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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第381章 【第5章】外道.寒鴉篇:她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2026-05-13 作者:不言歸

第381章 【第5章】外道.寒鴉篇:她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玄中做了一個漫長的夢。

夢中,他潛伏正道的任務失敗,受到了寒鴉的處刑。沒有人能逃過葬儀使的行刑,這是冥神賦予她的權力。

夢中,可怕的壎音如影隨形,無論他逃到哪裡、改換幾重面目,她都能找到他的蹤跡。那不緊不慢的悠然姿態,好似玩弄獵物的貍奴,又像是盤旋在天空等待他死去的食腐動物。玄中始終記得寒鴉的話語,她說過,一旦她找到他,就會抽出他的骨,扒了他的皮。

或許直到被製成人皮旗幟掛起,他都還能在杆子上喘氣——是的,只要寒鴉不點頭,他就永遠永遠不會死去。

世道何其不公,這世道何其不公?!狼狽奔逃之際,玄中也曾歇斯底里地怒吼。寒鴉才幾歲?她沒有傲人的天賦,沒有出眾的身世,憑甚麼她運道這麼好,能被冥神另眼相待?不過短短十幾年,當年那個沉默寡言、連奶孃死在面前都不會哭一聲的孩子,現在竟然踩在他頭上來了!

早知如此,當年還不如,還不如……

混沌與惡意充斥著玄中的識海,但他也心知肚明,即便能重來,他根本改變不了甚麼。冥神指名要的人,他哪敢擅動手腳?恐怕他剛一動手,就會被擰成血棍。為了斬去俗緣,他將那孩子的血親屠盡。女丑本想親自教養那孩子,卻礙於自身的畸變而不敢靠近。玄中領了陰荒的指令,將那孩子養在身旁。

養一個孩子有甚麼難的?買一棟宅邸,拿捏一群僕從。許以利益,施以惡咒,這些沒見識的貧民便會死心塌地。

然後,然後發生了甚麼……?

玄中狼狽地撞入一間破廟,本就殘破不堪的門扉吱呀作響。他看見一樽偉岸的神像,其面容隱在夜色中,看不見面相。但無所謂了,怎樣都無所謂了。玄中的手背青筋暴起,攥著乾枯的茅草。他仰頭怒吼道:“無論是哪裡的山神野怪,孤魂惡鬼,只要你助我一臂之力,我能給你我的全部!”

淒厲的風聲自顧自的呼嘯,掛在樑上的招幡飄飄蕩蕩。

冷風打在臉上,玄中有一瞬的恍惚。他哪裡還有能拿得出來交易的事物?他連脊背裡的骨頭都不是自己的。過去,他賣了自己所剩無幾的良知,換來登上巔峰的機會。而現在,他還剩下甚麼,他還能剩下甚麼……?

玄中脊背發寒,滿頭冷汗。

叮噹。突然,玄中聽見一聲異響。他低頭,看見三枚塗了硃砂的錢幣滾到他面前。圓形方孔的銅幣,上面雕刻著文字,卻因為磨損而看不分明。

山鬼花錢,又叫“厭勝錢”。這不是人間通用的錢幣,而是一種類似符籙的吉祥之物。民間會以厭勝錢換取山鬼的庇佑,保平安健康,辟邪驅鬼。而滾落到玄中手邊的壓勝錢,恰好三枚。來不及多想,玄中一把抓住了三枚錢幣。眼下襬在面前的哪怕是鴆毒,他也會一飲而盡。

抓住衍生錢的瞬間,玄中昏死了過去。

再次睜開眼,他被光線刺得流淚。身下床褥柔軟的觸感,讓他半天沒緩過神來——早在多年前,他因道心不穩走火入魔。為了不墮為魔族、失去自己身為蒼厥門掌門所擁有的一切,玄中與外道進行了交易。他成為了永留民的龍骨法王,司魂骨身造,為冥神豢養龍骨。蛻皮換骨的痛苦,終究比不上一朝成為分神期修士的快活。他從此擁有了千年陽壽,擁有了無懼傷痛的仙體,甚至擁有了出類拔萃的劍技……代價是他失去了人的常性,成了一灘黏膩的血肉,冷暖不知,五味不識。

可如今,玄中抬起自己的手。氣血豐盈的手指,在窗外透來的天光中微微透明。些許的暖意殘留指尖,像一場夢境,又……如夢初醒。

“大師兄,大師兄,都已經日上三竿了。你怎麼還在睡啊?”門外傳來了敲門聲與呼喚,自然又親暱,“快起來,師父叫我們去演武場,說有話要說。”

玄中還沒來得及回神,門就被一把推開。眉目清朗的少年人走進屋內,看見還在床上的玄中,頓時憂慮地望過來:“師兄,你身體不適嗎?要不我讓師妹過來替你看看?她現在拿同門練手,幾次問診下來都沒有出錯,有幾分火候了。你是不是練劍累著了?師父說你太拼啦,知道你責任心重,總想挑起大梁,但也不能熬壞了身體啊……”

這一口一個“師兄”的少年人話多得不得了,吵得玄中太陽xue一突一突地疼。但他需要搞清楚現況,只得摁捺下怒火,道:“現在是甚麼時候了?”

“辰時過半了都!”少年人說著,竟上手拽玄中的被褥,“師兄,聽你說話中氣十足的,應該是沒有大礙。偶爾賴床也未嘗不可,但今日有要事啊。”

玄中頭痛欲裂,被催促著洗漱,換上衣服出了門。

門外的景象,驚住了玄中。十萬大山,碧水青峰,翻湧的雲海一眼望不到盡頭。修建在山上的道觀似海市蜃樓,御劍而飛的弟子隨白鳥起落,衣袂翩躚如鶴。遠山近水,靈炁充盈,玄中一眼便能看出,這是一處極其難尋的洞天福地。即便神舟遼闊,地大物博,但如此適合清修的福地卻可望而不可得。

他這是在夢裡嗎?玄中失神地想。身後師弟的聲音仍咋呼個不停:“師兄,玄風師兄,你今天究竟怎麼了?睡迷糊了?”

“……是有點。”玄中扶了扶額,“糊塗極了,都忘了你叫甚麼了。”

“……太過分了!我是星斗啊,你的好師弟星斗啊!”看上去沒甚麼心機的蠢貨一詐,便竹筒倒豆子似的交代了,“你可快清醒點吧,噥,佩劍別忘了。今日南山汜水派遣人過來,要跟我宗建立往來。你身為掌教首徒,不出席可不像話。”

“哼,汜水派……”聽見這個名號,玄中心有不屑。但很快,又回味過來:“我記得,汜水派是無極道門的友宗吧。”

“可不是?”星斗越過玄中,往前走,“掌門壽元將近,準備閉關尋求突破了。大師兄你就是下一代掌門,掌教是在為你鋪路呢。和汜水派建立往來,日後就能搭上無極道門這艘船。別的不說,單舉薦名額就能拿兩個呢!咱宗門哪哪都不差,就是與世隔絕太久,聲名不顯罷了。汜水派看中我宗的靈脈,要借地培育一種靈植,才和我宗建立往來。不過宗門內清寂慣了,願意離山的人少。這兩個舉薦名額,大概就是我和師兄了。”

玄中聽著,心跳一時加快。他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眼下,他擺脫了寒鴉的追殺,奪舍了一個全新的驅殼——這位名叫玄風的修士,出身無人知曉的山野小派,即將獲得天下第一仙宗的舉薦。他可以蓋頭換臉,逃過正道的通緝,逃過寒鴉的追殺。而他擁有正邪兩道的情報,這將成為他東山再起的資本。

想到這,玄中有些不敢置信地攥了攥拳頭,卻被掌中的硬物咯了一下。

玄中低頭,攤開手,只見三枚塗了硃砂的山鬼花錢,靜靜地躺在他的掌中。

……

無極道門外門大比造成的動盪,過去許多天後仍有餘震。

無極道門謹慎地觀察每一位一夢黃粱的弟子,查證所有人的過往。而這期間,宗門也不可能將百來名弟子視作囚犯來對待。彼此相容,性情磨合,找到夢與現世求同存異之法,是長老們的主張。即便從黃粱夢中“預知”了未來,無極道門也沒有輕舉妄動,而是逐一核實現世的情報,整合所有已知的線索。

不動則靜若深水,行動則雷霆萬鈞,這是無極道門一貫以來的行事作風。然而沒想到的是,這一核對竟當真查出了問題。

“甚麼叫天蒼山烏巴拉寨已經不復存在,一年前爆發的大雪崩引發過大批山民的遷移?這、這……”

“東海重溟城的少城主在五年前失蹤了?”

“這幾個宗門我怎麼沒聽過?這幾個國家也……甚麼叫南州陷入戰亂,我不記得有這一回事啊?”

“啊?禪心院封山隱世了,為甚麼?”

幾方情報一經核對,心大以至顯得有些沒心沒肺的弟子們立刻鄭重了起來。他們意識到,即便從夢中得到了關於未來的啟示,也並不意味著他們能盲信夢中的一切。這就好比卜筮,即便算出七分,也仍有三分變數。更何況,他們獲得了啟示,或許其他人也一樣。

一旦有人做了甚麼,就會像蝴蝶煽動翅膀。再如何微弱的風撞上洪流,便可能在遠方引起風暴。

“目前仍應以查探為主,整合資訊、解決事件為輔。”納蘭清辭整理著手頭的情報,條理清晰地總結,“如此大範圍的記憶偏離,訊息很難瞞住。但夢迴前塵的弟子都心裡有數,沒有擅自宣揚自己知道後來之事。我們可以放出一些煙霧,攪渾敵人的認知,讓他們錯以為我們設伏許久,只是他們沒有發現而已。”

“九州列宿建立之前,我們要做到兩界互通。”於前塵繼任佐世長老之位的梁修常和納蘭清辭議事,兩人已有充足的默契,“以往的無極道門也有意識地培養一些凡間的勢力,通常交託給俗門弟子。但以往仙門大包大攬,又顧及天景百條,不願讓未築基的凡人參與魔患之事。這致使仙凡隔閡日漸嚴重。”

“但實際上,夯實基礎、後勤運輸以及傳訊方面,完全可以交予他們。”納蘭清辭一針見血,甚至帶著幾分刻薄,“完全將常人排除在外,一手包攬所有事務,何嘗不是一種妄自尊大。看似微小的事,積聚起來也會形成洪流。平山海的成立並非一夕之功,但其籠罩管轄的地域,割掉的劣根很難再次生長。”

“這便是師姐說過的,治理遠比打下江山更難。”梁修道,“不過宗門一直都有這個理念,慈幼院,濟世堂,俗門弟子。平山海便建立在這些基礎之上。”

站在兩人身後的應如是聽不下去,臭著張臉道:“喂,你們能不能別當著我的面高談論闊的。這年頭說宗門壞話都這麼理直氣壯了嗎?”

納蘭清辭和梁修同時回頭望向應如是,面上沒有被抓包的困窘,只有疑惑。

“只是反思不足,並非妄議是非……倒是你,應如是,你到現在還沒有夢前塵嗎?”

“怪哉,怎麼就獨獨把你落下了?”

兩人深感不解,應如是同樣也很憋屈。他感覺自己被排除在了某種計劃之外,宗門內所有人連同長老都得到了天啟,唯獨他沒有。儘管直到今日,應如是也不知道這種記憶篡改是好是壞。但周圍的人都自然而然地把他當做志同道合的同袍,唯有他放不下心中的警惕,這種感覺實在算不上美妙。

但要應如是露怯,那也是不可能的:“我想不起來才是好事,你們一個個的,都沉浸在夢中分辨不清虛實。若沒有一個清醒的人從旁觀望,你們哪天踏入陷阱都不知曉。哼,要不是長老們決定嘗試,你們如此大刀闊斧地改革,以為不會引起動盪嗎?”

“嗯,那倒也是。”梁修思忖著,“我記得前塵的這個時期,確實有些舉步維艱。畢竟各大世家都不怎麼配合……”

“所以繞過他們,直接從低谷做起。”納蘭清辭站起身,拍了拍手,“提醒我了,我之後回納蘭家一趟。”

應如是警惕道:“回去做甚麼?”

“帶一批人出來,組建班底,以後好架空我哥。”

“停停停,你給我回來!所以我說你們行事太激進了!聽見了嗎,太激進了!”

年輕一代仍在磨合,磕磕碰碰中開始了行動。九州列宿的進展最快,對於古今道人而言,不過是將夢中已有的成果復現一遍罷了。所有前塵迴夢的弟子中,天經樓算是最大的獲益者。因為他們擁有的並不僅僅是虛幻不實的記憶,而是切實可行的、經歷打磨的知識與悟性。可以說,無極道門一夜間多出了一批學術大拿與中堅戰力。

“你是說我才剛入內門,就已經結業了嗎?”

“你們都在笑,只有我覺得很痛苦嗎?為甚麼寫過一遍的東西還要再寫一遍,那些東西收筆時就已經從我的識海里抹除了!”

“誰告訴你們,人的智慧會一直位於巔峰期?不是誰都會越來越聰明的好嗎?!”

“我學的已經還給古今長老了!”

司書長老門下哀鴻遍野,但古今道人沒有良心可言。只要是在持劍長老那過了名的弟子,確認擁有黃粱夢的記憶,古今就會毫不猶豫地抓來當苦力。知識和技藝方面不成問題,後續便只需將框架拉起。短短三個月,曾經耗時數年的九州列宿便有了雛形。試行建立在內門,星錨埋下後,通訊令牌便能傳達基本的簡訊。

但和黃粱夢中相比,令牌的功能少得令人髮指,既不能傳遞影象,也不能聽曲看戲,更不能鏈結白玉京星網隨時翻看書籍。

強大的落差讓不少人心情低落,卻又生出了更多的意氣。

“以前聽師姐說過,時代之下,人力之微。以前還不解其意,如今親歷一遭,才知道‘時代’果真殘酷無比。”

“無論甚麼成果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就像你,偃術大師。你能在一炷香內製成一具偃甲,但那是因為有前人繪製了圖紙,製作了組裝的零件,調製了能賦予死物靈性的篷明砂。而在這之前,前人的前人又伐木研製了紙,搭建房屋有了榫卯,為了運輸重物有了滾輪……一切現有之物,都建立在過去的基石之上。你若是回到蠻古時代,想要製成偃甲卻要從挖礦造紙做起。呵呵,那我量你也跑不起來。”

“……你提醒我了,蓬明砂怎麼調製的來著?”

“……我怎麼知道?”

“不是,萬一咱們真的回到更久遠的以後呢?我可以造偃甲去挖礦,但不知道蓬明砂怎麼調製真的不行!我得去找找古籍,把所需靈材的萃取過程都記下來……!”

“……能不能不要烏鴉嘴?”

年輕的弟子嬉笑打鬧著,在燦爛的天光下奔向了未來。

……

轟隆。天邊雷鳴滾滾,大雨傾盆。

一個穿著蓑衣的身影在雨中奔跑,她穿過樹林,腳步急躁。路上的灌木與延伸出來的枝條掃打她的手臂與小腿,女子卻好似感受不到疼痛一樣。她踏著泥濘的山路,踩過淺淺的水窪。直到遠處出現一抹飄忽的燈火,她用力摁著斗笠的手才放鬆了些許,緊繃的肩膀也隨之塌下。

暗無天日的密林盡頭,出現了一戶山野人家。紙窗透出暖黃色的燈火,暈染出房舍溫馨的輪廓。看似簡陋的泥牆瓦房,卻在狂暴的風雨中巋然不動。

方圓十里,沒有人家。若有迷途的旅人見了,即便又飢又渴,恐怕也不敢輕易靠近。畢竟這裡是南州,十萬大山,生靈禁地。其中生活著數不清的山海異獸,魑魅魍魎。人一旦踏足此地,便可能被調皮的精怪引至迷途,繼而成為異獸的口糧。

繁茂葳蕤的密林深山,不知埋藏著多少腐骨。但這裡,有山的原住民,有它自己的主人。哪怕是仙門,也無法將這裡的子民趕出大山。

“這雨都下了三天了。”

屋內,暖黃的燈光打在牆上,隔著薄薄一扇木門,屋內卻很溫暖。壁爐裡的柴禾噼裡啪啦地燃燒,吊掛的火爐內熬著噴香的肉粥。火爐旁,一道傴僂的身影手持鍋勺,攪拌著肉粥,時不時砸兩下嘴。他的頭髮半黑半白,背影卻盡顯老態。年過三十,卻垂垂老矣,這異常的面相,在貧民中卻不算古怪。

平民百姓,能活過三十都算是有後福了,要熬過大大小小的災年,熬過兵馬戰亂,熬過沉重的徭役與蝗災饑荒。辛苦的勞作、生活的磋磨讓貧民過早衰老,粗糙的食物磨損他們的牙槽。坐在火爐旁的中年男子便是如此,他手腳較常人更長,身體比例有些失調。蠟黃褶皺的面板,枯瘦得能看見經絡的脖頸與手,但他的一雙眼睛,卻有如稚子,沉澱著千帆過盡的豁達。

而在房屋的另一頭,一位身穿甲冑、臂膀健壯的將士大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旁邊的牆壁倚著沉重的紅纓槍。他閉目養神,脊樑筆挺,即便是在這小小的屋中,他也保持著自身的威儀。一旁的桌面上攤著一本書,他方才看到了一半。

貧民,將士,兩個分明毫不相干的人,卻在此時齊聚於此。

吱呀。木質的門扉被推動,穿著蓑衣的女子扶著斗笠,步入屋中。

女子面上蒙著紗帛,遮著半張臉。先是環視了一週,肉眼可見地失望:“怎麼只有你們?她沒來嗎?”

“嚯。主子哪有空啊。”中年男子轉過身來,咧嘴一笑,他缺了兩顆牙齒,一上一下一左一右,令人印象深刻,“女娃,快過來烤烤火,來碗肉粥要不?外頭雨下得這麼大,俺和盧小哥都以為你今天不會來了。”

“她吩咐的事,我可不敢不放在心上。”女子輕飄飄地掃了坐在一旁的將士一眼,“可不像有些人,剛愎自用,真以為自己是‘嶽武穆’了。”

聽見某個名號,沉默不語的將士睜開雙眼,冷冷地注視著女子。

“嗨,嗨,你們兩位,別吵起來啊。”中年男子樂呵呵地打著圓場,“盧砂小哥當初不就是多問了一句能不能改名,你怎就記到今天呢?這不是最後也沒改嗎?哎喲,主子都沒計較。你倒好,好些年了,還在翻舊賬。”

“我就是看不慣某些人,總想著名留青史,連她的戲本都想改。”女子不懼將士的冷眼,脫下斗笠與蓑衣,撩了撩溼發。她解開面上的薄紗,露出的卻不是平滑的肌膚,而是佔據了大半張臉的傷疤。烙鐵留下的燙痕殘忍地覆在臉上,一邊眼睛的眼皮乾癟了下去,與周邊的面板粘連在一起,看上去可怖之極。

僅從女子臉上的傷疤,便能想象到她曾遭遇過甚麼。

“儺翁,這次她囑咐了甚麼?”女子剛打理好形容,便迫不及待地問道。

“不急,不急。山椿吶,先喝口肉粥暖暖吧。”被稱作儺翁的人樂呵呵的,舀了滿滿一碗肉粥,還從粥面上多颳了些肉沫,朝山椿遞了遞。

看著那碗肉粥,山椿本想伸手接過。可那氣味一撲來,山椿頓時麵皮紫漲,交錯的青白從完好的半邊臉一直蔓延到脖頸,青筋突突直跳。

“不了,儺翁……我吃不得肉,也聞不得味兒。”山椿接連後退,幾欲作嘔。她捂著口鼻,道:“你們吃吧,我先去裡間等著。”

“欸……”儺翁看著跑走的女子,他低頭看著肉粥,喃喃著,“……唉,也是個苦命的女娃子。”

“理會她做甚麼?”先前一直沒開口的將士雙手環胸,道,“自己都不想活的人,你又何苦替她操心。她做的那些事可沒有回頭路可言。一旦被仙門查到,下場逃不過一個死。連主上都不勸阻,放任她一意奔向絕路。這麼一個瘋子,你還願跟她白費口舌,也實是糊塗。”

儺翁搖了搖頭,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往嘴裡扒肉粥:“哪有人來這世上一遭,就註定要走絕路的?只要還能吃得下飯,心裡吊著一口氣,人就還有活路。要說瘋子,盧小哥你和俺,也不是甚麼好的。大家聚在這兒,求到主子面前,平的不就是一個執念?都是天涯淪落人,就莫要五十步笑百步了。”

被喚作“盧砂”的將士起身,走向裡間:“我和你們不一樣。”

儺翁拆下吊鍋,蓋上木蓋。他跟上盧砂的腳步,朝裡間走去。想了想,道:“嶽武穆的戲份,快到收尾的時候了吧?”

盧砂沒有回頭,只“嗯”了一聲。

“當初主子給了你戲本,讓你扮演‘嶽武穆’。你膽子真大,竟敢問主子能不能改名,不叫這個名字。”儺翁將手攏在袖子裡,樂呵呵地說著。他們撩起布簾,走向裡間。一瞬間,空間驟變。兩人先後踏入了一條木質的長廊,兩側的牆壁上點著燭火。盡頭隱沒在夜色中,看不見其他,也聽不見聲響。

“我追隨她,便是為了名垂青史。”盧砂沉聲道,“若是叫了其他名字,便沒有意義了。”

“主子後來不是允了嗎?你為何又不改名了?”

“因為主上說,隨我的意。”盧砂嗓音悶悶的,說不出的低啞,“她說我願意叫張飛也行,李飛也行,她無所謂。她要的不是這個名。”

“嚯?那主子想要甚麼?想要岳家軍?”儺翁奇道。

盧砂一頓:“不……她要‘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

“……只要這個?”

“嗯,只要這個。”盧砂邁步向前,他背影偉岸,脊樑筆挺。他扮演著一個不存在的人,模仿他的舉止,琢磨他的意志。這一“演”,就是漫長的七年。

“她告訴我,嶽武穆必須死。他要流血,一直流血,流到史書之上,流到萬千民眾的心中。”

也就在那時,盧砂才突然感到恐懼,因為他意識到,自己追隨的人才是徹頭徹尾的瘋子。

她編纂了一齣戲,捏造了一個不存在的人。

如此愚弄全天下,甚至不惜為此毀滅兩個國度,竟只是為了讓世人相信,人間曾有“嶽武穆”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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鴉慫沒有很正常,已經瘋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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