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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第385章 【第9章】外道.寒鴉篇:畢竟,人有難,方有儺。

2026-05-13 作者:不言歸

第385章 【第9章】外道.寒鴉篇:畢竟,人有難,方有儺。

若非要挑岳飛的錯處,那大抵是內亂平息後,他仍不肯歸還兵權。

不僅如此,朔川軍在內亂平息後仍持續擴張兵力。岳飛不斷上書諫言,道臨近外海的荊國還會北上。然而朝堂中的官員推斷,黑狼營大敗,狼首重傷身死,荊國正值權位更疊、群狼無首的混亂時期,並不會在這等關頭冒險北上。因此,對於岳飛的諫言,朝堂只當是危言聳聽。

其中,更有人煽風點火,道岳飛上書只是為了不交出兵權——岳飛橫空出世,強行穩住了周宴分崩離析的江山。此舉不知擋了多少人的路,又有多少人對他恨之入骨。且不論其他,當初那各立了一位“新君”的黨派,至今仍在朝堂中日夜惴惴。隨著皇帝逐漸掌權,這些官員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被清算的日子正在迫近,卻又迫於岳飛的威勢而不敢輕舉妄動。這種恐懼逼瘋了他們,為此不惜孤注一擲,也要將岳飛拉下馬來。

皇帝並沒有被輕易挑動,這位年少時性命朝不保夕的君王並不愚蠢,他知道岳飛是他最大的儀仗。這些年,仰靠著岳飛的忠誠,天子一點點地收回了權力。然而,過去任人擺佈的屈辱,以及在他上位前相繼“夭亡”的兩位“新君”,早已將君王的心變得扭曲。他不顧一切地抓住權力,反覆拷打臣子的忠誠,卻不信任身邊任何一個人。

而在大多數官員看來,岳飛此人固然有出色的領軍才能,卻實在不懂為官之道。

不僅三番五次提及君上最不願提及的、大半江山被外敵割據的國恥;於國家百廢待興、國庫空虛時仍堅持擴充兵力;就連君上封岳飛為候,打算在京城為他修建奢華的府邸,岳飛也只是謝過,問修府邸的賞銀能否充作軍餉……說他一心報國也好,說他全無私慾也罷,在有心之人看來,岳飛無懈可擊,卻也全是破綻。

目前周宴朝堂,各大黨派的權臣正鬥得水深火熱。但朝臣的理念基本一致,那便是周宴再經不起戰火了。

從京城派遣而來的特使,便是為了勸說岳飛而來。不到萬不得已,沒人想將岳飛這位權臣逼反。然而,寒酸簡陋的席間,即便特使們磨破了嘴皮子,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也沒能勸動這座周宴最巍峨的山。

主座之上,面對周圍逐漸焦灼的勸誡,主將抬了抬手,眾人瞬間便安靜了。

“嶽某無能,唯擅領兵打戰。”黝黑的眼眸環視周遭,言語間盡是坦蕩,“我軍與荊國廝鬥已久,軍隊裡的將士也多是從失落的三川之地徵召而來。他們經歷過故土淪亡、被外敵視作奴隸與下等人的痛苦,許多人家破人亡,至今也未能走出那段過往。所以,我召集他們,他們匯聚而來。他們每一次戰鬥都悍不畏死,這不僅僅是因為勇猛,更是因為憂懼。”

士大夫們面面相覷:“憂懼?”

“不錯。諸位有所不知,荊國是蠻夷之地,只論自己認可的道理。他們的國民以殺戮與戰鬥為榮,崇尚力量與鮮血,而非土地與耕種。”將軍起身,手背在身後,“所以,諸君的推斷有很大的謬誤。荊國不會因狼首的死而陷入混亂,更不會因為狼首的子嗣尚未長成而平生風波。這些幼弱的狼崽子會被殺死,族群很快會決出最強的戰士,沐浴狼血,神前受冠。狼群會很快捲土重來,以血還血,以牙還牙——”

“將軍!”一位士大夫厲聲呵斥,“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岳飛沒有接話,只是目光沉沉地回望這位臉龐漲成豬肝色的御使:“我知道,我也知道這裡的談話會如實載錄,奉於君上。但這是事實,荊國和周宴不同,叢林的野獸不會在乎正統。誰強大,誰就是下一任狼王。奉勸諸君,還是莫要以己度人為好。”

士大夫們幾乎要拍案而起,卻又咬牙忍下。這話絕對不能傳回京城,不然和指著君上的鼻子說“要不是因為血統你早就被殺了”有甚麼區別?

雙方僵滯之際,一位面相和藹計程車大夫開口道:“嶽將軍,何必如此劍拔弩張,杞人憂天呢?呵呵,老夫知道,您雖是武將,卻也飽讀詩書,作得一手好文章。國與國之間的博弈,並非只有打打殺殺一條路可走。只要有足夠的利益,鬣狗也能訓作家畜,不是嗎?”

士大夫自認這話說得體面且委婉。然而,岳飛卻突然回頭,目光如刀。

“……你們,與荊國和談了?”

……

砰咚一聲巨響,揚起沙塵漫漫。

狼一樣的戰士撲到老虎的背上,擰住虎頭,匕首翻轉。帶血槽的彎匕猛地插入老虎的眼睛,隨著一聲慘烈的嘶鳴,老虎瘋狂甩動頭顱,一雙鐵臂卻仍死死地箍在老虎的脖頸。匕首拔出,帶出噴湧如柱的血。成年的老虎蹣跚走了兩步,最終還是轟然倒地。

方才還生機勃勃的生靈痙攣著、抽搐著,鉗著的手臂卻沒有鬆開。直到連最後的掙扎都消散於無,滿臉是血的戰士才站起身來。

高處的看臺上,一片鴉雀無聲。面板青黑的戰士猶有餘力,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竟齜牙笑著,朝看臺的一處揮手。

看客們說不出話,還沉浸在這場原始殺戮帶來的震撼之中。就在這時,一個悅耳的低笑打破了死寂,身披裘衣的女子傾身,回應了下方的戰士:“諸位,對我荊國的戰士可還滿意?伽兒不過十七歲,還未到壯年。但她已經透過了獵頭儀式,是一位真正的戰士。”

這位極具異域風情的女子並未說謊,她身後站著另一位體格更強壯的戰士。較之下方那位,這名戰士的身高與噴薄欲出的肌肉,足以證明女子所言非虛。

周圍的看客身穿紅色官袍,唯獨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身著紫袍。

其他官員簇擁著他,等待著老者拿主意,涇渭分明,階級有序。老者望著下方,良久,才抬頭道:“荊國戰士之勇猛,老夫早有耳聞。今日一見,果然並非空xue來風,子虛烏有。阿莎麗小姐,老夫很好奇,你是如何讓這些異族人對你言聽計從的?”

與兩位戰士不同,站在老者面前的女子膚色白皙、面容秀美。她明顯不是荊國人,卻得到了據說極其排外的荊國人的敬重。

“野獸固然殘忍嗜血,不知禮儀,但他們有個優點,那便是對天地仍有敬畏之心。”女子輕笑,她舉起酒樽,望著周宴官員與自己相隔的距離,“不過,我也很佩服閣下,事到如今還有關注他人的餘裕。據我所知,先前周宴內亂,諸位大人太過急切,一時不慎站錯了隊——當然,國家危亡之際,總要有人懷揣破釜沉舟的決心。這本是救山川社稷的大義之舉,可惜被一魯直的莽夫打翻了棋局。唉,即便我這一介遊商,得知此事也是唏噓不已。”

面對女子半是恭維半是挑釁的話語,老者面色不動:“阿加莎小姐如此才能,可惜非我周宴人士,否則定為國之棟樑也。”

山椿被逗笑了,她倚在欄杆上,風拂起她的發:“我這人吶,唯恐天下不亂。若是生在周宴,只怕當不得棟樑,只會令這繁榮上國一朝傾。”

“荊國那等窮山惡水之地,配不上阿加莎小姐的風采氣度。總要興文禮樂之地,方有鍾靈毓秀之德行。”老者氣定神閒,“老夫生於南州東部,周子興教之地。即便已在京中生活了三十多年,依舊難改鄉音。偶爾午夜夢迴之際,夢見故鄉醉人的柳岸、樓坊的小調,老夫仍會想念不已。人總是念舊,忘不了生養自己的故地。”

“早聽聞周宴國土豐饒,景緻宜人,能讓陳大人如此夢寢不忘,想來確實動人至極。”山椿粲然一笑,“可惜,有些人生來是紮根故土的樹,有些人卻只是隨風飄飛的柳絮。無根之物,哪裡都算不得故土。和陳大人不同,我飄零半生,好不容易有了一落腳處,夢裡卻盡是撼山的鐵蹄聲。”

老者向山椿比了一個“請”的手勢,立刻便有侍從上前引路。

大敞的門扉後,美酒佳餚,歌舞聲樂。

雙方入席,陳老又命人為荊國的戰士送去好酒好肉。推杯換盞間,下方的伶人竟是唱了一曲歌頌岳飛的《千里靖難》。

山椿不為所動,轉著酒樽猶帶笑意。站在她身後的荊國戰士雖不通曲樂,卻從伶人的服飾裝扮與神情動作上品出了一二。她們目露兇光,頻頻摸向腰間的武器。山椿抬手,制止了她們的暴行。她饒有趣味地品鑑了歌舞,直到聲樂停,那伶人直闆闆地站著,像一隻引頸就戮的鶴。

紫袍老者抬手,道:“特使若是不喜,我等不妨換一個人,換一齣戲?”

山椿喝了幾杯酒,已有幾分熏熏然的醉意。她面如敷粉,眼似桃花,竟與下方濃妝豔抹的伶人有幾分相似:“哪有不喜?不過是一些陳年舊事。國家這輛戰車永不停歇,我等也總歸是要展望未來的。反覆提起往昔,難免會傷了和氣。這新詞舊曲,不過你方唱罷我登場,哪有固定的一位角、一齣戲?”

“哈哈,特使說得是。”紫袍老者舉起酒樽,“那下次換一齣戲,兩國締結友盟,換得世道安平。你看如何呢?”

山椿舉杯回敬,於歌舞昇平中,眯眼輕笑:“甚好。”

……

周宴國,三川之地。

南州,又下雨了。

昔年戰亂,曾被荊國割據的領土飽受戰火摧殘,十室九空,民生凋敝。

後來,岳飛率領軍隊奪回了三川之地,百姓們原以為又要經受一輪盤剝,不想岳飛竟下令“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

最初,朝堂上有人提議,道三川之地被敵國割據已久,領民恐已被敵國內化,或有探子藏匿其中。且荊國攻城時,城中百姓未拼死反抗,畏懼荊國之兇殘。即便奪回了城池,日後只怕仍會對外族屈膝。不若讓岳飛屠城,以儆效尤,再從其他地方遷移領民。有此教訓,日後三川之地的百姓定會拼死頑抗,不敢再生茍且之幸。

訊息傳至三川,恐懼的嚎哭幾乎在每家每戶響起。是岳飛不斷上諫,帶著三名主將快馬加鞭趕回京城,才駁回了這荒唐的決議。

岳家軍駐紮邊境後,推行的耕戰一體戰略,士兵們主動下田,參與了農活。農忙時,士兵們幫忙開墾荒地,耕種播種;農閒時,士兵們搬運山石,修造水渠。

短短三年間,原本民不聊生的地方竟又緩過氣來,逐漸有了幾分生機。

第三年的豐收,割了麥子,收了穀穗。百姓們坐等右等,也沒有等來納糧官。私下一合計,便推舉了村子裡年紀最大的劉老漢作領頭,讓他帶人給軍營送糧去。

劉老漢以前是屠夫,兒子戰死了,女兒被吃了。他提刀和荊國人拼命,被絞斷了一條手臂。劉老漢活了下來,性子卻變得陰沉孤僻。但村子裡為數不多知道他過去的人都佩服他的魄力,推舉劉老漢,也是因為他不畏懼官兵。

劉老漢沒有推拒,他往嘴裡塞了一把苦澀的草葉,咀嚼換取清醒。而後像一頭勤勤懇懇的老牛,領著村民,推著糧車,朝軍營走去。

臨近軍營,看見披堅持銳的將士,村民們近乎本能地腿軟戰慄。那是已經深入骨髓的恐懼,是連年不絕的戰火鑿刻在靈魂上的傷病。就在村民們畏怯不前時,守在軍營前的將士忽而分出兩人,走上前,將紅纓槍往地上一杵,對村民們行禮。

官兵,對平民行禮?村民們還未回過神,那兩名將士已經和劉老漢攀談了起來。

得知村民們是來納糧的,將士們面有詫異。他們說要去通報一聲,很快,一個穿著文官袍的女子便匆匆從軍營裡跑來。

“聖上仁慈,已經免了三年賦稅,先前官吏已經在村裡宣讀了幾遍。你們不知道這事嗎?”文官問道。

村民不語,官吏確實宣讀過,但誰又敢信?往年官府的政策是一回事,打戰時又是另一回事。與其到時候被刮地三尺,還不如現在老實納糧。更何況,往年也沒有將士替他們務農耕田,誰知道這要不要另收銀子?

村民擠出忐忑的笑臉,笨拙地找了好話,說這是將士們務農所得。只聽得女官嘀咕了兩句“基層思想工作未到位”之類的話語,她耐心地解釋著,朔川軍已經佔據了三川之地大片良田。不僅如此,朔川軍還買下了水磨、油坊,租賃給領民。這些收益將軍分毫不留,全部用來供給軍隊,因此尚有餘裕,不需要向民眾索取。

替領民務農,算是租借農田的費用。因為三川之地的人口不足,即便有大好的良田,也無人耕種,很是可惜。

沉默寡言的劉老漢聽到這裡,啞聲道:“……那些都是無主的田地。”

人都死了,自然無主了。

“農田的租賃並非某位村民,而是向整個三川。”青色的文官袍,本是官位不高的證明,但穿在鹿茗身上,卻蓬勃著生機,“將軍下過軍令,不到萬不得已,不取用百姓一針一線。即便戰時有借,也必須留下欠條,日後償還。你們大老遠的,運糧過來也不容易,要不要將糧食換成銀錢油票?”

村民們聽得一愣一愣的,彷彿在聽天書。最後,鹿茗做主收下了幾車糧食,讓村民揣著厚厚一沓票子回去。

今年豐收,各家都留有糧食。相較之下,油與鹽更為難得,不是想買就能買的。

村民們大字不識一個,聽不懂那些佶屈聱牙的話語。但“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不取用百姓一針一線”這樣的話,他們卻是聽懂了。

“……好官啊,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好官啊。”

“嶽將軍,嶽將軍是叫岳飛是嗎?”

“說起來,那些幫我們耕田的小將,看上去年紀也不大呢……”

回村的路上,劉老漢看見幾名正從田裡回來的將士。他們脫下了甲冑,扎著布帶,一張張稚氣未脫的面孔。他們大聲說笑著,是熟悉得令人流淚的鄉音。他的兒女若是能平平安安地長大,大概也會長成這般鮮活的模樣吧?

想到這,劉老漢麻木如磐石般的面孔,龜裂出幾分哀慟。

村民們推著空掉的板車,幾名將士們見了,汗巾往脖子上一甩,光著膀子就湊了上來。他們問了一句“哪個村的”,之後便自顧自推著板車,走在泥濘的山路上。他們習慣了村民的畏懼,沒有擅自和村民攀談。但他們話語間透出的生氣,卻像春季的林霖,敲打著乾涸的大地。

“所以大山和阿根,你們和鹿茗是一個村兒出來的?你們都識字會數數,我們一開始還以為你們是哪裡來的寒門子弟呢。”

“不懂啊,我們村兒裡的人都得讀書識字,數算也得學。原來你們不這樣嗎?”

“哪有這種好事?讀書識字能考官,學了數算還能當掌櫃夥計。這種好事誰家不想要?但村子裡若沒私塾,就沒人教書。便是束脩,也不是誰家都拿得出的。”

“我們村兒沒這規矩,小孩都得去讀書……包吃住,讀九年。”

“還包吃住!”

“竟有這樣的好地方!你們村兒還收人嗎?!”

“如果不收外人,那我嫁過去可以嗎?能不能幫我問問鹿茗,她喜歡甚麼樣的——?”

“滾吶!誰允許你肖想我們妹兒的!信不信我把你腦殼子擰下來當球踢!”

少年人吵吵嚷嚷的,將板車推到村裡後,拍拍手便準備離開了。村民們侷促地擦了擦手,連忙從家裡拿出些吃食塞到他們的手裡,口中連連道謝。其中名叫“大山”的小將,生著三白眼,看上去陰沉不善。他在街坊附近轉了轉,默不吭聲地進了劉老漢的院子,開始劈他堆在院子裡的柴禾。

劉老漢沒了一隻手,做事難免有些不方便。鄰里偶爾會搭把手,但沒有一個像這小將一樣理直氣壯。

“……你們到底想要甚麼?”不擅言辭的劉老漢忍不住開口,“俺、俺就沒見過你們這樣的兵。”

若這是岳家軍收買民心之舉,那未免也太折節了。沒必要,真的。

“啥子哦?”大山吊著眼,咣咚咣咚地劈著柴,“叔你也有兒女的吧?參軍了嗎?”

“……都死了。大兒子參了軍,戰死了。小女兒,皮肉嫩,被荊賊吃了。”劉老漢平靜地說著。

“……叔,對不住,不該提的。”大山撓了撓頭,蹭了蹭鼻子,“咱們軍中好多人都是三川本地的咧,都是過了命的交情。既然是同袍,便是兄弟姐妹了。他們在外打仗,沒法回家盡孝。爹孃手腳不便的,我們總得顧著點。將軍說了,百姓為保家衛國獻出了兒女……咱們、咱們當兵的,就是百姓的兒女。”

劉老漢怔在原地,像被榔錘砸了臉。

心臟痛得一揪,眼淚決堤似的,哀哀地淌過遍佈溝壑的老臉。

“所以說啊,咱們真沒啥壞心,也沒有這啥兵、那啥兵的……”大山一抬頭,頓時嚇得把斧頭甩了,“唉喲我的叔欸!您這又咋了?可別是我惹的吧?!”

正在給隔壁阿婆挑水的阿根一聽,連忙撂下扁擔翻上牆,扒著牆大罵道:“大山哥你又尋死啊?再惹事,小茗要罵死我們的!”

“我冤吶!”

……

這邊廂雞飛狗跳的,另一邊,更靠近荊國的村寨裡,卻有另一番對話。

“……儺翁,你要走了嗎?”

幾個瘦弱的孩子,挨挨擠擠地躲在門扉後,偷偷望著院子裡穿著古怪裝扮、戴著惡鬼儺面的中年男子。

這些孩子臉頰凹陷,面容是揮之不去的病態——村子不久前爆發了一場疾疫,染病者上吐下瀉,面色蠟黃。官府害怕疾疫擴散,將村子封了,許進不許出。村民們平日以走貨為生,如今進不得城,沒有營生。苦熬了好些時日,最初患病的村民陸陸續續病死。村民們日漸恐慌,只覺得自己已被官府遺棄了。

可就在這時,一個衣著打扮古怪、長手長腳的中年男子來到村裡,他自稱儺翁,宣稱要為村民驅除病害。

本已絕望的村民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聽從儺翁的話語,在村口支起了大鍋。儺翁收集了村子裡的柴火,燒了一大鍋水,他跳著人們看不懂的舞蹈,將一些草藥、粉末、穀物分別倒入鍋中。他抬手便能點燃符紙,跺腳便能喚來陰雷。而自從村民們喝下符水,病況確實有所好轉時,便再無人質疑儺翁的本事。

之後,儺翁命人將一種刺鼻的符水噴灑在村子各處,封井,焚屍,要求村民必須吃熱食。村民們雖然不解,但也一一照做。

“疾疫自寒腐之食而生,可凡民又怎日日用得起火?”儺翁戴著一張赤紅的儺面,卻讓人感覺他幾乎要落下淚來。

村口的那口鍋燒了七日,儺翁便跳了七日。後來,村子的疾疫漸漸被控制住了。村民們感恩戴德,詢問儺翁究竟是求了哪路的神明?村子願為其供奉香火。

長手長腳的儺翁,笑起來令人印象深刻,他缺了兩顆牙齒,一上一下,一左一右。

“儺神千變萬化,無有本面。不必跪,不必拜。”儺翁摘下面具後,也是個平凡的老頭,樂呵呵的,又似無憂無慮的孩童。

“可我們日後若又遇劫難,又當如何是好?”村民們這般問道。

儺翁俯身,拍了拍村民的肩膀。他笑著點了點心口,道:“儺神,在我們凡民的心間。”

儺翁在村子裡停留了三個多月,孩子們尤其喜歡他,因為儺翁總能從袖子裡掏出甜甜的藥丸子。除此之外,儺翁還會講很多有趣的小故事。其中最受孩子們喜愛的,是齊天大聖孫悟空,與三頭六臂、本事通天的哪吒三太子。

因此,儺翁要走了,孩子們都很難過。

他們還想聽大聖大鬧天宮、哪吒鬧海的故事。

更有一些孩子,發揮了豐富的想象力,將儺翁驅邪避疫時佩戴的紅色儺面,與據說蓮花托生的哪吒聯絡在了一起。

“儺翁,你曾說救了村子的神是火童子,火童子是不是就是哪吒?”

貧窮落後的村子裡,半大的孩子也已經開始分擔家事。從他們的眼中,看不出孩子應有的天真,只有被生活磋磨的疲憊和麻木。但當儺翁講起故事時,所有的孩子都會安靜下來。唯獨這個時候,那一雙雙屬於稚子眼眸才會亮起明光。一個個被風霜消磨的靈魂,才會自絕望的繭中掙出一線活氣。

“呵呵,你們說是,那便是。”儺翁手持毛筆,小心翼翼地勾勒著手下的儺面,“神的面目,不應該由我一人來定義。但如果你們都覺得祂是哪吒,那祂就是哪吒。”

孩子們發出驚喜的低呼,他們聽不懂太過玄奧的話。他們圍在儺翁身旁,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那一點點成型的儺面——威嚴的金瞳,面若好女的五官,眉間一點硃砂,以及怒放的紅蓮般的火紋。儺翁口中故事的主人公,在孩子們心中逐漸有了清晰的面孔。祂意氣風發,無所不能,祂無懼一切,敢於和命運抗爭。

“天吶。”幼小的女童,捂著嘴,低聲道,“祂就是哪吒。”

孩子們歡呼:“沒錯!祂就是哪吒!”

儺翁在孩子們的希冀裡落下了最後一筆,黃昏的金光投射在儺面上,似有華光一閃。儺翁持筆的手僵在半空,他定定地注視著手中的儺面。好半晌,他才一點點地放鬆了下來,眯起眼,重新露出了笑。孩子們並沒有發現,儺翁的後背已被汗水溼透。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笑眯眯地將儺面拿起,放在了孩子們的手中。

“儺翁?”孩子不解,遂又驚喜,“要送給我們嗎?”

“對,送給你們。”儺翁和藹地笑著,摸著孩子們的頭,“這張儺面,請了哪吒三太子降神。就像我請神威村子驅邪避疫一樣,當你們遇到危險時,便可以戴上這張儺面,請下三太子的一絲元靈。但是,切記,你們不可藉此為非作歹,不可以此圖害生靈。否則,三太子必會降下神罰,並離你們而去。”

“不會的,我們才不會這麼做!”捧著面具的孩子漲紅了臉,“哪吒三太子只會揍壞人,才不會欺負弱小!我們都知道!”

“沒錯沒錯!哪吒三太子一定無法容忍邪惡與宵小,我們不會那麼做!”其他孩子也大聲反駁著。

年紀大些的孩子,則面露憧憬:“戴上面具,哪吒三太子真的會幫我們嗎?”

“當然。”儺翁笑著,抬頭望著遠方漸近的烏雲,“儺神就在我們心間,只要你們相信。”

“畢竟——”儺翁咧嘴一笑,“人有難,方有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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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過渡,實際資訊量爆炸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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