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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第382章 【第6章】外道.寒鴉篇:初見歌哭,她遊離世俗,像旁觀人世的神。

2026-05-13 作者:不言歸

第382章 【第6章】外道.寒鴉篇:初見歌哭,她遊離世俗,像旁觀人世的神。

南州,地勢險峻,有十萬大山做天塹。與內陸兩相隔絕,互不通商往來。

若是上清界,修士們還能憑藉自身本事跨越州域,但對於世世代代生活在本土的百姓而言,內陸是全然陌生的地方。甚至絕大部分平民都不知道,大山的另一邊還有更廣闊的天地。他們一生所能見到的,只有門前巍峨的青山,以及自己的一畝三寸地。

相較於內陸,南州雨水豐沛,草木繁茂。但同時,天災也絕不會少。

洪澇、蝗災、瘴氣、瘟疫……即便山海異獸大多被困囿在深山中,災難依舊會在平平無奇的某天登門拜訪。因此,南州民風強悍,山民基本都會挽弓射箭,潛水捕魚。國與國,城與城之間的地勢也有極大的差距。或是隔著大山,或是隔著地上河,交通往來十分不便。地域的不同,長期的與世隔絕,人文與自然的高度貼近,讓南州衍生出了獨特的風土人情——既,巫文化。

千年前,南州是巫文化的發源地。人們相信親近自然,天人合一,便可祈得神鬼之力。

在南州,山脈地勢與河流將人族劃分為六個國家,其中還有不少隱居深山的聚落。六個國家中,小國國力匱乏,只得向大國朝貢。其中最為富饒的是建立在平原上的周宴國,與周宴國比鄰而居的是靠近外海的荊國。以及,臨近內河、背靠大山的古老國度,南楚。

古時,南楚為五轂國的藩屬,不被人皇直屬統轄,更像是割據一方的諸侯國。經過千百年來的權位更疊,南楚如今保有的只有古時的國名,早已獨立自治。依山傍水,自給自足,常年不與外界建交,這使得南楚依舊保留著一些古老的傳統。南楚的君王相信君權神授,修建了通識塔,供奉通曉巫術的能人異士。

周宴,前身為虞朝,是南州最強大也最繁榮的國度。這個國家曾有過短暫的興盛,大力發展水師,甚至打通了南州與內陸的貿易商道。然而,隨著中興之主的離去,接連幾代君王都不成器,或是昏庸無能,或是貪圖享樂。朝堂內外腐敗暗生,土地兼併日漸嚴重。

荊國,原是外海島上的聚落,後來登陸了南海沿岸,就此紮根建立了國家。荊國並非君主制度,而是信奉“狼首”以及薩滿。這個國家的子民與狼共生,與山海異獸共存,是以養成了彪悍野性的傳統——不靠耕種,而靠打獵獲取食物,他們國家有春狩和冬狩的習俗。而更糟糕的在於,這個國家的子民極其排外,不將外族視作同類。

“比起人,我覺得荊國人更像野獸。”一張長桌,幾節蠟燭,山椿隔著火光道,“據說,他們以前生活在外海,那是一片比原始叢林更為弱肉強食的地域。很難想象,人族究竟要怎樣才能從那樣惡劣的環境中生存下來。為了從異獸口中茍活,外海的人族進化出了與眾不同的天賦。他們面板是青黑色的,能透過呼吸改變體溫——這讓他們能隱匿在叢林中,避開一些危險的捕獵者。同時,他們視力很好,四肢發達。即便是十二歲的孩子也能拉開二石的弓,百步穿楊只是尋常。”

“……聽起來很可怕。”儺翁與山椿同坐一側,中間隔了三個位置,“這樣強大的族群,並不甘心偏安一隅吧?”

“是,神舟大陸到底比外海安穩,荊國紮根後,勢必對外擴張。”山椿指著擺放在桌上的地圖,“首當其衝的,就是與之接壤的周宴國。”

“不必再提這些陳詞濫調。”盧砂打斷道。

“我提著腦袋查來的情報,你竟敢說是陳詞濫調?”山椿冷颼颼地掃了盧砂一眼,卻沒有繼續爭吵,“儺翁,你之前提過讓孩子們去當‘火苗’的事,可以打消念頭了。荊國人不是能被教化的族群,至少,暫時是這樣。任何膚色不同、長相不同的人去到他們的地盤,都會直接被貶作奴隸,充作家產。而且,荊國人信奉狼神,這是他們的信念與命根。某種程度上,這個國家也是一個巨大的教派。信仰根深蒂固,不容易改。”

“這樣啊……”儺翁嘆了口氣,手上不自覺地擺弄著一個空白的儺面,似乎想借此讓自己安心一些,“荊國北上,又要生靈塗炭了啊。”

山椿語氣平淡,卻很冷酷:“早晚的事,荊國的狼首正當壯年,一心擴張領土。薩滿年事已衰,桎梏不了年輕的領袖。”

“但其中肯定有你的手筆。”盧砂尖銳指出道,“挑撥離間,令鴿派的薩滿失權,還是刻意在那位年輕的領袖面前談及周宴的富饒?”

山椿冷笑,剜了盧砂一眼:“所以呢?愛惜羽毛的將軍大人。你不要忘了,你現在擁有的一切是拜誰所賜?永留民的力量之所以能為你我所用,是因為他們要撬動人心,掀起戰亂。我們不過是一群為了執念而將靈魂出賣給神祇的可憐蟲罷了,誰又比誰清高呢?”

山椿話語綿裡帶刺,盧砂也回敬道:“我只是警告你,做事隱晦些,莫要太過猖狂。若是真的驚動了仙門,你將我們供出來就不好了。”

“哈,仙門。”山椿閉了閉眼,佈滿了半張臉的疤痕隨著她表情的變動蠕動了起來,“仙門只管世外事,不問人間事。哪怕天災都極少插手,更何況是這些人心爭鬥?仙門若是管,當初又怎會——”山椿說到最後,啞得有一瞬的破音。但很快,她冷靜了下來,周圍又恢復了安靜。

“……我並非永留民的信徒,也並未借用鬼神之力。我只是一個凡人,我的所作所為都只是為了復仇。”山椿平靜地說著,話語卻令人心裡發毛。她抬頭望向盧砂,僅剩的半邊眼睛神經質地瞠大。她的眼睛,像是被人縫在皮囊裡一樣。

“我有錯嗎?”

盧砂避開了山椿的目光。他皺眉,沒有接話。

最終,還是脾氣最好的儺翁打了圓場:“好了,好了。從山椿這裡拿到了情報,盧砂你也可以開始備戰了。這些年你們都不容易,周宴國君沒把荊國放在眼裡,又忌憚武將,剋扣軍餉。嘶……真是奇了怪了,主上當初給戲文時,俺都沒想過世事真的會照著戲文發展。想必這背後肯定有更深遠的佈局,只是俺們還參不透罷了。”

“前人之事,後人之師,可惜後人哀之而不鑑之。”山椿平復心緒,卻止不住咳嗽。她面容是詭異的死白,沒有多少血色。

“無論如何,周宴必滅,荊國亦是!”

……

南州,南楚國,阜天。

南楚雖為一個國度,但佔地面積不算廣闊。比起國家,南楚更像一個城邦。

坐落在南嶺,山明水秀,土地富饒。南楚的平民百姓稱得上安居樂業,沒有外敵的侵擾,也沒有天災造成的動盪。世人相信,這一切都得益於庇佑南楚的神明。他們每年都會舉辦豐收慶典,由巫祝獻上祈禳之舞。南楚的君主登位前都要焚香沐浴,在山上的奉神廟中虔誠敬拜三日。

若這三日,風調雨順,天氣晴好,便是神祇應允了君王的繼任;而若是這三日發生了不順的事,亦或大雨瓢潑,那便是君王不賢,不被神所認可。

當代的國君,便是如此。原先的皇儲是當代國君的兄長,但皇儲受沐之日下了一場雨,泥石流埋了兩個村民。南楚國一致認為這是皇儲失道之相,便讓二皇子繼任皇位。二皇子受沐的儀式十分順利,沒有任何異況。哪怕大皇子是國師傾盡心血培養的皇儲,哪怕二皇子不通權術,但神明的意志如此,誰也改變不了。

原本的皇儲在國內聲望極高,受百姓愛戴。但在受沐儀式失敗後,所有人的口風都轉了個方向。

“俺原以為他會成為一位好王上,誰知他竟然心中不誠……”

“不虔誠是不行的,這是對山神的不敬。以前真的沒看出來,大皇子總是笑著,實際心裡藏著鬼呢……?”

“欸,我聽說啊。大皇子當初沒有在廟裡受沐,他瞞著巫,私自上了山……”

“嘶。凡人豈可直面山神的尊容?這可是、這可是瀆神之舉啊……”

巷子裡,好些人聚在一起,一邊剝著板栗,一邊壓著嗓音絮叨著不知從哪裡聽來的小道訊息。兩半大的孩子,穿著大人換下後裁剪而成的衣服,蹲在街邊鬥草。兩根草莖相交,互相拉扯、廝磨,誰手中的草葉先斷掉,誰就輸了。輸的人要當場翻跟斗,或是原地轉幾圈,學小狗汪汪叫。若是弄得一身塵土,保不齊回去還要挨一頓揍。所以在孩子們看來,擇草的眼光,極其重要。

一道頎長的身影揹著藥兜,走過街角。看見那道身影,孩子們立刻丟掉手中的草葉,歡呼著一擁而上。家長裡短的村民也停止了嘴碎,站起身,擦了擦手,擠出一個笑。

被孩子團團包圍的人寸步難行,她將背篼放下,從中取出一包油紙。油紙裡包著山裡採來的野果,紅彤彤的,甚是惹人饞。她將果子分給孩子,分了一圈又一圈,最後還多出了兩顆。所有孩子都眼巴巴地望著她,來者卻微微一笑,反手將果子丟進了自己的口中。

隨著一片失望的輕咦,無形的爭鬥就此消弭。來者拍了拍孩子們的頭,揚起下巴示意。孩子們便捧著果子,顛顛地回到長輩的身邊,分出一半倒在長輩的手裡。

“哎喲。”村裡的孩子都是皮實的潑猴,哪見著這麼懂事的時候。大人們說著不必,卻笑得合不攏嘴。

反正最後,這些果子也是到了孩子的嘴裡。

“國師大人找的果子好甜,我摘的為甚麼就這麼酸?”

“國師大人,你能再幫我找一根草嗎,上次的斷了。”

“國師大人,你要去哪裡?來我家吃飯嗎?我阿兄的手藝可好了,今晚吃魚!”

孩童們嘰嘰喳喳,小鳥一樣地叫個不停。而被稱作“國師”的人沒有不耐,只是笑眯眯的聽著。

很難想象,這樣一個與孩童打成一片的人,竟是位高權重的南楚國師——歌哭。

“去不了了。”歌哭摁住那一個個不停墊腳往上、試圖搶奪她注意力的圓腦袋,回答最後一個孩子的問題,“我還得進宮一趟,給貴人調養身體。”

聽見這話,孩子們安靜了。村民們也面面相覷,良久,才有一人憂慮道:“可是那位的身體又……”

“嗯。”歌哭語氣平靜,彷彿沒有聽到村民剛才的閒言碎語,“放心,不是甚麼大事。只是風寒侵體,氣鬱於心,老毛病了。不是天譴,也不是神罰,更不會禍及他人。好生調養一些時日,就沒有大礙了。最近這段時日,連下了好幾場雨,山間瘴氣深重,容易染病。如果沒有必要,各家就暫時不要入山了。”

聽歌哭這麼說完,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他們認真記下歌哭的叮囑,又有幾人終於鼓起勇氣,說自己家人也得了病,想向歌哭求個方子。

歌哭認真地聽完了病況,逐一開了方子。又道:“人食五穀,生老病死皆是尋常。以後身體不適,不必諱疾忌醫。去我開的醫館裡開藥即可。”

村民們仍有些猶豫:“可、可是……有山神庇佑著我等,若非做了錯事,怎會邪氣入體呢?”

“不是這樣的。”歌哭的語氣很平和,既不是居高臨下的說教,也並非恨鐵不成鋼的惱怒,“神雖然會庇佑凡民,但也做不到面面俱到。就像榮娘子你給二娃裁了新衣,穿得暖和,但也保不準他會不會在外嫌熱就脫掉,對嗎?神明也是一樣,祂不會為了小事就生你們的氣,也不會事事都要為你們考慮。如果真這樣了,那神明一天天的得多忙啊?王叔,柱子上躥下跳、從村頭這邊跑到另一邊,你會一直盯著嗎?劉嬸,妞妞去睡覺,你難道也要站在一邊,活也不幹了,日子也不過了?”

歌哭此話一出,村民們頓時露出了恍然又不好意思的神情。

“所以,神明顧及不到的地方,便需要我們自己解決。不然這麼不爭氣,不上進,神明見了,心裡也不舒服不是嗎?”歌哭和氣地笑著,“我們人族為解決神明無法解決的事情所衍生出來的,就是‘術’。醫術便是術的一種,風邪入體、傷寒,都是可以自行解決的。從山裡摘來草藥,製成藥劑,便是在借自然之力的驅邪除瘟了。”

有村民訝異道:“通曉天地,聆聽萬物低語。這、這難道不是巫嗎?”

“是巫的一種,所以巫術也是‘術’嘛。”歌哭笑眯眯地瞥向躲人群后、聽得入神的女孩,很自然地道,“榮娘子,上次我的提議你考慮得如何?蕪菁對醫術感興趣,她記性好,心也細。若是學有所成,日後可以在我的醫館裡當醫師。一個月能有三兩銀呢。”

三兩銀,對普通人家來說實在不是一筆小數。被喚作榮娘子的婦女很是心動,但看了看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孩子,還是咬牙道:“……謝謝國師大人,還是不了。”

蕪菁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但周圍的人都沒覺得奇怪。既然巫術是術,醫術也是術,那醫師便是巫。在南楚國,成了巫,就要終身侍奉神明。不能婚嫁,不能談情,還要守許多規矩。只要不是特別心狠的人家,都捨不得自家的兒女去走這條路的。

“隨我學術,不必斷親,也不必斷情。”歌哭重新背起背篼,回頭看了蕪菁一眼,“只要有意,隨時都能來找我。我不在,到醫館也可。”

榮娘子以為國師在講客套話,便賠了個笑臉。就算國師這麼說了,但誰敢真這麼做?修著巫的術,卻不虔心侍奉神明,這是要遭報應的。

歌哭也沒有再勸,她穿著白麻,揹著背篼,徑直走向皇宮。

她這一身裝扮,與皇宮實在格格不入。但一路上,都沒人阻止她。皇宮侍衛在看見歌哭時,都會恭敬地俯身行禮。這是一個擁有信仰的國度,子民對巫的敬意。

南楚國特意為巫修建了通識塔,建得比皇宮主殿還高,以示對神的敬意。歷代的南楚巫視巫術的高低,最終成為領袖者便是國師,同時也是通識塔塔主。國師的地位獨立皇權之外,甚至在涉及天災靈異之事上,國師的話語要重於君王。通常來說,年紀越大的巫,知識越豐富,對自然的感悟也更深刻,更強大。

然而,這一代的塔主歌哭,年輕得不可思議。

她其實生了一副看不出年齡的面孔,說十幾歲也好,說二十幾歲也成。她給人的感覺也很古怪,走在人群中不會鶴立雞群,但一旦注意到她,視線又再也無法移開。她給人的印象並不深刻,不美不醜,不鹹不淡。就像雲或者水,那些最尋常也最容易忽視的東西。

但沒有人會小覷歌哭,就像沒有人會輕視雷雨和風暴。

“大人。”見歌哭回宮,立時便有侍從上前,接過她的背篼,“可是要去見陛下,亦或是回通識塔休憩?”

“陛下應該不會想見我。”歌哭揹著手,朝宮廷偏殿走去,甚至還頑皮地開了個玩笑,“至於休息,我不覺得每天爬十五層塔稱得上休息。甚麼時候他們把塔主必須住在最上層的規定改了,我甚麼時候回去休憩。”

侍從抿唇一笑,也不擔心貴人會訓斥自己沒規矩。國師性情淡如水,從來沒有人見過她生氣。

穿過一重又一重的宮門,兩人越走越偏。到了一處地方,歌哭伸手拿回背篼,道:“你回去吧,我自個兒進去。”

“是。”

歌哭也沒多說甚麼,南楚國人對“被神厭棄者”是很忌諱的,彷彿沾染上一點,就可能遭遇不幸。歌哭是強大的巫,但即便她不是,她也不在意這些。

儘管是偏殿,但因為國師常來此地,殿內殿外都拾掇得很乾淨。兩名侍從向歌哭行禮,歌哭抬手撫過他們的眉心,帶起一點金色的光點。侍從們頓時如釋重負,行禮後退出了宮殿。打掃乾淨的室內,依照歌哭的叮囑,沒有燃嗆人的香,而是開窗通風透氣。紗帳之下,一個人影躺在床褥間,胸脯平緩地起伏著。

“安遲年,今日感覺如何?”

歌哭撩開帳幔,注視著躺在床褥間的男子。他面容削瘦,烏髮散亂在枕上,聽見聲音,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好多了。”安遲年,曾經的南楚國太子啞著嗓音回答,但話才出口,便止不住地咳嗽。從一開始壓抑的輕咳,逐漸撕心裂肺。他不得不側過身去,以手掩唇,免得將病氣過給了旁人。但歌哭沒有避讓,只是撩著簾子安靜地等他平息。

“抱歉,我……”安遲年眼眶發紅,正想道歉,卻被一隻手提著衣領薅了過去,嘴裡被拍了一枚藥丸。草藥的氣息涼絲絲的,瞬間化去了喉嚨的癢意。

“別吞,含著。”歌哭鬆開了手,回頭去翻自己的背篼。

“呃,謝謝。”安遲年腮幫子鼓了鼓,將藥丸子從左腮推到右腮,含糊道,“剛剛的術法很漂亮,叫甚麼名。”

“甚麼術?熒光咒?”歌哭抓著一把草藥,聞言彈了彈手指,立時有金色的光點在她指尖盤旋,“哄小孩喝藥時寫的,你喜歡可以教你。”

“……不是驅邪咒嗎?”

“哪來的那麼多邪可以驅?”歌哭沒有顧及某人敏感細膩的心,提著草藥走到裡間,很快便響起了咚咚的搗藥聲,“非要說邪,那就只能是某人心裡的病邪。要不是你鬱結於心,病情怎會如此反覆?你再這樣病下去,我會被人懷疑是庸醫的。”

安遲年聽得一愣一愣的,含著藥丸喃喃道:“……抱歉。”

房內安靜了下去,只能聽見一下一下的搗藥聲。沒過多久,屋內散出苦澀的藥味。天邊烏雲聚起,隱有隆隆的雷聲。

雨滴打在窗沿的聲音,喚回了安遲年離散的神智。他看著窗外的雨,低聲道:“下雨了啊。”

七年前,也是這樣的一場大雨。安遲年孤身一人上山,接受受沐儀式。

“我那時在山上遇到你,還以為你就是山神。”胸口的悶痛散去了些許,淅瀝的雨聲中,安遲年笑著說起了過去,“你當時穿著白麻長衣,戴著一張古怪的儺面,佇立在風雨中,卻絲雨不沾。還有那純白的山君,多威武,多神氣?我當時見了,恨不得納頭便拜,覺得世間若有神明,便應當是這般模樣……”

“然後你就不顧泥濘跪了下去,一個腳滑險些葬身谷底。”歌哭端著一碗藥,走裡間轉出,將藥碗放在床頭,便去關窗,“怎的,不符合你的希冀,感到失望了?”

安遲年哈哈大笑:“那倒沒有。你和那時一樣,有種遊離世外的孤獨感,就像旁觀人世的神明一樣。但現在,你至少沒那麼冰冷了。”

“聽你的語氣,似乎還有點懷念那時。”歌哭拉過椅子,坐下,“我以為,你會把那天發生的一切當做一場噩夢,恨不得忘個一乾二淨。”

“……不。怎麼能忘呢?”安遲年望著窗外的雨,陰冷的雨,落在了他的眉頭,“如果不是你,我恐怕還一直矇在鼓裡。自以為生活在夢中的華胥,卻不知腳下的國土也是血肉鋪成的泥濘。我總會想起那天的事,我忘不了。”

“那就不要忘。趕緊喝藥,痊癒,然後腳踏實地,去做你力所能及的事情。”歌哭很平靜,既不與安遲年共情,但也沒將他的痛苦視作塵泥。

“你說得對,有時候我真的很佩服你。”安遲年搖頭失笑,他端起藥碗,湊到嘴邊,“對你來說,痛苦和彷徨好像是不存在的,一點一滴地去做,積少成多。腳踏實地,唔,我喜歡這個詞。每當我覺得快被溺死時,看到你就覺得很踏實。”

安遲年仰頭,將微燙的藥汁一飲而盡。歌哭遞過去一顆糖,他搖了搖頭,沒有接。

而這位太子,以前是最討厭喝藥的人了。

“……又快十年了。”安遲年抿著口中的苦味,看著碗中殘存的藥渣,“祈神大典,送山童……說起來,以前我怎會覺得這是一件尋常之事……”

“自幼活在井裡的蛙,也不知道天空有多遼廣,只以為那方寸的井口便是全部。”歌哭搶走了藥碗,隨手將糖丟在被褥上,“就像南楚的子民,他們從未走出過大山,祖祖輩輩都生活在這裡。他們敬奉神,信仰神,這已經是他們生命中的一部分。你會懷疑你的手腳嗎?你會懷疑自己的眼睛嗎?所以,原諒他們的愚昧,也原諒你自己。”

“……我們的神。”安遲年扯了扯嘴角,他俯身,捂住臉。五指間,露出一個既像哭泣、又似嘲諷的笑。

“我們的神,竟不過是一頭……惡蛟。”

轟隆。一道驚雷劈下,照得塵世亮如白晝。

雨越下越急,最後成了瓢潑大雨。

安遲年虛弱的靈魂被雷霆撕裂,他的部分魂魄被拽回了過去,回到七年前的那個雨夜。

孤身上山的安遲年,依照慣例要持劍前往山神廟,在那裡度過三天。臨行前,他與悉心培養他的巫擁抱告別,帶著所有人的希冀與敬仰上山,來到廟裡。一開始,他很順利,虔誠地拜過神龕後,他便在廟中吟誦經文,祈求南楚風調雨順,祈求萬民安康和樂。

可是,到了夜間,卻突然下起了雨。

皇儲繼位舉辦儀式的日子是大巫算過的,基本不可能下雨。是以下雨被視作不詳的徵兆,是德不配位的證明。

那時,安遲年慌了手腳,他不停地詢問神明,自己究竟哪裡做得不好。但神龕始終沉默,沒有給予回答。彷徨之中,安遲年擔心自己惹怒山神,會令南楚也陷入不幸。既是他一人的罪過,他一人承擔便是。於是他離開了山神廟,繼續登山,他要去尋找山神,祈求祂的原諒。

也就在那天,安遲年遇見了歌哭。

夜間的山路並不好走,更何況還下著雨。即便安遲年習武,那一路也走得跌跌撞撞。又一次摔倒在泥坑裡時,一道雷霆閃過,安遲年勉力仰頭,卻看到了三個人影。

那是三名半大的少年,穿的衣服很板正,手中扛著鋤頭或是鐮刀。

雨夜中,他們面面相覷。領頭的男孩站出來,拿鋤頭指著他,道:“你穿著華服,又在這時候上山,你就是下一任南楚王?”

安遲年聞言一怔,他爬起身,拍去以上的泥巴,作揖道:“是,我為南楚太子,安遲年。前來受沐,敢問三位是?”

他話音剛落,不料三人竟露出了仇恨的神情。一名女孩揮著鐮刀砍來,安遲年連忙閃身避過:“三位,有話好好說,這是為何?!”

女孩沒有說話,她舉著鐮刀,雨水從她的髮絲、眼角淌下,她眼中有恨,望著他。

“我們殺的就是南楚王!”另一位少年上前一步,聲嘶力竭地吼道,“你們說將我們送到山神身邊享福,卻原來是讓我們送死!歌哭大人說了,那根本不是山神,而是一頭吃人的惡蛟!我們沒話好說,今日來這就是為殺南楚王!從以前,到現在,那白骨堆成的山谷裡,有成百上千萬我們的兄弟姐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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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見面的,需要鋪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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