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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第392章 【第16章】南州.歌哭篇:一聲無可奈何的嗟嘆,一聲慘淡的悲哭。

2026-05-13 作者:不言歸

第392章 【第16章】南州.歌哭篇:一聲無可奈何的嗟嘆,一聲慘淡的悲哭。

正如安遲年推斷的那般,南楚王最終沒去通識塔,也並未去求證歌哭所說的一切是真是假。

不止南楚王裝聾作啞,當時在場的諸多大臣也選擇了緘口不言。他們將一切歸咎於歌哭是外來者,雖有強大的巫術,卻不知南楚祭祀的儀典與傳統。但無論是南楚王還是內閣大臣都心知肚明,歌哭既然已經表明了立場,就不會袖手旁觀、預設祭祀繼續進行。

遠的不說,端看歌哭平日裡對那些凡民孩童的態度,即便自詡天命之主的南楚王也不會自欺欺人,覺得自己在歌哭心裡的分量能比那些孩子重得多。

歌哭選擇在春季與諸位大臣撕破臉,這無疑是最後的通告。若在入秋前不能解決此事,歌哭會讓局面變得難以收場。春季的“擇山童”儀式過後,被選中的人家都開始敲鑼打鼓、喜不自勝地慶祝。對於平民百姓而言,這是值得大擺宴席的喜事,甚至有人給歌哭遞了請帖。

然而,歌哭自那之後便住進了通識塔,從此閉門不出。慣來平易近人的國師卻不願與民同樂,令許多人深感遺憾。為了慶祝被選為神眷者,出了山童的人家會用春季的野菜做一種青綠綴鵝黃的“山糰子”。人們說巫閉關不出,是為了替萬民祈福。百姓希望這位外來的國師能沾沾喜氣,希望南楚能成為她真正的歸宿。既然國師無法參加歡宴,他們便挨家挨戶地討要山糰子。集齊一百個後,將其裝入食盒,送進宮中,能讓國師嚐嚐春季的饋贈,那也是好的。

百姓們一片好心,殊不知,南楚王與內閣大臣為此愁白了頭。

南楚王苦歌哭久矣,此等動搖根基之事,終是將他逼上了絕路。

“這南楚究竟是我等的家國,還是那外來邪巫的?!”南楚王揮劍砍斷了桌案,怒髮衝冠,紅著眼掃過所有的臣子,“諸君為何一語不發?就任由一介外人顛覆我國曆來的祭祀傳統?在座諸位皆是飽讀詩書之人,‘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的道理,還要孤教你們不成?”

內閣大臣們默然,但無論如何,所有人都必須面對眼前這血淋淋的現實。歌哭太過強大,行事又不守禮法。她沒有家族,沒有親眷,如無拘無束的風,沒有任何後顧之憂。她是悄無聲息懸在南楚頭上的鍘刀,不知不覺間扼住了他們的命脈。曾經迎來一位強大的巫時有多麼歡喜,如今便有多麼恐懼。

南楚貴族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成了被溫水煮開的青蛙。每一次的避其鋒芒,都是歌哭步步迫近的算計。

“一次祈神大典事小,但再這樣下去……”一位老臣捋著鬍鬚,沉吟,“陛下,歌哭聲望日盛,又多次借凡民之故插手朝政。這早已越過了南楚歷來神權皇權互不干涉的規矩。她是不守規矩之人,家國大事卻不能無規無矩。此事,我等若再行退讓……只怕將來國不將國,禮不成禮。屆時,南楚危矣。”

內閣大臣們紛紛附和,不少人將過往之事翻出。他們提起歌哭干涉納糧徵稅,提起歌哭總拿平民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要求官府整改,提起歌哭不遵從禮法,不敬君上……一樁樁,一件件,說得越多,人們便對自己的推斷越是深信不疑。一時間,所有人都在想,歌哭或許真的是外來的邪巫,目的便是顛覆南楚的國祚。

一位重臣越眾而出,跪地上諫。其他臣子便也逐一出列,陳述歌哭的“罪行”。

“陛下,此事確實退不得!若是惹怒了山神,來年降災於民眾,我等怎能坐視生靈塗炭?”

“陛下,歌哭本就來歷不明,又一直、一直與那被神厭棄的罪人同流合汙!她那些操控人心的巫術,想來並非正道!”

“陛下……國之危已,您當做出決斷。”

咣噹一聲巨響,盛放紙筆的硯臺狠狠地砸在了樑柱上。

南楚王雙目赤紅,麵皮紫脹。原本並未出列的臣子也紛紛跪下,南楚王陰鷙的目光掃過跪地的重臣,從牙縫裡擠出話來:“孤不想聽爾等這些無用的廢話,孤是讓爾等拿出章程來!既不能上陣殺敵,又不敢直面災禍,孤要你們何用?!孤不知邪巫禍國嗎?當務之急,是如何解決此事!”

南楚王聲嘶力竭,幾近低吼。可他的聲音壓低,並未傳出內閣。

幾位跪地的臣子面面相覷,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似是有了主意。其中一位膝行上前,在君王的案前拱手作揖:“陛下,臣有一計。”

“說。”

“陛下,有時……我等為國為民艱辛籌謀之事,也應讓百姓知曉。”臣子壓著嗓子,言辭堂皇,姿態祟祟,“陛下有所不知,雖時隔久遠,但南楚曾是五轂國人皇氏的分支,擁有久遠且古老的血脈。古時,人皇氏曾與上清界正道魁首簽訂過《天景百條》。依據條例,方士不得仰仗力量干涉朝政,不可插手凡朝爭鬥。違者,上清界有權對其治罪。此樁條例雖是數百年前的舊事,但上清界並未對天下宣告廢除,想來規矩還是在的。”

南楚王擰眉,他從未接受過繼承人的培養,對上清界和天景百條一無所知:“……你的意思是?”

“老臣想,這位外來的巫蟄伏八年之久,涉政又借了凡人的名頭……恐怕便是顧及《天景百條》。”老臣捋須一笑,“依老臣所見,陛下實不必為一介方士束手束腳。她若膽敢用邪術傷人,自會有世外之劍前來斬她。我等依照以往的‘規矩’行事便可。”

聽了這一番話,南楚王心中一鬆。他細細問過老臣,瞭解上清界是怎樣一番景象。知道歌哭不敢傷他,南楚王才放下了懸在喉嚨的心臟。

“如此說來,當初便不應允諾歌哭入主通識塔。”南楚王深感懊惱,“如今,她民望甚重,若是惑亂民心,恐生兵亂。”

沒有了性命之憂,南楚王唯一憂慮的,便是歌哭會揭露祈神大典的真相。

“關於這一點……”一位中年臣子上前,道,“陛下,民望既是流水,也是尖刀。握於自己之手,自是能傷敵殺人;但握於他人之手,卻也會反傷己身。而下民愚鈍,蠻不開化,一如鈍刀,任人擺佈,不知認主。臣有一計……”

臣子上前,與南楚王附耳低語。語畢,南楚王緊皺的眉頭鬆開,頷首:“就這麼做吧。此事全權交予你,莫讓孤失望。”

“臣,遵命。”

……

安遲年心頭的不安,在立夏時分,得到了論證。

“……民間開始流傳,國師歌哭,欲廢除南楚舊祀與祈神大典。因她是外來的巫祝,供奉的並非山神,其欲改南楚國祀,逆萬民之信仰……”

安遲年站在窗前,目視遠方。他聽著下屬的彙報,不用多想,便能猜到外界已是一片亂相。歌哭欲廢除祈神大典的訊息一經傳出,最先反對的不是貴族,而是那些被選為山童的有福之家。因為是被山神選上的,他們比別家別戶多添了米糧,家中的老人孩子在街坊鄰里都受人敬仰。

這些好處看似微末,但也是切切實實的。平民擁有的不多,便也格外執著自家的一畝三寸地。

歌哭此舉,傷及利益,而“外來者”的身份,更是放大了這份不滿,讓不敢言說的怨憎有出口的餘地。

要破此局,其實也不難。安遲年苦笑。只要歌哭出面承認自己信仰山神,只是祈神大典應被停止,山神不再收受童子。巫本是神留於人間的口舌,即便百姓再如何難捨,也不會一意孤行,觸怒山神。但,這最簡單有力的破局之法,放在歌哭身上卻行不通。

歌哭不會承認自己信仰山神。這一場卑劣的“誣告”,便成了堂正的陽謀。

歌哭確實是異教者,也確實有改天換日的念頭。安遲年頭痛欲裂,他幾乎能想象被平民問到頭上的歌哭,一如往常般澹泊地頷首,承認自己確實不信奉山神時的情景。她並非不擅權術之人,卻實在隨心所欲。那種固執是烙印在骨子裡的,恐怕安遲年去求,歌哭也不會為此違背自己的本心。

而在民間流言傳開的現在,即便揭露真相,也只會被認為是別有用心。

“……巫呢?”安遲年喃喃。

“仍閉門不出……抱歉,主子,通識塔被下了禁制,我等無法靠近。”死士垂首。

對於安遲年的監視,歌哭一直持有默許的態度。當然,一開始也不為了甚麼,只是安遲年擔心她的安危,怕她出門在外被人冒犯,也操心她偶爾下館子會忘了帶錢……再後來,是安遲年對智慧的求知,他想要從歌哭的言行舉止中學到更多。於是,也算半個師徒的歌哭默許了死士的跟隨,雙方延續這份默契,直到歌哭閉關不出。

為甚麼歌哭會選在這個當頭閉關?簡直是放任事態發酵一樣。安遲年負在背後的手不自覺地攥緊。

安遲年已經學會喜怒不形於色,幾個吐息間,他摁捺下情緒,有條不紊地將命令傳下去:“順著流言的線頭找下去,盤問出主使;散播一些別的訊息,打亂傳言……嗯,就傳言,巫為民祈福,閉關不出。有賊子不滿巫先前為民請命之舉,故藉機散播謠言。至於山神……”

安遲年沉默,良久,才道:“山神將陷入百年沉睡,不再收受山童;山神將要離山遊歷,或將數年不歸;山神被人心惡欲汙染,不再庇佑凡民;山神並非神明,乃是一頭吃人的惡蛟……依次,一點點地傳播出去。謹慎些,不要被人發現,不要被人抓住把柄。”

死士領命,退下。房內,僅餘安遲年望著烏沉沉的天。

南州多雨,夏季更勝。但今年,降雨未免太多了些。

安遲年曾跟在上任巫身邊,學了一些觀天象的奇術。他其實很聰明,並不是真像歌哭所說的那般是個醃不透的魚腦子。安遲年感到不安的是,今年似乎是個災年。春分時降雨便有些不同尋常,如今已經入夏,河水卻仍在上漲。這一切,都讓安遲年心中的不安越發深重。

“……修建水庫,挖水渠,預防河流改道。”安遲年有些悲傷,應對災年的方法,歌哭分明教導過他,可他卻連寢殿都無法離開,更別提率領子民抵抗災害,“預防山洪、泥石流,還要改種早熟的農作物,與可能氾濫的洪水搶收……但這些,需得君王下令,才有望實現。否則……”

尚未成為君王,安遲年便品嚐到了權力的殘酷。對家國天下,對萬千百姓而言,他過去的惆悵與鬱郁不得志,都輕如塵埃。

“若不為君,我便無從施展自己的抱負,無法推行自己的理念……”

安遲年望向朝堂的方向,歌哭的所作所為,想必讓他的二弟倍感焦頭爛額。好些天了,這位不喜政務的君王竟接連上朝,風評有所改好。以往,安遲年對這位頂替了自己皇位的二弟並無惡意。他恨鐵不成鋼的只有這位二弟妄自尊大,偏聽偏信。但到底是同胞兄弟,要說怨恨,倒也遠遠不及。

可如今,安遲年再想起這位手足同胞,心中卻毫無波瀾。他心知,要想登上大位,他終有一日要手刃親族。

他的理念,他的抱負,必須踏著別人的屍骨。

“可我並不覺得愧疚。”

安遲年閉了閉眼,做出選擇,揹負後果。這世間有太多善惡正邪解釋不了的事。

“巫,您究竟想做甚麼?”

安遲年無法,只能等待著,等待著歌哭授予他的結業一課。

……

與世人所想的閉關清修不同,歌哭其實很忙。

無論是南楚巫祝、華胥之主歌哭,還是永留民神使寒鴉,亦或是別的甚麼……她總有處理不完的政務,解決不完的煩心事。

寒鴉那邊倒還好說,藉由傷重以及女丑的遮掩,她推掉了所有的政務。即便中州動盪不堪,波及範圍越來越廣,寒鴉也權當自己死了。至於那些四處嚷嚷著讓自己當魔尊的,寒鴉只能說他們腦子進水又被驢踢了。這當口,誰當魔尊誰是靶子,立起來給無極道門錘的。為了收服那些蝦兵蟹將而招惹上無極道門,這賠本買賣她才不做。

寒鴉在南州佈局多年,此時恰好是收線的時候。她手底下的傀儡做事穩妥,但大方向還需要她本人把控。

只是,有時候處理的瑣事多了,寒鴉也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洗漱照鏡子時,她總要靜靜打量許久,才想起這五官眉眼屬於哪個身份。

“對了,我現在是歌哭。”

身著麻衣的青年躺在軟榻上,望著窗外透來的天光,神情索然。人心如纏繞在指尖的絲線,略一牽扯,便能讓人偶的肢體擺出自己想要的模樣。

她時刻警惕自己不要麻木,卻也阻止不了自己的心一點點地冷掉。

如今的我究竟還剩下多少自我,哪些是真實的,哪些又是演出來的?

寒鴉不知道,歌哭也不知道。

“……那頭蛟,其實快要化龍了。”歌哭望著穹頂,自言自語道,“十年一次的靈的供養,與東海的氐人不同,祂是由蛇化蛟,由蛟化龍。算下來也就這二十年間,祂便會化龍脫出,斷絕這片土地的水文地脈。屆時,南楚的子民有勇氣遷移。還是繼續留在這裡,著手改變這片土地?”

歌哭在等,等待人心醞釀出業果。或許是善的,或許是惡的,或許是苦澀腐爛的,也或許是清淡無味的。

但,無論甚麼結果,她都接受。

……

最初,流言落於民間,不過是一滴墨色入水,沒能驚起任何波瀾。

歌哭是外來的巫者,這在南楚並不是秘密。通識塔本就是初代南楚王為天下能人異士修建的,並非只供養南楚本國的巫。能通達天地之人,千百萬人中也不定能出一個。南楚敬畏的是自然,是世世代代庇佑民眾的山神。巫祝本就是以身感悟自然之人,而自然就在那裡,豈有本國與外來之分?

更何況,歌哭來南楚也有八年之久。這些年,她走街串巷,深入民間。幾乎每家每戶都認識歌哭,或多或少都與她交談過。歌哭確實不同於南楚以往的巫,但誰也不敢說歌哭的修行不足。她即便站在人群中,也彷彿遠離世俗。

百姓們不理解她的一些言行,譬如開設醫館、慈幼院,譬如給用不起藥的平民看病,譬如教將來會一輩子站在黃土中的孩子識字……

但,歌哭就像滲入黃土的水,潤物無聲。直到黃土開出花來,人們才突然意識到她的存在。

最初傳播謠言的人,被憤怒的南楚子民圍追截堵,險些被打一頓後扭送官府。要不是散播流言的人本是偽裝成平民的府兵,恐怕最後還難以逃出生天。安遲年的死士順瓜摸藤,找到了傳播流言之人。但這其實並無多大意義,畢竟死士和安遲年都知道,真正的幕後操刀者,只能是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

安遲年與內閣開始了暗中博弈,關於歌哭與祈神大典的傳聞越來越多。傳聞駁雜且亂,漸漸的,百姓們開始分不清真假。

“今天說東,明天說西,比那嚼舌根的還要長舌。算了吧,等國師出塔,到那時不就真相大白了?”

然而,天載子午十四年的夏天,天公不作美。一場罕見的大雨令河水暴漲,偏生那一年,政府以國庫空虛為由提高了徵稅。

突如其來的山洪,爛在地裡的禾苗,踩在淤泥裡的人們麻木地將快要成熟的秧苗拔起。這些漚爛的禾苗不能留在田地裡,否則上面粘黏的蟲卵會成為另一種禍因。即便官府早就發出了洪災的佈告,但水渠的修建與防治遠遠趕不上河水的泛濫。最終,從田地裡搶收回來的糧食,十不存一。

往年,即便地裡糧食欠收,南楚子民也不至於餓死。靠山吃山,人們還能入山覓食。然而一場洪災,傾瀉了山洪,崩塌滾落的泥石流捲走了許多人的性命。

而那些田地裡搶收的子民,後來也漸漸出現了發熱、便血等症狀,醫館的大夫各處奔走,推斷是得了大肚子病。這種病症當下無解,唯一值得安慰的,是病況綿長,或將潛伏十至二十年。但患有大肚子病的人,最後無一不飽受折磨,形影消瘦卻大著肚子慘死。

接二連三的災劫,令絕望在民間蔓延。就在這時,一種輿論甚囂塵上。先是有人詢問國師何在?而後便有人質問,國師為民祈福,為何祈出了連綿不斷的災禍來?

“這是山神對不敬者的懲罰,爾等聽信邪巫的讒言,這才遭受了天譴!”有人憤怒道,“爾等無所作為,甚至還為外來的邪巫辯言。她欲斷絕南楚國祀,改換萬民信仰,山神豈會不怒?爾等無所作為,便是不虔敬之舉。我們被神厭棄了,因為我們貪圖了邪巫的小恩小惠!”

這樣的言論,愈傳愈廣。百姓從最初的將信將疑,到後來的人心惶惶。世人未必盲從,但人心的絕望與悲慟需要一個出口。

“我們的巫,究竟在哪?如果她不是邪巫,為何還不來拯救我們?”絕望的農民如此呼喊著。

“巫,您睜開眼睛看看啊!老天爺,您真的太狠心了,太狠心了!”

泥石流中失去兩個孩子的母親抱著襁褓,聲淚俱下,泣不成聲。

然而,就在這風雨飄搖的當口,歌哭,出關了。

她一如往常,揹著藥兜前來為患上大肚子病的患者診治;

她指導著農民規劃水渠,挖來河土與泥沙,壘出簡易粗糙的堤壩;

她畫出了山洪傾瀉、泥石流頻發的地段,叮囑入山的山民繞過這些地方……

她平和如初,身體力行。她做了許多,但不夠,遠遠不夠。

落在歌哭身上的目光越來越多,質疑的,打量的,充滿顧慮的……最終,某天,百姓們拋下了鋤頭,泱泱人群圍住了歌哭。彼時歌哭正在為病患施針,百姓上門時,她慢條斯理地收針,神色仍是平靜甚至是溫和的:“稍等。”

“巫。”

人群中傳來一聲輕呼,分辨不出男女老少,言語卻有希冀。

“您能停下這呼嘯的風雨,令災害遠離我等嗎?”

歌哭將金針收回布包,捲起,放回木匣:“我能教你們觀氣候天象,教你們築堤壩,挖水渠。修成了,日後你們自然無懼風雨。”

“巫,您能生死人肉白骨,令我等再不畏懼傷痛疾病嗎?”

“我能教你們辨識草藥,預防蚊蟲,潔淨己身。醫術能一代代傳承,一代代完善,終有一日,你們自然無畏傷痛疾病。”

“……巫,您能不能賜予我們糧食,讓我們遠離困苦與饑饉。”

“糧食自土地而來,我能教你們如何改變、保護自己的故土,教你們留存良種,以待春生。日後,你們的後輩或許能遠離饑饉。”

歌哭沉穩應對,她嗓音輕柔,是飄著細雨的天。若是細看,還能從那寡淡的眉眼中品出幾分慈悲。

百姓們沉默,不再詢問。片刻,壓抑的哭聲自人群的後方響起。

“巫,您不信奉山神,意圖逆改國祀,是真的嗎?”質問的聲音顫抖著,哽咽著,“您、您說,只要您說不是……我們便相信。”

歌哭笑了。一場傾盆大雨後,天邊仍在飄落雨絲。她站在雨幕中,與疾苦的人間對視。

“我從未意圖逆改你們的信仰,南楚國祀,更與我無關。”歌哭坦然道,“我阻止祈神大典,是因為南楚歷代供奉的山神並不存在。其真身乃是一頭食人的惡蛟,那些送上山的孩童,並未被接往神國享福,而是成了一柸黃土,一具白骨。那頭惡蛟已要化龍,很快便會破封而出。屆時,你們又要如何面對龜裂的大地,傾頹的山峰?”

歌哭話音未落,絕望與悲苦如決堤的洪流,瘋狂且不顧一切地傾瀉而出。

“您根本就無力拯救我們!”

“這是山神的判罰,是我們不誠的天譴!”

“您欺騙了我們!”

哀嚎,慟哭,指責,眾生百態,莫衷一是。

“……妖言惑眾!”很快,雜音浮現,人群中傳來了又驚又怒的歷喝,“外來的邪巫,是你,是你將我們引向了錯路!只要除掉你,向山神請罪,我們便能——!”

“你們還在等甚麼?說好來興師問罪的呢?上啊,殺了她!殺了……!”

人群挨挨擠擠,如灰色的、蒼白的潮汐。一張張被七情六慾扭曲的面孔,像極了掛滿牆壁的面具。歌哭安靜地看著,看著攥緊鋤頭高舉卻又掙扎猶豫的手,看那一雙雙求生的眼睛中將要破碎的苦痛。他們彼此推搡著,有人向前撲近,有人張開手抵著身後。人們流淚,人們哭叫,人們怒吼。誠於己心,又言不由衷。

“殺了她!”

“您離開這裡吧,離開南楚吧——!”

“你救不了任何人!”

“我們不怪你了,你走吧!”

“砰咚”,一聲清脆的、搪瓷碎裂之聲。

一個用來盛放劣酒或麥茶的粗碗,飛躍人群,重重砸在歌哭的額頭。

“咔擦”一聲,搪瓷碗四分五裂。隨著碗碟的破裂,一道明顯不屬於人的裂痕,自歌哭的額角蔓延開來。

殷紅的血,順著龜裂的紋路,劃過歌哭輕闔的眼簾,劃過清秀寡淡的臉廓。如一道劈開天地的雷霆,亦如一滴滾落人世的淚珠。

這說不出詭異森然的一幕,令暴動的人群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眼睜睜地看著,那滴血,淌過歌哭的面頰,在下巴處匯聚,滴落。

那一刻,人們聽見了。

聽見一聲無可奈何的嗟嘆,聽見一聲慘淡的悲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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