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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第389章 【第13章】外道.寒鴉篇:二十多年的一意孤行,終是大錯已成。

2026-05-13 作者:不言歸

第389章 【第13章】外道.寒鴉篇:二十多年的一意孤行,終是大錯已成。

拂雪道君,使得一手好劍,也彈得一手好琴。

她是上清界劍宗,也是世人皆知的音律大家。拂雪道君開創了琴劍一道,將音律融入劍中,得創籠罩一方的劍域,使人千里之外亦感鋒芒。

年少時的拂雪,藏劍於鞘,鋒芒內斂。外門大比上,僅以拳腳便擊退了齊照天,以金石二指斷其祖傳寶劍。但在持劍長老問她既然修劍、為何不拔劍克敵時,拂雪沉默良久,卻道:“我心未靜,道未明。既是傷人利器,那它便不該輕易出鞘。”

後來,她也如她所言,三尺青峰只為天下不平事而出鞘。

心未明則藏鋒,劍出則大道清。

偶爾閒來無事,與同門於宴上花前小聚,拗不過年幼弟子的懇求,掌門也會為同門撫琴一曲。

拂雪修行的鍛體功法特殊,煉成後便是一身金石的根骨。有那年紀尚小的弟子,仗著臉皮子嫩倚在掌門懷裡,捧著掌門的手揉來捏去。他們嘀咕著,羨慕掌門的手修長漂亮,沒有老繭也沒有死皮。掌門修行的鍛體功法就存放在天經樓裡,人人皆可借閱。但《金石玉骨》練起來著實煎熬,鮮少有人能堅持下去。

掌門怎麼堅持下來的?小弟子們困惑。難道是我們太平順了,吃不了苦嗎?

拂雪低頭,笑著說,其實在決心走上正道魁首這條路之前,她和他們一樣生活平順,沒受過多少苦。讓後世人不再受苦,就是今人為之拼搏的全部。

吃不了苦是好事。拂雪摸著孩子們的頭。證明我們做得不錯。

……

湛玄俯身,從泥淖中勾起一根弦絲,斷了好幾節,尾端還沾著一點血。

破碎的鴉面裹滿了塵泥,眼眶空洞洞的,望著天。

弟子們單膝跪地,沉默無言,將落在泥濘中的碎片一塊一塊地拾起。

這就是她留下的全部了。

……

灰色的樹,灰色的雨,灰沉沉的天。

一道罅隙憑空出現,寒鴉揹著女丑從中滾出,跌倒在泥水坑裡。寒鴉匍匐爬行了幾步,狼狽得像折了羽翼又淋了水的鳥,手肘支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氣。她太過用力,以至脖頸手背青筋暴起。虯結的黑色脈絡自脖頸蜿蜒而上,卻又在臉側生生止住蔓延的趨勢,彷彿以血肉為養料開出的花。

寒鴉瞳孔縮至針尖大小,手環在頸側,卻不敢觸碰,只是一下輕一下重地調整著呼吸。

“嗬、嗬……”

眼淚與汗水一同砸落在地,模糊不清的視野裡,世界只剩電磁的噪音。

同樣砸落在泥水中的女丑勉力起身,手臂在空中胡亂地摸索。確認寒鴉的位置後,她小心翼翼地撫上了寒鴉的側臉,摩挲著,似是安撫。

然而,寒鴉猛地拍開女丑的手,血色的眼眸盡顯暴戾。她忍不住低吼:“別碰我!”

女丑沉默收回了手,她看不見寒鴉的眼睛,卻能聽出話語中的恨意。即便是一些微不足道的慰藉,寒鴉也不屑向他們索取。

遲了,終究是太遲了。女丑捕捉著寒鴉的聲音,臟腑擠榨出來的吐息,難以遏制的咳嗽與淅淅瀝瀝的雨。她不需要女丑的一廂情願與多此一舉,哪怕摔進泥裡,寒鴉也總會將自己拉起。自破殼後便被推下巢的雛鳥,沒被保護過,便再也不需要了。

女丑坐在原地,這片灰白的世界裡,永遠等不到雨停。

不知過了多久,女丑聽見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寒鴉勉力站起,冷聲道:“跟上。”

女丑拖曳著自己破敗的殘軀,跟上了寒鴉的背影。明德下手極狠,完全沒有念及舊情。肢體殘缺的幻痛,不斷滲血的劍痕,軀殼的虛弱,讓女丑不免想起了過去。

她和明德,也曾是舉杯共飲、相談甚歡的摯友。與總喜歡以歌舞表達感情的五轂國民不同,明德內斂,深厚。

白衣劍仙總是舉著酒杯,站在人群不遠不近的地方默默地欣賞著。若是打趣,她也只會哼笑兩聲。那麼一個虛懷若谷、表裡如一之人,哪怕看起來高不可攀,實則也沒有甚麼架子。興致來了,她也會趁著酒性,提劍舞上那麼一曲。年輕人朝她丟花,她也會隨手接住,反手擲向桌上空了的酒甕。

那時,女丑會和明德提及人皇氏與巫的使命。她曾說過,此身願為熔爐柴薪,庇佑天下蒼生,至死無悔。

那時,明德會向她舉杯,搖頭失笑。她說自己沒有如此高尚的使命,但盡人事,只求無愧。

那時言語,字字真心。

可惜,世事無常。無極道門的人就像一柄剛硬頑執的劍,對內柔如春風,對外卻冷硬如冰。一旦立場相對,便決絕得頭也不回。

五百年,五轂國覆滅,人間巫之道統斷絕。遺民散落神舟各地,揹負著難以彌和的血仇與債孽。為了那“指引眾生前行”的渺茫使命,他們像籠中困獸一樣走遍了所有的路,用遍了所有的方法。天外的災厄逐漸迫近,如山傾般壓迫著喉管,他們上下求索數百年,試遍所有錯路。最終尋得的道途,唯有飛昇。

——引領眾生,一同得道。

為此,他們的少主不惜獻身,成為骸骨王座上的冥神;為此,他們不惜與鎮守山河的天劍為敵,意圖弒殺封鎖飛昇之路的人神。

女丑向許多人宣揚過永留民的理念,有些人會為之狂熱,有些人會為之動容。但也有一些人,心如磐石,山海難移。

譬如明德,又譬如……寒鴉。

轟隆。天邊劃過一道匹煉,聲音卻顯得無比的渺遠。周圍的樹也好,草也好,地上的泥濘也罷,全部都是褪去顏色的灰。女丑也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奇詭的空間——獨屬於寒鴉的“迷境”。女丑是十大法王中唯一知道這個秘密的人,其他的,即便是手眼通天的陰荒,也不知道寒鴉藏著這樣天大的秘密。

女丑放出陰靈,代替自己的眼睛。她“看見”了荒涼的山野,一場寂寞的夜雨。無可稱道、隨處可見的景色,難以辨明主人背後隱藏的心緒。

直到視野的盡頭,出現了一座破舊的廟宇。

“……”女丑的腳步停住了,像是看見了某種荒謬的事物,亦或是某種如鯁在喉的過去,“汝居然已將此地煉化?”

與其說是詢問,倒不如說是陳述而已。女丑沒有期待寒鴉的回應,寒鴉也沒有回答女丑的問題。兩人一前一後地踏入破廟,呼嘯的風捲來雨的涼意。坍塌了一半的屋簷房梁,漏下一縷微不足道的天光。神座之上,一具無頭的神像手掐蓮訣,破舊的經幡飄飄蕩蕩。

紅漆剝落的樑柱被水泡得發黑、發爛,龜裂破碎的石板間長滿了青草與溼膩的苔蘚。

神龕後頭,擺著一堆積灰的瓦罐。雨水從頂上的瓦片漏下,落在罐中,許久才發出一聲“嗒”。

女丑呼吸一窒,自隱秘而生的幽微,無形中壓迫著人的臟腑。與君上給她的感覺,是一樣的。

——這裡,是“祂”誕生的地方。

“進去。”

寒鴉指著破廟的後室,她攥住的手指還在滴血:“趁著你還沒習慣失去肢體的感覺,借那一點‘完整’的本能,重塑你的肉-身。若再過些時日,你像習慣這具畸變的身軀一樣習慣了殘缺。即便是蜃的血肉,也無法將你復原了。”

“……化實為虛,化虛為實。”女丑望向破廟深處的幽暗,“七百年前,南州一蜃妖橫空出世,吞沒千里江山,有吁氣化樓之能。其豢養人族萬萬數,幾成一國。後隕於無極道門之手,正道第一仙宗也死傷慘重。祂的血肉與骨,零落虛實之間,人世再難得尋覓。汝……是如何得見的?”

寒鴉背對著女丑,聞言,只是譏諷地扯了扯唇角:“果然……當年之事,你一概不知。既然如此,我無可奉告。”

“寒鴉。”女丑忍不住喚她,上前了一步,“吾雖不知當年之事,但雪山一案,汝之仇怨吾看在眼裡。汝不惜承受反噬的代價亦要殺死玄中,其中定然有汝的緣由。吾只是想讓汝知道,吾從始至終都會站在汝這邊。這亦是君上傳下的神諭……”

女丑舊事重提,一貫的老生常談。寒鴉轉過身,語氣冰冷:“女丑,你過去救我一命,今日我還你一命。你我已是兩清,若你以為憑藉這點情分就能干涉我、操控我,那便大錯特錯。我不需要你們為我做甚麼,對你們救世的理念也不感興趣。我說過,我不會背叛,只是因為我們命運相系。”

寒鴉推開了後室的門扉,空蕩蕩的磚瓦房內霧氣彌散,一口幽深不見底的水潭靜靜地躺在屋子中央。

這一幕,很是詭異。

破廟中的一切都違反常理,外面天色黯淡,廟中穹頂卻透下一線光亮;雨聲滂沱不絕,牆角蓄水的瓦罐卻很久才接得一滴;破廟的後室本應用於儲物,卻偏偏怪異地蓄著一口水潭……這些違背直覺的、背離常性的細微之處,為身處其中之人編造出錯亂的觀感。然而寒鴉熟視無睹,徑直走向水潭,探手入內。

殘缺一指的手掬起水流,那水是渾濁的灰,呈黏膩狀。從指縫滲落時不是點點滴滴的珠串,而是平滑黏連在一起的絲。這些“水”從掌中流走,最後一滴不剩,連些許的溼氣與殘餘都沒有。寒鴉將手摁入水中,那些“水”湧動著包裹住她的小臂,約莫十數息,寒鴉緩緩抽手。

原先被拗斷的小指,此時竟已恢復如初了。

七百年前的妖王蜃,並不長於武藝,卻有著十分棘手的“虛實”之能——可生死人,可肉白骨,平地能起高樓,書文能成一界。人們相信祂能呼風喚雨,祂便能呼風喚雨;人們相信祂能移山填海,祂便能移山填海;人們相信祂不可匹敵,祂便真的戰無不勝……

妖王蜃的強大是虛假的,卻因人心的恐懼與臆想而成為現實。

為了圍剿妖王蜃,無極道門付出了慘烈的代價。近百名弟子不惜闖入蜃的國度,喚醒其中的子民,引領朝生暮死的蜉蝣溯水而生。因人心而盛者,亦因人心而衰。那些無極道門弟子以此破除了妖王的海市蜃影,自身卻也由實化虛,隨著妖王蜃的隕落散作泡影。

女丑拖著殘軀,在寒鴉的注視下踏入水潭。冰冷黏膩的感覺蔓延而上,不似水流,倒像是臟器、血肉、膿漿……諸如此類的事物。然而即便是這微不足道的觸感,也是如夢如露,如真似幻。不去感受時,它便切實地存在;但若仔細感受,它又像霧氣一樣縹緲。

沉在這一潭古怪的“水”中,女丑“看見”寒鴉從懷中摸出了陶壎,輕輕吹響。

壎音古樸滄桑,這種最初是為了模仿鳥獸叫聲而生的樂器,有著最接近自然的韻感。恍惚間,女丑似乎回到了久遠的從前。自然是世間萬物的母親,人族生來便要學會如何與山川湖海共處。古時的人們,與天爭時,與地搶收,與妖鬥智……延續至今,何其不易?

“族群從不欠缺從頭再來的勇氣。”

女丑堅信這一點,永留民的偉業是藉助冥神之力將世間一切生靈改造為更適合虛空的個體。無論仙凡,無論有無靈根,世人都將擁有翅膀,能在虛空三界穿梭遊弋。天外的汙染再不能侵蝕世人,死亡與疾病不再是生命終焉的難題,族群再不會陷入內鬥與紛爭,所有人都能彼此感同身受,惺惺相惜……

“實話說,這聽起來像個噩夢。”女丑又一次在寒鴉面前提起這個理念,少時的寒鴉輕叩著指節,百無聊賴地數著桌上的紋理。

“人族文明的結晶,文字與言語就在你我之間,可我們依舊無法達成共識,無法互相理解。如此虛無縹緲的理想,爾等竟然還要寄託在更為虛無的神明身上。”寒鴉兩手一推,聳肩,“隨意交託自己的命運,我可做不到這麼坦然。屬於我的,只會被我捏在手裡。女丑,人能決定命運的只有自己,而不囊括天下蒼生。”

“確實如此。”那時,女丑“看著”寒鴉隱在黑暗中的面孔,喜悅卻在心間冒出了苗芽,“但汝不同,寒鴉。汝乃君上欽定之人,是人皇氏的後人,註定引導眾生前行的君王。人皇氏生而知之,能窺見族群更宏偉遠大的命運。祂們總會在族群面臨轉機之時出現,從古至今,皆是如此。”

“我不是。”寒鴉搖頭失笑,“如果我是,那不是你們的運道,而是你們的不幸。”

血色的眼瞳,在漆黑的鴉面後明滅不定。那些深稠如淵的疲憊與痛苦,在一個雨夜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女丑沉在黏膩的水中,她看見寒鴉單膝跪地,從蜃的肉裡撈起了她的節肢。似乎傷口的彌和令她感到滿意,寒鴉收起陶壎,轉身朝廟外走去。

“等下!”

福至心靈般,一股莫大的痛苦擊中了女丑的心口,她六臂伸出,拽住了寒鴉的衣袖。蜃肉溢位水潭,卻又很快收攏,不曾濺落一滴,不滿不盈。

看見寒鴉回頭,於是那壓抑在內心深處、始終不曾向他人道來的秘密,終於艱澀地吐露出口:“……寒鴉,當年,君上離去得突然,只留下一道神諭……吾與陰荒是唯二領受神諭之人。這些年來,吾一直在想,一直在想……”

女丑面色發白,嘴唇顫抖:“……吾一直在想,吾等是否……解錯了神諭。”

冥神離去得突然,永留民在按部就班地推動計劃,祂卻斷絕了信徒的後路,頭也不回地奔向天外。

祂唯一留給瀕臨瘋狂的信徒的,是一道如救命稻草般的神諭。

“……尋一女嬰,虔隨其側,護其周全,赴湯蹈火弗能辭也……”女丑呢喃著,唸誦著冥神最後的神諭,“後來,為了穩定局勢,吾與陰荒不得不封鎖了君上遠去天外的訊息。陰荒曾言道,神諭中所提的女嬰便是吾等的新君,是君上欽定的繼任者。”

嗒,嗒。水滴入罐的聲音,忽而變得緊湊。

女丑龐大的、畸形的,卻又透著奇詭之美的殘軀逐漸痊癒,明德留下的劍痕彷彿從未存在過一般,在蜃肉的蠶食中逐漸消弭。

然而,與肉體的痊癒相對的,是猩紅不詳的血光,順著筋脈攀附而上。女丑攥著寒鴉的衣袖,六臂環著她的身體,以一種近乎捕獵的瘋狂姿態——她沒有意識到,甚至沒察覺自己的失控與瘋狂。她摁著寒鴉的肩膀,握著她的手臂,不斷施力,擰皺了衣物,手臂青筋暴起。

寒鴉神色淡然,眉眼冷靜。蜃肉的確能生死人能肉白骨,但代價就是短暫喪失的常性。

女丑仍在斷斷續續地說著,說著那些清醒時絕不會告知寒鴉的秘密:“……但,後來,吾終於去見汝時,才突然意識到……陰荒欺騙了吾,亦或者說,他誤導了吾。他傲慢得不可一世,天地為棋局,連神祇也是他盒中的棋子——那個瘋子,他唯一臣服的君主,不是君上,而是君上的母親。”

“所以呢?”寒鴉耐心道。

女丑顫抖著,俯身,她眼眶中的花枝窸窣著碰到了寒鴉的額頭。她畸形的六臂環抱著寒鴉,如一位慈愛、瘋狂、飽含控制慾的母親。

“吾後來時常在想,吾等是否解錯了神諭——君上之意,並非吾等奉汝為主,而是捨棄現有的道途,接受汝的指引?”

但,當時的永留民,誰敢提及此事,誰又敢信?

走投無路的困獸依賴過去的經驗,意圖復辟曾經的神蹟。他們不顧一切地,將責任、慾望、貪求、理想……一股腦地堆積在那個女嬰的身上。

女丑和陰荒等人,其實沒有甚麼不同。可寒鴉,不是姜佑。

二十多年的一意孤行,終是大錯已成。再想回頭,一切晚矣。

————————!!————————

陽了,爬不起來。

之後,調整好了,儘量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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