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第14章】外道.寒鴉篇:“真是位不知人間疾苦的貴人呢。”
若不算前世,只論今生,無極道門可謂是寒鴉的童年陰影。
寒鴉最初開始接觸這個世界時,永留民送來了大堆的書簡史料,逐字逐句地向她灌輸無極道門的“暴行”。比起肩擔山河、鎮守九州的大義,寒鴉聽得最多的是無極道門的處刑案例——門派作風強勢,行動勢如雷霆。尚未查明真相前絕不輕舉妄動,但一旦證據確鑿,便會無視一切法律條規,以絕對的力量碾壓一切。
這樣一個超脫國家法律之外、執掌子民教化大權的組織,若不是當代魁首道德底線極高,又有天景百條制約,寒鴉都不敢想人間究竟是怎樣一片亂相。
永留民是目前神舟大陸上最系統、最規範的外道組織,手中掌握著大量其他外道的情報。沒有強大領導者的情況下,絕大部分外道都是蝦兵蟹將,連跟仙門發生正面衝突的膽氣都沒有。這些年,永留民要麼與這些組織達成暗地裡的合作,要麼將這些組織的勢力悄然納為己有。
因此,永留民總結出來的處刑案例,也可謂是死得奇形怪狀。
當場被一劍斬殺的已經能算得上善終,拼死反抗的都逃不過一個魂飛魄散。
看這些處刑案例時,寒鴉內心毫無波動甚至還有些想笑,於是她也真的在堂上笑出了聲。這報應遭的,怎能不讓人讚一聲“好死”?但後來,寒鴉知道仙門還專門為一些窮兇惡極之輩開闢了獨立洞天——十二星宮伏魔塔,囚禁的多是害人的妖魔,或是靈魂扭曲、血肉畸變的外道信徒。和佛門追求的“渡化”不同,道門是真的“行刑”。罪孽越深,就會被羈押在伏魔塔的高層。底層的妖魔外道會受萬鈞重壓,高層則會被星相牽引之力來回撕扯,可謂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時至今日,沒有任何一個活口能從十二星宮伏魔塔中逃出生天。陰荒本著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的原則,特意仿照無極道門建立了一座“伏魔塔”。寒鴉被強行帶著去見過一次,耳邊沒日沒夜充斥著受刑者淒厲的嚎哭、瘋狂的低吼。從“泥漿地獄”到“分屍地獄”最後走到“罡風地獄”,寒鴉都表現得漫不經心。
當時沒覺得甚麼。
但回去後,寒鴉吐了一地。
她吸取教訓,下次再上日課前,她便記得提前一天斷食,在舌根壓一枚止吐的藥丸再去。
從那以後,無極道門這個不顯山不露水但對敵人狠得發陰的正道第一仙宗就成了寒鴉的心理陰影。好幾次她都夢見自己被關在伏魔塔裡,死也不給死,活也不好活的。寒鴉盤算了一下,以她在永留民中的地位,即便無極道門打過來時來個屈膝投敵、棄暗投明,最後恐怕也不會被從寬處理。
與其被關進伏魔塔,她還不如先一步解決了自己。
因此,去救女丑之前,寒鴉特地準備了三枚死咒留給自己。
只做了微小的獻祭便救出了女丑,寒鴉很難說其中沒有幾分僥倖。她不明白為甚麼最後關頭,無極道門的執法長老沒有反應,另一位長老與其他弟子也沒有阻止她逃離。但能用較少的代價換來理想的成果,寒鴉十分滿意。從兩位無極道門長老以及百名內門弟子手下帶人逃脫——這等戰果,不僅能讓寒鴉的聲勢威望大漲,還能讓寒鴉以“傷重修養”為由推掉接下來起碼一整年的集議。如今同為反骨仔的五苦跑路了,女丑重傷了,寒鴉一點也不想獨自面對陰荒地金那兩張面目可憎的老臉。
帶薪休假,多是一件美事。寒鴉躺在蜃的血肉裡,她相信不用自己多嘴,女丑也會替她圓謊的。
等拗斷的小指長回來了,永留民也差不多收到“寒鴉硬剛無極道門兩位長老與上百名內門弟子併成功救出女丑”的情報了。一時間,平日裡最不能提起的處刑人成了香饃饃。四面八方的信箋飛到了寒鴉的據點,成了很好的柴禾。還有不信邪的人上門一探究竟,一律被寒鴉打了出去。
膽敢僭越的就殺了,剝皮掛在附近的山林以示告誡。
在外道想要活下去,心慈手軟便是淪為耗材的前情。寒鴉也不擔心陰荒起疑,她這樣的反應才是正常的,身居高位之人不得被窺見孱弱的一面;而她獲得如此輝煌的戰果,付出與之對應的代價也合乎情理。她要是硬扛兩位大能加百名金丹還毫髮無損,陰荒才真的要睡不著覺了。
更何況,局勢已經嚴重至此,有空窩裡反還不如想想怎麼應對無極道門和已經叛出的五苦法王如舍。
“如舍雖然身居十大法王之位,但他一直都是邊緣人來的。”寒鴉一邊將無用信箋丟到火堆裡烤地瓜,一邊頭也不抬地說著,“永留民的行動基本將他排除在外,他自己也很少過問永留民的計劃。沒辦法,組織的成分太複雜了,甚麼亂七八糟的人都有。陰荒也真的不挑,只要能為我所用,皆可納入麾下。”
溫暖的屋舍,燃燒的壁爐。一旁的鏡子裡,一個女子的身影隱沒在黑暗裡,手裡捧著一卷讀到一半的書。
她始終沉默,沒有回寒鴉的話。
寒鴉也不在意,她不懼火焰的燒灼,徒手從柴灰裡扒出滾燙的地瓜。和她記憶中的地瓜不同,這裡的地瓜又瘦又小,味道也不甜,嚼起來乾粉一樣。但正是因為它不好儲存、滋味差,反而成了貧民寶貴的果腹的食糧。寒鴉剝著地瓜,望著火堆,忽而冷不丁道:“我們真沒用。”
鏡中人聞言,目光終於從書卷上離開。她抬頭,望向寒鴉。
“我們怎麼不是學數理化的,不然農業醫學的也好啊。”寒鴉咬了一口滾燙的地瓜,蒸騰的熱氣撲在半臉面具上,嘆息,“怎麼就偏生學了文史和刑法……”
這樣的感慨,已經是老生常談了。鏡中人不理會寒鴉的牢騷,徹底背過身去,朝著篝火的方向。
寒鴉也不在意,啃完地瓜後,她就開始翻起下屬傳回的情報。大多數時候,邪魔外道跟正道拼的就是一個情報戰。打得就是一個快狠準,在正道尚未查明真相前得手,事就算成了。反之,明塵上仙治下的正道仙門硬如鐵板,即便永留民全部加起來一股腦地壓上,也拼不過對面制度完善、系統化的圍剿。
女丑,就是一次很典型的圍剿案例了。
這次鋌而走險,也是寒鴉第一次和無極道門的人交手。畢竟她一向小心謹慎,從不在人前顯露自己。當年成名一戰殺的龐淵,本身底子就不是很乾淨。即便當眾打了正道的臉,但到底沒結下死仇。不過經此一戰,無極道門恐怕會把她列入高危名單了。
以寒鴉接下來要做的事,無極道門的關注絕對不是好事。但沒有辦法,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嗯?”翻閱整合情報的寒鴉目光一凝,思索片刻,又從成堆的卷軸中挑揀出一卷繫了紅繩的。這些情報都很散亂,記錄了九州四海發生的重大事件。寒鴉積威甚重,下屬不會妄自揣測她的想法,更不敢多此一舉地在情報中新增自己的推測。寒鴉能從客觀的文字中提煉情報資訊,不受下屬主觀意識的干擾。
無極道門行事堂正,除了圍剿突襲等行動,其他時候都沒有刻意隱瞞自己的行蹤。
所以,寒鴉能很直觀的感受到,女丑一事後,無極道門跟瘋了一樣,險些沒把幽北之地的永留民狗腦子打出來。陰荒眼下確實沒空試探她了,因為無極道門佐世掌泉兩位長老竟然直奔中州去了——正如先前所說的,目前神舟大陸風平浪靜,那是因為無極道門願意遵守自己訂下的規矩。但制定規則的人一旦決定掀翻棋局,其餘人也無可奈何。絕對的武力就是絕對的強權,外道能跟最強大的武力組織轉圜周旋,是因為人家有道德有底線,但不能真的把他們當成軟柿子。
若以前,君上還在,永留民或許不懼無極道門。但現在嘛……
無極道門發瘋,總不能是因為我的挑釁吧?寒鴉食指抵著下巴,思忖。堂堂正道第一仙宗,器量不至於如此狹隘。所以,是陰荒終於陰溝裡翻船,被無極道門抓住了把柄?還是無極道門終於忍不了中州外道肆虐的猖狂,決定借幽北之事發難了?
“希望陰荒地金血厚一點,替我多挨點打。”寒鴉望著篝火,面具後的血眸倒映著躍動的火光,“……來得及嗎?”
她低語著。
鏡中人與寒鴉同時抬頭,她們動作一致,口型一致,然而聲音卻從鏡中傳來。
“來得及,追趕我們的命運。”
……
南州,近南楚國,十萬大山。
阿金本以為,自己這次是逃不過的。
掙扎了那麼久,反抗了這麼久,他的命運依舊如別人從腳底摳出來的一塊泥巴,隨意揉捏,沒個活樣。他累了,沒有腳的鳥兒奔波了半生,只想找個地方歇息了。
阿金心想,童年時,他是否不該翻開那本詩集,不該讀書習字,不該從一位勞苦半生的旅人那裡讀來對“桃源”的憧憬。
從那之後,世外仙鄉就成了他的執念,成了他一輩子求而不得的泡影。
人如果沒有執念,或許便會滿足於當下,得過且過;或許他的一生……就不會如此痛苦。
選擇拿起儺面時,阿金已經認命了。好死不如賴活,哪怕成為一具無知無覺的傀儡。被迫戴上儺面的瞬間,阿金聽見了一段深邃遙遠的低語。他似乎被承諾了甚麼,又被同等取走了甚麼。他的意識沉在一片無垠的黑暗裡,不斷下墜,下墜。他不知道自己要墜到哪裡,但這片黑暗卻奇異的沒讓人感到恐懼。
他能感知到外界,但觸感、視覺、嗅覺等感官都像鏡中花、水中月。連帶著一同被隔絕的,還有那些折磨人心的苦痛與傷悲。
阿金渾渾噩噩的,雙手雙腳被人銬上了鐵鏈,與其他一些同樣戴著儺面的人一起。他們被鐵鏈鎖著、牽著,像沒有靈的肉一樣被驅趕著。阿金不知道外界過了多久,他也感覺不到軀體的疲憊、疼痛。直到重複得令人麻木的鐵鏈聲停下,他才聽見兩人壓低的交談聲。其中一個女子的聲音,清亮亮的,很是活潑。
“大人,此次送來了一百五十三人,其中二十四人是刑徒,另有兩人是巫選定的面具使,其他一百二十七人皆是流民。您確認一下。”
“……不錯。你們看著將人安置了,該派活的派活,該勞改的勞改。流民暫且安置在村外,不要混居。”
“明白,在確認沒有疾疫傳染之前,不混居。以工代賑,每日授課,考察一年以上。違背紀律者,視情況嚴重程度判勞改三個月到五年不等……”
談話的兩人,語氣平靜,用詞卻嚴謹、縝密。即便以阿金的見識,也只能半蒙半猜,大致推斷他們在說甚麼。
雙方進行了交接,鎖鏈鐐銬被解開。引渡他們的人似乎不擔心有人鬧事,將人帶到後便離開了。沒過多久,前方傳來了女子的吆喝聲:“好了,大家跟緊我,別掉隊了。我是村裡的司紀倫珠,接下來將由我安排諸位的事宜。村裡有村裡的規矩,若不守紀律,便會判去採石場勞改,請諸位謹記……”
他們踩著夜色前行,穿過一條幽暗的洞xue。耳邊潺潺的水聲,腳下濡溼的觸感,無一不提醒著他走過了一條暗河。
他清清楚楚地記得,那時分明是黑夜。
然而,當他們走過黑暗的通道,穿過枝葉的一束光打在他的眼簾。魚兒破水,鷹擊長空,阿金聽見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映入眼簾的,是一條平整的山路,通往山腳下的煙火人家。青磚黑瓦、錯落有致的屋舍,規劃齊整、鬱鬱蔥蔥的田地。青山隱沒雲間,融著流動的綠水,成了畫卷上一抹而過的暈染。山路兩旁芳草萋萋,橫亙綠水的兩岸開滿了桃花。村落藏在粉雲深處,綴著漫山遍野的蕓薹,如夢似幻。
水渠縱橫,田埂阡陌,挑著扁擔的農人拉著黃牛。兩個總角孩童舉著花枝在田野上跑過,很快便沒入花間,不見蹤跡。
扎著辮子的姑娘,甩著竹竿將鴨群趕下池塘,蹲在岸邊舀水,看它們啄食水面的浮苔。
三花色的貍奴邁著優雅的步子,身後挨挨擠擠跟著十幾只絨羽鵝黃的小雞。土黃色的小狗一搖一擺地殿後,時不時趴下,用鼻子輕拱掉隊的小雞。
三兩水雁與流雲齊渡,半是詩文半是畫,如是夢中人。
“此地,便是華胥。”
之後倫珠說了甚麼,阿金有些記不太清了。他面無表情地眺望遠方,晨光熹微,催人淚下。
阿金心想,原來他已經死了,這裡就是永留民心心念唸的“神國”。他一生的苦旅,終於抵達了盡頭?這一切來得太過突然,宛如一場大夢。阿金一時間說不出話,只是安靜地流淚。他望著遠處的山,望著那桃花與水,心像沉甸甸的布,一捏便淌出了苦水。
倫珠回頭,看見的便是這一幕。
她愣在原地,心尖上的軟肉被人掐了一把。莫名的酸澀卷著淚意,她幾乎要融化在這雙飽經苦難的眼睛裡。
倫珠掐了掐掌心,回過神。她勉強摁捺住心悸,領著人下山。一路上,不自覺地拔高的嗓音,清亮亮的,彷彿要驅散誰人心中的傷意。
女子卷著自己的辮子,在指尖繞啊繞啊,髮辮下的耳根泛著紅暈。她仰頭望著天空,似要將心事寄予山風,換來幾分從容有餘。
阿金在華胥村外落了腳,與隱沒在桃林中的華胥不同,安置外來者的地方是一片竹林。雖沒有青磚瓦房,但竹屋也遠勝外界多矣。除阿金以外,被帶到這裡的多是流民。這些流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來到這裡的,但望見這片世外桃源,他們依舊誠惶誠恐。一位年邁的老嫗當場匍匐跪地,十指交握抵在心口,口中唸唸有詞。用破布裹著一個襁褓的婦女抬著削瘦的臉,小心翼翼地詢問倫珠,他們真的甚麼都不用繳,就可以白住這樣好的地?
“當然不是白住,我們會賒你們一些糧食。過些天,便會有人來給你們派活。”倫珠露齒一笑,大方而又明朗,“你們長途跋涉至此,身體虛弱。立刻下地幹活是不行的,而且你們之中有不少人帶著傷病。晚一些,會有醫師前來替你們診治。帶傷病的,養好後才考慮派活。”
那跪地的老嫗被人攙扶起身,她拄著拐,似是一部分流民的領袖:“那……賒來的米糧,要還幾成的利?此地稅賦和徭役又如何算的?”
倫珠一怔,卻依舊笑著:“米糧是華胥開庫借給你們的,可分三年還,利是三成。重了些,但你們初來乍到,還不算華胥人,暫時不用繳稅。當然,你們也不會分得田地,要置辦傢什,需以貨幣換之。若日後透過考察後有意入戶,五轂為四十稅一,桑麻兼餘項為三十稅一。稅賦不納糧,由我們統一收購,以貨幣繳之即可。華胥中,無徭役之說。一切以農務為主,農閒時會召集村民修建水庫、挖水渠、建房等,無報酬,管兩頓飯……”
倫珠說得很細,顯然不是第一次接收流民。她言辭坦蕩,態度大方,也沒有流露出過度的同情與關心。阿金做過類似的活,知道流民並不好管,這些人多是一群走投無路的困獸。能在亂世中活下來的,手裡大多沾過血,吃過人。秩序崩壞時,道德會淪為無用之物,一切都回歸原始的本能。
然而,即便如此,倫珠所說的一切依舊聽得人如臨夢中。
要知道,亂世多苛捐雜稅。君王不願留予惡名,田稅往往設得不高,賺一個輕徭薄賦的美名,卻額外設立了許多盤剝民脂民膏的雜稅。而在戰時,為供應軍隊的開支,田稅往往會高到即便豐收也會餓死人的地步,取半數亦或三分之二也無不可能。
“當然,想成為華胥人,還需要守一些規矩。譬如十二歲以下的孩子必須去上私塾,管飯。最少要學兩年,要會寫五十個字,和百以內的數算。”倫珠甩了甩油光發亮的辮子,抹了一把額角的汗,“實在學不會,也無妨,以後一心種田便是了。學這些,只是為了不讓人糊弄。另外,村裡有許多娃子沒有父母,是巫撿來的,吃百家飯。到誰家吃飯就多添一副碗筷,年後華胥會給這些人家添補,只多不少。”
倫珠每說一句,被攙扶的老嫗便雙手合十,念一句“天菩薩”。恐怕窮盡她畢生的認知,也無法想象世上竟有這麼好的地方。
其他流民們聽了這些,也稍稍壯了膽氣,小心地問起自己關心的事。
“咱們這裡沒有國主,管事的叫‘司’。噥……你們看手臂上繫著紅巾的便是。”
“村子裡最大的官,非要說就是咱們的巫。可千萬記得別冒犯了巫,否則犯了事被趕出去,村裡人可不會替你們說話……不過別擔心,巫人很好的。誰家若是有了困難,可以同巫說說。巫是最強大、最有智慧的人……不,巫不是菩薩,也不是神。以後見了,你們便知道了……”
“甚麼是紀律?以後我會慢慢同你們說道。巧了不是,我是司紀,恰好是管這個的。”
倫珠笑容爽朗,她身著異域的服飾,環佩叮噹,手臂上繫著紅巾。她利落地安置流民,忽而,竹林深處傳來了整齊有序的腳步聲。沉浸在喜悅中的人們抬頭,便見十數名身穿黑衣、戴著斗笠的佩刀人士從竹林中走出,剔骨一般剜走了所有輕快的空氣。
他們一語不發,但僅僅只是站在那裡,都足夠令人戰慄。
領頭人遞出一枚令牌,倫珠取過檢視。確認無誤後,這些疑似官差的人在流民的屏息凝視中,拷走了與流民同來的二十四名刑徒。
從頭到尾,這些黑衣人士都沒和流民說話。他們離開後,倫珠也拍了拍手,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自己的身上。
“在華胥,紀律是有必要的。打家劫舍、尋釁滋事之類的事,是決不允許的。若不願遵守,想離開華胥,可向七日一出的車隊申請。”
談不上威脅,三言兩語,略微的躁動便被撫平。阿金看著倫珠將原本自成小群體的流民打散,分別安置在不同的地方。即便被要求以工代賑,流民也毫無怨言,只是埋頭苦幹。他們只求能留在這裡,不再經歷困苦與饑饉,不在亂世中顛沛流離。
阿金分得一間獨立的竹屋,大抵是因為他身份特殊。他尚未知曉接過儺面意味著甚麼,但他等了好些天,都沒等到倫珠給他派活。
屋外人來人往,有華胥人來運送米糧,有成批的流民被帶走務工……漸漸的,麻木的流民開始走動,死水一樣的地方被盤活了起來。人像落地的籽種,緩慢地生根發芽。但那些喧囂熱鬧,似乎都和阿金無關。他只是每日坐在屋簷下發呆,不知在想些甚麼。倫珠時常來看他,或是帶些米糧,或是替他蓄滿水缸。
阿金覺得自己像一塊被磨平的石頭,既鈍且木。屬於人的悲歡喜怒,都隨著苦水的滲出流盡了。
直到某天,他依然坐在屋簷下,忽而聽見一聲異響。隔著柵欄,他看見倫珠提著木桶,似要將院裡的水缸蓄滿,卻因地面溼滑不慎跌倒。
咣噹,是木桶砸落在地的聲響。
霎時,阿金心頭一震。遊離在外的魂魄被震回了驅殼,僵木的四肢自己動了起來。回過神,他已經單膝跪地,扶住了倫珠。
顧不得男女之防,阿金正要檢查倫珠的傷勢,卻聽見一聲訝異的低喃:“郎君,你活啦?”
阿金低頭,翻倒的木桶潑了女子半身的水,可她卻漲紅了臉,笑得明媚。那雙眼裡的熱意燙得他不自覺地抽手,然而,倫珠反握他的手,帶著一絲珍重。
生著厚繭的手,寬厚得令人心安。
她捧著他,引著他,令他穩穩地落在大地上。
於是,他活了。
男女之間的對視,有時遠勝千言萬語。然而,有那不解風情的人,推開院門,將一枚松子狠狠砸在門上。
“倫珠,在嗎?在就給我出來!”挽著袖子的青年女子大步邁過門檻,人未到而聲先至,“有人說你三天兩頭往這裡跑,又是打水又是送糧。其他新來的都派活了,就住這兒的你沒給派活?你怎麼回事?才任職司紀兩年就徇私搞特殊,你讓其他辛苦勞作賒米糧的人怎麼想?”
來者雷厲風行,衣袂當風。阿金抬頭,只見一女子手持書卷,肅著臉。她轉過籬笆,驀然撞見狼狽抱在一起的人。
“……”女子擰眉,似對眼前的情景感到不解,“你們這是在做甚麼?”
阿金來不及反應,倫珠已經迅速起身,慌聲道:“啊,巫!我剛不小心摔了一跤。您、您回來怎不提前捎個信?我好準備準備……”
“準備啥?回頭上村頭吃一頓就成了,甭搞些有的沒的。”女子緊蹙的眉頭沒有鬆開,眸光不耐地落在阿金身上,“我可是聽村裡人說了,你沒給這外來的派活?我看他也沒有斷手斷腳、瘦骨嶙峋,看著比剛來的幾個年輕人都健康。好好一人,怎就被特殊對待了?司紀,你可是要以身作則的!”
倫珠深吸一口氣,紮緊了汗巾:“您聽我解釋,首先,他是您選定的面具使,而且……”
“停,打住。”被稱作“巫”的人將書脊往柵欄上一磕,“甚麼面具使不面具使的,我說了多少次了,這不重要。”
倫珠被堵得火氣也上來了,她插著腰,隔著籬笆扯著嗓門罵:“那您也要聽我說完!真是的,一天天這不行那不行的!村民對巫好是因為敬意,您非得唸叨個沒完!我是說他是面具使,之後多半是要入華胥的。既然都是自己人了,考察本來是可以免的。但他到這裡後不說話也不走動,大夫說應是癔症或心衰。我不打水我不送飯,白白讓他餓死不成?!而且我走的也不是公賬,是我自己補貼的!怎的?我花我自己的錢糧也是搞特殊啊!”
籬笆外的人被罵得氣勢一焉,卻仍道:“……防微杜漸,總得從小事做起。你心裡有數,別人可未必。起始維艱,流民可都看著你這位司紀呢……”
“我問心無愧!”倫珠氣笑了,“新來的大多一身傷病,我每天都帶人走訪幫扶,已是盡責了。都說了讓您別操心那麼多,該怎麼做我們都心裡有數。您都說了,扯馬的韁繩輕不得重不得,力道要我們自行斟酌。怎的說著責任交給我們了,您還天天跳腳上火?要實在燒心,就去醫館裡開個下火的方子喝喝!”
阿金這時回過神來,他記得倫珠提過“巫”的地位特殊。怕對方遷怒倫珠,起身過急,被倫珠險險扶住:“我、我能幹活……甚麼都能。欠的米糧,我會還上。我……我識字,通數算,做過官……我能做的有很多……”
青年女子“嘖”了一聲,被倫珠瞪了一眼。
“咱們不是做善事的,你也不是心軟的人。”女子雙手抱胸,下巴微抬,“別糊弄我,說,甚麼內情?”
阿金也是這時才知道,自己這一個月來的米糧都是倫珠自掏腰包的。他在等待自己的命運,那位身披鴉羽的主宰。然而來到華胥這麼久,卻始終不見那道夢魘,他像是被人給遺忘了。
阿金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但他上前一步,將倫珠擋在身後:“請別責難她,我會盡快……”
不等阿金將責任往自己身上攬,倫珠卻突然從背後抱住他,探出頭來:“巫,您究竟是不通人性,還是沒開竅啊?”
語罷,倫珠用力一拽,阿金竟被她拉得一個踉蹌。隨著一聲響亮的聲音,倫珠用力親了一下阿金的面頰。
青年女子:“……”
……
那名喚“歌哭”的青年女子,最後一語不發地走了。
然而,倫珠還不打算放過她,對著她的背影大喊:“巫,咱成親的時候,您可要替卓瑪為咱唱一首祝歌啊!”
歌哭只當沒聽見,她手持書卷,腳下生風,步子越走越快。沒一會兒,便不見蹤影了。
倫珠咧著嘴,放聲大笑。她並不故作矜持,笑得整個人東倒西歪。阿金還在愣神,倫珠卻已哼笑著拉起他的手,唱起了山歌。
倫珠嗓門洪亮,唱歌也好聽。她頭髮油亮,披著也好看。她的手很溫暖,令人踏實心安。
沒過幾天,阿金拿到了華胥的戶籍。他搬出竹林的當天,倫珠過來接他。他的行李明明少到一個包裹便能揹走,倫珠卻仍拾掇出大包小包的勢頭。那一路上,花雨紛飛,鴻雁掠空。倫珠掰著手指數自己的家當,算著何時換一間大房子,成親要擺幾副席面……林林總總,盡是當家做主的派頭。
可說到最後,她卻將手背在身後,偏過頭去,小聲道:“……說來,我還沒問你願不願呢?”
“我……”阿金凝視著她泛紅的耳根,一時百感交集,竟哽咽難語,“我……何德何能?”
桃源深處,宛然如夢般,有人在時光的盡頭牽起他的手。
阿金入住了華胥,倫珠告訴他,“華胥”是巫取的名。阿金問,這是甚麼意思。倫珠說,是“一切願望皆得寬允的故鄉”之意。
與世隔絕,無憂愁煩惱。此地,便是華胥。
阿金並未食言,沒過多久便開始主動尋求生計。他識文斷字,又通數算,很快便成了鎮上私塾的教習。在老師傅的碎碎念裡,阿金才知道,華胥識字的人不多,教出過一批學生,卻是心懷志向,離開了村子。而華胥人口多是外來的流民,他們一心種地,不知讀書的重要性。人口多,教習少,要完成巫要求的“識五十字,通百位數算”並非易事。許多人都是害怕被趕出村子,硬著頭皮學,但一轉頭,或許就忘了個乾淨。
“咱年輕時,讀書可是有錢人家才讀得起的。就算不交銀兩,也得交束脩啊。”老教習佝僂腰背,為阿金引路,“哪像這兒,逼著人學,還管飯呢。但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人,學這些也不知道要做甚麼,頂多算糧食時快一些。哎喲,咱的巫啊,心是好的,但步子太急了。”
阿金沉默不語。不對任何事表露態度,是他在永留民中養成的習慣。他不認為讀書是無用的,通數算,納糧時便知道是否有貪汙剋扣;識文字,官方釋出的文書通告便能略知一二。每人識五十個字,鄰里鄉親合計下來,也能半文不白地讀懂通告。懂得越多,就越不容易被糊弄。
但,正如老教習所說,心是好的,可惜步子太急了。
對平民百姓而言,讀書是為了做官,數算是為了經商。若無利可圖,無前途可謀,誰家會耗費米糧去供一個書生呢?
歌哭如此要求,不會有人理解,只會令人心裡犯嘀咕。
——“真是位不知人間疾苦的貴人呢。”
然而,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絕大部分流民都會去學,因為是巫的要求。
阿金望著院牆外開得燦爛的桃花,心有一絲古怪,但一時半會兒也說不上來。老教習的話語轉移了他的注意力,對方絮絮叨叨地說著教習要做的事情。除了教導向學的孩子,每日還要到廣場上教百姓識一兩個字或簡單的數算。活不算重,月錢也很客觀。阿金算了算,攢個五年,他應當就能換倫珠心心念唸的大房子了。
“說起來,後生你這樣年輕,氣度好,又有本事。可真是少見啊。”老教習樂呵呵道,“說來也很幸運,院裡也有一位俊後生,也是從外面來的。爾等年紀輕輕,想必也是經歷頗多,否則怎會來到華胥呢?”
“……”阿金沒提自己的過去,也沒說自己的實際年齡,“您過謙了,外界連年戰亂,動盪不安,遠不及華胥安平。”
“呵呵,那是,那是。”老教習捋著鬍鬚,很是自豪,“人間難尋一隅的淨土啊……是我有福了。”
進到書院中,滿園桃李。寬敞的院子擺滿了桌椅,十數名年歲各異的孩童正襟危坐,一位身著青衣的年輕人站在堂前,舉著書卷念字。
很快,遠方的食堂傳來打鈴的聲音。年輕的先生放下書卷,道了聲“散課”。往日裡皮實難管的孩子們竟整齊劃一地起身,謝過先生後,才牛犢子一樣往食堂衝去。
阿金遠遠和人打了個對眼,正如老教習所言,這位青衣書生很是年輕,只是看起來身體不大好,面色蒼白,唇色也淡。
青衣書生早就發現了他們,他緩步而來,拱手作揖。
“這是新來的教習,金先生。”老教習道,“這位是院裡的首席。”
“幸會。”青衣書生容色淡淡,卻眉目謙和,並不顯得無禮,“在下蘭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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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喝藥……
別人度假我渡劫……
遲來的國慶中秋快樂,抱歉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