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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第388章 【第12章】外道.寒鴉篇:眾人在雨夜裡,共同做了一場隔世的噩夢。

2026-05-13 作者:不言歸

第388章 【第12章】外道.寒鴉篇:眾人在雨夜裡,共同做了一場隔世的噩夢。

寒流跨過山川,越過江河。陰氣聚而成雲,化雨而落。

相隔山河萬里,人們澆淋著同一場雨。

“我不會背叛,因為我們命運相系。”

偶爾的偶爾,女丑也會想起那孩子的眼睛——疲憊枯槁,黯淡無光,只剩燃燒殆盡後的餘煙。

她明明還那麼年輕,卻彷彿獨自跋涉過千萬年的苦行。在那之後,女丑胸腔內那顆冰冷的肉心總會在四下無人時一下一下地攥緊。她責問自己,為何要將本該屬於自己的責任推給別人?為何從沒想過去看她一眼?為何會被他人的三言兩語矇蔽了眼睛?

為何,為何。

女丑捂住心口,慘白而無血色的軀殼上,洞開的血口模糊淋漓。她抬頭,空洞的眼眶中,蜿蜒的花枝被雨水打溼,顫巍巍地滴落著水滴。她六隻手臂捧心、合十、於腹部交握,姿態一如既往的端莊從容。即便已經走到了窮途末路,她依舊保有著不能彎折的風骨。

“汝決心反叛,是因為已經得到你想要的了嗎?”

隔著瓢潑的雨幕,女丑與一白衣僧人遙相對峙。僧人雪色的袈裟在風雨中飄搖,他戴著半張鐵質面具、僅露出下半張臉。聽見女丑的問話,他雙手合十,朝女丑微一躬身。明明是虔誠恭敬的禮法,由眼前之人做來卻有種說不出的諷意。似他身披純白的袈裟,心卻早已墮入煉獄。

“我於三千世種下一枚蓮種,僅有一念得以成蓮,便足矣。”梵覺深高且瘦,遠遠望去,清癯如竹,“冥神已隕,鬼王已滅,檀越何苦泥足深陷?不若苦海求舟,徹悟蘭因。”口中說著勸誡之語,他的語氣卻毫無起伏,沒有半分悲憫。

五苦法王梵覺深手中沾染的血不比女丑少到哪去,他說這話,只讓女丑覺得虛偽至極。

“吾等究竟是泥足深陷,還是早已朽作腐骨一具?如舍,此時想著回頭是岸,是否天真了些許?”女丑望著天幕,此方天地已被結界封鎖,是無極道門的手筆,“禪心院就這般令汝死心塌地?即便身墮魔道,汝也堅信自己仍有歸宿。卻不知汝所貪戀的種種,是否是正道困縛汝、訓誡汝的繩鞭?”

“貧僧行於己道,無需外人多言。”梵覺深不為所動,亦不再勸,“你知我所言何為。二十年前,冥神封閉無何鄉,實則遠去天外。諸位所求的飛昇之道已無前路可言,不過死於蛛網的蚊蠅,卻仍想將岸上人拽下深水。你與陰荒一手遮天,矇蔽信徒,掩蓋冥神殞沒的真相。此心不死,無非是為了再造神明。”

梵覺深抬眸,半闔的眼簾遮蓋著一雙冰冷的眼睛:“曾以人力造神,令爾等狂妄自大、不知所以。”

女丑淡然一笑,反問道:“何必如此尖酸刻薄,佛門意圖引鬼王向善,不也是‘造神’之舉?”

“神鬼一念,皆是因緣。”梵覺深搖頭,話已至此,半句也多,“我等不過盡其所能,求一善果。言盡於此。”

梵覺深語畢,再無留戀地轉身,步入滂沱大雨。女丑“注視”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忽而,一道雷霆撕裂長空。萬千靈劍升起,結成劍陣。呼嘯的風雨化作昂揚的劍鳴,熠熠刃光之下,上百名仙門弟子御劍而至。他們懸停於空,呈八方圍剿之勢,領頭之人眉眼肅穆,長老道袍上的九品劍徽翻湧如雲。

女丑不由得笑了,她仰頭,望向那俯視自己的身影:“明德,好久不見。”

無極道門執法長老明德上仙,渡劫期大能,距離大乘期完滿僅有一步之遙。她執掌宗門戒律,框定天下正法。其劍鋒所指之處,邪祟不生,塵霾盡散。

“吾倒不知,吾竟值得無極道門出動這般陣仗。”知道已是在劫難逃,女丑反而釋然,她喚出自己曾為“巫”時的枯木權杖,杖頭杵落在地,那一片貧瘠的土竟萌出了新芽,“不知正道第一仙門究竟是成竹在握,還是已決心徹底撕破臉面,干涉凡塵諸事。跨越魁首人皇親立的天景百條,與苦海眾生一同沉淪泥淖?”

“聒噪。”明德上仙自高空降下,落足於堅實的大地之上,“不過百年未見,你竟已放棄為人的底線,將自己變成這般模樣。如若這是遺言,本座聽著。”

女丑微微一笑,她還想說些甚麼,卻又突然止住了話頭。她靜默感知了片刻,回首,望向後方:“……在下何德何能呢?”

女丑身後,同樣身綴九品劍徽的純鈞道人緩步踱出,他手持一柄寬直的重劍,劍尖斜指於地。兩位長老身後,上百名無極道門的內門弟子封鎖了女丑所有的退路。破空的雷霆照得人間一瞬亮如白晝,一張張堅毅如磐石的面孔,一如劍上爍亮的雪光。

……不對。女丑握著權杖,沉下心來。她六臂舒張,緩緩抬頭,“望”嚮明德。

“……如舍,對爾等說了甚麼?”女丑語調溫柔,好似生怕驚擾了甚麼。然而洶湧的暗潮下,危險與瘋狂如逐漸緊繃的琴絃,一觸既斷:“吾可不認為,僅吾一人便值得二位出手。若二位欲守株待兔,藉此抓到其他法王的把柄,那恐怕是多慮了。吾不過是柴薪一垛,於永留民而言,微不足道。”

明德沒有與罪囚攀談的習慣,但女丑終究也算故人。她偏頭望向天幕,劍陣結成,此時再想傳出情報已是不能。即便女丑想對外示警,也來不及了。

“梵覺深說,你們仍想造神。”明德身周空氣凝結,如有實質的鋒刃盤桓於空,“他說,那人或許會來救你。”

無極道門不會坐視永留民再創造一位“冥神”。

這是一個一箭雙鵰的陷阱。

理智的弦瞬間崩裂,女丑龐大畸形的身軀難以自制地顫抖,爬滿上半張面孔的花簇不停窸窣。枯木法杖上聚起幽冷的藍光,女丑昳麗的面容扯出一個用力的笑:“明德,不可以。沒有人能傷害她,沒有人能剝奪吾等的希望。”

明德手掐劍訣,哼笑:“所以,真的有這麼一個人。”

滿溢的藍光轟然炸開,化作萬千咆哮的死靈。與之同時升起,還有響徹長空的清越劍鳴。

……

幽州,鹹臨國。

天邊轟隆聲聲,雷鳴不絕於耳。

玄中眯起眼縫,望著遠方的天空。這場雨來得有些蹊蹺,又快又急。不似自然成雨,倒像是有強大的修士引動天相,方才造成的驟雨。

“玄風師兄,你在看甚麼呢?”走在前頭的星斗回身,揚手吆喝,“這天象看著不好,晚些時候還怪瘮人的。還有好幾家沒有排查,我們速度要快點。”

玄中沉著臉,收回了視線。他和星斗成為無極道門的外門弟子後,為了儘快積攢功勳,便接了濟世堂的任務。無極道門通常不會給外門弟子發放太過艱難的任務,多是輔佐調查、收集證據、走訪民間之類的後勤瑣事。真到了要與外道邪魔對戰的時候,基本沒外門弟子甚麼事,都是內門弟子提劍而上。

是以,在部分外門弟子表達了考入內門的意向時,外門長老或多或少會安排一些隨內門弟子外出調查魔患的歷練任務,一來可以讓外門弟子提前明白內門弟子擔負的責任,二來也讓他們親眼看看並非兒戲的戰鬥——即便強如正道第一仙宗,折損在各大魔患事件中的弟子也不在少數。無極道門的名號光鮮亮麗,但肩擔山河的重任卻不是誰都能承擔得起。若心有怯意,倒不如另擇他路。無極道門分宗也是不錯的選擇,沒必要一門心思進入內門。

這便是一丘長老所說的“以後是保護者,而不再是被保護者”的含義了。

玄中和星斗便是如此,星斗倒是沒有非得考入內門的志向,怎奈何玄中看不慣他得過且過的樣子。玄中還需要星斗給自己打掩護,哪怕背個拖油瓶都要想辦法帶星斗一同進內門——好在星斗心思純善,聽得進勸誡,天賦也不算低。赤子之心,這是無極道門誨明長老會偏愛的性子。玄中雖然看不上八大內門長老中最中庸、最溫吞的誨明長老,但也不願星斗拜在其他長老門下。他決定以玄風的身份拜入持劍長老門下,將來未必不能爭一爭持劍長老之位。

玄中將一切盤算得很好,唯一令他感到憂慮的,是那僅剩兩枚的山鬼花錢。

山鬼花錢的威能,玄中已經見識過了。但這三枚山鬼花錢究竟需要他付出甚麼代價,他目前還不知曉。但玄中知道這些山野精怪是至情至性、眥睚必報的性子,祂們不會平白無故地替人完成心願。從祂們手裡得到的,終究會被追討回去。

但那又如何?玄中面容緊繃,緊咬後牙槽。只要他越爬越高,擁有的越來越多。他又何愁付不起代價?但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須不擇手段地向上爬。

玄中從不掩蓋自己的野心,此次接下外門的調查任務也是如此。自幽州事變之後,無極道門的重心都放在幽北之地,頗有掘地三尺之感。對於玄中而言,這是風險,但也是機遇。他可以利用自己對永留民的瞭解,將其化作自己登天的臺階。至於出賣曾經的同僚?哼,在玄中心裡這根本不算事!

他已經重獲新生,過往種種一如昨日死。

“玄風師兄,你怎麼確定這幾戶人家會與外道勾結的啊?”星斗捧著無極道門發放的名錄,愁得頭髮直掉,“我實在看不出甚麼名堂,感覺他們和普通世家沒甚麼區別?嗯,他們的口碑名望還很好,一直都在堅持做慈善。這樣的人家,怎麼會跟外道有牽繫啊。”

“蠢貨。別被表面功夫矇蔽,看他們的日常的收入與開支。”玄中恨鐵不成鋼,他身為分宗掌門的那些歲月也不算白活,“世家做慈善的,多是開設私塾、資助慈幼院等。若培養出一些人才,家族可收起為繼子或與之聯姻,宗族實力水漲船高不說,還能博個好名聲。你以為世家都跟你一樣?他們精於算計得很,沒有拿白花花的銀錢打水漂的興致。所以那些不開設私塾、慈幼院,反而收留難民、老人,替貧民看病試藥的,其中才有蹊蹺之處。”

“……這些人,難道就不需要幫助了嗎?”

“幫得了一時,幫不了一世。”玄中輕飄飄地掃去一眼,不屑,“這世道便是如此,沒有人有心力去供養帶不來好處的人。若有,那要的就是命了。”

玄中說到這,卻忽而覺得心中一寒。

古怪的感覺如鯁在喉,他卻說不清究竟為何。

……

大雨,仍在下著。

速生的樹木枯萎凋零,雨水沖刷著血跡,一條條泥濘的小溪匯入塵泥。

盤桓的劍陣中,龐大慘白的怪物四分五裂,肢節逶迤於地。蔓生的花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朽、腐敗。女丑被木藤環繞,枕著自己的手臂,如神話中奇詭的神女。縈繞不散的藍光碟旋飛舞,恍惚間似乎能聽見魂靈無聲的悲泣。無極道門的弟子收劍,安置傷員,另一部分弟子則保持警戒,防備敵人仍有餘力。

雨聲淅淅瀝瀝,明德緩步上前,望著困束在虯結枝蔓間的女丑,問道:“你還有甚麼想說的?”

女丑沒有說話,只是低弱地喘息。她是冥神的眷者,死亡的宿命已從她身上剝離。若無意外,十二星宮伏魔塔就是女丑的最後歸宿。

梵覺深所說的人沒有來,明德有意拖延,便繼續問話:“你們隱瞞不了多久,我們會找到她。她年紀應該不大?若她尚未步入歧途,本座會盡力救她。”

“……”女丑沒有抬頭,她神智混沌,卻仍有執念留存,“……不。爾等不會,汝只是想套我的話。”

“這麼多年過去了,你們仍舊如此執迷不悟。”明德擰眉,她與女丑算得上舊識,那時女丑是五轂國高尚的巫。可惜,終究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你們已經用所謂的大義和使命,摧毀了一位英傑的一生。姜佑本不該有那樣的結局,而今祂道消身殞,顯然已是對你們全然死心。你究竟何時能張開眼,去親眼看看大地上還活著的生靈?”

“祂沒有!”明德的話刺激到了女丑,她嘶聲反駁,血水自唇角湧出,“祂並未放棄,祂只是……祂只是……”

“祂只是太累了,選擇了死去?”明德道,“祂選擇將你們的‘使命’傳給後人?而你們打算再現當年的慘案,讓那人成為下一個姜佑?”

女丑抿唇,不再言語。若是其他時候,她不介意向曾經的好友訴說自己的信念與道義。但現在,她心中如有火熾,只盼那個孩子不要踏入正道的陷阱。

應該不會吧?那孩子向來謹慎,行事周全。自從她完全獨立後,女丑漸漸就摸不清她的想法了……不,或許她從來就沒有讀懂過她。寒鴉從小就是個有主見的孩子,孩童對年長者會有近乎本能的討好和依賴,但寒鴉沒有。當她仰著頭說“我會殺死玄中”時,語氣是那樣的平和篤定,透著無需他人權衡的決斷。

儘管……她時常為此感到苦惱。但此情此景,女丑又覺得,若那孩子真的像她表現的那般冷心冷肺,那就好了。

“回宗。”明德封印了女丑的靈力,猛一振袖。當即便有幾名持劍弟子持靈枷上前,一旦被靈枷束縛,沒有無極道門的秘法,大羅金仙也難救。

不要來,寒鴉。雨水打在女丑的臉上,溼溼冷冷的涼。

純鈞道人抬手摁在女丑護身的樹幹上,掌中燃起赤色的火。被強行催生的樹枯萎、乾癟,化作灰燼簌簌而落。女丑軟倒在地,雨下得更急了。雨珠噼裡啪啦地打在人身上,竟有幾分難言的痛楚。有那麼一瞬間,雨水浸入口鼻,女丑感到窒息,覺得自己快被溺死了。

不要來,不要來,寒鴉。

持劍弟子上前,正要將靈枷扣在女丑的脖頸和手上。突然,塵世為之一靜。

雨停了?那弟子愣怔,抬眸,卻見幾滴水珠懸停在自己眼前。

雨珠滴溜溜地打著轉,仍保留著濺落時無序的形狀。它微微地顫動著,下墜的趨勢被無盡地拉長。

“敵襲!”

長老一聲歷喝,眾弟子瞬間心中一凜。霎時間,停滯半空的水珠逆飛而上,如一根根細密的鋼針,將人洞穿。

四面八方傳來慘叫,女丑身旁的幾名持劍弟子更是不受控地並掌,雙手被無形的絲線捆縛,猛然向後一扯。他們倒飛出去,狼狽地摔倒在泥水裡,被生生拖行數米。不過內門弟子訓練有素,並未慌亂。他們迅速整備隊形,包抄回援。明德更是旋身折返,掌如鷹爪,抓向女丑的肩膀。

鏗鏘。鐵石般的劍指撞上了屏障。明德眼眸微眯,毫不猶豫地化掌為劍,朝女丑身旁砍去。

轟隆一聲巨響,土地、雨水皆被斬斷,深壑自明德腳下延展。重傷的女丑高飛而起,眾人這才看清,扛著她的是一位身穿黑色鴉羽、戴著漆黑鳥面的青年。

這便是梵覺深所說的那個人?電光火石間,明德來不及深想,眼下重要的是如何將兩人留下!

明德與純鈞多年同門,無需任何交流,便能猜中對方心中所想。明德正面攔截,純鈞便自後方殺出。燃燒著流火的重劍削向敵人的腰部,明德砍向對方的脖頸。前後,左右,上下,徹底封鎖了對方的退路。除非將女丑拋下,否則她無處可躲。

咔擦。劍鋒砍入某物,觸感卻令人皺眉。那並非生者柔軟的血肉,倒像是某種脆硬的質材。

偃甲?身為器修的純鈞道人識海劃過某物。凝滯的雨珠重新落下,被流火焚作輕煙。模糊的水汽中,破空之聲後至。純鈞道人旋身,帶動重劍揮砍,劍刃刮擦出刺耳的切磨聲。火光的映照下,一線光亮在黑暗中閃爍。純鈞一愣,絞住他劍鋒的,竟是密密麻麻的絲。

不好,對方是至少分神期的修士!純鈞再次旋身,手臂腰腹帶動重劍,斬出一片蒼勁的流火。明德同樣察覺不對,反身劈出雷霆一掌。然而已經遲了,一道形似寒鴉的黑影倒掛天穹。她雙臂舒展,縱身躍下,縱橫交錯的絲線猛然收緊!

參與圍剿的弟子們慘叫出聲,瞬間被高高吊起。上百人像困於蛛網的傀儡,脖頸、手腕、腰腹都橫懸著致命的絲。

一吐一吸之間,黑影已扛著女丑退至一射之地。顯然,她不準備與無極道門硬剛,只想救人而已。

“哪裡走!”純鈞一聲歷喝,催動劍陣。陣法結成,劍氣迸發。黑影提前佈下的錨頃刻摧毀,眾弟子不顧傷勢,拔劍出鞘。他們強行掙脫絲網,立刻被鋒銳的細絲割傷。拼著斷手斷腳甚至被腰斬的風險,眾弟子落在了地上。

這兇殘狠絕的一幕,令黑影動作一頓。瞬息的遲疑,就錯失良機了。

“結陣!”

領頭的弟子湛玄一聲令下,眾弟子迅速抱團,五人結成一隊。劍陣中,弟子們勁氣相連,爆發出不遜於元嬰修士的威勢。他們配合著兩位長老,如游龍般包剿而來。黑影扛著人,左衝右撞,試圖尋找可以突破的點,卻仍很快被無極道門弟子圍在了中間。

明德催動劍陣,罡風化作重壓,頃刻施加在黑影身上。她站在原地不動,與四方對峙,腳下的土地卻龜裂出道道裂紋。

“束手就擒吧。”明德身周的空氣扭曲,凝作無形的劍氣,她眸光凌厲,語氣卻並無殺意,“方才你有機會動手,但卻心存猶豫,可見你良心未泯。本座不殺你!”

長老與人交涉,湛玄不動聲色地打量被無極道門圍困在正中的黑影——此人身著黑衣,戴著鳥嘴面具。僅從身形來看,難以分辨男女。寬袍廣袖的下襬裁剪得極不規整,若是揚起袖擺,遠遠望去形似鴰鵲,能悄無聲息地隱入長夜。從方才的一番搏鬥中不難看出,對方謹小慎微、心思縝密。她沒有冒然與兩位長老正面相抗,而是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女丑身上時,在周圍佈下了固定絲線的錨。她抓住了長老們的軟肋,以臨時結成的殺陣圍困了眾多弟子。若非一時遲疑,恐怕我方也會死傷慘重。

但正是這一時的遲疑,讓慣來鐵面無私的明德上仙留出了談判的餘地。

場面一時僵持,所有人都在等待黑影的回應。黑影扛著體型龐大、血肉畸變的女丑,胸膛劇烈起伏,似在平復喘息。與女丑相比,她像個扛著重物的孩子,趴在她背上的人幾乎要壓垮她的身形。然而,就在眾人以為她會說些甚麼時,黑影卻突然抬起了手。沒有多少猶豫,她摘下了自己的指甲。

眾人瞳孔放大,修士的視力很好,能清晰地看到那片薄薄的指甲從血肉中帶離的瞬間,帶出的血珠。

一片,兩片,三片……彷彿感知不到疼痛一般,黑影接連拔下三枚指甲,攥在掌中。察覺到對方不願講和,明德上仙不再猶豫。她身周成型的利刃破空而去,直斬對方的命門。黑影緊攥的拳頭縫隙裡燃起了黑紅色的火,她壓低聲,唸誦了一段古老的短咒。

原來不是啞巴。這是湛玄的第一個想法。

第二個想法是,不知為何,她的聲音有些耳熟。

突然,大地傳來劇烈的震動。無形的氣浪爆炸開來,與明德上仙的劍氣轟然相撞。罡風橫掃四方,捲起滾滾塵土。一道黑影破沙而出,緊隨其後的是明德與純鈞的重劍。黑影掌中的火焰蔓延至全身,面對兩面夾擊的攻勢,她竟不閃不避,一掌擊出。

澎湃的氣浪卷出排山倒海的威勢,煙塵散去,眾弟子才錯愕地發現兩位長老竟被擊退了幾步。黑影渾身纏繞著黑紅色的流火,氣勢卻越來越幽深,越來越強橫。任誰都能看出,黑影利用了某種秘法強行提升了實力。

明德眼神漸冷,不再手下留情。她縱身飛起,凌於虛空,身後扭曲出成百上千個風渦。無形的利刃在空中震盪,發出咆哮的劍鳴。

鶴唳三千,雛鳳清鳴。然而迸發炸響的不是琴音,而是搖撼山巒的劍氣。明德上仙這一式,連純鈞道人都不得不避其鋒芒。可黑影只是將女丑放下,隨即毫不猶豫地奔向高天,以身相抗。她揚手散出絲絃,揮手便是利光。湛玄也直到此時才錯愕地發現,對方應當也是一位刀劍大家。

明德上仙早已步入“無劍”之境,無需劍器在在手,飛花摘葉,聚氣成劍。無形的劍氣,只能憑藉本能與意識接下,這又談何容易?

煙塵滾滾,金鐵交錯聲不絕。黑與白的兩道影子交錯、分離、撞擊,一方卷著煙塵,一方燃燒著黑火。隨著一聲重擊肉身的悶響,黑影倒飛而出。她身上的黑火幾近於無,在地上接連翻滾了幾圈後,她才險險穩住自己的身形。

黑影單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息。湛玄的目光卻落在她摁著地面的五指上,殘缺指甲的三根手指,此時已鮮血淋漓。

勝負已分,明德上仙卻擰起了眉宇。遠遠的,湛玄聽見長老強忍怒意的低喝:“住手!”

然而,黑影像是聽不見一樣。湛玄眼睜睜地看著,黑影掰斷了自己的小指。那種彷彿不將身體的一部分視為己有的淡漠,讓早已見慣大風大浪的內門弟子都忍不住屏息。他們心中發冷,明明見過其他更瘋狂、更血腥、更殘暴無情的場景。一些瘋狂的外道信眾在失常時當場化作一灘血肉的也不是沒有,但不知為何,那些竟然都沒有黑影輕描淡寫地掰掉自己手指的情景來得令人心驚。

黑影身周的火焰熄滅,但氣勢卻幽暗得危險。連純鈞道人都能感知到危機,他毫不猶豫地拔劍,援護明德。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黑影消失在原地。下一秒,黑影竟閃至純鈞道人身後,指尖夾著一線尖利的鋒芒。透過不知名的獻祭,黑影的力量、速度、體力都攀升到一個可怕的高度。然而,無論黑影的戰鬥技巧如何嫻熟,年齡、閱歷的差距依舊擺在那裡。純鈞道人以不變應萬變,揮出的劍刃臨場變勢,旋劍上挑。擋下致命一擊的同時,純鈞道人偏首,明德上仙穿過他的肩膀,並指為劍,直刺黑影的眉心。

“咔擦”一聲,黑影倒飛而出,左臂被明德上仙拗斷,軟綿綿地垂落身旁。她接連倒退數步,勉強穩住身形,大口大口地喘氣。

湛玄皺眉,他這才發現,黑影的聲音十分年輕。

“夠了!”明德上仙盛怒,她能毫不猶豫地將外道斬於劍下,也尊重每一位劍客赴死的決意,但這種近乎虐殺的戰局,卻是生性剛直的她所不能忍受的,“再這樣打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尚未審問清楚罪行前,本座不會殺你。但你若一心求死,本座——”

“咔擦”。

明德上仙話音未落,接連不斷的龜裂聲響起。黑影臉上的鳥嘴面具在方才的一擊下開裂、破碎,最終啪啦一下,掉落在地上。

明德上仙未盡的話語,盡數堵在喉嚨口。那張臉顯露出來的瞬間,眾人,鴉雀無聲。

漆黑的長髮,紛紛揚揚,彷彿要將人的生氣全部榨乾,黑得近乎不詳。慘白髮紫的唇,猩紅如血的眼瞳。即便是無光的夜晚,她的眼眸也幽幽地泛著冷光。

然而,那張臉,那張臉,分明是——

明德上仙僵滯的瞬間,這剎那的失神被對方捕捉。寒鴉猛然旋身,撲向女丑。她身上再次燃起黑紅的火焰,將自己與女丑團團一裹。忽而間,湛玄聽見一聲尖銳的劍鳴,抬頭卻發現,不知何時,雙方一路追打,竟不知不覺間抵達了劍陣的其中一處陣眼。寒鴉猛一揮袖,擊碎了作為陣眼的法劍。

劍陣殘缺,空間便不再封鎖。寒鴉毫不猶豫地撕裂虛空,帶著女丑步入罅隙之間。

“等等,你……!”湛玄下意識想要阻止,卻不知道應該喊哪個名字。

然而,對方聽見他的呼喚,竟在最後一刻回過頭來。

熟悉的眉眼,陌生的人。她眼神冰冷,面色慘白如紙。在與湛玄對視的瞬間,她突然偏頭,露出一個邪氣的笑容。

那個笑容,將在場所有人釘在了原地。

沒人來得及阻止,就連兩位長老都沒能回神,眾人眼睜睜地看著她們消失在虛空。

雨,仍在下著。冰冷的雨絲被風斜吹著吻向脖頸,一道驚雷炸響大地,石像般佇立在原地的人才如夢初醒。

彷彿,共同做了一場隔世的噩夢。

————————!!————————

是這樣,我構思外道篇時,最想寫的就是這個場景。

鴉慫:(邪魔外道的自覺)臨走挑釁一下.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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