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第4章】外道.寒鴉篇:自從不想活了,日子快活多了。
湛玄是前塵迴夢的弟子之一。
這一場黃粱夢帶來的後果,對未來局勢造成的影響,至今依舊無法估量。
身為持劍長老唯一的親傳弟子,如今的內門第一人,湛玄早在迴夢前便挑起了新生代的大梁。純鈞道人分身無術時,湛玄會代行師長之責,小到教導同門後輩,大到鎮守山河、匡扶正道。湛玄與外道糾鬥已久,他深知外道毫無底線的瘋狂與人心極惡,擁有足以切割兩世的理智。
夢中走過的歲月,並非沒有打動湛玄。恰恰相反,雖然只是對修士而言堪稱短暫的半生,卻遠比湛玄過往百年的清修生涯來得跌宕。
因為接手了老一輩肩擔山河的重任,湛玄比其他人更清楚,看似如日中天的無極道門,現如今是怎樣一個青黃不接的境況。五百年前的五轂國慘案,仙門本已長成的年輕弟子折損過半,死的死,傷的傷。許多湛玄都必須喚作師兄師姐的同門,要麼道心有瑕,心灰意冷;要麼閉關不出,不問世事。
老一輩不得不重新出山,坐鎮山門。無極道門也一如既往,很快從過往的傷痛中走出,依舊廣收門徒,為眾生奔波。一切的一切,看似和過去別無二致。但湛玄偶爾會從友盟的前輩口中捕得一聲嘆息,道,終是不同了。
長老們依舊四處奔波,依舊伏案勞形。他們仍在做力所能及的事,但曾經對塵世與生命的熱忱,終究還是隨著所愛之人的離去日漸涼熄。
守護蒼生的使命,太過沉重。重到無數英靈前赴後繼,仍如石子墜入山谷。空蕩蕩的,聽不見一絲迴響。
湛玄的前半生都在追逐師長的腳步,力求與他們並肩而行。後來,師長們堅冷如冰的眼眸,在注視他時終於有了一線的光明。他知道,他是老一輩的希望,是他們靈魂的慰藉。那些早逝的同門,那些未了的願景,他們未能走完的路鋪陳在他的腳下。而他沒有退路,只能前進。
對此,湛玄並無怨言。
他是血肉之軀,自然也會有身心交瘁、困惑不前的時候。湛玄總想著,再等等,再堅持一段時日,年紀更小的師弟師妹,很快便會成長起來。熬過這最為艱難的時節,新生會沖刷掉舊日的陰影。塵世會迎來一場春雨,萬物蘇生,一切都能走向光明。
然而,事與願違。
湛玄沒有跟任何人說起,他的前塵迴夢不僅只有一世。
湛玄看見自己祓除妖魔時遭遇圍剿,並肩作戰的同門不敵,逐一隕落。他不惜自爆金丹也要傳出的情報被外道攔截,最終,一柄旭日流火的劍洞穿了他的胸膛。
他最後看見的面孔,是頂替了師尊持劍長老之位、卻在之後掀起無數禍事的玄中道人。
夢中,湛玄以旁觀者的視角,窺見了自己身隕後的一切。天載子午十二年間的外門大比,幽州驚現水火異獸九嬰。本是前往北荒山祓魔的弟子不慎驚動異獸,不僅死傷慘重,發狂的九嬰更是襲擊了鹹臨的邊境。此次魔患事件深化了仙凡隔閡,所有罪責都歸咎於設立考核的無極道門。
湛玄的師長純鈞道人將罪愆一力扛下,辭去持劍長老之位。但在世家支援下上位的玄中道人卻是外道的棋子,九嬰災變本就是陰謀的一環。
湛玄看見自己死後,純鈞道人心灰意冷,步入劍冢閉了死關;他看著玄中道人不遺餘力地挑撥離間,致使宗門風氣敗壞;他看著外道意圖將明塵掌教拉下神壇,不惜編造魁首對妖魔混血生出私心的汙名……他看著玄中死在明塵掌教的劍下,看著掌教的弟子靈希叛出宗門,看著同門一如既往地奔赴戰場,看著無極道門戰至最後一刻,看著神舟大陸傾毀,一切風流雲散。
然後,那個夢摔進了水裡,成了被攪碎的月亮。
“師兄。”
夢境之外,仍是夢境。有一人抓住了他的手,沒讓他水中撈月,就此墜亡。
“大道之多艱,我亦有所感。但道阻且長,行則將至。”
她望著他,隔著長夜。那些眉目鮮活的同門,一如初生的太陽。
“師兄,和我們一起去未來吧。”
而後,湛玄的夢,醒了。
……
幽州的九嬰災變被提前預知,玄中道人的陰謀未能得逞,師長們並未對塵世心灰,同門如挺拔的青竹,朝氣蓬勃,眼中有光。
一切的一切,都是很好很好的。好得那個噩夢成了隔世的光影,成了水中虛浮不實的月亮。
可當湛玄翻開那猶帶血色的案宗,望著一個個觸目驚心的字眼。他本以為自己能平靜以待,能將夢與現世徹底分隔開來。但他踏出官府的瞬間,一隻手突然攥住他的肉心,一下一下地攥著,竟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他攔住候在一旁的官吏,問,死去的宋家人,最後葬在了哪裡?
“……宋家在鶴林的聲名不錯,旁支還在,官府便將屍體葬入了宋家的墳地。除了那個嬰兒,年紀太小,命格太輕。上不了族譜,也入不了墳地。”
“那她去哪了?”
“……仙長,我等當真不知。許是入了焚爐,也或許葬在了山間,那麼小的孩子,不會立碑的。”
於是故人吶,輕飄飄地來,輕飄飄地去。
沒有人知道她的故事,也沒有人知道她將要譜寫怎樣的傳奇。她留在世上的,只有案宗上短短的一行字。
湛玄突然想起夢中的拂雪,某一天,已經接手明塵上仙掌教之位的她批閱著案宗,忽而嘆息。那時,已是持劍長老的他回頭,問道,何事煩心?
拂雪搖頭,道,無事,只是看見前線遞來的書文,此戰傷亡兩千七百三十一人,另有三千餘人下落不明。
她說,師兄,我本也是這個“餘”啊。
……
湛玄將調查結果逐一道來,堂前一片寂靜。
眾人還沒從巨大的衝擊中回過神來,坐在前排的齊照天卻忽而道:“……張家究竟是幹甚麼吃的?”
話音未落,齊照天手背青筋畢露,拍案而起:“一夜間慘死這麼多人,張家難道不聞不問?凡間江湖人士尋仇,絕無可能殺死這麼多人還不留半點痕跡。能讓官府隱而不報,只可能裡面摻雜了更可怕的禍因!譬如,是修士動的手!修士壽命久長,報仇何時都不晚。即便再如何清廉正直的官,為子孫後代著想,也會忍不住避其鋒芒。”
“但有明塵掌教訂下的天景百條之約在前,正道修士對凡民動手,必將遭受天譴!會毫無顧忌犯下如此罪愆的,只有邪魔外道!”齊照天咬牙,話語幾近低吼,“但如果涉及邪魔外道,便不再是人間禍事,而是魔患!仙門百家有責任庇佑所屬領地,令子民不受外道侵擾。宋家滅門慘案,是張家失職之過!”
鶴林城位於胥州大成國,是與齊家同為天師一脈的張家所庇佑的領地。
然而,天景百條之約在前,世外人不可干涉人間朝政。除魔患之事外,仙門百家能插手的範疇十分有限。齊照天這話其實有失偏頗,畢竟仙凡有別,修士與凡民的觀念全然不同,對光陰歲月的感知也天差地別。對於時不時就要閉關數年的修士而言,他們是沒有辦法時時顧及凡塵的。
說到底,平民百姓依舊由國家管轄,仙門只負責解決世外之事。如果當地官府瞞報、君王亦不作為,耳目閉塞的仙門也難以給予迅速的回應。
宋家滅門一案,顯然就是被當地官府層層瞞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然而,齊照天說完,卻始終沒人站出來指責他有失偏頗。在座弟子如何不明白這個道理?不過只是……
只是意難平。
“……我,還是不相信。”逼仄的窒息中,白慶出聲打破了寂靜。他深吸一口氣,聳了聳肩膀,故作輕鬆道:“拂雪師姐生而知之,又有氣運加身。她生來就是要在這凡塵走一遭的,即便不投胎到這家,也會換一個名姓降生到這世上……不過宋家之事,確實不能就這麼罷了。定要繼續追蹤下去,直到揪出罪魁禍首。”
坐在白慶身邊的鶴吟強忍淚水,卻還是力持平靜:“……不錯。齊師弟說得很有道理,宋家滅門之事過於蹊蹺,其中定然有外道的手筆。我等既能前塵迴夢,怎知外道不會竊奪天機?這並非單純的尋仇,而是有預謀的加害之舉。往後……我們的行事應當更加謹慎小心。”
令滄海默然:“我會盡快聯絡各家,推進九州列宿……”
“幽州事變暫告一段落,但解決的只是大夏的禍因,鹹臨也遭到了外道的滲透。之後,我會前去支援。”
“……雖然提前得知了一些情報,但不可輕舉妄動。必須找到切實的證據,不得害民擾民。”
“東海,苦剎,中州,北地……我們要做的還有很多,能做的還有很多。即便、即便拂雪師姐不在……”
“雖不知掌門如今身在何處,但若是凡塵一點點變好,掌門想必也會感到欣慰的吧……”
一直沒有吭聲、任由湛玄主持全場的純鈞道人望著眼前這一幕,一時有些愣怔。這些得以前塵迴夢的弟子,早已在夢中走出了半生。他們並沒有因一人的離去而一蹶不振,更沒有因為窺竊天機而肆意妄為。遇見問題,面對問題,解決問題——這似乎成了這些弟子的本能。
他們相互扶持,相互慰藉,在短時間內走出了低落的情緒。他們齊頭並進,分工合作,你一言我一語便商定了未來。他們之中其實並沒有一個佔據主導權的話事人,反而每個人在彼此擅長的領域中都有說一不二的決斷。除此之外,對同伴交付信任,擔當起自己的責任,似乎也成了一種理所當然。
這並不是無極道門慣來的作風,但這讓純鈞道人不禁感嘆,夢中人究竟是如何影響了他們。
想到這,純鈞道人忍不住看向自己的弟子。他伸手扶住湛玄的脊背,將他往人群一推。
湛玄亦是一愣,他回頭:“……師父?”
“去吧,你也去吧。”純鈞道人捋著美髯,露出一個笑容,“夢裡,你也是他們的其中一員吧?古今師弟說得對,即便夢是假的,未嘗不能將其變成真的。無論如何,知道你將來不再是孤身一人,為師終於放心了。”
……
另一邊廂,無極道門,太初山。
清儀道人抿了一口茶水,翻看著手中的卷宗。這些天來,她同樣忙得不可開交,逐一查探過記憶受到干擾的弟子的魂魄。然而,令人感到奇怪的是,這些弟子的魂力都有不同程度的上漲,意識卻並沒有太多的偏離。彷彿自然而然的,一個年輕的靈魂憑空擁有了數十年的閱歷。
“我施以秘法,問詢過不同的弟子。他們的記憶十分連貫,沒有紊亂的跡象,也不是碎片式的回憶。”清儀道人道,“長老們同樣也是如此,但五感與衝擊卻有所削弱,因此勉強能將二者區分開來。但那些年輕的弟子由於記憶過於清晰連貫,已經受到了極其深遠的影響。他們無法將二者割離,亦或者說,不願將其割離。”
清儀道人不知道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因為無法判斷,才不得不打擾最不願打擾的人。
清儀將眾弟子受到的影響,持劍弟子調查的結果,以及長老們的初步判定一一告知。而坐在她對面的人,只是沉默無言地翻過一本又一本的案宗,閱覽每一位弟子交代的“未來”。這也是長老們拿捏不定的一點,所有弟子的說辭都可以串聯起來。沒有偏差,沒有謬誤,不同的立場,不同的視角,彷彿真切發生的事情在他們面前徐徐展開。若這些都是外道編纂的記憶,那對手未免也太過可怕了。
“這不是外道的手筆。”閱覽完最後一卷案宗,石像般堅冷的男子開口,為此事做出了判定,“有人攪動了靈性的潮汐,自虛空拾撿了彼世的記憶。雖不知道這麼做的目的為何,但目前來看,事況並未脫離軌跡。”
男子的話語全無起伏,冰冷淡然,透著一股非人的神性。
“……彼世。也就是說,這場黃粱夢所描摹的未來,並非完全不可信?”清儀沉吟,思忖著掌教師兄話語中的未盡之意,“有師兄這句話,我便放心了。古今師弟已開始著手籌備夢境中的九州列宿計劃,幽州事變也側面證實夢境所言非虛。既然如此,我們是否應該儘快查證夢中提到的事件,防範於未然?”
“可。”無極道門當代掌門,天道之下第一人,明塵上仙,在師妹的追問下緩緩頷首。
“那些記憶受到干擾的弟子,若是查明來歷清白,是否可以收入內門?他們對宗門十分信賴,且發生這種事,並非他們的過錯。”清儀道人已經儘可能表現出中肯的態度,但字裡行間依舊透出些許的偏頗。古今的執拗源自他對知識的敬畏與對自我的肯定,清儀則更注重人與人之間的情感與鏈結。或許是在納蘭清辭喊出“師尊”的那一刻,也或許是在她擁有這些寶貴記憶的瞬間,就已經註定她無法置身事外。
“可。”明塵頷首,又道,“但即便是彼世,不同的經歷亦會造就不同的抉擇,莫執著。”
“我明白。”得了明塵上仙的許可,清儀徹底放鬆了下來,連日緊擰的眉頭也舒展開,“雖不知道幕後之人有甚麼目的,但這些弟子心性過人,道心堅定……其行為處世雖與宗門過往不同,但顯然自成一體。若是、若是這些弟子真的……那我便可徹底放下心了。”
清儀道人說著,忍不住彎眸淺笑。她已許久未能發自內心地笑了。
儘管相處的時間不長,但清儀仍在這些後輩身上看見了未來。
“既然如此,師妹便不過多叨擾了。”清儀道人起身,抬袖拂過桌面,將散亂的案宗全部收攏,“對了,師兄……那位名喚‘拂雪’的弟子,至今仍未查到情報。回頭純鈞師兄會將調查結果送來。不知師兄……記憶是否有恙?”
明塵端茶杯的動作一頓。但很快,杯口便流暢抵在唇邊,看不出絲毫異樣。明塵搖了搖頭。
“那我就放心了。”清儀鬆了口氣,“看來境界修為的高低,確實會有所影響。許是我和古今的境界是同輩中最弱的,這才感觸較深。好在掌門師兄完全不受侵擾,能更好地做出決斷。那師妹這便告辭了,師兄多加保重。”
明塵不語,只是默默地頷首。清辭離去後,屋內再次安靜了下來,唯獨桌上的殘茶,訴說著曾有客來。
明塵看著那半盞殘茶。好一會兒,他才慢吞吞地拿過茶杯,煮水,倒茶,洗杯。從始至終,他的心緒都很平穩,波瀾不興,漣漪不起。
正道魁首的心明淨如水,早已不為外物所動。但眼下,他又確實生出一點小小的困惑。
……為何他一點記憶都沒有,完全被拋在事件之外?
……
與天道之下第一人深有同感的,除了宗門內抓耳撓腮、心情崩潰的分宗少宗主應如是外,還有外道神使,寒鴉。
從永久城歸來後,寒鴉回到了自己位於南州的據點,拿到了屬下遞上來的情報。神舟大陸的通訊並不發達,哪怕修士也缺少千里傳音的手段,仍處於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的原始年代。寒鴉也是收到情報後,才知道急急傳喚她的同僚究竟在發甚麼瘋。
她一手托腮,安靜地讀完了情報。期間不由得開始反思,自己對同僚是不是太過苛刻了。
幽州之事,寒鴉略知一二,她的同僚基本全都在裡面摻和了一腳,包括那看似風光霽月的魔佛如舍。無極道門雷厲風行的圍剿,恐怕一刀就砍到了同僚們的大動脈。傷筋動骨或許不至於,但斷尾求生避免無極道門摸上門來卻是必須的。這樣看來,據點在南州完全置身事外、且給玄中使過絆子的她,立場確實不怎麼清白……
“難道真是我做的?我怎麼不記得了?”寒鴉手指抵著下巴,喃喃自語,“總不能是我瘋得更厲害了……?”
寒鴉收攏自己遊離的思緒,她回想女丑給她傳訊,說陰荒召集所有人前往永久城時,她說了甚麼?
邪魔外道有邪魔外道的手段,女丑的傳訊是一隻能破開時空的靈蝶。但當時好巧不巧,正是寒鴉最忙碌的時候。哪怕女丑溫言軟語,說話好聽,寒鴉依舊悲哀地悼念著:“想不到地金茍延殘喘這麼久還是去了,上次見他還大吼大叫的。結果一轉眼,好端端的人就這麼去見君上了。”
女丑一時無言,過了好一會兒才道:“寒鴉,地金並未逝世,只是陰荒有事要說。”
寒鴉猛然出手將靈蝶掐滅,翻臉如翻書:“沒死找我做甚麼,不知道我是告喪的?”
要不是後來陰荒送來一樽冥神的小神像,寒鴉都不想搭理他。要她說,這個號稱神舟最龐大的外道勢力“永留民”簡直前途黯淡無光——其精神領袖冥神是個只知放權但不管事的睡美人,二十年前搞塌自己的地盤後就徹底自閉了;組織的一把手陰荒是個被害妄想症晚期的偏執狂,特長大概是傳-銷和洗腦;緊隨其後的地金是陰荒的應聲蟲,大概還順帶兼職馬戲團的小丑;與陰荒分庭抗禮的女丑也不太正常,寒鴉不止一次表示成年人拒絕被領養,女丑卻仍把自己擺在媽媽的位置上……
冥神的十大法王,到此已經完蛋了一半。
再加上另一半的蛆蟲玄中,不知道人在哪裡的輪轉法王,以及跟她一樣散發著反骨仔氣息的五苦法王如舍。
想想都覺得前途無亮。
難怪冥神祂老人家得燒鑄人俑親身上陣,十大法王之位,祂自個兒的分身就佔了另外的半壁江山。
“還好我不是十大法王。”
頂著編外名號的神使寒鴉甚是唏噓。從口癖與對同僚的腹誹中便不難看出,永留民這個組織遲早要完的第二點——堂堂神使並非此世之人,而且還不信神。
如果說,十大法王之間有一條隱形的鄙視鏈,那寒鴉幾位倒血黴的同僚關係大抵是:玄中罵正道,地金罵玄中,陰荒罵地金,女丑罵陰荒,如舍罵女丑。
而寒鴉,就不一樣了。
寒鴉想罵誰就罵誰。
每次同僚見面張口必是“死了嗎”,離別祝福必定是“下次為你告喪”。問就是對死亡的敬仰,拒絕就是你不敬君上。
自從不想活了,日子快活多了。
“無極道門究竟在整甚麼么蛾子?”寒鴉坐在一面足有人高的銅鏡前,對著鏡子裡模糊的人影喃喃,“陰荒雖有被害妄想症,但他的權謀還是可以被認可的。他有一點說得很對,無極道門這不像是無的放矢,光撒漁網的樣子。能做到如此精準地區域打擊,背後必定是有穩靠且值得信賴的情報渠道。而且這次將內情公佈於眾的坦蕩姿態,也和無極道門一貫的行事作風不符。是他們的管理層心態發生了變化,還是引入了新血?”
寒鴉說著,忽而轉過身去。她背對著鏡子,鏡中人卻一動不動,仍面對著她。
“不好辦啊,有超出掌控的事態發生了,我卻還一無所知。”
寒鴉扶了扶面具,站起身。鏡中人坐在椅子上,似有困惑地偏頭。寒鴉展開雙手,在房間內轉了個圈,像是在起舞,又像是在祈禱。
昏暗的房間,沒有窗。除了進入房間的門,另外的三面牆壁都被厚厚的布簾遮擋了。房間內擺滿了雜物,零零碎碎,卻又透著一種亂中有序的奇異觀感。但若是仔細一看,便會發現這些雜物毫無規律可言——最顯眼的是一套沉重無比的鎖子甲冑,邊上卻掛著一套金貴無比的絲綢華服;桌上擺放著昂貴無比的金釵玉飾,桌下卻堆放著販夫走卒的板車與籮筐;一張厚重的檀木桌上陳放著筆墨紙硯,與之相對的櫃子裡卻放著各種暗器與見血封喉的毒藥……
呼。沒有窗的房間,遮擋牆壁的布簾被風拂動。寒鴉的手蘸取了照亮方寸之地的火燭,隨手一拂,昏暗的房間便突然亮堂了起來。
火光照亮了屋中繁雜的陳設,一同照亮的還有三面抵至房梁的櫃子。用以展出名貴物件的鬥櫃,每個格子都大小一致,方方正正。黑色的檀木打底,配有斜倚的支架。然而,布簾撩起,火光大盛的瞬間,繁雜的色彩像破裂的染缸般在眼前碰了個支離破碎。
鮮豔的顏色與駁雜的線條擠滿了眼眶,原始的恐懼與非人的詭譎相互交織,密密麻麻的儺面擺滿了三面定格牆櫃的格子。它們神態各異,顏色各異;紅的綠的,黃的藍的;似嗔似怨,似悲似喜……寒鴉在牆櫃前佇立,她仰著頭,似在思索,又彷彿難以抉擇。
慘白的手指在牆櫃上拂過,略過一張張生動得引人不適的面孔。最終,寒鴉的手指停在一張簡素的白麵上。
相較其他紋路繁雜、色彩綺麗的儺面,這張面具稱得上素雅——白瓷面具上繪製了一張雙眸緊閉的面孔,眼角一滴淚痣,左眼綴著一滴沉甸甸的水珠。整張面具僅由黑白二色繪成,沒有多餘冗雜的線條。寒鴉伸出一根食指將面具挑起,將面具拿在臉上比劃,大步走出了鏡子映照的範圍。
鏡子中,“寒鴉”依舊坐在椅子上,似是百無聊賴地掰著自己的手指。
然而,很快,一隻修長的手從鏡子外探了過來,毫不見外地落在了“寒鴉”的肩膀上。
“如何?”
鏡子中,一位眉目溫和的青年站在寒鴉身後,身著白衣,眼角一點淚痣。她笑容溫暖,眼神卻有淺淺的哀愁,這讓她看上去別有種悲天憫人、捨身飼鷹的清聖。
鏡中,“寒鴉”沉默凝望,沒有說話;鏡外,青年的手垂在椅背上,椅子空無一人。
“南楚的巫祝,歌哭。”
寒鴉,亦或是歌哭打量著自己鏡中的模樣,神色看不出悲喜。她淡著眉眼,在房間內來回踱步,又從一旁的抽屜中翻出彩繩,一圈一圈地纏在腕上。
“南楚的佈局快要收尾了,胥千星最好如他所說的,牽制正道,多爭取一些時間。”
……
天載子午十二年,對凡間而言風平浪靜的一年,對上清界來說卻是動盪不安的一年。
自無極道門外門大比引出幽州災變,仙門百家人人自危後,無極道門的行動便越來越頻繁。先是古今道人宣佈成立九州列宿計劃,後是門檻極高的內門史無前例地招收了近百名弟子。作為翻個身、整個上清界都要震三震的龐然大物,無極道門的異況很快便吸引了各宗的矚目。
九嬰災變背後牽扯出一大堆根深蒂固的勢力,鹹臨與夏國都遭受了外道不同程度的滲透。唯一不同的,大抵是夏國的皇室為尋求長生而參與其中,朝堂早已被蛀蟲啃噬成了漏水的篩子。反觀鹹臨,外道勢力隱藏得更深也更為隱蔽。若非皇儲宣白鳳力挽狂瀾,打壓外道,只怕鹹臨早已變成了另一個夏國。
“鹹臨國師齊虛真,打著仙門俗家子弟的名號,數年前為病危的宣王施以診療。令其一夜間重回青壯,白髮又烏。但這只是障眼法,實則齊虛真為外道信徒。他打著為宣王調養身體的名義,實則暗中將宣王煉化為傀儡。以國師的名義打壓皇儲宣白鳳,奪取鹹臨政權,迫使皇儲不得不前往邊境,與遠在京城的國師相互掣肘。”
“……難怪當年外門大比,我們前去支援桐冠城時,他們的將士如此警惕仙門弟子。感情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啊。”
“甚麼當年?就今年。”
“說起來,齊虛真姓齊,他打的不會是齊家的名號吧?”
“甚麼?!他找死?”
無論是夏國皇室,還是鹹臨國師,都是躲在皇權背後鑽天景百條的空子。若是不知其中的因果,確實容易被人心所惑,誤入局中。但若窺見天機、挑破局勢,那這些不敢見光的魑魅魍魎便無處可藏。無極道門的弟子蹲守了半年,在齊虛真準備煉化宣王命格之日將他甕中捉鼈。
宣王其實早已逝世,定了諡號“懷”。但外道以邪法延長他的陽壽,以此謀奪鹹臨的政權。齊虛真被帶回無極道門後,不到一日便軟了骨頭,將自己的罪況交代得一乾二淨。外道想要動搖神舟大陸的根基,就必須讓土地上的人心不穩,是以掀起戰亂是最簡單的法子。
外道意圖在幽州復現五百年前的五轂國之災,以邪法煉化凡塵君王的命格,換得國運加加身。如此一來,仙門弟子若要殺他,便會觸犯明塵上仙與人皇訂下的天景百條。
而在無極道門的前塵迴夢裡,齊虛真最後確實險些得逞。若非拂雪與明月樓主、鹹臨皇儲宣白鳳以及明賢公謝秀衣聯手,挽大廈之將傾,後果不堪設想。想到其中的人心險惡,已經見慣醃髒的弟子忍不住反胃。正道若有一日敗了,不是低估了外道的底線,便是這世道的人心壞了。
“……原來,拂雪師姐當年經歷了這些。”
“我聽苦剎的原住民說過,拂雪師姐真正意義上第一次殺人,便是齊虛真。她拔劍時,究竟在想甚麼?她是不是已經做好承受天罰、萬劫不復的準備了?”
“不知道。我只知道師姐自幽州歸來後,一夜間頭髮霜白。她沒有受到天罰,是因為當時的民心已經傾向宣白鳳,還是因為她問心無愧呢?”
前塵一夢,恍如隔世。
再回首,他們竟走在她曾走過的路上,數著她留下的泥濘腳印,看著坎坷蜿蜒的前路。
從一籍籍無名的外門弟子,到聲震九州的正道魁首。
這一路,多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