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第7章】外道.寒鴉篇:那您又為何畫了一張流淚的面具?
南楚每過十年,便會舉辦一次祈神大典。
所謂的祈神大典,就是向山神祈禱未來十年的太平安康,求得風調雨順,無天災人禍。每到這時,南楚國就會透過大巫做法抽籤的方式,選出一百名七歲以下的童男童女,送到山上侍奉神明。被選拔出來的孩子,被稱作“山童”;祈神大典最後的儀式步驟,便是“送山童”。
被選中為“神眷者”的人家,能夠獲得一大筆足夠全家人一整年吃喝不愁的贈金。除此之外,出了山童的門戶會被認為是有福之家,鄰里鄉親會更親近他們。家中若有其他適齡的孩子,也容易談上好的婚事。南楚國人相信,山童是到山神身邊享福的。因此,每家每戶都以自家孩子被選上而驕傲。
但在那個雨夜裡,被三個滿眼都是仇恨的少年人用農具指著、大聲斥責之時,安遲年啞口無言。
他並沒有見過山神,一直以來,身為皇儲的他也只是遵循著南楚國的傳統,從未質疑過祖上傳承下來的規矩。但身為皇儲,他還是比一無所知的的平民多知道一些東西:譬如,南楚國的建址十分特殊,它建立在群山之間。然而大山是異獸和山野精怪的地盤,祂們大多厭惡人類、排斥人類,稍好一些也只是遠離人類的存在。這些生靈親近自然,與山林共生,而人類為了生存總會破壞山中林木,所以不得山妖的喜愛。
南州其他國家都建立在平原之上,唯獨南楚不同。建國至今,南楚從未遭遇過山海異獸的侵襲,藉助大山作為屏障,少有天災人禍。同時,附近的江河澆灌出大片肥沃富饒的土地;農閒時,百姓還能入山打獵、拾取山貨……這一切的一切都讓安遲年相信,南楚國是被山神庇佑的。
……他們寬容慈悲的神明,怎麼會是一頭惡蛟呢?
滂沱大雨中,安遲年與三個少年人對峙。他冷靜地觀察眼前三個半大的孩子——他們手持鐵質的農具,手腳有力,臉頰豐盈;身上的衣物雖不算貴重,卻乾淨整潔且沒有補丁;他們眼中燃燒著恨火,眉眼卻沒有太多被生存磋磨的痕跡……幾個年幼的孩子,要如何在殘酷的深林裡掙扎存活下去?他們又從哪裡弄來鐵與布匹?
儘管面對著三人的憎恨,安遲年說不出反駁的話語。但他心想,這三個孩子看上去就和傳說一樣,被山神帶往淨土享福了。
“……平靜下來,孩子。僅僅依靠憤怒,並不能證明甚麼。”安遲年撫上腰間的佩劍,暗示他們即便三人一起上,也未必能傷到他,“你們的衣著打扮與農具,無法證實你們的說辭。但你們煽動的話語,會動搖南楚國的根基。你們或許經歷了一些悲慘的事情……被山妖蠱惑,被山賊利用,亦或是他國的線人對你們說了甚麼……我可以傾聽你們的訴求,為你們提供援手。”
安遲年一番話說得十分得體,但凡對面是有所求亦或別有用心之人,都能冷靜下來和他交談兩句。然而,他面對的是三名血氣方剛的少年人,他們沒有道理好說,沒有訴求要談。正如他們先前所說的,他們來這裡,只是為了殺死下一任南楚王。
雷霆撕裂夜幕,照亮了幾張慘白的面龐。
千鈞一髮之際,山林傳來一聲虎嘯。
那是安遲年第一次見到歌哭。
騎著巨大的白虎從山林奔躍而來的白衣女子,脖子上掛著一個陶壎,臉上戴著一張古怪的儺面。儺面由花草搗成的汁液繪製而成,白瓷作底,畫了一張閉眼垂淚的人相。她腰間別著一把古舊的長刀,細長刃直,刀尖微彎,工藝華美。安遲年一眼認出,那是一把“儀刀”。
尋常刀劍會有磨損,不會奢侈地鑲金砌銀。但儀刀通常配給御前侍衛,用以昭顯皇室威儀,亦或在某些大型祭祀上使用。比起傷人利器,儀刀更似華美的工藝品。
配備著如此昂貴奢侈的儀刀,她身上卻穿著最廉價的粗布麻衣。寬大的袖擺在風中狂舞,雨水卻不能濡染分毫。足有兩人高的猛虎頭上,傳來一聲低笑,聽不出喜怒,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找到你們了。”
她這話顯然是對三個孩子說的。安遲年當時腦子一片空白,想也沒想,噗通一聲當場跪下。
“山神大人……”他啞聲呼喊著,想祈求神明的原諒。但他被對方氣勢所懾,竟忘了自己站在一處低矮的斜坡上。這一跪,腳一滑,他頓時五體投地,險些滾下山去。安遲年攥著一叢野草,勉強穩住了下墜的身體。他狼狽地仰頭,便見白衣女子饒有趣味地望著他,既不伸出援手,也不指責他的失禮。
倒是那三個孩子,在看見來人的瞬間,他們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其中,年紀最大的少年先站了出來,張開手擋住兩位同伴,大聲道:“是我提議要來的,小茗和阿根只是怕我出事,您要揍就揍我一人吧!”
孩子們的反應,讓安遲年覺得古怪。比起畏懼神明的懲戒,三人更像是面對家中嚴厲的長輩。年紀最大的試圖討價還價,年紀較小的兩個,也在鼓足勇氣後走上前來,試圖和同伴分擔懲罰。他們直視著“神明”,神色很是不敬。安遲年絞盡腦汁地思考著如何祈求神明寬恕三個孩子的不敬,卻突然又聽見一聲低笑。
毫不客氣地說,歌哭的笑聲,令人頭皮發麻。
她說:“不用推讓,順手的事。”
……
……三個孩子都被揍了。
安遲年呆滯地看著“山神”像提溜小雞一樣將三個孩子輪流摁在山君的背上一頓暴揍,打得三個孩子哭爹喊娘,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靈秀威武的山君趴在地上充當靠墊,就著雨聲和哭聲打了個哈欠,懶懶地甩了甩尾巴。收拾完三個孩子後,只見“山神”一拂袖,三個孩子溼透的髒衣便煥然一新,風雨也避開了他們。
但“山神”沒有理會一旁狼狽的安遲年,將三個孩子丟上虎背後,讓出坐騎的白衣女子落在了地上。她一招手,山君便起身,跟上了她的步伐。
“等、請等一下!”安遲年連忙喊住了對方,他先是磕了一個頭,才道,“偉大的山神大人,我是您庇佑眷屬的南楚國太子,安遲年。愚民不知何處冒犯了您,還請您指點一二。我必虔心誠意,從頭改之!另外……這三個孩子提到山中似有吃人的惡蛟,不知這是不是真的?若這三個孩子真是南楚的子民,其中一定有甚麼誤會!我希望能帶他們回去,我一定將他們妥善安置,好生照顧!如果他們願意,也可以和家人團聚……”
安遲年話音未落,其中兩個孩子便破口大罵:“誰要跟你回去!”
另一個男孩張嘴大哭:“……當初不要我們了,推我們出來送死。我不要回去……”
方才手持鐮刀、上來就砍人的女孩抿著嘴唇,沒有說話。她眼中含淚,卻執拗地瞪著眼,睫毛被冷雨吹得忽閃。
貫穿天地的白練再次照亮人間,安遲年看見女子回頭,閉眼垂淚的儺面看上去悲天憫人。然而脫口而出的話語,卻並不如何慈悲:“我不是你們的山神,如你所見,我只是一個收留了這些孩子的過路人。你沒有冒犯過我,我出來也只是幫人抓這三個不省心的孩子。”
“可、可是……”安遲年仰頭望著打在臉上的雨,喃喃著,“這場天罰之雨來得如此突然,您又有此神異,不被雨水打溼分毫……”
“春季本就是多雨的時節,很奇怪嗎?”女子似乎笑了一下,她指著一旁暴露在土壤之外的樹根,“樹木紮根在大地上,吸收藏在地底的水源,再透過樹葉枝幹消散於天際。你們的巫或許會勘測一些天相,知道最近氣候變熱。但早春乍暖還寒,天上的冷與地上的溼熱相沖,便會形成突然的雷雨。嗯……其中或許還有山勢地形的影響,不過都跟天罰沒多大幹系。如果為了懲罰你一人,就專門下一場雨,那你未免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女子的話語並不好聽,但安遲年卻陷在一種無言的震撼中,為對方三言兩語透露出來的知識與智慧——他只在國師口中聽過類似的話語,但那是屬於巫的箴言。巫的知識秘而不傳,只會在瀕死前傳給下一任的巫。哪怕安遲年是南楚國的皇儲,是在巫身邊長大的孩子,巫也對他三緘其口。
巫的術,是神明傳下的術,凡人不得僭越。
“您……”安遲年深吸一口氣,他被大雨澆得狼狽,聲音在雨幕中也顯得模糊,“即便您,不是我們的神……一定也是,偉大的存在。”他說著,又澀聲道:“在下……深知自身的渺小愚昧,也猜到自己或許在無知中犯了許多錯……但我不能放任自己在過錯中迷失,如果您願意指點我的不足,我願意付出我能給予的所有。”
從小跟在巫身邊長大的皇儲,深知與未知的詭秘接觸必須慎之又慎。那些深山中古老的存在沒有人類定義的善惡道德,祂們隨心所欲,至情至性。喜愛一個生靈,便會慈柔如哺育嬰雛的母親;憎惡一個生靈,便會如世間最恐怖難纏的惡靈。祂們會無休無止地纏在那人身後,詛咒其永生永世不得解脫。
愛之慾其生,惡之慾其死。草木誕生的靈,愛憎喜惡都純粹至極。
安遲年看似老實,實際性子很犟。否則也不會在遭遇“神罰”後還執著登山,只為請求山神的原諒。
“你真的很頑固啊。”白衣女子扶了扶面具,偏了偏頭,“罷了,左右今日無事。我可以順路帶你去看看,點蒼,勞你先送這三個小傢伙回去了。”
神駿非常的白虎聞言起身,敦實的虎爪在地上踩了踩。它探過頭,蹭了白衣女子一下。那股通人性的溫馴看得安遲年瞠目結舌,要知道,虎十二歲為斑斕,十八歲為大蟲,二十四叫白額,三十歲為山君。體型這樣龐大的白虎,堪稱山中王者,能護佑一方安寧。這是天生傲骨的生靈,即便面對比自己更強大的存在,也未必會低頭屈服。可如今山君展現的姿態,卻彷彿面對地位平等且親近的同伴。
“別舔我。”女子撫摸著巨大的虎頭,又順手合上山君的下頜,阻止差點舔到她頭上的毛刺刺的舌頭。她將虎頭掰向森林,力道不小地搓了搓虎腦殼。山君打了個響鼻,轉身時,坐在虎背上名叫“小茗”的女孩突然拉住了女子的衣襬,咬了咬唇,似乎想說甚麼。
“先回去。”女子語氣淡淡的,“不會以為這頓揍就沒事了吧?何嬸劉叔找你們找得快瘋了,要不然也不會鬧到我這裡。回去你們就做好罰抄捱揍的準備吧。”
小茗臉色幾經變換,紅了白,白了青,最後還是喃喃鬆開了手。
白虎託著三個孩子,消失在森林中。直到徹底看不見那充滿生機的白色生靈,女子才對安遲年道:“跟上我。”
她走了兩步,又想起了甚麼:“對了,別叫我山神,我叫歌哭。”
歌哭。安遲年咀嚼著這個古老的音韻,跟在對方身後。漆黑的雨夜,泥濘的山路並不好走。但歌哭步伐輕盈,像掠過草葉的鳥。相比之下,粒米未進便負劍登山、淋了大半天雨的安遲年沒過多久便頭暈眼花。他雖是習武之人,但這麼折騰也扛不住,回頭定要大病一場。
不過安遲年從頭到尾都沒吭聲,並未祈求歌哭為自己施予庇佑。哪怕步履蹣跚,他也堅持跟上了歌哭的步伐。
不知走了多久,雨漸漸停了。安遲年意識昏沉之間,聽見一聲:“到了。”
一瞬間,安遲年如夢初醒。他抬頭,映入眼簾的一切卻將他昏沉的意識震到九霄雲外。
他和歌哭站在一處斜矮的坡地上,正好能俯瞰下方山石嶙峋的“山谷”。
說是山谷,其實有些不正確。因為在看到那幾乎與山石、青苔與泥地融為一體的“山脈”時,安遲年幾乎控制不住靈魂的戰慄。
一個龐大的、輪廓圓滑的蛇首趴伏在山間。
半透明的鱗覆蓋著冰冷的豎瞳,為寶石般的獸瞳矇上了灰翳。它生著青白的鱗片,吻部突出。額上兩根嶙峋的角,若不細看,會將其錯認為兩座石山。祂不知道在這裡匍匐了多麼久遠的歲月,蜿蜒的蛇軀與山體幾乎完全融為了一體。土壤覆蓋了鱗片,草木與花在祂身上生根發芽,山的青綠流淌了一身。
安遲年分不清何處是青山,何處是祂的軀體。
祂是如此的美麗,兼具神性。
但祂匍匐圍起的山谷間,卻堪稱人間煉獄——堆積如山的白骨,裹著已經風化的破布,谷底的泥土顏色很深,從骨隙間長出的花異常繁盛。
安遲年整個人僵在原地。
“祂很美麗,不是嗎?”歌哭袖手而立,微仰著頭望著那沉睡的生靈,“即便吸食了這麼多人的精氣,埋葬了這麼多的生命,祂依舊美得如詩如畫,一如祝言中歌頌的神祇。難得的是,即便造下這麼多的殺孽,祂竟然沒有沾染多少惡性——你知道,這是為甚麼嗎?”
安遲年覺得身體很冷,腦袋卻又很熱。他嘴唇顫抖道:“……為甚麼?”
“因為祂與此地的人心締結了‘契’。”歌哭道,“許多年前,南楚人流亡到了這裡。依山傍水,群聚而居。但一次地動,一次天災?誰知道呢。這裡的地脈斷裂,水路改道,又有異獸侵擾……山下的人們險些活不下去。於是,巫以通靈咒術喚來了一條生出靈性的巨蟒,與祂結下了命契:巨蟒將牽連起斷裂的地脈,驅逐周遭的異獸,守護這片土地的一方安寧。而作為交換,南楚國奉其為山神,十年內必須為祂獻上一百人,助祂修煉出靈性。
“最初,是十年間的一百人。那時,許多年邁的老人會自願走進山裡,以侍奉山神為藉口,心照不宣地完成這場獻祭。
“十年,十年,又十年……南楚國延續了下來,巨蟒也長出了龍角,蛻變成了蛟。後來,聚落成了城池,城池又成了國家。最初的巫死去了,一些知道內情的人開始畏懼獻祭。畢竟,必須斷尾求生的殘酷年代早已遠去,不是所有人都是捨己為人的聖人。於是,十年一百人,逐漸變成了十年送一百個貧家的老弱病殘,到一百個貧家人,最後是一百個童子……呵呵,衍變到今日,連你這位南楚國皇儲,都將之視作尋常了。”
“為、為甚麼……?”安遲年嗓子啞得說不出話,“為甚麼我們的巫,要訂立如此殘酷的……契?”
安遲年不明白,年幼的孩子也好,年邁的老人也罷,為甚麼人沒有選擇生存的權利?
“遠古時的巫,揹負著引領族群延續的使命,從過往汲取教訓,將學識用於百姓。”歌哭的語氣很輕鬆,輕飄飄的,像在講一個久遠的故事,“大疫來臨時,要做出決斷,捨棄一部分染病的子民;族群遷移時,要拋下腿腳不便的老弱病殘,否則整個族群都會死在路上……古時的巫很偉大,卻也很殘酷。祂們最初是一群以自身靈性去觸碰、解離神秘之人。親近自然者,更懂得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道理。祂們的行事作風,比起人,恐怕更接近妖。”
“與其舉國遷移,放棄建立好的城邦與開墾多年的田地,不如將族群中的孱弱者擇出去,用以換取生機。”歌哭說著,似乎想到了甚麼,突然低笑出聲。安遲年不知道這究竟有甚麼好笑的,卻見對方止了笑,淡聲道:“嘖,真是令人不快。”
安遲年沒敢問,對方究竟想到了甚麼才感到不快。然而,他畏縮不前,對方卻沒打算放過他:“所以,知道了真相,你又能如何呢?南楚國太子。”
“我……”信仰崩塌的安遲年還沒從巨大的衝擊中緩過神來,對方戲謔的語氣讓他舌根發苦,“我不知道……或許,給我十幾年、幾十年的時間,我能培養一批死士。又或者,繼任皇位後,我能以開闢新城為由將子民一點點地遷移出去。再不然,我或許能說服巫,令其終結這個命契。”
“那你很快就會死在自己的寢宮裡。”歌哭悠然道,“或許是被暴動的子民推翻,又或許是被貴族架空。他們祖祖輩輩都生活在這裡,田地、房產、祖廟,這些移不走,帶不出去。趨利避害、安於平穩是人的本性,比起解決‘山神’,解決你這個‘皇帝’顯然更容易。”
“……您。”安遲年緩緩撥出心頭鬱氣,他回頭,望著那山,“即便如您這樣強大的巫,也對此束手無策嗎?”
歌哭坦然道:“不,要殺祂,很容易。”
安遲年猛然回頭,如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但不等他開口祈求,歌哭又道:“可那有甚麼用呢?殺死這頭蛟,很快又會有螭,有獸,有妖。南楚國依舊會舉辦祈神大典,會將孩子送到山上活活餓死。我的刀,斬得了人間的惡蛟,斬不了人心的惡蛟。”
“更何況。”歌哭偏頭,又笑,“祂有甚麼錯呢?祂吃人,就如同老虎捕鹿,狐貍吃兔,羚羊啃草。天道都不定祂的罪,你明白嗎?”
“……”安遲年望著歌哭,這個清逸如山靈的存在,言辭卻透著遊離世俗、旁觀一切的冷漠。但……
“我們……讓您很失望嗎?”安遲年突然道。
雨停了,山風依舊呼嘯,將人的袖擺吹得鼓囊囊的。
歌哭平靜回望,半晌,道:“失望?為甚麼?”
“連我這個皇儲都不知道的歷史,您卻知道。被我等愚民送上山等死的孩子,您收留在身旁。”安遲年定定地看著那張流淚的儺面,又很快移開了目光,“我想,您應當是一直注視著我們的,或許也期待著我們去做些甚麼……但我們讓您寒了心,約莫如此吧。”
“不。我還是那句話,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歌哭譏諷道,“林間摔斷腿的鹿叫兩聲,我也會心血來潮幫它看看。但泥潭裡的螻蟻不願向生,又與我何干?”
“那螻蟻向您呼救呢?”安遲年道,“若螻蟻希望向您討教求生之法呢,若我們也是那頭向您尋求幫助的鹿呢?”
歌哭不語,她只是笑,笑得彎下腰去,笑得整座山間都回蕩著她的聲音。安遲年不覺得自己說了好笑的話,只是悲哀地想著自己的固執在對方看來大抵是可笑的,但他別無他法。安遲年並不是厚顏無恥之人,身為皇嗣的他自然也好臉面。但眼下,他只能抓住那一線生機,為此不惜拋下所有的尊嚴。
歌哭笑夠了,她直起身,笑意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行啊,我幫你。你能付出甚麼呢?”
安遲年毫不猶豫:“我的生命,我的靈魂,我的全部。”
“我不需要,我又不是蛟。”歌哭抬手,拂過儺面上的淚滴,“我想想,要讓土地動盪,便需得人心不穩。毀滅信仰,掀起戰亂,都會引得人心不寧。南楚國的皇儲,我若給你一瓶藥,或許會有三成的把握稍稍療愈南楚入骨的頑疾,三成把握繼續這般飲鴆止渴,三成把握令你們萬劫不復,唯有一成的可能得以曉見光明。你要賭嗎?”
“……”安遲年攥了攥拳頭,“我做不了主。”
“若你能做主呢?”
“我……”安遲年深吸一口氣,“我或許,願意去掙一線生機。”
歌哭輕笑:“那你和當初的巫,有甚麼區別呢?”
安遲年被這話刺得心口一痛,險些落下淚來。天邊晨光熹微,他扶著山壁軟倒,拼著最後一口氣力,艱澀道:
“那您又為何畫了一張流淚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