。小花和阿牛也拼盡了全力,幾乎將齒根咬得吱嘎作響。蕪菁則站在閘門跟前,聽得一聲沉重的吱嘎聲,那鐵水澆築的銅門被一點點地抬起。

再高一點,再高一點。蕪菁全神貫注,額頭沁出冷汗。就在閘門一點點地升高時,突然,蕪菁聽見了腳步聲。

那一剎那,蕪菁腦海一片空白。可閘門恰好在這一刻升到了足以過人的高度。

如果同伴也聽見了腳步聲,因此慌張而鬆手該如何是好?她是否該獨自一人離開,撇下同伴受罰?如果她來不及穿過閘門,當真被生生軋作兩半……

那一刻,蕪菁本該想了許多,可她又甚麼都沒想。閘門升到足以過人的高度時,她的身體快過了她的疑慮,快過了她的本能。她飛撲而去,藉著助跑的衝力將身體送出那道縫隙。她早就想好了這個姿勢,如果她真的被閘門軋死,只要將上半身送出去,白鴉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穿過閘門的瞬間,恍惚,蕪菁聽見一聲嘆息。

她重重地摔落在地,滑出老遠的距離。閘門重重合上的聲音,讓蕪菁的心蹦出胸膛,又瞬間停滯。她大腦一片空白,趴在地上久久無法起身。

手腳彷彿不是自己的,蕪菁閉著眼,等待著疼痛的降臨。

然而,沒有。母親縫的衣服太厚,裹在懷裡的油餅也實在瓷實,她連擦傷的疼痛都感覺不到。直到被拂面而來的晚風扇醒,蕪菁才哆嗦著起身,心有餘悸地回頭看自己的腳——沒有預想中的血流肉爛、慘不忍睹的情景,她的腳還好好地連著她的身體。

難以遏制的後怕湧上心頭,驚懼的淚奪眶而出。蕪菁手軟腿軟地爬起身,一邊哽咽一邊倒著行走——城門每日往來的車馬很多,但側門多是隻進不出。若之後官兵追查,從腳印就能判斷出她逃跑的方向。就這樣一路退到草叢裡,蕪菁才猛然轉身,鑽入灌木,護著懷裡的白鴉,朝遠方奔去。

就在蕪菁離開後不久,城中,奉命巡視的御林軍被城門的異動吸引。領隊的欽差率隊前來,卻只看見煙霧散去後蕭條的街景。

“怎麼回事?”欽差質問守城的將士。將士不敢隱瞞,跪地將山童的異況一五一十地稟告。他言辭既驚且懼,那麻衣上的血手印深深地烙印在所有人的眼底。

“胡言亂語!那是邪巫用來動搖國祚人心的伎倆!”欽差怒斥守城的將士,“爾等心性不堅,竟還巧言粉飾,催生這等譫語!”

守城的將士不甘道:“我們都看見了,整條街的人都看見了。那白麻衣上,血手印是憑空出現的!”

欽差大臣冷冷地俯瞰他們:“這期間,可有人出城?可有人擅離職守?”

“……沒有。”

欽差大臣聽出話語中的一絲遲疑,頓時甩出馬鞭。那將士被抽中臉部,滾地哀嚎,欽差卻不看一眼。

“查。”

很快,御林軍有人回稟,道側門的轉輪上發現一道似乎是刮擦的痕跡。

“……孩童轉不動閘門,出城的定是青壯,且有幫手。”欽差做出判斷,“為何如此鋌而走險,不惜夜逃?莫非……?”

欽差猛扯韁繩,喝道:“開城門,搜查周圍!不要放過任何漏網之魚!”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