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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第391章 【第15章】南州.歌哭篇:“伢子,我們要自己站起來。”

2026-05-13 作者:不言歸

第391章 【第15章】南州.歌哭篇:“伢子,我們要自己站起來。”

呼。蠟燭熄滅了。

四四方方的房間重回黑暗,窗外枯枝如手,噼裡啪啦敲打著窗。

第一支蠟燭燃盡,屋內的交談聲也戛然而止。雨聲掩蓋了人聲,夜晚依舊是冷寂寂的。

“……這便是全部了嗎?”

“直至天載子午十三年所載,寒鴉的情報便是這些。之後,此人銷聲匿跡,再未現於人前。有人猜測,她與無極道門那一戰傷重難愈,不得不潛伏療養。但這些是未被證實的情報,恕我們不將‘猜測’兜售於客人。當然,還有一些明面上與其本人無關的佚聞,若客人想知道,可再點一根蠟燭。只不過確鑿於否,就要客人自行判斷了。”

老旦抬手示意,她撤下了第一支燭臺,封入一個用以留證的黑匣子裡。而另外兩支雕花蠟燭,仍然躺在木匣裡。

青衣劍客沉吟,一手輕叩桌面:“子午十三載的情報,時隔久遠,很難說現在還派得上用場。其中長達七年的空白,我們都對其一無所知。若這便是明月樓的本事,不得不說,在下很是失望。”

“客人,擅自追查一位神使的行蹤,無疑是尋死之舉。我們只想做一些情報生意,不願無緣無故招惹一方強大的勢力。”老嫗嘆了口氣,她目光在桌上的“天”字牌上淺淺一落,話音一轉,“不過,寒鴉本身的情報並非天級。依照慣例,‘猜測’不允許用作買賣,但可以作為饋贈。只是,並未論證的情報或許會混淆客人的耳目……呵呵,端看客人您如何取捨了。”

“我自會查明,不至於偏聽偏信。”青衣劍客側身,望向窗外飄零的雨絲,“說來聽聽。”

老旦並不添燭,就這樣倚在斜風瘦雨之中,將一切娓娓道來。

“寒鴉逃脫無極道門圍剿一事傳出,於魔道一脈聲名大噪。據我宗捕捉到的蛛絲馬跡來看,各方勢力乃至下界均有異動……一些魔道勢力更是打出了‘憫天尊主’、‘黑喪赤鴉天君’之類的旗號,隱隱有奉其為魔道之首的架勢。但……寒鴉從未回應過任何一方勢力的召請與呼喚,這也讓她傷重的傳聞流傳甚廣。

“只是古怪的是,無極道門並未對那次圍剿致以任何言辭,全然一副預設的姿態。而在那之後,正道打擊幽北之地外道的行動越發激進,戰火一度燒至中州。可被譽為魔道尊者的寒鴉卻並未露面,要麼傷勢過重,要麼……她已回歸冥神的懷抱。”

“咯”的一聲響,似碎石擊中窗框。

老旦有些困惑,卻沒放在心上。她繼續道:“……在那之後,永留民遭遇重創。冥神的信仰在中州根深蒂固,想要祓除,非一日之功。無極道門慢刀割肉,之後陸續出臺的策略也多是針對中州。這七年間,無極道門的行事作風與以往有極大的不同。慣來強勢的作風與日益圓滑的手段,逐步打擊,令外道潰如散沙。寒鴉之所以被如此捧高,一來,她是唯一從無極道門手中逃出生天的強者;二來,如今正道勢大,身居永夜之人皆渴盼一位強大的領袖帶領他們捲土重來……”

老旦說到這裡,忽而聽見一聲低笑。沒有燭光,她看不見對面之人的表情。

但她卻從那笑裡,品出一絲蔑然。

“除此之外,還有一事……”老旦輕吐一口氣,忽略屋內逼仄的刺意,“寒鴉銷聲匿跡,按理來說,始終得不到回應,那些別有居心的勢力多少會收斂一二。但時至今日,哄抬寒鴉引領魔道的聲勢不減反增。這不同尋常。”

“原來如此。”青衣劍客雙手交錯,抵在下頜,“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意圖讓寒鴉接下這燙手山芋。”

老旦頷首:“也或許,背後造勢之人便是寒鴉。這也無不可能。”

青衣劍客沒有接話。

雙方陷入沉默。老旦望向木匣,詢問道:“客人可要點第二根蠟燭?”

在青衣劍客的應允下,老旦點燃了第二根蠟燭。逐漸亮起的火光裡,青年劍客語氣平靜:“我想知道,南楚巫祝,歌哭的情報。”

這個名號一出,老旦也不免一怔。鬢髮花白的老人下意識抬頭,卻又想起不該直視客人的眼。於是,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

劍客骨節分明的手指與黑沉的木料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許是桌椅太過古舊,表面已有碳化的痕跡。一道裂痕,自劍客指尖蔓延開去。

雨絲打著紙窗,啪沙作響。

“歌哭,南楚巫祝。”

老旦話音一頓。

“亦是如今的……南州之主。”

……

天載子午十四年,南州,兵亂。

隨著一聲尖利的號角,一次荊國人習以為常的掠春狩。血淋滾燙的人頭串成一串,掛在狼尾耀武揚威,捲起腥臊乍寒的春風。而後,奔騰的馬蹄搖撼山巒,年輕的戰士如何砍下平民的頭顱,他們的人頭便也以同樣的方式滾落在地上。

之後,荊國向周宴興師問罪。他們甚至不屑於言語修飾,稱邊民生活在邊界線,本就是野生的羊。荊國的狼騎不過殺了幾個平民,岳家軍卻圍剿了他們一支將要沐浴狼血的戰士。無論如何,即便狼神將兩方人命放在天平上稱量,都稱不上等價。

荊國來使站在朝堂上,異於常人的膚色,不合身的怪異華服。衣冠楚楚計程車人眼藏鄙夷,卻又不得不低下頭去。

自詡上國、出身高貴的官員,只能聽下方之人用陌生粗魯的語言嘶吼著。一位半大的少年人站在他身旁,膚色容貌看著是內陸人,從容地翻譯著特使的話語。

“阿莎麗說得對,你們這些狐貍一樣狡猾的陸上人,從你們口中說出話是林裡的糞土,根本不值得相信!你們只會用歹毒的伎倆,巧言的舌頭,以不榮譽的方式殘害我們的狼騎!既然如此,庫裡姆米爾的戰士也從不畏懼戰鬥!”荊國人面板青黑,因憤怒而瞳孔豎作一線,那撲面而來的原始野蠻的煞氣,震得不少人腳底一軟。

他轉向高座,怒吼:“周宴的小皇帝,若你管束不了自己的臣子,那就從那個位置上滾下來!荊國以強者為尊,你們周宴國配得上這個位置的,只有嶽將軍!”

周宴國的譯官兩腿一軟,直接匍匐跪地。皇帝面色青白地命令了三聲,譯官才顫顫巍巍地將譯文吐出來。

“放、放肆!”站在皇帝身邊的文官上前一步,意圖喝止。然而被那凶煞的眼瞳一掃,從未見過血的貴人便險些從臺階上滾下。

一場堪稱“恥辱”的議和。

侮辱君上的特使毫髮無傷地離開了大殿。皇帝被攙扶起身時竟腳步不穩,當著朝堂百官的面踉蹌摔倒。據說,皇帝回到寢宮後大發雷霆,命人處死沒能攙扶他的宮人,又破口大罵滿朝文武都是懦夫。他摔砸了一整個寢宮中的擺設,鞭打侍候的宮人。但在冷靜下來後,一道密旨悄無聲息地送出了皇宮。

“命岳飛,開戰。”皇帝眼神冰冷,“這些蠻夷辱吾至此,不將我朝放在眼裡。議和已是無用,整兵,備戰!”

最後四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宮人匍匐跪地,不敢抬頭。是以沒有人看見皇帝攥緊的拳頭、遍佈血絲的眼,也沒人提特使那句惡言。

密旨八百里加急送往三川時,朔川軍已整軍待發。收到密旨後,岳飛將軍難得開懷,以茶代酒,與將士們共飲。他於三軍前振臂高呼,歡顏“君上與我等同心”。

然而,訊息傳入民間,卻變了一股風向。繼曾經“屠戮三川降民”的令信後,三川之地的平民百姓對周宴朝堂心灰意冷。他們只相信千里策馬駁回令信的嶽將軍,只有嶽將軍會救他們。朝堂畏懼荊賊,欲將三川拱手讓與惡徒。荊賊將平民視作獵物,而那些士大夫的眼裡,平民連草芥都不如。

荊國特使說,凡民一如牲畜,春狩可掠。

嶽將軍,不允。

於是,周宴與荊國正式開戰。

三川之地的領民早已流盡了血淚,聽聞朔川軍欲南征,各地義軍紛紛響應。

……

周宴與荊國的風風雨雨,吹不過十萬大山,拂不進遺世獨立的南楚。

然而風調雨順、安居樂業的南楚子民也有自己的大事,那便是十年一度的祈神大典。從春季時便開始挑選山童,秋季時分送入山林,以此迎接累累碩果。數百年來,皆是如此。這已經成為了一種傳統慣例,亦是難以動搖的信仰基石。

然而,春季,就在南楚王開壇做法、如往年般敬請巫祝歌哭投注籤筒時,意外發生了。

身穿青紅黃白黑五色祭服的南楚王頭戴旈冠,手持儀劍,整個人僵在了祭壇上:“……巫,你可知你在說甚麼?”

大典之日,卻依舊身著一身粗布麻衣,彷彿要為誰披麻戴孝的歌哭負手而立,聽見南楚王的問話,眉頭卻不動一下:“我知道。我說,祈神大典不過是初代巫留下的謊言,為了讓族內的老弱病殘心甘情願地獻出己身。成為蛟的祭品,換取國土的安定。這是無用的祭祀,我不會經手此事。”

歌哭說得理所當然,天經地義。祭壇周圍的禮官卻顫抖著,幾乎捧不穩手中的祭器。年輕的南楚王攥著青銅劍,目光死死釘在歌哭身上,恨不得將她當場斬殺於祭壇。

與安遲年面容有幾分相似的君王表情扭曲,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幾欲噴薄而出的怒氣被強行摁捺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氣,擠出一抹笑,眼角卻痙攣不停:“巫……你是外來的巫,不知南楚的習俗和規矩。孤不怪你,但還請莫要輕率言語。若是惹怒了山神,令百姓受苦……這、這也有損巫的修行。”

歌哭輕笑:“我若是抽了籤筒,那才是真的敗壞了修行。南楚王,我奉勸一句,沉痾日重,爛褥生瘡。再不刮骨療毒,悔之晚矣。”

歌哭語罷,拂袖而去。南楚王望著她的背影,手臂青筋暴起。內閣大臣們噤若寒蟬,最終,南楚王下了死命令,今日之事不得外傳半分。

通識塔中請出了另一位巫,替代了塔主歌哭的職責。春日的祭祀草草了結,一下場,南楚王便鐵青著臉前往了“罪人”的偏殿。

彼時,前太子安遲年依靠自己留下的底蘊,培養了死士與班底。那看似無人造訪的偏殿被治理得規矩森嚴,他也乘機抓住了部分權力。至少,安遲年已經能將指令遞出皇宮,拉攏部分朝臣。相較之下,南楚王空有名號,卻耳目閉塞,周圍盡是阿諛奉承的小人。

南楚王不思朝政,也厭煩繁瑣的政務,對自己“受命於天”的氣運深信不疑。妄自尊大,卻不知手頭的權力正在一點一滴地流逝。

在接受了歌哭的教導後,本就平和的安遲年越發謹慎。眼下還不是造反的時候,便也繼續扮演一位鬱郁不得志的“罪人”。當南楚王不顧“被神厭棄”的晦氣,跑來他的寢宮大發雷霆,安遲年便猜到大抵是歌哭做了甚麼。要知道這幾年,他這位好二弟可從來沒靠近過他的宮殿半步。

從南楚王的謾罵與怒吼中拼湊出起因,安遲年一時沉默。他越發猜不透歌哭的心思,蟄伏八年之久,為何最後卻選擇了這種幾乎捅破窗的方式?

寢宮被打砸了大半,好在安遲年還在臥薪嚐膽,擺設很是寒酸。等到南楚王宣洩了怒火,稍稍冷靜下來,安遲年才合上書卷,道:“歌哭說的是真的。”

驅逐了宮人、不得不自己給自己倒茶的南楚王臀部剛著了椅子,聞言便是一僵。

“你繼位倉促,又沒有接受過巫的教導。不知其中的緣由,對流傳下來的傳統深信不疑,實屬尋常。”安遲年語氣輕緩,眸光落在紗帳上,“當然,我原來也想你一樣,從未質疑過、懷疑過。上一任巫或多或少地暗示過,母皇病逝前也曾拉著我的手,告知我南楚皇室不可告知他人的隱秘……儘管她們的提點都十分晦澀,但依舊在我心上留有印痕。所以,歌哭提起時,我才恍然驚覺,她說的是真的。”

南楚王端著茶杯的手不住顫抖,最終,他擲杯於地,拔劍砍斷了帳幔。

“你想說甚麼,你在對孤炫耀甚麼?”南楚王低吼,“你想說你才是天命之子,孤得位不正嗎?!你這被神所厭棄的罪人!就算有母皇和巫的教導又如何?孤才是天命之人,孤才是神選的天子!你若真的身懷氣運,又怎會二十年來的所有心血都付之一炬!”

“孤才是,天命所歸!”南楚王在屋內踱步,胡亂揮舞著寶劍。他神情猙獰,眼球突起:“母皇,巫,歌哭……她們都站在你的身邊。從小到大,你就擁有所有,可那都是你從孤這裡搶走的!你運道是好,走了巫,又來了歌哭……你究竟要妨礙孤到甚麼時候!歌哭只是一介外來者,她是錯的,是錯的——!”

南楚王揮劍劈砍,斷了床柱,散了帳幔。他橫劍直指安遲年,如暴怒的困獸,止不住的氣喘。

奪命劍鋒近在咫尺,安遲年卻只是平靜注視著南楚王:“非也。這並非歌哭的一家之言,更是我親眼所見。”

不等南楚王質疑,安遲年自顧自道:“你應當也思忖過,我當年上山,究竟看見了甚麼。有人說我瀆神,有人說我不誠……其實,這些傳言也不算錯。當年的受沐儀式,因天降大雨,我害怕山神因厭棄我而禍及百姓,便私自登山,欲向山神請罪。”

時隔多年,思憶當年之事,依舊令人驚悸。

“我見到了祂,見到了我們的神。”

安遲年將當年的見聞逐一道來,十年一度的祈神大典近在眼前,已經沒有繼續隱瞞的必要。安遲年不知道歌哭會做甚麼,但他知道歌哭不可能甚麼都不做。與其等待巫的雷霆手段,安遲年希望自己的皇弟多少做點甚麼。至少,不要再讓巫對人世更加失望。

“你若不信,可前往通識塔頂層,開藏書寶庫。”安遲年闔眼,“母皇臨終前,將部分皇室藏書移至寶庫,持有大巫與國君兩重令符方可開啟。對你來說,想必是不難的。畢竟歌哭雖擔國師之責,令符卻一直存放在塔上。你不通權術,也不喜政務,這麼多年,竟沒想過去書庫裡看一眼。”

安遲年說的都是實話,但或許正是實話,才令人格外惱怒。

相隔多年,這對皇室兄弟的談話以不歡而散作結。

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踹門聲,南楚王勃然而去。安遲年倚在床頭,手抵著額頭,周圍一片狼藉。待到南楚王的身影徹底消失,躲在暗處的死士才現身。主辱臣死,看著南楚王如此羞辱自己的主子,兩位死士亦是憤恨。他們俯身去拾地上殘破的瓷片,安遲年連忙勸阻:“莫忙活了,仔細露餡,回頭讓宮人收拾便是了。”

“……庸君如此,主上不恨?”

“我亦是人,心中自然有氣。”安遲年一嘆,“但比起我這不省心的皇弟,我更在意歌哭為甚麼要這麼做。”

“屬下已經查明,巫拒祭祀,確有此事。庸君下令封口,當天的宮人都死了好些個。”

“瞞不住的。”安遲年漠然,他積威日重,不笑時竟漸漸有了歌哭的影子,“當然內閣大臣都在,還有那麼多的巫祝和禮官……他能殺一二宮人緘口,還能把當時在場的人全殺了不成?歌哭行事雖隨心所欲,但卻是極有謀算之人。她敢這麼做,顯然是做好了與諸大臣撕破臉的準備。”

“……可,這究竟是為何?”負責監視歌哭的死士忍不住道,“她不惜步入凡塵,駐足南楚八年之久,為何會……?”

“為何會在這當頭突然單刀直入?”安遲年搖頭,“我也想知道。若說是為了謀反,但我等還未做好萬全的準備……二弟不會聽她的。即便他開啟了書庫,從中得到真相,二弟也不會選擇將其公之於眾,反而會不顧一切的掩藏。否則,他承天之祜、受命於天的君位,就是一場笑話。”

死士恍然。安遲年卻沒有過多解釋,反而沉吟。還有一些揣測,不能讓下屬知曉。南楚的皇權建立在信仰之上,子民對山神的信念越真,君位便越發穩固。點破真相,無疑是自毀城牆。君王會想,數百年來積存的血債與因果,何必要我這一代來扛?這罪愆與孽業,又為什非得在我這一代引起動盪?

安遲年也是在接受歌哭的教導後,才隱隱約約摸清“權力”的框架。以往,這些帝王心術都藏在代代君王的言行裡,只可意會不可言傳。那些在歷史長河中跌宕生存下來的貴族,也自有一套授予後人的經驗之談。這些觸碰到世界本質的智慧被束之高閣,秘而不宣,成為一種寶貴的財產。

然而歌哭卻將這些千百年來被人上人壟斷的智慧,整理成世人皆可求學的理念。只是短短几年,便將安遲年脫胎換骨,這如何不令人膽寒?

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

權力的本質若能被剖析、被摸索,那皇權的威嚴何在?

安遲年捂住心口,摁下隱晦的不安。他又想起那天,歌哭笑著說“不要將我當好人”。慣來清淡如水、無喜無悲的巫,那一刻的眼神和笑容,冰冷卻也認真。她沒有在開玩笑,而是認真地以一個局外人的身份,對安遲年發出“警告”。

知道得越多,安遲年便愈發困惑。歌哭曾說,繼續學下去,他要麼為此痛苦一生,要麼成為她最決絕的反對者。曾經的安遲年不懂,但數年來,他隱約觸碰到這份“智慧”邊界的刺痛。他驚懼地發現,曾經那樣天真赤忱的自己,竟也不自覺地拿那一百條人命,與整個國家的安定做衡量。

“繼續追查……巫的動向。”安遲年啞聲道,“她既然沒有驅趕你們,顯然是不在意的。鉅細無遺,皆要讓我知曉。”

若說,山神的眷顧是南楚王的基石,那歌哭便是安遲年唯一的仰靠。無論如何,歌哭不能出事。否則即便他能繼位,在子民眼中也永遠是“被神厭棄”的罪人。

“是,主子。”

死士領命,離開了皇宮。歌哭的行蹤不難尋找,不是在醫館,便是在各處問診,聽平民嗑叨。死士跟蹤歌哭久了,也總結出了一套經驗。歌哭總是備受孩童青睞,所以往孩子常去的地方找準沒錯的。歌哭若沒有正事,身邊時常挨挨擠擠地跟著一群孩子。他們愛聽歌哭講述的故事,喜歡聽歌哭說起大山外的人世。

而歌哭在面對孩子時,總會格外耐心。她會將山裡找來的果實分予孩童,也會不厭其煩地解釋一些尋常的小事。死士曾見過暴怒的巫拿書砸主子,還極其惡毒地罵主子是“死了三年用鹽都醃不透的魚腦子”……相較之下,在孩子面前的歌哭,溫柔得簡直不是同一人。

死士沒找到歌哭,但找到了蕪菁——榮娘子的女兒,被巫誇讚心細,甚至想傳授她醫術的孩子。

死士很少關注那些圍在巫身邊的孩子,會對蕪菁有印象,是因為巫說她有學醫的天賦。平民家的孩童,不值一提,但能被巫看入眼裡,保不齊便是下一任的巫。為此,死士難得分出幾分關注,記住了蕪菁的面容。

榮娘子還有個兒子,平日裡都是蕪菁在帶。半大的孩子帶著更小的孩子,一邊哄著弟弟妹妹一邊做些擇菜的活計。在民間,不過是尋常的小事。

死士蹲守在暗處,看見蕪菁正在教幼弟走路。周圍的孩子圍著他們看熱鬧,起鬨嬉笑,好不熱鬧。

“伢子,快,走起來!走到這裡,就讓你阿姐給甜甜的草根吃!”

“欸,蕪菁,你扶著點啊,仔細摔著!”

“哎呀沒事,伢子肉墩墩的,摔一跤能有甚麼事?”

“瞎說!伢子細皮嫩肉的,回頭磕著碰著把皮擦了,你看嬸子回去讓不讓你吃筍把子!”

此時正值春季,乍暖還寒,小孩也穿得厚實。死士看見那穿得跟福娃一樣的伢子踉蹌了兩步,搗騰的小腿不會發力,身子往前一撲便摔了下去。確如孩子所言,穿得厚實不至於傷著。但伢子摔下去的姿勢不對,腦門磕在地上,咚地一聲悶響。

那聲音,聽得死士都有些牙酸。周圍的孩子更是噤了聲,屏息凝望。

幼小的孩童趴在地上,手臂撐著上半身,似乎摔懵了。他一時沒回過神來,於是世界也靜謐了幾息。

而後,小孩扁了扁嘴,黑亮的眼眸瞬間蒙上了水霧。下一瞬,尖銳刺耳的哭聲洞穿耳膜。死士煩躁地抬頭,他甚至能看見小孩大張的嘴裡顫動的喉舌。只是摔了一跤,對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卻像天塌了一樣。隨著這一聲哭喊,圍在一起的孩子也亂了起來。

其中兩個大孩子,用力將手往衣服上擦了擦。他們伸手要去抱趴在地上的伢子,卻被蕪菁制止了。

“蕪菁,做甚麼?”

“別扶。”年歲不大的女孩板著張臉,倒有幾分大人模樣。她在幼弟面前蹲下,兩手一拍。腦門紅彤彤的伢子打了個嗝,淚眼模糊地望著她。

“伢子,你能自己站起來的對不對?”蕪菁與他對視,“很疼,想哭,但你能站起來的。阿姐就在這兒,努力自己站起來,好不好?”

蕪菁一聲聲地勸著,有大點的孩子撓了撓頭,道:“他還小呢,懂甚麼?你不抱他,仔細他記恨你。回頭跟嬸子告一狀,有你好果子吃的。”

其他孩子也勸,甚至上手拽蕪菁的衣領。蕪菁甩開他們的手,整個人趴在了地上,依舊注視著幼弟。

死士聽見女童的聲音,她說得那麼真摯,言語滿是死士不懂、卻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感情:

“伢子,站起來。

“站起來,阿姐相信你。

“你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在那一聲聲的鼓勵裡,哇哇大哭的孩童真的安靜了下來。他眼裡含著兩包淚水,卻似乎真的在思考著甚麼。半晌,孩童用兩條短短的手撐地,臀部撅起。他癟著嘴,像只翻不得身的小烏龜。小手在地上拍拍摸摸,很快就變得髒兮兮的。

然而,那些方才還在勸蕪菁的孩子都安靜了下來。他們看著伢子稚嫩的嘗試,這麼一點小事,他們卻屏住了呼吸。

一息,兩息,三息……

嫩芽撐破了石板,小雞啄破了蛋殼。伢子真的憑藉自身爬起來的瞬間,孩子們發出了歡呼。蕪菁抱住幼弟,在孩子髒兮兮的臉蛋上用力一親。

“你站起來了!伢子,你太厲害了!”

孩子們歡呼雀躍著,他們的快樂幼稚得可笑。死士回過神來,忽而驚覺自己竟像個傻子一樣,愣愣地看了半天。

幼小的孩童懵懵懂懂,他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也咧嘴跟著笑。蕪菁抱著他,將他舉高,舉到太陽底下,與旭日齊高。

“就像巫說的一樣,伢子,我們要自己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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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章三五千甚至寫不完一個劇情點,所以湊一起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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