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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第386章 【第10章】外道.寒鴉篇:寒鴉:如果倒黴了,多半是同僚閒了。

2026-05-13 作者:不言歸

第386章 【第10章】外道.寒鴉篇:寒鴉:如果倒黴了,多半是同僚閒了。

上清界,無極道門。

再次踏上問心路,玄中只覺得一陣恍惚。他仰頭看著隱於雲後的山門,只覺得這條路,他似乎走了大半輩子。

年少時,玄中恃才傲物,不將腳下的山路視作險阻;後來成了大能,便再未用雙腳丈量大地,天涯海角也不過一瞬而已。可他為此付出了甚麼?身為名門正道的弟子,接受了外道的施捨,自願替邪神豢養龍骨。為了登上頂峰,他將自己搞成不人不鬼的樣子,到頭來卻是一場空。

命運……何其可憎?

玄中正站在問心路的盡頭,滿心感慨。身後,卻傳來了煩人的嘰喳聲:“師兄,玄風師兄——等等我啊——”

玄中垮下臉,回頭望去,只見揹著大包小包的星斗正吭哧吭哧地爬梯。看著他丟人的模樣,玄中恨不得拂袖而去。他目前所在的山門空有洞天福地,實際窮得叮噹響,連個粟米珠、儲物袋都沒有。宗門內修為最高的是金丹期的掌門,尚未掌握開闢洞天與破虛的能力。對於眼界極高的玄中而言,他哪裡看得起這樣的山野小派?要知道,他先前可是分神期修士,是整個上清界都要尊稱一聲“大能”的存在。

“師兄,還真的跟你說的一樣,不要胡思亂想就能爬上來。”星斗扶著膝蓋喘氣,嘴巴卻還說個不停,“但那個冥想,呼、呼,實在是,太累了。我堅持小半個時辰就不行了,原來那些仙門弟子都這麼能熬啊?不行了,說起來,無極道門、無極道門管飯嗎?”

“哼,心不能靜,也妄圖登仙?”玄中瞪了星斗一眼,要不是這話癆的師弟還有用處,他非得在第一輪便使法子讓他被刷下去,“夠了,別丟人現眼。只要走過問心路,就能成為無極道門的外門弟子。這屆外門大比是趕不上了,但兩年後的大比,我是一定要考上的。”

星斗聽罷,神色有些驚奇:“這樣就能成為第一仙宗的外門弟子了?不用……不用演武場考較一番,再辯一辯道心善惡之類的?”

玄中眼神冷漠,語氣暗藏譏嘲:“正道第一仙宗,豈有如此狹隘之理?只要一心求道,宗門不拘弟子心中所想。門內天驕來自五湖四海,豈能以善惡一概論之?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你若是足夠強大,你也能讓他人遵循你的善惡,守你認可的道理。世事皆是如此。”

譬如明塵上仙,不就框定了天下,約束了世外的修士?若非如此,庸庸眾生與雞狗何異?

玄中對正道恪守的道義嗤之以鼻,但無極道門對弟子的“包容”,他卻是深有所感。無論他年少時如何目無下塵,宗門都不曾指責、否決他的理念。心懷蒼生的,教其肩擔山河;展望青雲的,授其無上仙法;專注己身的,助其精進之道。讓願意飛的成為鳥兒,讓願意遊的成為魚兒,這就是正道第一仙門的器量。

是以,玄中並不打算掩藏自己的張狂,無極道門不會因此剝奪他的資格。

“師兄,自從離開山門後,你變得好自大哦……”星斗撓了撓臉,不等玄中警惕,又自然地接話道,“你是不是也很緊張?畢竟師父閉關了,臨時接任掌教之位,師兄也怕做不好吧?無礙的,師兄。咱們山野小派,平日裡跟外界少有往來,沒有太多事務的。等你我學有所成,再回宗,也算榮歸故里了!”

星斗自顧自說得開心,玄中忍了又忍,才勉強嚥下那句“誰要回那犄角旮旯地”的咆哮。但他收斂不是因為教養,而是感知到有人到來了。

“我是無極道門外門長老一丘。”來者是個面容古板的修士,報出道號後,毫不拖泥帶水,“跟我來,透過問心路校驗的,可記作宗門外門弟子。你們可暫時下榻杏園館,平日裡會安排些雜活,或是去濟世堂接些趁手的任務。外門攖寧宮會授課,包括劍術拳法、心經之類的。之後若有意,可參加三年一度的外門大比。即便不考入內門,透過外門長老的考驗,確認出師,日後便可從白水閣領取份例,並擁有單獨的居所……”

一丘長老說著,又神情嚴肅道:“不過須得知曉,成為外門弟子後,不可擅自離宗。即便在濟世堂接了任務,也要等內門弟子領隊,不可擅自行動,否則除名不收。”

“為甚麼啊?長老。”星斗是個自來熟的,仗著自己臉嫩又生得討喜,誰都敢去套套近乎。

“是為了防止弟子在外出事。”一丘長老闆著臉,不熱絡,但有問必答,“若是對身手沒把握的,在宗門內潛心修煉便是。濟世堂的報酬固然豐厚,但耗時長,沒時間修煉,還要面對危險。你們切記,入了無極道門,你們便是保護者,而非被保護者了。”

一丘長老的話,聽得星斗一愣一愣的。他罕見地安靜了下來,亦步亦趨地跟在長老身後。

這便是玄中留下星斗的理由,他需要一個人替自己開啟門路。無極道門收受弟子看似寬鬆,實則嚴苛。納入內門前,無極道門會徹查弟子的身世來歷。保留一定的人際關係,能很好地削弱自己的嫌疑。更何況就玄中的觀察,星斗是真的沒甚麼心眼子。讓他當擋箭牌,自己能省掉很多功夫。

另一方面,玄中無心經營人脈,又脫離主宗久矣。他需要一個人替他探聽情報,星斗就很合適。

“除了你們,近來還有另外兩名弟子登山。”一丘長老望了望日頭,道,“正好,今日內門儀典弟子過來,查驗弟子神魂。你們乾脆一起吧。”

玄中聞言,心中一沉。星斗卻詫異道:“為甚麼還要驗魂?我以為只要摸骨就好了。”

一丘長老睨了星斗一眼,解釋道:“前陣子,宗門內出了事,外道的探子潛伏進宗門,許多無辜的弟子神魂受創。甚至有一位內門走出去的分宗掌門,竟已墮入魔道。為了杜絕此事,確保弟子們的安危,儀典長老才出此下策。不過你們儘可放心,此舉只是為了驗證你們的神魂未受垢染。其他的,宗門不會多看。”

“原來是這樣。”星斗恍然大悟,拍著心口靦腆一笑,“那我就放心了。嘿嘿,不然要被驗魂,還真有些不好意思……”

星斗鬆了口氣,玄中卻覺得胃裡壓著一塊石頭,沉甸甸的,墜得難受。他拖著沉重的步子,思考著脫身之法,又不甘心放棄眼前大好的機會。之後一丘長老給他們介紹另外兩名登山的弟子,他也無心相交,只草草打了聲招呼。

倒是星斗,對另外兩名弟子很是好奇,沒忍住問這問那:“所以,你們是來撞仙緣的?哇,不愧是無極道門,十年也難得一見凡人撞得仙緣。如今竟然一次成了兩個!”

前來撞仙緣的兩位先是沉默,很快又“是極是極”地附和。

“我叫星斗,是南州虛印宗弟子。”星斗熱情道,“敢問二位如何稱呼?”

芳華正茂的女子掩唇輕笑,即便身穿短打,舉手投足依舊貴氣難掩:“道友你好,往昔已死,舊名不必再提。我為自己取了道號,喚我半夏就好。”

另一人,分明是青壯模樣,眼神卻很滄桑。他身姿筆挺,往那一站竟比在場所有人都更顯風骨:“……我名方衡。”

……

半夏,於前塵中,原是某國貴族之女,皇室欽定的太子妃。但遭奸人所害,淪落外道之手,後被拂雪道君率領的平海山小隊救出,成為無極道門的外門弟子。她工於心計,手段迫人。雖為此吃盡了苦頭,但好在心胸坦蕩,知錯能改。後成為拂雪道君的四位奉劍者之一。

方衡,方太史,人間道宗正心派的立道者。他本是某朝史官,因不願屈服強權,不願篡改史書,被逆黨生生敲折了十指。方衡帶領弟子與逆黨抗爭多年,後創立“浩然天地,正心歸一”的正心派。於壽數將盡之時,登上九宸山,僅靠只言片語便悟得真法,成功築基,後成為拂雪道君四位奉劍者之一。

兩人同樣是前塵迴夢之人,眼下本不是他們原本步入仙門的時機。但兩人憑藉記憶引氣入體、成功築基後,便安排好凡塵的一切,馬不停蹄地趕往無極道門。

方衡倒還好說,他本就年歲已大,弟子們也已長成。近些年有了臨終前再看一眼大好河山的想法,可以說走得無牽無掛。半夏就麻煩了,雖說引氣入體後,尋常人困不得她。但她不甘心就這樣一走了之,非得將前塵夢裡害她的人全部收拾一遍。她為了這個耽誤了好些時日,緊趕慢趕,也還是錯過了此屆外門大比。

身為拂雪道君的奉劍者,兩人對掌門起勢的過程可謂是瞭如指掌。一二年這屆外門大比的特殊,兩人也心知肚明。

因此,當一丘長老說起“許多弟子神魂受染”,兩人心中皆是一震。身正不怕影子歪,方衡和半夏倒也不怕儀典弟子來驗。只是心有踟躕,不知道宗門發生了甚麼變故。一行人各懷心事,在一丘長老的安排下稍歇了片刻,便等來了手捧木匣的內門弟子。

驗魂需要絕對安靜的環境,所以是四人排序等待,分次進入一個小隔間。玄中冷著臉,像塊石頭一樣佇立不動。其他人都主動配合,因此他落在了最後。

玄中知道,自己應該做些甚麼,讓自己看上去不要那麼可疑,但他冷靜不下來。以往無極道門招收弟子從不驗魂,因為這多少有些不尊重。可他漏算了一點,那就是出了“玄中叛宗”這檔事後,宗門會對弟子抓得更嚴。仗著自己對宗門規矩熟稔、卻忽略了世事變化的可能,這是玄中犯的一大過錯!

怎麼辦?看著星斗神情自然地步入內間。玄中掌心生汗,下意識攥住了袖袋中的硬物。

壓勝錢相互碰撞的觸感,喚回了玄中的神智。他祈禱那不知何名的鬼神,替他瞞天過海。

“下一位。”

在一丘長老的催促下,玄中緩緩起身。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周圍,包括一丘與幾名儀典弟子在內,在場之人的修為並不算高。若事情敗露,他有殺死所有人、抽身而退的把握。但這裡是無極道門……那柄天劍懸世之所,玄中唯獨沒有把握與那人相抗。

玄中步入裡間,兩名儀典弟子分站兩旁,一人坐在桌後。桌上擺著兩件物什,一樣是用於驗謊的獬豸印,一樣是用於驗魂的勘魂鏡。

面對獬豸印,玄中倒是並不如何擔憂。陰荒教過他如何騙過這種法印,只需要在心裡給自己下一個暗示,讓自己發自內心地相信謊言的真實。外道信徒連皮囊靈魂都是假的,要騙過自己的心又有何難處。儀典弟子開始問問題,玄中依照“玄風”和“虛印宗”的情報逐一回答。他催眠自己,此刻他就是“玄風”。

獬豸印始終沒有反應,儀典弟子將他的回答記下後,頷首。站在一旁的儀典弟子便上前,捧著勘魂鏡,向玄中走來。

勘魂鏡照向玄中的面容時,玄中以為自己會看見一張蒼老的、與軀殼不合的臉。

但沒有,鏡子中倒映出的青年男子,眉眼桀驁,眼神煩躁。

“可以了,這是你的弟子令牌。”負責記錄的弟子低頭,唰唰又是幾筆。“玄風”二字被刻在弟子令牌上,遞了過來。

拿著弟子令牌,離開內間,玄中一時間還有些回過神來。

他不禁思忖,那賦予他新生的神祇究竟是何方神聖?竟連無極道門的耳目都能瞞天過海。

玄中難以置信地攥了攥袖袋,然而入手的觸感卻讓他心中一沉。

一股難言的悚然,從後腳跟攀著脊椎骨,只竄到頭皮。

——袖袋中的壓勝錢,少了一枚。

……

無極道門,太初山。

再次帶著大捆小捆的卷宗登上太初山,清儀道人將前不久還掛在心上的“不願過多打擾掌教師兄”一事拋之腦後。她從未處理過如此奇詭之事,即便掌教師兄宣稱自己明天就要飛昇,她也要死死攥著師兄的衣袖,等到他將事情解決完才能走。

“這是這幾個月裡,所有弟子的記憶整合校對後,出現矛盾衝突的部分。”如今,清儀道人可以說是無極道門內最忙碌的人。她將案宗堆在明塵案上,幾乎失去了平日的從容。高高壘起的案宗,險些擋住了明塵的面目。明塵隨手拿起一卷翻看,這是一卷記載了東海相關情報的案宗。

清儀在明塵對面坐下,她定了定神,才將對照後的結果娓娓道來。

“情況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嚴重,有些弟子已將黃粱夢中事視作尋常,但他們的記憶與現世存在巨大的矛盾衝突。首先是這位名為‘拂雪’的弟子……”清儀話音一頓,到底還是穩住了話語,“……拂雪,無論是外門內門,都沒有一位名叫‘拂雪’或‘宋從心’的弟子。目前拂雪相關的情報被列為甲級機密,由持劍弟子湛玄全權接手。根據湛玄先期的調查所得,黃粱夢中‘宋從心’出身的世家,於天載亥巳八九年間滿門被屠,就連……襁褓中的嬰兒,也沒放過。”

清儀說到這,不得不暫緩,平復心緒。明塵翻閱著案宗,沒有開口。

“其次是,禪心院。我們曾致信於禪心院,詢問封山隱世的緣由,禪心院答覆曰‘因果已了,緣來緣此’。”清儀吐出一口濁氣,她鮮少和佛門打交道,因為那些修輪迴之道的禪修眼中所見的命理與常人不同。禪修與道門修士不同,他們以另一種方式窺探天機,卻又必須為此守口如瓶。

據說覺行圓滿的禪修,甚至能洞悉過去、當下與未來的因果,能看穿人與人之間迴圈往復的線。

清儀不知道那是怎樣一種感受,但若與一人相遇之初便看見了終局,那該有多麼痛苦?

“而根據南州分宗的情報得知,禪心院封山隱世,似乎是因為他們的現任佛子坐化成佛了。”

清儀擰眉,對此深感不解。對於禪心院的兩代佛子,她也略有耳聞。上一代佛子梵覺深天資絕世,卻遺憾身墮魔道。即便佛門堅持梵覺深仍行於己道,但各方非議依舊不少。後來梵覺深從變神天中帶回了一個嬰兒,被禪心院封為下一任佛子,也就是這位傳聞中不到兩百歲便坐化成佛的梵緣淺。

“在眾多弟子的黃粱夢中,禪心院同樣在多年後封山隱世,佛子同樣不知所蹤。根據湛玄、納蘭清辭與梁修等未來成為內門長老的弟子所言,拂雪曾提過,禪心院兩任佛子最後都留在了變神天,立下超度死國亡魂、重鑄神舟輪迴的宏願。若是如此,禪心院佛子此刻坐化,莫非是因為……?”

清儀有一個猜測,卻無法用言語將之描述準確。

最終,還是明塵頷首,肯定了她的推斷:“嗯。神祇的位格超出三界,且本身乃萬世獨一。若祂們記憶相通,神明在意識到自己是神明的瞬間,此世與彼世的意識便會相連。祂們的靈魂將會升格,脫離塵世的因果。從此過去、當下、未來,祂們都將作為神明恆久存在,直至隕落。禪心院所言,大抵便是此意。”

“梵緣淺”既然已經作為神明而存在,那身為人的她,自然就不存於世了。

清儀一怔:“神祇將作為神祇恆久存在,那東海那位失蹤的少城主莫非也升格了?”

“若他與身為神明的自己意識互通,那,是的。”明塵語氣平靜,“但從案宗上的記載可知,這位海祇的成神之路與佛子不同。他並非己身成神,而是繼承了墮神的神座。祂擁有編織預知夢的權能,這很危險,祂會與萬千世的自己神識共通。可在三千世裡,祂或許遭受了汙染,亦或已經成為大壑的姬重瀾干擾影響了祂。若不能分辨明晰,祂很可能步入墮落海祇的後塵。”

清儀忍不住抿唇,聽得心中發麻:“明白了,之後我和明德師姐去東海一趟。”

明塵翻閱案宗,久久不語。清儀耐心地等候著,卻不想,明塵忽而道:“不。我去。”

清儀一時沒反應過來,好一會兒,才驚疑抬頭:“……師兄?”

“此間種種,與我有莫大的因果。”明塵拂袖,將所有案宗納入戒中,“夢中,我的親傳弟子拂雪,是一切線頭的緣結。但你們,忽視了一個人。”

清儀迅速回想事情的前因後果,若說還有一人在未來的局勢中起到極其關鍵的作用,現下卻被忽視,那唯有:“靈希?”

靈希,前塵夢中,明塵上仙繼拂雪後的第二位弟子。這位弟子身世坎坷神秘,本是永留民與白麵靈合力創造出來的神祇容器,同時也是外道用來針對明塵的殺器。但這容器卻意外擁有了人性,為了擺脫了永留民的掌控,靈希拜入了山門,成為了明塵上仙的入室弟子。

前塵夢中,清儀與靈希拂雪向來親厚,較之其他長老弟子,她知道更多靈希的秘密。

靈希乃人造容器,本身為人妖魔三族混血,其中人類的血脈來自明塵。永留民不惜耗費百年光陰,造下無數惡孽,只為了創造一個能吞噬當世第一人的神祇容器。這樣的出身,為靈希的前半生帶來了莫大的痛苦。她生來便擁有白麵靈供奉之主的眼睛,不僅能看見彼世與現世的重影,甚至還會不受控地穿梭到彼世中去。

若非她成長的路上遇到了一些善良的人,遇到了一些願意保護她血肉之心的人。靈希恐怕早就崩潰瘋狂,如外道希冀的那般成為滅世的禍因。

“我的推斷若是沒錯,此事與我另一名弟子靈希脫不開干係。”明塵緩聲道,他已經許久不曾與人說過這麼多話,哪怕是自己的師妹,“這些卷宗裡,許多弟子都說不清靈希的來歷,只知其為三族混血。但彼世的我既然做出了收徒的決定,便意味著這是我應當承擔的因果。”

清儀仰視著站起身的明塵,突然間,她靈光一閃:“師兄,您曾經說過,黃粱夢並非外道的手段,也並非虛妄莫測的天機。而是有人攪動了靈性的潮汐,拾撿了彼世的記憶……師妹我若是沒有記錯,靈希有穿梭此世、彼世與靈界之能,莫非我等憶起彼世,背後乃靈希所為?”

“不錯。”明塵頷首,他也是如此推斷的,“據我所知,現世有此威能者,僅有兩人。”

——能穿梭三千世的白麵靈之主,以及,與虛空同化已久的冥神。

“可她為甚麼要這麼做?”清儀下意識地詢問,“不,不對。她這麼做,或許是為了讓我們料敵先機,可她為何隱於幕後,不來見我們?”

明塵垂眸,望著書桌上的筆墨。半晌,才緩緩道:“或許……這並非預警,而是求救。”

……

寒鴉打了個噴嚏。

望著窗外的瓢潑大雨,明明已經寒暑不知,她卻莫名覺得有些冷。就好像,有甚麼她不知道的事在暗地發生,失控的感覺令人焦躁不已。

“不應該啊?陰荒女丑他們現在應該忙得腳不沾地,怎麼有空給我使絆子?”她脫下歌哭的白麻衣與面具,披上黑夜的鴉羽,戴上鳥嘴面具。從南楚國的巫變成冥神的神使,寒鴉一邊撫著汗毛倒豎的脖頸,一邊沿著地道走著。一開始,她的腳步還帶著歌哭特有的輕靈,但走了幾步後,她的步子便逐漸泥濘。

地道昏黃的火燭打在她的身上,將她的背影拉得很長。垂落的下襬似彎折扭曲的羽翼,拖拽出一個鳥嘴怪物般的影。

嗒,嗒,嗒。

較之影子更先到來的,是刻意踩出的足音。

“大人。”

龐大的地宮中,上百名身披黑色斗篷的人影齊聚於此。在看見寒鴉的瞬間,他們單膝跪地,齊齊俯身行禮。

寒鴉沒有給予回應,甚至連眼神都欠奉。但跪在地上的永留民卻不敢有異,沒有指令,他們連眼睛都不敢抬起。

直到寒鴉往扶手上曲指一叩,他們才起身,於一旁靜立。坐在唯一的高位上,周圍盡是看不清面容的信眾。寒鴉眯著眼,望著牆壁上明滅不定的燭火,心中百無聊賴地想著,邪魔外道真的很有邪魔外道見不得光的自覺。看這昏暗的燈光,不知道的還以為永留民窮得添不起油燈。

“大人,上月叛逃的兩名信眾,已被抓回。”死寂一樣的沉默並沒有持續太久,意識到上首的大人物懶得開口,一位黑影越眾而出,作揖道,“請問應當如何處置?”

黑影話音未落,又有兩人被押解著跪在下方。一男一女,男的面容俊秀,看起來出身良好;女子鬢髮散亂,簪在發上的一支步搖晃悠悠的,折射著火彩光暈。

他們沒有披著隱藏身份的斗篷,也沒有戴著面具。雙手反綁在身後,眼睛被布蒙著,面龐、脖頸蜿蜒著青黑的惡咒。

寒鴉沒有詢問背叛的理由,那沒有任何意義。亦或者說,無論是出於良知還是恐懼,幡然悔悟、回頭是岸的才是正常人。

永留民會在各國發展信眾,大多是世家貴族,祈求青春永駐的,祈求長生不死的,祈求咒殺他人的……在這方面,永留民慣來做得剋制,極少留人把柄。只要人心貪慾不絕,外道便會源源不斷地滋長。透過這些信眾,永留民可以獲取情報、金錢,也可以透過他們設局埋伏,暗中操控國家的局勢。

以往負責這些的,是地金。地金背後站著陰荒,那是個手長得總想將天下化為棋盤的人。而寒鴉,則負責一些髒活累活——譬如,處理叛徒。

寒鴉抬了抬下巴,很快,便有人捧著兩個托盤上前,將上面的物什呈在兩位信眾面前。

一柄銀質的匕首,以及,一張空白的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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