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第17章】南州.歌哭篇(修):“一個民族,不能連歌哭都忘了。”
南州,實在多雨。
因為多雨,才將晴好視作吉日。南楚子民但凡要操辦喜事,都會特意請人算一個天時地利的好日子。歌哭不在乎這些,約好授業的日子哪怕電閃雷鳴,她也會冒雨而來,從不缺席。有時,她披著茅草紮成的蓑衣,鞋上垢了淤泥,與風塵僕僕的行人一般無二;有時,她打著油紙傘,在雨中漫步,意態閒懶,風姿遠勝王侯多矣。
授業之餘,歌哭偶爾也會講一些故事。這些故事或許是基於巫的見聞,以小見大,其中蘊含著深刻的哲理以及智慧。每次,歌哭興起說故事時,安遲年總會迅速掏出紙筆記錄攥寫。隱在暗處的死士也會現身,在角落裡尋一位置,聽得痴心入神。
歌哭說自己講的故事喚作“寓言”,是起源於民間,由百姓口口相傳的做人的智慧。儘管安遲年從未聽過,也難以想象尋常百姓能說出這樣的哲言,但歌哭見多識廣,想必見過更多的人與事。她說的,哪怕不合常理,安遲年也會相信。
歌哭喜歡用小豬小羊之類作類人的隱喻,聽說她同樣會給孩子們講這些故事。曾有孩童因她的故事抱著家裡的豬大哭大鬧,不讓父母宰殺,實在令人啼笑皆非。
歌哭也曾說起過“信仰”,言語尖銳,一如初見。
“人在絕望與痛苦時,會本能地尋求靈魂的依靠,亦或將怨憤投注他人。世人因七情六慾而生,能讓人撐著一口氣走下去的,無非愛與憎。
“是以,走投無路時,人們最易信神,亦最易憎恨神。信仰的建立與毀滅,本就只在一瞬。”
歌哭話音一轉,說出的話嚇得趁機旁聽的死士魂飛魄散:“所以,民間造反多是教派起旗,人們被地主盤剝得活不下去了,只能將一線生機寄託給泥土塑成的神明;太平盛世年間,大興教派、教化順民是為穩固政權之舉。其傳授的教義多是行善積德以謀來世,令子民此生當牛做馬任勞任怨,不去貪求奢望過欲之事……如此,起義造反銳減,各地安平,皇權穩固,皆大歡喜。”
死士或是跳窗而逃,或是恨不得割掉自己的耳朵。安遲年卻只是苦笑,問道:“巫,您眼中所見的塵世,為何如此……偏執?”
這世間是有神的,下界有魔,上界有仙,十萬大山中亦有山妖鬼神之傳言。人可以不敬但不能無畏,如歌哭這般的巫,實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刻薄。你大可直說。”歌哭頷首,言辭溫和,“我也說了,若非萬不得已,何必祈神憐憫?走投無路時,即便無望也要去抓那一根稻草,這並不可恥。”
安遲年不解:“那您又為何……?”
“為何蔑視神?”歌哭偏頭,深色的眼珠被雨後稀薄的天光照得淺淡,“那當然是因為……我沒被神回應。”
……
又是電閃雷鳴的雨夜。
噩夢一般,一道龜裂的疤痕,永久地鑿刻在歌哭的臉上。
歌哭面無表情地坐在太師椅上,面容慘白如紙。安遲年跪在她身前,垂首,為暴動的亂民請罪。
“起來。”歌哭垂眸道,“這與你有何干系?想展現你體恤萬民的聖心,倒也不必演到我跟前。”
“……不。”安遲年低垂著頭,寢殿漢白玉地面上扭曲的影子,看不清究竟在哭還是在笑,“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歌哭沒有接話,安遲年便繼續道:“今日之前……我妄自尊大,受限於自身的眼界。我一直在想,您究竟想要甚麼,您準備如何博弈,如何落下一步棋……但我忽視了一點,那便是……我將這片土地看得太珍貴了,珍貴到值得任何人窮盡所有、付諸手段地謀劃、求取。”
歌哭面無表情:“所以?你想說甚麼?”
“我不該忘記,初遇的那個雨夜裡,您提及山神時的不屑。即便祂並非真正的神明,祂本也是一個強大到足以主宰我等命運的強大生靈。”安遲年深吸一口氣,“能忽視其存在的,必然是與其同等的存在。同樣是能主宰命運者,是神,是妖,是魔……與我們凡人而言,其實並無多少區別。您是我的授業恩師,您教導我如何治理國度,如何締造一番偉業。您教導我權衡朝堂,把控人心,操持棋局……”
安遲年喉結一動,眨眼忍下鼻尖的酸澀:“……這樣的您,怎會預料不到今日的結局?”
安遲年不敢抬頭,不敢去看歌哭龜裂的面孔。他心中有一個可怕的猜測,卻不敢言明。
“您如果真正想做,您絕不會放任事態走到這一步。庸王賊臣的魍魎伎倆,本也奈何不了您。可您依舊放任小人傳播流言蜚語,任由事態走向這烈火烹油、積毀銷骨的局面。”安遲年問道,“您究竟是在拷問人心,還是故意如此?”
“噢。”歌哭語氣平靜,無甚起伏,“我聽出來了,你在畏懼。”
“……是,我在畏懼。”
“你畏懼我以此為由,報復整個南楚;你畏懼我至今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避開上清界的問責;你畏懼我不是你所想的那樣,至少心是善的;你還畏懼我並非人族,而是心血來潮玩弄人心的山鬼……”歌哭食指輕敲自己的臉,自那道裂痕出現後,歌哭再不復平日裡溫和親切的模樣,活人的鮮靈自眉眼散盡,“所以,你後悔了?後悔在那個雨夜裡,向我祈禱了。至少,在雨夜裡獨自失落的只有你自己,南楚不過是要忍受一代庸王,但國祚仍能延續下去。”
“我並不後悔,是您讓我看見了更偉大的遠景。”安遲年抬頭,望著她,“師長,我如此敬慕您,如雀鳥棲息樹林,如野鹿垂飲河溪……可我不知,自己能否承擔這份智慧的代價。當國民的命運懸於指尖時,我又是否能毫不動搖地做出抉擇……如,曾經的巫一樣。”
“……”歌哭表情未變,卻發出一聲輕笑,“受國之垢,受國不祥,你有承擔的覺悟,便有為王的器量。雖然我時常罵你是魚腦袋,但你學得其實不差。站在這個位置上,正邪,對錯,有時候都不重要。做出選擇,承擔後果,不止國君,人也亦然。你能摒棄信賴與盲從,考量我,戒備我,你做得很好。”
“所以,”歌哭話音一冷,“你也應當知道,你阻止不了。”
“……”
安遲年知道,歌哭說的是實話。他一介棄人,想從目前的局勢中轉圜都難。為了阻止頹勢,他命死士阻斷流言的路徑,以半真半假的傳言攪混一池清水。但一場天災,他所有的努力便付之一炬。南楚自古是神佑之地,從未遭遇過這等禍患。為了安撫民怨,同時也是為了保全國基,內閣定會想辦法轉移子民的責難。
在這當口,祈神大典是最好的撫民手段。誰要阻止,誰就是南楚之敵。
然而安遲年阻止不了歌哭,阻止不了內閣,更阻止不了人心的崩塌。
安遲年緊攥衣料的手指不住地顫抖。他能預想到即將到來的山崩與泥流,可即便以一身血肉作牆,也不過是螳臂當車。
忽而,安遲年腦袋一重,歌哭的手落在他的額頭:“人之一生,總要明白,有些事即便付諸了所有,依舊是無法做到的。人世苦難無盡,絕大多數時候,我們只是在忍受。我已經接受了自己做不到某些事的事實,也放棄幻想危難時有人會伸手救我於水火。所以,不必苛責己身。你我,皆不過是熔爐眾生。”
“……這不像您會說的話。”安遲年道,“您總是告訴我,人應當為命運而抗爭。”
歌哭搖頭,她的表情依舊像焊在臉上的,卻比廟中的銅像更似神佛:“活著,就是最大的抗爭。誰不讓你們活,你們便得反抗,反抗天災,反抗人禍。即便這樣的反抗微不足道,即便最後也不會有任何善果。但一個民族,不能麻木到發不出呼喝,不能連最後一口心氣都丟了。
“一個民族,不能連歌哭都忘了。”
安遲年猛然抬頭,看見了歌哭的笑。裂紋猶在,她悲憫地笑著。
“所以,你準備好抗爭了嗎?”
……
果不其然,夏季的天災未平,官府便開始宣揚“山神震怒”的傳言。公告中未敢提及歌哭,民間的傳言卻愈演愈烈。南楚王與諸大臣不敢與歌哭為敵,只能推動全國的百姓與歌哭為敵。為了安撫山神的憤怒,人們緊鑼密鼓地開始了挑選山童的儀式。南楚王佈告於民,稱自己要舉辦一次史無前例的祈神大典。此次,南楚欲為山神獻上一千名童男童女,年紀放寬至十歲,且只挑選四肢俱足、五官端正的孩童前去服侍山神。他宣稱,這將是他繼承大業以來最偉大的壯舉。
送上山童,便能平息神罰。南楚百姓對此深信不疑。選上山童的人家以此為榮,並告訴自家孩子,成為山神的侍童後定要細心侍奉,還要在山神面前多多提起家人。要讓土地豐收,要讓家人康健,要讓年紀更小的孩子有望選上下一任山童。
長輩們這麼說了,孩子便也深信不疑。婦女會用紅花搗出汁液,在被選為山童的孩子面頰、天靈上塗三道紅痕。這樣,街坊鄰居就會知道這是山童,是有福的孩子。儘管日後見不著了,心裡難免想念,但孩子能過上好日子,這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事。
相較之下,家裡同樣出了山童的榮娘子卻眉頭顰蹙,不見笑臉。鄰里見了,也不多話,只是寬慰兩句。畢竟誰都知道,榮娘子家的閨女,與外來的巫走得最近。
“榮娘子,放寬心。蕪菁那伢子既然被選為了山童,證明山神大人並沒有責難之意。”鄰居好心的嬸子將山糰子分予榮娘子。看榮娘子愁的,連山糰子都來不及做:“伢子們哪裡懂得對錯是非,咱們當大人的多教教便是了。欸,你是個燥脾氣的,可別一上火就動手。打得多了,福氣就沒了。”
“哪能啊?”榮娘子用汗巾攥了攥手汗,將手往身上擦了擦,這才接過嬸子的山團,“……只是蕪菁這孩子,從小就是個有主意的。咱當孃的話,她也不是那麼聽。我實是不知該如何是好,不隨了她意吧,她倒是不哭不鬧。但一天天的,不說話只是發呆,看得人心裡發緊。你看她這些天,都在同我鬧脾氣呢。”
“哎喲,這街坊四鄰,就屬你們家蕪菁最懂事了。我家裡那皮猴要有蕪菁那麼聰明,我做夢都得樂醒。”嬸子也曾羨慕過別人家的孩子被巫看中,但如今,她反而暗鬆了一口氣,道自家伢子傻人有傻福,“你看看蕪菁,平日裡又是幫著幹活,又是幫著帶男伢子。榮娘子,有這麼個伢子,可是求都求不來的福氣!”
嬸子絮絮叨叨地說著,榮娘子只得尷尬陪笑。與嬸子道別後,榮娘子捧著草葉包裹的山團,心事重重地回了家裡。
榮娘子家有兩室,蕪菁長大了些,榮娘子便帶著蕪菁睡一處,更小的伢子則讓丈夫帶著。勤勞的榮娘子總是將家裡打理得乾乾淨淨的,灶臺也擦得沒有一絲油煙。偶爾,蕪菁從外面摘野菜回來,會順便給榮娘子摘一朵野花,就插在灶臺的搪瓷杯裡。可這幾日,杯子裡的鮮花早已枯萎,灶臺上也積了一層薄灰,榮娘子卻無心打理。
回到家,榮娘子心不在焉地將山團放進爐灶,用木蓋蓋起。她將門窗禁閉,連細微的破口處都用布巾細細地堵了。確保一絲光亮也透不進來,外頭也窺探不到內裡。榮娘子眯著眼看了半天,緊繃的脊背才緩緩鬆弛下來。
她將還溫熱的米粥盛出,配著雜糧醬菜。今年收成不好,田裡的禾苗都被洪澇漚爛了,居民們不得不開窯取出往年的存糧,榮娘子一家也不例外。
“……吃飯了。”
榮娘子端著碗,步入更不透光的內室。鋪著厚厚被褥的角落裡,手腳都被綁著的女孩猛然抬起頭來,嘴上被布帛纏了幾圈,只能發出嗚咽的聲響。
女孩的手腕破皮出血,顯然是掙扎時被繩索磨的。見榮娘子進來,她又奮力地掙了兩下,將繫著另一頭繩索的桌椅拽得喀啦作響。
“不要鬧了,蕪菁!”榮娘子疲憊而又煩躁,她將碗勺放下,搓了搓手,蹲在女孩跟前,“你從小到大,娘都沒怎麼嚴厲地管教過你,更沒對你說過一句重話。但這次,蕪菁,這次真的不能由著你任性了!你若再不知悔改,一心追著那外來的巫,我們全家都會被砍頭的!你想想你娘,想想你爹,想想你弟弟,好嗎?”
被束縛手腳、栓在桌椅上的女孩正是蕪菁。她瞪著榮娘子,奪眶而出的淚濡溼了巾帕。
“娘現在給你解開,你莫要大喊。”榮娘子語氣難掩疲憊,她伸手去解蕪菁後腦勺上的結,“你已經八歲了,本不會選作山童的。是山神寬宏大量,抽籤選中了你。娘知道你崇拜歌哭,想隨她學巫術。但兒啊,咱們凡人就不要去想那些遙不可及的妄念了,你和伢子能好好的,娘就甚麼都不求了。”
布帛解開,蕪菁吐出一口帶血的沫子。她嘴角帶血,是她嘗試咬開布巾時牽扯到的傷。應榮娘子的祈求,蕪菁沒有大喊。她流著淚,瞪著榮娘子,啞聲道:“……山童,山童,娘,被選為山童的,究竟是去享福的,還是去送死的?”
“你這是在說甚麼渾話?!”榮娘子蒲扇般的大手狠狠地打了蕪菁兩下,她紅了眼眶,“我們世世代代的傳承,一直都是如此。你怎可為了外人的只言片語,便否決我們祖輩的傳承?!蕪菁,你被外來的巫左了心腸!她蠱惑了你,她要將你引至邪道上!你怎麼就不懂呢,怎麼就不懂呢?!”
“因為我看不到!”蕪菁壓低嗓子,哭喊,“爹孃口中偉大的山神,我見不到!但巫是實實在在的,活生生站在我們身邊的!她教我們讀書識字,教我們辨識草藥,教我們如何做人……弟弟生病時,你和爹只會在一邊祈求山神,但我上山找來的草藥,熬煮後能讓弟弟退燒!娘才是,你們為甚麼要去求那看不見摸不著的神,而巫與我們共同生活了這麼久,你們卻不信她?!”
蕪菁話語兇狠,驚得榮娘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反應過來後,榮娘子一拍大腿,也大哭了起來。
“我這是造了甚麼孽啊?!身上掉下來的親骨肉,卻被外人哄了去,非得跟我離心吶——!”
父母輕飄飄的一句話,卻是兒女越不過的山。蕪菁紅著眼,發白發紫的唇囁嚅了兩下。隨即,她閉上眼,神情變得灰暗。
見女兒妥協,拿起了調羹。榮娘子拭去了眼淚,等到她吃完後,便將碗筷收起。洗碗時,榮娘子淚落不止,越想越心酸,越想越委屈。或許就像隔壁嬸子說的那樣,日後蕪菁長大了,自會明白她的苦心。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為了省油燈,平民會早早上榻休憩。更何況,夏季多雷雨,夜間也轟隆陣陣,擾得人心中不寧。
榮娘子睡在外間,翻來覆去,睡得並不安穩。忽而,一聲溫吞有禮的叩門聲,在雨夜響起。
“誰?”榮娘子喊道,“大半夜的,有事嗎?”
榮娘子並不如何害怕,這條街上都是鄰居,丈夫又睡在另一間屋裡。叩門聲再次響起,榮娘子不得不披衣起身,開啟門栓,露出一道縫隙。
恰好一道雷霆閃過,照得人間亮如白晝。榮娘子面色發白,她看見了屋外皎如明月的身影。
“榮娘子,這麼晚叨擾了。”許久未見的巫懷裡抱著一匹草蓆,額頭纏著布帶,將那詭譎的裂紋掩蓋了去。她仍和過往一般,眉目清朗,彷彿那場暴動從不存在,亦不曾給她留有任何的陰霾。這讓榮娘子的心一點點地攥緊,她甚至不敢確信門外站著的究竟是人,還是別的甚麼東西。
“……啊、啊,是巫啊。”榮娘子扯著嘴角,發出短促的氣音。她不敢拉開門邀人入內,反用肩背抵著門扉:“巫,這麼晚,有事嗎?我家裡人都睡下了。家裡簡陋,沒甚麼好招待的……有甚麼事,改、改日再說,好嗎?”
榮娘子竭力從容,但不住磕碰的齒關仍暴露了些許。夜風,實在有些冷了。
“無妨,深夜來訪,本就是我失禮在前。”歌哭輕笑,她問道,“榮娘子當年,是不是有一個弟弟被選作山童?而榮娘子因為歲數過了七,便沒被選上?那孩子應是六歲,長大些幫著家裡人割草。揮著鐮刀,日頭太曬,頭暈眼花時砍了自己的腳,傷了骨頭,是嗎?”
榮娘子擰眉,她憶起了這段褪色的過往。確有此事,當年弟弟被選為山童,而她因為過了七歲的門檻,背地裡不知抹了多少眼淚。她覺得好不公平,憑甚麼她沒有享福的命。那時弟弟會躲在門後偷偷看她,黑黝黝的伢子捏著米紙包裹的飴糖,在撲入她懷裡時悄悄塞進她的掌心。他咧著嘴笑,說阿姐別哭,俺的福氣分給你。
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巫為甚麼突然問起?
榮娘子這麼想,便也這麼問了。隔著門,歌哭道:“我勸說王上收回成命,停止祈神大典,但王上一意孤行。山中惡蛟將要化龍,很快便會破土而出,成為一場災劫。即便再送一千一萬個童男童女,也無濟於事。無法,活人的言語動搖不了人心,死者卻還想為生者盡一份力。”
……甚麼意思?榮娘子捂住心口,摁捺著幾欲破膛的心跳。她隱隱有所預感,卻也不敢相信。
“我送他回來見你,榮娘子。莫要讓你的女兒,步上你弟弟的後塵。”
榮娘子用力拉開了門,砰然一聲巨響,雷光照亮了歌哭的面龐。她身穿白麻,一身喪衣,懷中報著的草蓆露出一角,一具幼小的、發黃的骷髏正偏頭望著榮娘子的方向。
榮娘子以為自己會慘叫出聲,可她沒有。她只是顫抖的、哆嗦地上前,揭開下方的草蓆,盯著白骨腳骨一道半月狀的傷痕。他的腳骨也小小的,大概只有她的手掌那麼長,那麼寬。他是幫她割草時傷到的,疼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卻還安慰她說沒事。那時,榮娘子把阿弟的腳託在手上。她知道的,她記得的……
榮娘子眼睛一翻,整個人向後仰倒。歌哭空出一隻手撈住榮娘子,抬腳步入了屋內。
一天只進了些食水的蕪菁頭暈眼花,靠著角落昏昏欲睡。忽而,她感覺手腳一鬆,自己已落入了一個熟悉且溫暖的懷抱。
“巫……?您怎麼來了?”迷茫懵懂之中,蕪菁本能地輕喚。歌哭沒有接話,只是用巾帕沾了水,擦拭她乾燥發白的唇,問道:“你要跟我走嗎?”
蕪菁懵了,她抬頭環顧四周,才發現孃親不知為何昏了過去,被平平地放在榻上。一張草蓆,嚴嚴實實地裹著甚麼,就放在房間中央。
“你要跟我走嗎?”歌哭又問。蕪菁望著歌哭,又望了望人事不省的娘。她咬唇,搖了搖頭。
歌哭也沒有強求,只是摸了摸她的頭:“還記得我說的嗎?只要你想,便去醫館尋我。只要你想學,我便會教。日後,即便我不在了,這個承諾也是作數的。”
“巫,您要去哪?”蕪菁拽住歌哭的袖擺,“您要離開南楚嗎?”
“我總會離開的,雖然不是現在。”歌哭安撫道,“鬆手吧,我還有好些人家要去呢。別動那草蓆,會房裡睡一覺。明日,你便知曉了。”
歌哭說完,很快便離開了。外頭下起了雨,歌哭卻沒有打傘,也沒有穿蓑衣。蕪菁從籮筐裡翻出了蓑衣,快步到門外,正要吆喝。卻見那一道白影沒入夜色,風雨、泥濘皆繞她而去。她如巍峨不動的山,又似那渺茫不實的霧。她似乎一直存在著,又彷彿從未存在過。
蕪菁沒有去翻地上的草蓆,確認孃親無恙後,她聽從歌哭的話語,回到房裡休憩。
次日,一場暴雨席捲阜天,南楚的天變了。
歌哭一夜間走訪了百戶人家,將屍骨一一送還。這些還是找得到歸處的,另有一些無名的、風化的碎骨,被歌哭拾來,堆在城門。一夜之間,信仰崩塌,淒厲的慟哭與風雨同奏。有人閉目塞聽,不願相信;有人紅綢換白,喜事變喪……也有人,在最初的驚怒與悲痛後,將這一切都歸咎在外來的巫身上。
“人們不一定在乎真相,但卻會憎惡揭露真相的人。誰讓她打破了人們平靜的生活呢?”
歌哭從萬人敬仰到萬人唾罵,前後也不過是短短半年。南楚王礙於民怨,免去了歌哭的國師之位,歌哭也搬出了通識塔。她倒像個沒事人一樣,在郊外的河溪旁結廬而居,依舊每日搗鼓藥丸,蒔花弄草。歌哭開在城裡的藥館、慈幼院、學堂被人砸了,她給請辭的師傅們發了一年的餉銀,揮手讓人散了。
然而,歌哭的豁達並沒有讓人們學會適可而止,這股邪火反而愈燒愈烈。
安遲年在死士的掩護下離宮,前來探望歌哭時,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見。歌哭居舍通往城內的小道上被人潑了穢物,白牆青瓦的院門上滿是手印、鑿痕。牆角堆疊的石頭說明有人夜間試圖潛入院中,不過失敗了。觸目驚心的惡意被擋在牆外,院內風平浪靜,並未被外頭的風雨驚擾。
可即便如此,安遲年仍覺得心裡發堵,他幾乎要生出一股蜇人的鬱怒。難以置信的死士說出了主子的心裡話:“他們怎麼能這麼對巫呢……?”
如果歌哭不是巫,如果她沒有那麼強大,如果她無法自保……安遲年不敢想,歌哭會淪落到如何悽慘的境地。
懷揣著一腔悲憤,安遲年見到了歌哭。她意態閒懶地倚在樹幹上,曬著太陽。聽了安遲年的話,她眼皮都不抬:“確實,換一個人來,的確不見得有好下場。但既然報復不到我頭上,我自然也不痛不癢。我沒有自討苦處的嗜好,更沒有任人冒犯的慈悲心腸。倒是你,最近日子不好過了?”
歌哭失勢,身為被歌哭庇佑的“棄人”,安遲年的日子確實算不上好。即便他不去招惹任何人,也多得是見風使舵、或是想討好南楚王的侍從看人下菜碟。更有其他內閣大臣或貴族的眼線,明裡暗裡地想從安遲年這裡挖出歌哭的弱點。對此,安遲年不堪其擾。但他這些年積攢下來的勢力,雖做不到其他更多,但自保綽綽有餘。
“哦?他們想知道我的弱點。”歌哭從袖袋裡掏出一卷書冊,“那你就告訴他們吧。就說,從黃昏時盤旋天空的一百隻黑色的烏鴉裡找到一隻白,那便是歌哭的靈魂。只要射下那隻白鴉,歌哭就會失去所有巫力,變成一具空殼。將那具空殼敲碎,焚燒,歌哭就會墜入冥土。”
歌哭話音未落,安遲年便猛然起身。隨行的兩位死士二話不說便跪在地上,垂首拔出了匕首。
只待主公一聲令下,無論是一隻耳朵還是當場自刎,他們都會毫不猶豫地下手。
“……”安遲年深吸一口氣,起伏的胸膛平復了下去,他冷聲道,“您這話,我今日就當沒聽過。”
“別啊。”歌哭索然道,“不從你這裡知道,他們也會從別的地方知曉。既然如此,何不借此機會與內閣大臣和解?你須得證明你心向南楚,而不是與外來的巫同流合汙。這樣日後登臨大位,你的臣子才能放心,君上不是異教之人。”
安遲年聽不下去了,他怒聲道:“連對自己有恩之人都能隨意背棄,這樣的王坐在君位上,我才是要晝夜不得安寧!”
歌哭大笑,更令安遲年忿然。他帶著死士拂袖而去,臨走前將歌哭的門面勉強打掃乾淨。
今年過冬的糧食儲備可能不夠,安遲年暗中籌糧,以應對可能到來的饑荒。但很快,“百烏擇白”的故事傳揚開去,內閣大臣派出兵馬開始四處搜尋白色的鴉。安遲年只能肯定,流言不是從自己這裡傳出去的。但這傳聞從何而來?無人知曉。有人說是歌哭在一次無意間說給伢子們聽的,有人說是大臣從家中的典籍中查到的,也有人說是南楚王夜間夢見山神託夢,命其斬殺異端……眾說紛紜,但白鴉的故事確實在民間傳開了。
而就在這時,南楚王發出了千兩白銀的懸賞。他在佈告中正式宣判歌哭是邪巫,白鴉乃其使從。射殺白鴉者,升官加祿,賞銀晉封。
一時間,人們棄耕農,忘俗事,一心只想尋得白鴉。可最終,找到白鴉的,卻是一個年幼的孩童。
自歌哭造訪的那一夜後,榮娘子不再掬著蕪菁,整個人渾渾噩噩的。本就話少的蕪菁愈發沉默,每日打理著家務,還要照顧弟弟與孃親。然而,這天傍晚,清掃臺階的蕪菁眼尖地發現了灌木叢中鬼鬼祟祟的人影。她將笤帚一橫,叉腰道:“柱子,草根,你們在做甚麼?”
“噓!”兩男孩從灌木中冒出頭來,緊張兮兮地張望,“蕪菁姐,過來,快過來。給你看個東西。”
蕪菁皺眉,走過去探頭一望。她本以為這兩個村裡出了名的搗蛋鬼又搞了甚麼惡作劇,卻不料這一看,她駭得險些坐到地上。
大柱的懷裡正抱著一隻雪白的鳥兒,與普通的鳥雀不同,這隻鳥翅長於尾,渾身羽毛雖為白色,卻在天光下折射著五色的光暈。它極有靈性,即便被粗手粗腳孩童拽著翅膀,它也沒有掙扎叫喚。只是被擺弄得不舒服時,略帶警告地啄兩下。它靈秀的眼睛,黑瑪瑙一樣,彷彿會說話。
“俺、俺聽俺娘說,這隻鳥值好多錢吶。”大柱喃喃道,“說是……說是隻要交給官差,換來的糧食幾年都不完!今年冬天也不怕餓死了!”
蕪菁聽得咬牙,抄起笤帚對大柱就是劈頭蓋臉一頓打,怒罵:“你個喪良心的!你難道不知道它是甚麼嗎?給了官差,巫就死了!”
巫也曾給大柱帶過許多山果,給他講過故事,給他買過飴糖。蕪菁這麼一罵,大柱和草根頓時哭出了聲:“那怎麼辦啊蕪菁姐!它被咱打壞了翅膀,會死的!”
蕪菁放下笤帚,蹲下仔細檢視。果然,白鴉半邊翅膀帶血,應是被大柱和草根用彈弓打傷的。蕪菁狠狠地剜了大柱一眼,沉聲道:“……我們要保護它,把它帶給巫。”
草根抹著鼻涕眼淚道:“可是蕪菁姐,城門快落下了。之後官差會搜尋全城,巫在城外,咱們出不去啊。”
“我記得有個小側門,能出去。”蕪菁摘下束在腰上的布帶,將兩手的袖口紮起來。她給白鴉的傷口做了簡單的處理,將其塞進衣服裡避免失溫。之後,她蹲在草根和大柱面前,道:“草根,大柱,你們應該知道山童是甚麼吧?說實話,你們怕不怕?”
南楚國疆域本就不光,人口不過十萬,今年挑揀出一千名十歲以下的童男童女,幾乎所有孩子都中選了。
一開始,被選上的人家自是開心的。孩子不明白被選為山童意味著甚麼,爹孃開心,他們便也開心。
可後來,歌哭堆在城門的森森白骨,驚碎了所有人的美夢。
南楚王恐怕沒有意識到,擇撿十歲以下的童男童女意味著甚麼。
歌哭來到南楚已經八年了,十歲以下的孩子,自知事起便跟在歌哭身後。他們接受歌哭的教導,耳濡目染,言傳身教。安遲年不明白,歌哭灑下的種子不是他,不是內閣大臣,甚至不是南楚的百姓……而是這些還未定性、懵懂無知的孩子。歌哭所有的耐心,都留給了他們。
“……俺不想死。”大柱抽了抽鼻子,“但俺不去,俺爹孃就得死咧。所以俺跟草根、大江他們約好了,到時候偷偷帶弓箭小刀上山……俺們會打獵,會找野菜,還會種田……咱們找個山洞躲起來,開片荒地,自己過自己的日子。”
“我、我會做陷阱。”草根掰著手指道,“巫還教過我分辨野菜和野草,我會做一些麻藥。遇到熊瞎子或老虎,我們能用塗了麻藥的箭射它。”
“這樣啊……”聽著大柱草根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日後,蕪菁也不覺得奇怪,“咱們都不想死。我們得想法子,將白鳥救出去,帶給巫。”
蕪菁站起身,指使兩個男伢子:“你們兩個,去找那些被選為山童的伢子。問他們願不願意拼一把,不願的就算了,願意的,城門口集合。”
蕪菁跟著巫最久,懂得最多,是孩子裡的老大。聽蕪菁這般吩咐,草根和大柱也不疑有他。三人商議好後,便開始分頭行動。
草根大柱去找其他山童,蕪菁將白鴉藏在自己的衣兜裡,折返回家。她在身上藏了一些餅食與藥館換來的藥散,換了一身厚實的衣服與榮娘子新納的草鞋。之後,蕪菁用紅花花汁在臉上塗了紅印,將白鴉藏在衣服最裡處。草草準備後,蕪菁準備離家。
“你要去哪?”廚房忙碌的榮娘子叫住了蕪菁,“天快黑了,很危險。”
蕪菁回頭望她,卻不說話。母女兩人隔著半道門檻,向著光,揹著暗。
“……”短短几天,榮娘子憔悴了許多。她定定地注視著蕪菁模糊在晚霞中的面龐,良久,她嘆息著:“你去吧。”
榮娘子一邊說著,一邊踉蹌著回到廚房。她用油紙包了幾個油餅,又用布層層裹了,以免燙傷。她小跑出來,一股腦地將餅子塞進蕪菁的衣兜:“你去吧。”
蕪菁沉默,她邁過了門檻。轉身,朝榮娘子深深一躬。隨後頭也不回,奔向了夕陽。
榮娘子望著她遠去,直到再也看不見背影。她抹了下眼角,轉身,從地上拾起一根白色的鳥羽,丟進了爐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