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第8章】外道.寒鴉篇:世間心懷鬼胎之人,又有幾人能在他面前抬得起頭?
後來,因為那一夜的雨,安遲年大病了一場。
同樣,因為那一場雨,安遲年失去了太子的地位,成了南楚國人眼中的“被神厭棄之人”。
即便身為國師的巫一力護他,但巫到底已經年邁,沒有多少時日可活了。而皇子登上了皇位,所有人都在作壁上觀,冷眼等著巫去世後安遲年這位前太子的下場。可就在這時,一位戴著儺面的女子騎著白虎來到了皇宮,連挑通識塔百名能人異士,接過了大巫的玉尺,成了南楚國的下一任國師。
——那便是歌哭。
歌哭,令人又敬又恨、卻又莫可奈何的歌哭。
她像一場外海捲來的風,狂暴地橫掃南楚的朝堂,迫使一切禮法規章為她讓步。她像山野的精怪,不在乎權勢地位,不在乎血統尊卑。她能穿著最廉價的粗布麻衣踏足朝堂廟宇,也能揹著背篼穿梭在街頭巷尾給貧民看病。她能與學士大儒言辯珠璣,也能在被患病的小童吐了一身後跟沒事人一樣擺手站起。
歌哭性情如水,從不動怒,哪怕最卑微的宮人也能和她說笑幾句。然而自從一位宗室子弟對她言語不敬、就硬生生在宮廷大門外跳了一整日的舞后,便再沒有人敢去撩歌哭的虎鬚。她不對任何人行禮,包括皇帝。她自在得像一陣穿堂而過的風,於人間駐足,卻不沾染任何凡俗的氣息。
貴族鄙薄她不知尊卑,看不起她為那些低賤的平民彎腰屈膝;面上卻又敬畏她神秘莫測的詭術,唯恐言語冒犯轉頭便會遭了報應。
再次與歌哭相遇時,安遲年正拖著病體,不顧反對出席了巫的葬禮。侍從們勸他愛重身體,但安遲年知道,他們是不想讓自己這個被神厭棄之人擾了國師的安息。想到那巍峨的青山,想到青山下的白骨,安遲年頓感諷刺,又覺得悲哀無比。
葬禮上,安遲年看見了歌哭。她戴著面具,以新任國師的身份為巫舉行葬儀。她身披麻衣,頭戴蘭草,在葬禮上跳了一支舞。隨後用新摘的艾草蘸水,掃去一路的塵土,扶靈柩上路。眾人從未見過這樣的葬儀,但無人膽敢上前阻止。因為,即便是門外漢也能看出,歌哭的葬儀自成一派,蘊藏著更為古老厚重的歷史。
南楚國的記載中,巫術,越是古老越是強橫,越是原始便越接近自然的本質。
嫋嫋香火中,歌哭拔出儀刀,從火上燎過。那一刻,所有人都聽見了靈魂的嗟嘆。
從那以後,南楚國再沒有人敢質疑歌哭的言行舉止。
受歌哭庇佑,安遲年並未像其他被神遺棄之人一樣遭到流放。他也是第一次看見歌哭儺面下的臉——寡淡如水的五官,淡淡悲憫的眼眸,不美也不醜,和儺面一樣。
但安遲年莫名覺得,歌哭就應該是這般模樣。
“我應該怎麼做呢?”安遲年問她。
歌哭回道:“去做你認為該做的事。”
之後,歌哭開始傳授安遲年各種知識,權謀爭鬥、水利農政、數算稅收……那是安遲年有生以來過得最苦的一段日子,因為歌哭並不如她表現出來的那般溫和。她耐心其實不多,言辭相當刻薄。偶爾教得煩了,她會摔筆而去。站在外面等到消氣了,才回來收拾他這塊不開竅的榆木。
“這些都不會,你當太子的這十幾年都是在幹甚麼吃的?”歌哭說這話時,隱隱有些咬牙切齒,安遲年幾乎懷疑她會動手撬開他的腦殼,“就你這水準,居然也曾被奉為南楚最優秀的太子。我看你們南楚滅國算了,連繼承人的教育都飄在天上,不接地氣。我簡直不敢想你們宗室貴族該是怎樣的豬圈,怕不是隻知道吭哧吭哧地拱食。”
安遲年早已習慣歌哭對皇權的毫無敬畏。他看著筆下密密麻麻的字跡,前半生宛如一場大夢,竟深有同感:“……您說得是。”
歌哭時常自說自話,很多話,安遲年根本聽不懂。但他會抱著虔誠之心將歌哭的話記錄下來,封存留予後人。要知道,巫的每一句箴言都揭示著人世的命軌,他現下聽不懂,許是機緣未至。以後有緣人若能領悟,或許便能以此改變這個世道。
安遲年滿懷憧憬,寫下了“天下終究是數理化的天下”、“九年義巫教育,天涯梯海戰術”、“腹背受敵,縱深穿插,地道聯防,邊打邊插”諸如此類的言論。
安遲年聽不懂,但他希望後人能懂。
這樣,他們的巫或許就不會那麼孤獨了。
七年,安遲年從歌哭手中學了許多,但知道得越多,他便越明白自己將要面對的阻力。他沒有罅隙為自己的遭遇感到悲傷,他有太多的東西要學,有太多的事要去做。宮人的捧高踩低,宗室的明嘲暗諷,在日漸充實忙碌的生活中不值一提。直到某天,歌哭放下文書,宣佈結業。安遲年恍惚了許久,沒能回過神。
“可是巫,我仍有許多困惑不解。”安遲年連忙膝行至案前。
“那就要等將來,你和你的臣民共同尋找答案。我目前能教的,只有這些。”歌哭語氣冷淡,“再往深了學,你要麼為這個時代而痛苦,要麼成為我最極端的反對者。你會恨不得抹滅我留下的一切痕跡,燒掉我所有的手劄,哪怕史書都不允許載我一筆。”
“怎會?我豈敢如此?”安遲年難以置信。歌哭為他剖析了權力的本質,教予他帝王心術,告知他如何才能不被臣子矇蔽耳目。安遲年也是在學成後才明白,為何歌哭最初對他如此恨鐵不成鋼。與歌哭口中“執政者”需要思考的方方面面相比,他以前所學的一切確實是空中樓閣,華而不實,不接地氣。
“你會也好,不會也好。我都不會給你這麼做的機會。”歌哭攏著袖子,唇角勾起一絲諷笑,“到此為止,對彼此都好。你也不必覺得失落,任何政策的推行都必須腳踏實地,更重要的是契合民意。否則哪怕你紙上論政想得很美,也難以真正在民間推行,甚至會引發暴-動。推行政策必須符合當下、符合國情,才是你需要考慮的。”
這七年間,除了教育安遲年,歌哭也沒有閒著。她開設了醫館、學堂、慈幼院,無償將知識傳授給願意向學的平民百姓。然而,巫的身份讓歌哭在南楚通行無阻,卻也讓歌哭的教學百般受阻。在南楚國人的意識裡,接受了巫的知識,便是走向了遠離凡塵的非人之路。
歌哭沒有氣餒,她轉而和街頭巷角的孩子、流浪漢打成一片,教他們辨識草藥,偶爾說起一些外界的奇聞軼事。
安遲年不知道歌哭究竟想做甚麼,如今十年一度的祈神大典日漸接近,歌哭卻還遲遲沒有動作。
安遲年心中憂慮,前陣子受了風寒,咳嗽不止。加之他對朝政的把控越發清晰,知道他那個皇帝二弟聽信了“收成不豐,國庫空虛”的讒言,竟將朝政完全推給了內閣大臣,允許他們增加來年稅收。安遲年頓時氣得一病不起。且不論這一年來沒有太大的天災,田地不會平白無故地欠收。單就是收成不佳,國家更應嚴格管控米價,國家糧倉儲備就是用在這種危急關頭的。但他這個皇帝二弟,稅出問題了,不想著查賬,給出的法子竟是從百姓手中多搶點糧!
因著這事,安遲年才久病不愈。有一陣子不在南楚的歌哭收到訊息,不得不匆匆趕回來為他調養身體。
歌哭一回來,南楚朝堂為之一清。
蠢蠢欲動的內閣大臣安分了下來,整天嚷嚷國庫空虛的官員閉上嘴,就連他那不思政務的二弟都爬起來上朝了。就這樣,一場動盪與風波被悄無聲息地壓下。這七年來,歌哭不知道救了南楚多少次。但讓安遲年感到奇怪的是,他試圖讓手下的死士宣揚歌哭為國民所做的一切,此舉卻被歌哭制止了。
“為甚麼?”安遲年深感不解,“歌哭,我知你眼中無身份尊卑,宗室貴族與平民百姓,在你眼中一般無二。但你既然親近民眾,愛護民眾,那他們也應當知道你為他們付出的一切。你為何對這些事隱而不宣?這能提高你在民間的聲勢名望。”
歌哭一手托腮,望著窗外。她又露出了那種安遲年看不懂的、彷彿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眼神,面上是帶點幾分興味的神情。
“我覺得,隨著歲月的流逝,你似乎淡忘了一些事情。”歌哭慢悠悠地提醒他,“七年,對你來說或許很漫長,但對我來說,並不算甚麼。從一開始,我下山就是為了找一些有趣的事情。你如果一直將我視作善良又不求回報的聖人,我可是會很苦惱的。”
安遲年聞言一愣。這七年來,他逐漸培育出了自己的勢力,也拉攏了一部分官員與武將,可他依舊不知道歌哭究竟想要甚麼?
歌哭見他如此,粲然一笑:“不必煩惱,屆時你就知道了。”
歌哭撇下藥方和幾包草藥,揹著竹兜,又往外走。安遲年望著她的背影,心中有些不安。他招來死士,詢問歌哭在宮外可有異動?
“沒有,歌哭大人一如既往。”死士作宮人打扮,將宮外遞進來的資訊呈上。根據探子所言,歌哭依舊在市井街坊走了一圈,聽平民人家絮叨、抱怨。哪裡的官府不作為,哪家的紈絝欺人太甚,誰家有了難處,今年的收成難以熬過冬日……這些看似柴米油鹽、雞毛蒜皮的小事,卻能透露出一片區域最真實的狀態。
歌哭總會認真地傾聽,記下每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隨後,她會去查證,會去驗明。若是屬實,她就會用隱晦迂迴的手段,將事情解決。
百姓們不知道國師做了甚麼,他們只是習慣於向歌哭抱怨。畢竟,這世上也只有歌哭會認真聆聽他們的話語。
一年,一年,又一年。無知無覺的南楚百姓依舊不知歌哭所做的一切。
歌哭的藥館學堂,依舊寥無人煙。
安遲年看在眼裡,偶爾,他幾乎要為此生出一絲憤懣。可也因此,他更為不解。
歌哭口中所說的,既是良藥又是鴆毒的藥劑,究竟是甚麼?
……
周宴國,帝都,夷揚城。
鳥兒停留在窗臺,低頭啄食著沿邊的一把小米。微掩的窗擋住了天光,讓室內一片昏暗,影影綽綽間能看見一道徘徊的人影。
呼。燭臺上的火燎舔紙張,山椿漠然地看著密信邊角蜷曲、碳化,最後點點灰燼落在盆盂裡。
昏暗房間內一瞬明滅的火光,照得她半邊眼眸幽幽暗暗。
“既然要燒,自然要燒得壯烈。”
山椿收到了永留民內陸的傳訊,道幽州的計劃佈局已經失敗,無極道門插手了進來。這是一封關於內陸的情報,同時也是一份警告。傳訊之人在告誡遍佈九州各地的永留民,最近一段時日不要有太大的動作,以免引起正道仙門的懷疑。然而,南州佈局已久,火勢已經蔓延到各方,不是說停就能停下來的。
永留民壽數漫長,大多都會選擇明哲保身,等待下一次時機。但山椿等不了那麼久,她已經等了太久太久了……恨火無時不刻在她的胸腔中燃燒,想到自己的仇人仍在宴席上縱酒歡歌、推杯換盞,她的靈魂便在凌遲刀割中的劇痛中晝夜難安。要放棄唾手可及的復仇,山椿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山椿走到梳妝檯前坐下,梳理自己柔順的長髮。發黃的銅鏡中映照出半張猙獰可怖的臉,妝臺前卻擺著恰好能擋住半張臉的美人面。
半張白瓷儺面,上面繪製了秀麗的眉眼。除此之外,儺面上還勾勒了花瓣圓潤的山茶。嬌嫩的粉如水中暈開的胭脂,深色疊著淺色,在面具上一層層地綻開。山椿焚香,淨手,骨肉勻亭的十指用絲巾細細地擦拭,這才慎而重之地拿起面具。藉著燭臺一點昏暗的火光,山椿將儺面輕輕貼在臉上。
一瞬間,如墨色入水,儺面與山椿的臉龐完全融合為了一體。她緩緩睜開眼,看著鏡中的自己。駭人的傷疤消失無蹤,殘缺的眼珠也重新化為了明眸。山椿眨了眨眼,嘴角扯出一個笑。鏡中人也笑,五官自然地舒展開來,沒有牽拉的痛楚,也沒有面部肌肉不聽使喚的阻塞。
“特使。”叩叩,門外傳來了敲門聲,“我們家主人廖備酒宴,為諸位接風洗塵,還請特使賞臉。”
“有勞了。”山椿輕笑,用略顯生澀的周宴國語道,“我換身衣服就去赴宴。”
打發走了侍人,山椿起身更衣。她換上了一身極具異域風情的華服,相繼戴上黃金耳飾、額飾、項鍊、手環。荊國的服飾與周宴不同,祖上生活在氣候炎熱卻遍佈異獸蟲豸的外海,所以荊國的服飾講究輕薄透氣、便於行動,卻必須將手腳遮住。這是為了避免密林狩獵時被吸血蟲叮咬,那些看似渺小的蟲孑,幾個時辰內便能將一個活生生的人吸成人幹。飾物上,黃金、獸牙、硨磲與海貝最為常見,其次是鳥羽與寶石。
山椿一身服飾,珠玉琳琅,極其顯貴。她整理好儀容,前往了偏院。
與清幽雅緻的正院不同,偏院是供給侍從落腳的地方,兩人一間。山椿甫一踏入院中,凶煞之氣撲面而來。只見兩名武者正在對壘,一人手持砍刀,一人舉著利斧。隨著一聲怒吼,場上兩人兇狠無比地碰撞在一起,武器擦出一片令人牙酸的金鐵聲。圍觀的人大聲叫好,甚至掩嘴發出如狼嚎般的嘶叫。
山椿沒有阻止場中的廝鬥,她冷眼看著。但她實在令人無法忽視,很快,隨著一聲吶喊,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過來。
這些人膚色青黑,耳廓微尖。牙齦較中原人更為突出,眼眸多為棕金色。他們穿著異獸皮草,帶著各式各樣的武器。只是站在那裡,都有種原始兇悍的氣息。
方才場中糾斗的其中一位,甩了甩汗溼的發,倒提著斧頭朝山椿走來,齜牙一笑:“阿莎麗,你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你們。”山椿微微一笑,吐出再純正不過的荊國語,“畢竟我向狼首和巫承諾過,會將你們帶回去。要知道,異國人跟我們不同,他們奸詐狡猾得很。你們都是狼王座下英勇的戰士,不能白白地讓熱血流失在異國的土地上。”
戰士聞言,哈哈大笑,重斧沉沉地杵進了地裡:“阿莎麗,你聰明又漂亮,狡詐如狐貍,可就是膽子太小。這些異國的軟蛋,我們先前只是瞪了一眼,他們就屁滾尿流地跑了。你們陸地上的人可真奇怪,大多數人都像沒見過血的羊羔。莫說接我一斧了,恐怕我一拳頭過去,他們都得魂歸天上的主吧?”
此話一出,周圍人紛紛鬨笑出聲。幾個年輕人吹著狼哨,比劃了一個荊國侮辱挑釁敵人的手勢。
“高裡,我也是陸上的人。”山椿也笑,她抬手摁上武士的肩膀,眼中閃過一絲血光。轟隆一聲巨響,高裡腳下的土地龜裂炸開,形成兩個凹陷的窟窿。即便高裡渾身肌肉緊繃,強行扛住了這次施壓。但山椿收回手時,他依舊踉蹌著後退,嘔出一口血來。
“你若不想魂歸天上的主,在我面前最好放尊重點。”
高裡不怒反笑,甚至對山椿比劃了一個讚揚的手勢。其他荊國人也大聲叫好,他們亢奮無比,無論男女都對山椿尖叫示愛。
“我今晚要出席大臣的宴席,挑兩個人隨我一同赴宴。”山椿沒興趣回應這些蠻子,她往人群裡一掃,點了兩個人,“圖娜和伽兒,你們換身衣服,跟我一起。”
“啊?哦。”兩名女戰士聞言,一人放下手中磨到一半的箭矢,一人從臺階上站起來,“阿莎麗,宴席上有人要害你嗎?你這麼厲害,那些弱雞打得過你?”
“我說了,不要小看陸地上的人。”山椿擰眉,荊國人武力強橫,但其他方面跟山裡的狒狒沒有兩樣,“陸地上的人也有巫,無需正面迎戰,也能讓人死得不明不白。你們來周宴有些日子了,看著街坊上的景象,有沒有其他的想法?”
“想法?有啊。”荊國人齜牙大笑,“他們的房屋很有趣,牢固,結實,住起來也暖和;他們的手很靈巧,能做出很多中看不中用的漂亮玩意兒;他們的食物也很美味,據說是因為甚麼香料?我覺得,單憑這些都值得攻打。阿莎麗,你說得對,周宴富饒,卻住著一群羊羔。”
“羊羔守著財寶,就別怪狼來擄掠。而且他們這裡的人,面板都白白的,手腳也不強壯。這麼弱小,生出來的後裔想必也是一樣。但周宴的人確實多,我們可以殺掉一些,只圈養那些有用的奴隸。不然養著孱弱的羊羔,還要天天喂他們草料。”
“阿莎麗,有些女郎跟你一樣漂亮,可惜沒有你那麼強。但這邊確實適合居住,風也好,雨也好,都綿綿柔柔的。就是不知道遠離了故土,我們是否會忘記血火淬鍊出來的榮耀。但聽你說,這邊冬天不會凍死人,我希望我的崽子也能住上這樣好的房子。”
荊國人你一言我一語,分享著對周宴的看法。山椿面帶笑意地聽著,眼眸卻沒有在笑。
“你們以為自己見到的,就是全部了嗎?”等到話音收斂,山椿才冷聲道,“你們忘了大王告誡的謹慎,忘記了巫提醒的戒驕戒躁。你們蹲在羊圈裡,就沾沾自喜,想著日後如何瓜分戰果。卻忘了,一群獅子若由綿羊統領,它們會被圍而分剿;但若一隻獅子統治羊羔,卻能絆倒一頭大象。”
山椿語帶引誘道:“而在周宴,就有一群虎狼之師。還記得不久前春狩的隊伍嗎?他們去了邊境,結果一去不回。”
春狩一去不回,在荊國其實不算奇怪。但山椿將此事與方才戰士們口中的羊羔牽連起來,只會讓年輕的戰士們聯想到一個存在。
他們安靜了下去。
“……你說的,莫不是……”
“不錯,我說的是曾大敗上任狼首、覆滅了黑狼營的朔川軍。”山椿冷笑,“也就是傳聞中‘撼山易,撼岳家軍難’的岳家軍。”
……
周宴,邊境。
雷鳴的戰鼓,號角的嗚咽,隆隆鐵蹄踏過平原,揚起塵土浩蕩。
“收兵,回城。”
騎在馬上的男子挑起紅纓槍,與那死不瞑目的荊國人屍體對視。他神色不動,對拍馬上前的副將說道:“為將士們收殮屍骨,記錄軍功。之後,依照軍規,論功行賞。”
“是。”
隨著退兵的金鑼響徹戰場,令行禁止的軍隊整齊劃一、嚴明有序地退回城池。城牆上,京城派來計程車大夫噤若寒蟬、面色難看。他們觀摩了這場剿滅戰,翻閱了參謀所有戰事記載。可他們無法想象,岳飛究竟做了甚麼,才讓自己的手下如此死心塌地。他們見過京中出身顯貴的御林軍,但即便是受過良好教育的世家子弟,也少有能做到如此令行禁止。而岳飛旗下,可都是一群大字不識一個的貧民。這些人的腦袋形同朽木,岳飛是如何將軍令和戰陣灌輸到他們的腦子裡的?
“將士們已經鳴金收兵了,幾位,不妨移步大帳吧。”一位身穿文官袍、面色清冷的女子伸手一引,“軍中無甚好事物,僅有粗茶淡飯,招待不周,還莫見怪。”
一位士大夫瞥了一眼城下將士們所騎的駿馬,一匹好馬少說要一二百兩銀子,而給戰馬打造馬蹄鐵、鞍具、披甲都要至少八十多貫。這還不包括日常的草料、訓練的損耗,培養出一名精銳的騎兵,開支可謂是天價。這般算下來,朔川軍的八千騎兵、一萬五千步兵,每日燒掉的糧餉讓人眼睛發綠。
“呵呵,鹿參謀說笑了。”一位官員皮笑肉不笑,“我看朔川軍豪橫得很,人人披堅持銳,兵馬勞壯,哪至於年年和朝廷哭餉啊?”
引路的女子束著發,看上去年歲不大,一身青綠色的文官袍,細瘦的腕上繫著一截白麻。她語氣沉著,道“目前朔川軍名下有騎兵八千六百餘人,步兵一萬五千四百餘人,採購戰馬、將士們的甲冑、兵器、軍餉,林林總總的日常損耗,朝廷批下來的糧餉不夠四成,有近千萬數的虧空。兩年前,朝廷撥不下糧款,便允我軍自行經商,以耕戰一體的形式,我隨後開始採購軍需物資,將經商所得用於軍隊上,主要為營田、房屋租賃、商鋪……”
從城門回大帳的這一路,身負考察重任的御使一開始還認真聽著,但隨著鹿參謀將開支一項一項地列出,他們逐漸開始頭暈眼花。試圖打斷,鹿參謀又彷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彷彿那一筆又一筆的款項,比他們這些代天子巡視的京城來使重要得多了。
“以上,就是我軍三月以來的開支與糧餉。”好容易熬到了大帳前,鹿參謀終於止住了話頭,“所以,朝廷的撥款是遠遠不夠的,我們只能依靠經商,略微緩解財政上的困難。即便如此,賬上依舊捉襟見肘。目前邊境與荊國的摩擦日漸增多,還請朝廷再多想想辦法。”
已經笑不出來的御使眉頭抽搐,叱道:“荊國不過是蠻夷,何須這麼多的兵力?既然捉襟見肘,不如縮減規模,也省得、省得……”
省得朝廷懷疑你們擁兵自重,有謀逆之心!
“鹿茗,請幾位大人進來。”
一道穩沉持重的聲音從軍帳內傳來,打斷了御使未盡的話語。不茍言笑的鹿參謀聞言,施行一禮,對幾位士大夫道:“幾位大人,請。”
御使們深吸一口氣,整理衣冠,步入軍帳。
主將的軍帳最大,收拾得乾淨,勉強可以用來招待京中來使。但等到御使進入帳中,才發現鹿參謀方才所說的“粗茶淡飯”並不是客套話語。倉促收拾出來的空地,幾張小案上擺著寒酸的白粥,幾碟小菜,一碗肉湯以及兩個夾著肉的饃。身為巡視的御使,幾位官員哪裡見過這麼潦草的接風宴?但更讓他們臉上發綠的是,待客的幾張案上好歹還有葷腥,可主將的案上卻只有清粥小菜,以及兩個沒加肉的饃。
沒有酒水,沒有歌舞。
更甚至,主將身後,從桌上移下來的文書、賬簿無處安放,只能堆疊在角落,暫時用油布遮蓋起來。
這一番作態,堵得士大夫們無話可說。
對雙方而言,這注定是主客都不大痛快的一場宴席。
御使是天子的耳目,奉命前來查探朔川軍的兵馬以及用度開支,可見朝堂對此的爭議與不滿已經積壓到可觀的高度。御使此行除了查賬、閱兵以外,另一項任務就是勸說岳飛縮減兵力,或是交出一部分軍權,以此來安聖上的心。
飯桌間,一位御使提出了暗示,卻換來主將平靜的一眼。
那一眼,看得士大夫心頭一顫。並不兇惡,亦無敵意,但就是讓人忍不住低下頭去。
人的名,樹的影。
十年前,周宴國陷入內亂,皇帝猝死,皇子年幼,八位諸侯王趁機宣告自立。當時,為了爭奪皇位,諸侯王燃起戰火,將江山撕得四分五裂。他們甚至不惜引進外敵,拋棄邊境十城,換取荊國的狼兵。然而,他們沒想到,荊國狼子野心。周宴一度走到了覆滅的邊緣,朝廷分裂為三派,甚至荒唐地立了三位新君。
這樣的亂相與烽火,持續了整整三年。直到七年前,岳飛橫空出世。首戰便大破荊國黑狼營,重傷狼首,最終致其逝世,為周宴換得喘息的餘地。
而後數年,岳飛以戰練兵,驅除外敵,斬殺叛王,勤王克敵。他似一雙無形的手,強行將破碎的山河重新擰和在一起。在岳飛的威勢下,朝廷不得不重新審視局面,廢除了兩位過於年幼的宗室,奉年紀最大的皇子為新君。
當時所有人都覺得,這位新君不過是一個待死的傀儡,岳飛終有一日會弒君登上皇位。
然而,令人大跌眼鏡的是,岳飛班師回朝的那天,他竟對瑟瑟發抖的小皇帝宣佈效忠。這屬實令朝臣大跌眼鏡。
或許最初,還有人懷疑岳飛是否是不想揹負弒君的汙名,想當一位清清白白的明君。但隨著小皇帝日漸長大,逐漸掌權,朝臣才意識到,岳飛竟真的無心帝位。
直到戰事平息的那天,岳飛於京中封候。皇帝問他為的是甚麼,他答曰:盡忠報國,還我河山。
即便京城畏懼岳家軍的威勢,不斷煽動皇帝收回兵權,但岳飛的事蹟,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這世間心懷鬼胎之人,又有幾人能在他面前抬得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