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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第376章 【番外】重逢篇(群像):昔去雪如花,今來花似雪(下)

2026-05-13 作者:不言歸

第376章 【番外】重逢篇(群像):昔去雪如花,今來花似雪(下)

【番外.重逢篇】昔去雪如花,今來花似雪(下)

宣白鳳的優點,是很能發現別人的好。

缺點,也是很能發現別人的好。

有一年,謝秀衣不顧車馬勞頓,匆匆趕回京城。本以為又是一場大動干戈,不料宣白鳳已經快刀斬亂麻,將駙馬連人帶家當一起丟出了自己的府邸。

謝秀衣抵達府上時,宣白鳳正在剝蟹。上好的桂花酒釀蒸出的青蟹,去年埋在樹下的酒釀,桌上擺著精緻的茶點。宣白鳳倚著涼亭的柱子,拿著蟹八件的剪子咔擦咔擦剪下螃蟹的腿。謝秀衣披著裘衣、面色微白地步入院中,遠遠地便看見宣白鳳眼眸一亮,舉著螃蟹對她揚了揚,熱情道:“秀衣,來吃螃蟹啊!”

謝秀衣走得氣息微喘,一聽這話險些沒閉過氣去。她扶著拱門,隔著半個院子,看著宣白鳳從涼亭柵欄中翻出,笑容更勝正午的陽光。

提前一年遞交奏摺,數月前便輕裝簡從、快馬加鞭從邊城趕回,只為赴這團圓的佳節。謝秀衣知道宣白鳳雖然嘴上不說,心裡卻對駙馬有愧。然而今時今日,恰如彼時彼刻,謝秀衣又一次論證了人性經不起推敲的鐵律。

謝秀衣看著宣白鳳走到近前,牽過她的手,習慣性地將她冰冷的手指包入自己滿是厚繭的掌中搓熱。她面上看不出甚麼,一邊引著謝秀衣朝涼亭而去,一邊爽朗地笑著:“今年的蟹膏滿肉肥,配著桂花酒滋味甚是醇美。不過螃蟹性涼,你至多隻能吃一隻。肉可以多吃些,膏我給你剝好,你只能嘗一勺。平日裡你不能飲酒,倒是能借此咂摸個味。宮裡送來的月團涼透了,攙了豬油的餡兒油膩得很。你還是吃我備下的鮮花餅吧,我讓後廚減了糖,你應當會喜歡。”

謝秀衣再如何沒胃口,在宣白鳳這段極具感染力的說辭下也有了興致。涼亭支著屏風,生了火爐,謝秀衣入座後便袖手一旁,等著她的君主替她剝蟹。她們默契地沒提早已備下的酒盞本是為了誰,也沒提白鳳興致勃勃地挖出酒罈子是想與誰舉杯。宣白鳳將拆下的蟹整齊地碼在盤裡,至於蟹膏,不多不少,正好一勺。

謝秀衣品蟹時,宣白鳳一杯酒已經下肚。她晃著酒器望著天邊明月,轉頭,露出微醺的笑臉:“謝安淮那小子呢?”

“沒來。”謝秀衣用尖頭的筷子夾著蟹肉,緩緩往嘴裡填。她能吃上這些的機會不多,定要細細品嚐不可,“即便是雙生子,也沒有無時無刻都要黏在一起的說法。他年歲也大了,該出去結交一些好友了。如此佳節,多是文人墨客附屬風雅的酒宴,你還擔心他無處打發時間?”

“……你是不是說了甚麼很失禮刻薄的話?唉,也罷,那怎不和家人團聚?”

謝秀衣神色微冷:“謝家?有甚麼好聚的,左不過是笑裡藏刀、虛與委蛇。我身子不好,還是少受些氣。”

宣白鳳拍了拍她的肩膀:“跟著我這不成器的主公,讓你受了許多委屈。”

“主辱臣死,你知道這個道理,自然再好不過。”謝秀衣用巾帕一點點地擦拭手指,對外她總是笑著,可對白鳳卻連一個好臉色都欠奉,“能讓他活著離開此地,已是我看在這今日月圓與你的情分之上。但既然他管不住自己的舌頭,我便會讓他再說不出冒犯的話來。”

“……”宣白鳳有些苦惱地抓了抓頭髮,她其實早就猜到了這個結果,“京中局勢,你也不是不知。我這皇儲之位,明眼人都能看出是空中樓閣。但我既然坐過這個位置,日後無論誰上臺都不會放過我。他不過是聽信他人讒言,試圖藉此試探一二。”

謝秀衣挑了挑眉。她的耐心逐漸告罄。

“其實他還是有許多優點的,比如說長得好,溫柔,不會隨便發脾氣。即便一些落在別人身上都值得大發雷霆的事,他卻只會溫溫和和地說無妨,放著我來。而且他打理內務也是一把好手,大的本事沒有,但勝在一個體貼細緻。唯一的問題就是太過多情,但我原也是喜歡他這性子。他只是小心思多,以為我已失勢,害怕日後受我牽連,這才出此下策。否則以他的性子,給他八百個膽子,他也是不敢的。”

白鳳說著說著,仰頭將殘酒一飲而盡。她抹著嘴,大笑:“好了好了。秀衣,你別這麼看我!我知道不行,確實不能小事上井井有條,大事上卻拎不清。置若罔聞便是動搖,錯讓人以為高山可越。更何況我不在乎,卻不代表你們也要忍受流言蜚語。放手去做吧,我相信你能把握好度。”

謝秀衣深吸一口氣,一忍再忍,才將胸口的鬱氣嚥了下去:“若你只求如此,又何必成親?養一兩個面首不行?你成親,便是承認了他們與你平起平坐的地位。上一位駙馬便是借了你的名義結黨營私,禍臨鄉里。你說你欣賞他向上爬的野心,卻差點被他拉進泥潭裡。”

宣白鳳笑著搖頭,大手一伸便揉亂了謝秀衣的髮髻。不等謝秀衣動怒,她又悠然道:“你知曉的,若不能以身作則,我又如何讓人相信我有一個大同盛世的願景?”

謝秀衣甩開宣白鳳的手,忍氣整理髮髻:“何必?你是皇儲,你本就有這個權力。你放棄這些,也不會有人贊同你、欣賞你。若要吸引更多人的追隨,你更應當彰顯自己的權力。你足夠強大,天下有識之士才會追隨你、敬仰你。無論他們心繫蒼生還是渴望錢權名利,他們想看到的是你有打破陳腐舊規、逾越一切的實力。”

說到這裡,謝秀衣將聲音放輕,既是勸慰,亦是誘哄:“白鳳,權力不問善惡,不問對錯。君主可以殘暴,可以奢靡,卻唯獨不能是個無慾無求的聖人。世人因慾望而攀登,立於眾生之巔的君王本就是一切慾望的容器。你若無慾無求,只會令人感到恐懼。”

“我怎麼就無慾無求了?”宣白鳳納悶,“我是不想吃蟹,還是不想喝酒?前陣子我們還為讓將士三天吃一口肉的事吵起來呢,這不算欲求?”

“你莫要曲解我的意思。”

宣白鳳曲指湊到秀衣額前,秀衣偏頭躲避,卻還是被崩了個腦瓜崩。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秀衣,你是知我者嗎?”

……

“興太祖宣白鳳,天載亥巳八零年生,卒年不詳。她是神舟大陸動盪年間的政治家、思想家與‘文成盛世’理念的開山者。世人皆知,興國的前身是鹹臨國,興太祖宣白鳳原是鹹臨國皇儲。可長達數十年的皇儲生涯,最終於亂世隱沒。她的兩位嗣子推翻了鹹臨的統治,締造了後來的文成盛世,並將其追封為興太祖。史書上,對這位中興之主的評價可謂有趣,宣白鳳既是鹹臨的亡國之君,亦是興國的開國元祖……

“為甚麼說文成盛世理念的開山者是興太祖?這便要從興太祖的生平說起。大同之說起源於五轂國,但分崩離析的人皇氏後裔並未正確保留且傳承五轂國的理念。在世人皆認定大同之說應順應朝代而亡時,興太祖是唯一一個用自己的一生踐行此念之人。

“興太祖為皇儲時,不惜皇儲之身遠赴邊疆,保境息民,安邦定國。在她治下,百姓安居樂業,軍隊與民間皆推行數算識字。我們都知道,文成盛世最重大的舉措之一便是‘開民智’。而安君與嘉禾公主自幼追隨興太祖與明賢公活躍於戰場,耳濡目染,自是受到了深遠的影響。在興太祖的以身作則下,才有了安君與嘉禾公主兩位貼近民眾的聖君。嘉禾公主會捋起袖子步入農田,安君也會喬裝混入民間,是以民間才有這麼多兩位的奇聞軼事,可見他們備受民眾愛戴。

“興太祖在位三十餘年,無一日奢靡怠惰。她勵精圖治,身先士卒。正如明賢公為其註文所言,雖承天命於社稷飄零之世,卻無一日因榮華而忘國之憂恥。”

站在講臺上的導師輕咳兩聲,手一揮,空中便出現了一副古老的人像。

“這位便是古代宮廷畫師繪製的興太祖的畫像。”導師話語微頓,又道,“但據某些活了很久的仙門弟子的佐證,除了膚色,其他的基本不像。”

學生們鬨堂大笑。嚴肅的課堂一時被快活填滿,還有人起鬨道:“老師,這麼重要的歷史人物。您考據的時候,怎麼不順便向仙門討塊留影石啊?”

“就是就是,老師,這可是繼明拂雪道尊活躍年間的人物,肯定有留影石流傳後世的!”

“老師能講講那位只聞其名未見其面的明賢公嗎?”

“安君和嘉禾公主的野史記載太多了!現在幽州君禾那一帶,但凡是菜就是安君和嘉禾愛吃的,但凡是百年老鋪就是安君和嘉禾來過的!”

課堂上的氣氛熱烈了起來,導師等學生們的熱情平息了些許,才扶著眼鏡道:“留影石破壞氛圍,大家不要對古人的容貌傾注太多的關注,以貌取人更是不可。感興趣的,課後可以自行去星海考究。現在,我們回歸正題。興太祖對大同理念的踐行不僅在於她推行的政策,還在於她數十年如一日的知行合一……

“身為統治者,興太祖從未尋求凌駕他人之上的特殊——她遵循五轂國的理念,一妻一夫,不納面首,不欺壓百姓,不徇私枉法……但真正讓人感受到她踐行大同理念這一覺悟的——”導師雙手一合,人像便消失不見,“是她將自己的皇位傳承給了非自身血脈的嗣子。”

導師此話一出,學生們又掀起了議論的熱潮。

在白玉京格致學府的課堂上,不交換星名,學生們便只能看見虛擬的影子,看不見彼此具體的形貌。白鳳在臺下聽得津津有味,進了萬物司,也沒有減少她繼續修學的熱情。趁著休假,白鳳混進了史學課堂,試圖瞭解一些與自己的契約緘物“飛鴻雪泥書”有關的歷史。

從萬物司的記載來看,飛鴻雪泥書與那位和興太祖齊名的明賢公有關。但明賢公相關的歷史大多語焉不詳,星網上早有人推斷這段歷史或許涉及了劫濁與外道,才會被官方隱去。而自從契約緘物後,白鳳再沒有遇見那位神秘的器靈。

或許聆聽一些熟悉的人與事,能將器靈從沉睡中喚醒。

短暫的議論後,很快便有人提出了質疑。

“老師,雖然確實有傳言安君和嘉禾公主是興太祖在戰場上得見異象後帶回來的雙生子,但許多考古學者一致認為‘千年古木佑雙子’的奇聞是興太祖為增加政治籌碼而編纂出來的。因為在那段時期,鹹臨內憂外患,身為皇儲的興太祖正面臨罷黜的危機。她廢除過兩任駙馬,未有子嗣。當時宣懷王尚未退位,與分薄皇權的副君日生嫌隙,其餘皇子皇女也已長成。在這風口浪尖之時,繼承人與天命在身的異象能很好地為她穩固地位。”

有人補充道:“後世興國的史載也糾正了這點,強調了安君與嘉禾的血緣正統,強調了兩位賢君的天命在身。倒是明賢公相關的記載,被後來的君主抹得一乾二淨。”

“感覺仙門那邊應該留有記載吧,可惜有些情報被列為高危後就不對外流傳了。劫濁害人,每次考據這些歷史都能活活被好奇心憋死。”

有人遺憾,有人不滿。

“興國後來的史記聽聽就行了,那時官方的正史跟野史也沒甚麼區別了,盡是吹吹捧捧,粉飾太平。無極道門不是還有位長老下山遊歷時,寫了文章痛罵興國的史官,說他們無半點氣節風骨,屈膝於皇權纂改始末,為千古罪人也。還說他們不配載史,既有勇氣提筆寫耽誤後人的惡史,何不拔自己的賤舌上吊以告慰天下人……”

“……你不如直接報我們方太史的名字。”

“太史修仙仍初心不改,興終帝擲冠於火的口碑還在上升。”

“別平諡了,給人改個美諡吧。興終帝當時才八歲,手勁不夠,引了個平民把他爹興厲帝給砍了。後來除冠跳火坑,還被攻入京城的百姓從火裡扒拉出來了。要不是興終帝宣佈皇朝自此絕,以文成盛世帶來的深遠影響,興國恐怕還沒那麼容易被推翻。百姓畢竟念舊情,保不住有人扶個宗室宣稱是安君的後人,這國又滅不了了呢?”

課堂上適當的爭論是被允許的,白鳳聽了一耳朵的正史野史,感悟到不同人從不同角度看待事物的理解與偏差。

那真相究竟是甚麼呢?

“雪暖平沙乃白鳳嗣子而無血緣,此事無可爭議。”

一道清冷柔和的女聲在耳畔響起,白鳳起初沒有在意。她心想,這位同窗說得也太絕對了點,史書記載都含混不清呢,怎麼就“無可爭議”了?

導師繼續講了下去。

“確實如大家所言,興國後期篡改、美化歷史的行為,為考古增添了極大的阻力。但若是有心,便不難發現,文成盛世正是繼明拂雪道尊活躍的時期,也是白玉京初建之時。”導師笑著,朝學子們眨了眨眼睛,“所以,安君和嘉禾公主,當年沒準也像在座的諸位學子一樣,闆闆正正地在堂下聽課呢。”

學生們頓時發出尖叫與低呼。

“竟是學姐學長!”

“難道白玉京有興國真正的歷史記載?”

“文成二帝的手劄存放在興國書庫,後來書庫因侍從夜間打盹、走水燒燬了——誰信啊?!”

學子們一時躁動,導師卻不緊不慢道:“正如剛才某位學子所言,興國皇室後來極力強調文成二帝的血統與天命。但安君與嘉禾公主早在白玉京內留下了手劄的原本,裡面詳細記載了自身的來歷——他們皆是興太祖在戰場上撿回來的孤兒,被明賢公教養長大。興太祖對他們視如己出,明賢公對他們傾囊相授。而對於後世可能出現的扭曲與篡改,安君也早有預料。他們在白玉京內留下了手劄的原本,嘉禾公主也在世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標記。

“我們日常食用的菜蔬,翡青,便是嘉禾留予後人的提醒——它原名‘非親’。為掩蓋其意,菜蔬的名字在漫長的時光中衍化成諧音。

“文成二帝的存在,恰好是興太祖與明賢公大同理念的體現——不拘身份,不問尊卑,不重血緣,而以道義與人心為祀。

“這是五轂國的理念,是大同的理念,亦是我們如今的理念。”

面對著安靜下來的學子,導師微微一笑,為今日的史學課做了總結。

“當今社會為何會衍化出無家庭的生存模式?為何興國皇室後期會不遺餘力地篡改歷史?他們想改變甚麼,抹除甚麼?文成二帝又為何一定要將這件事的真相傳承於後世?當時朝代掀起的矛盾與動盪本質是甚麼?對文成二帝手劄感興趣的學子,可在課後向我提交閱覽申請。以此事為例,結合後來絲織商隊推行補天計劃卻屢遭阻攔這一歷史事件,書寫一篇不低於萬字的論文,下週三前提交。下課。”

學堂上頓時哀鴻遍野。

身為萬物司的神農,白鳳有旁聽免作業權。她意猶未盡地離開了講堂,準備申請翻閱文成二帝的手劄。

雖然沒有得到太多關於明賢公的情報,但認識了興太祖這個妙人。白鳳還挺知足的。

“不知道興太祖私下是怎樣的人?可惜明賢公的記載被隱藏了,連帶著興太祖也少了許多記載,不然……”

“白鳳?白鳳是塊榆木。”

白鳳正想去天市垣逛逛,忽而又聽見那低柔的女聲。她愣怔在原地,環顧四周。講學已經結束,五湖四海的學子離開學堂便會被髮送離開,落點各不相同。白鳳沒有看見可疑的人影,那聲音清晰無比地在耳畔響起,彷彿說話的人就住在她的腦海裡……

“呃。”白鳳語帶猶疑,試探道,“……飛鴻雪泥書?”

“……誰?”那聲音淡淡的,透著一絲倦意,“難聽。”

“那我該如何稱呼你?”

“我叫謝秀衣。”

白鳳沉默了一瞬,她史學不算精通,但明賢公出身謝氏這件事,但凡接受過義務教育的都知道。

白鳳不確定地問道:“……你是明賢公?”

“這又是誰?”

想起來了,明賢公是謝侯死後追封的名號。白鳳一拍腦門,感覺自己一直在說怪話。但契約的緘物器靈竟然是青史留名的大人物,這讓白鳳不自覺地拘謹了起來。她比手畫腳,小心翼翼地道:“你還好嗎?我,我叫白鳳,就是之前進你院子裡的那個人,不過當時我意識不太清醒。我醒來時,你已經和我契約了……”

“我知道。”謝秀衣嗓音倦倦,“我辭世已久,一覺醒來已是後世了。你便同我說說後世吧。”

面對一位數百年前的古人,這滄海桑田的衍變,白鳳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想到方才課上謝秀衣的插話,白鳳便從此入手,同謝秀衣講起了“文成盛世”。她講述了文成二帝覆滅了大夏,建立了興國;講了雙聖一統幽州,共同締造了文成盛世……她說了很多很多,以全然局外人的身份。謝秀衣不做評語,只是聽著。

白鳳一邊說著,一邊朝著天市垣進發。路上人流變多,逐漸熱鬧了起來。正當白鳳說到文成二帝備受百姓愛戴,在民間擁有“安君”與“嘉禾公主”的神名時,謝秀衣才開口道:“此地又是何處?莫不是世外仙境,我竟從未見過如此奇景。”

白鳳茫然地望著遠處與城市擰和在一起的太陽,又看著天際劃過的月軌車。這些他們早已習以為常的,對謝秀衣而言卻是聞所未聞的。

想到這,白鳳竟感同身受般覺察出幾分恍如隔世的迷茫。謝秀衣這一覺睡去了將近千年的歲月。再次睜眼,家國早已覆滅,故人化作黃土。縱使她滿腹經綸、才高八斗,時間這輛一去不回的月軌車,依舊將她拋在身後很遠很遠了。

“這是建立在苦剎的白玉京,世人夢中的研學之地。”白鳳忍下一瞬襲上心頭的哽塞,語氣輕快道,“它建立於天載子午年間,距今已有將近五百年的歷史。傳說,過去這裡是一片遍佈苦厄與災劫的死地,仙人在此種下一棵神樹,喚來了春雨。為了鎮壓此地惡煞,仙人又和這裡的原住民共同建立了白玉京。這是一處學宮,號稱‘藏書於天地,授業於萬民’。如今白玉京成為了星網的一部分,但在久遠的過去,它是萬民開智的根基,對神舟大陸有非同一般的意義。”

白鳳步入熱鬧的天市垣,外面的世界已經高樓大廈平地起,白玉京的建築卻依舊極具地方特色——城市建立在建木之上,建木與城市本就為一體。初來乍到之人,難免會被那通天的巨木震懾了心神,盤根錯節的枝幹與機關造物融合為一體,木質的紋理為這座夢中的城市更添幾分自然野性的魅力。

“據說,濯世池裡寫著苦剎之地的歷史,如果修行靈覺之道,便能翻閱這座城市的過去。”白鳳指著十二重城外的星海,眼角的餘光掃過天市垣內的原住民,“這裡的原住民,據說是最早遭受劫濁汙染的平民百姓。早些年,人間遭了災,許多人染上了劫濁,便有人提議讓他們遷移到苦剎之地——彷彿這裡是甚麼魔窟鬼窯,成了他們專門流放罪人的牢獄。哼,好在白玉京的城主至今仍是個謎,否則這肯定會加重現世與苦剎原住民的隔閡與嫌隙。因苦剎不受現世管轄,這些荒唐的提議才姑且作罷……”

“白玉京城主,是拂雪真人。”謝秀衣冷不丁道,“不過五百年,無極道門應當還在?”

“……”淬不及防知道了某個不得了的秘密,白鳳正準備掏錢買零嘴的手僵在原地,“你說甚麼?”

“明塵上仙唯一的親傳弟子,拂雪真人——若非英年早逝,以那位仙長的能耐,如今應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大能了。”謝秀衣很是篤定。

豈止啊!白鳳乾笑了兩聲,突然覺得自己方才的感傷純屬多餘。明賢公不愧是明賢公,不過是暫時被時代拋下,但她知道的內情可比她一介凡民多得多了:“……那個,金丹期修士才會被稱作‘真人’。如果你說的是繼明拂雪道尊……她已是當世第一人,不過她在百年前便卸下了第一仙門的掌門之位,帶領各方大能遠去天外,尋求抵禦劫濁之法。而且,她也不是明塵上仙唯一的弟子,明塵上仙后來又收了一個……也就是如今的百業城城主,變神天萬族之尊。”

謝秀衣語氣微揚,不知為何,白鳳似乎能想象出她挑眉的樣子:“看來,我確實錯過了許多。”

謝秀衣不說了,白鳳卻又心癢了起來:“你跟拂雪道尊很熟嗎?”

“並不。細細算來,雖有捨命之義,但不過數面之緣。倒是在明月樓主那裡知道了不少。”

這怎麼還有明月樓的事了!白鳳虛弱地扶牆:“我出生前,道尊便已經遠去天外了。即便史書有所記載,對大多數人來說也不過是水中窺月。但如今的世道千千萬萬的變化,基本都與拂雪道尊脫不開系。某種程度上來說,她已經是我們文明的築基者之一。”

“是嗎?”謝秀衣的語氣摻雜了幾分興味,似有若無的倦怠也染上了活氣,“那便勞煩你為我一一介紹了,我對她引領改革的世道很是好奇。”

白鳳頓時悲憤:“你這語氣!說甚麼數面之緣,其實熟得很吧!還有剛才,你在指桑罵槐嗎?雖然我和興太祖同名,但你起碼喊她一聲太祖,別連我一起罵啊!”

“……呵。都以凡人之軀登臨無極界了,怎還這般幼稚?沒見著拂雪仙長就這麼撒潑耍賴,未免也太孩子氣了。”

“……我不跟你個古人置氣,你根本不明白……!被神舟盟首席委以重任,向那位遞話究竟是怎樣一種浪漫,這是一種薪火相傳的使命感!”

“還說不是孩子?只有孩子才會賦予自己莫名的使命,併為此耿耿於懷。莫氣,許是哪天,你在街上與人擦肩而過,撞見的便是拂雪仙長呢?”

“哪有這麼好的事啊!”

……

白鳳一邊和謝秀衣頂嘴,一邊忿忿地自天市垣的長街跑過。

街邊,一女子穿著印有小雪人圖樣的白衫,正慢吞吞地用筷子挑起米線。在調羹上打著圈地堆好,又夾起一片薄薄的牛肉擺放其上,再一口填入嘴中。如此重複著這個動作,與周圍嗦粉嗦得不亦樂乎的食客相比,她吃得安靜無聲,很是文雅。

而在她對面,同樣穿著印有一頭肥嘟嘟小龍文化衫的青年扎著高馬尾,正在剝蝦。他將剝好的蝦仁丟進女子的碗裡,自己則直接將沒剝殼的蝦丟進嘴裡,嚼嚼兩下便吞嚥入肚。他剝一隻,自己便吞一隻,沒一會兒,桌上一大盤蝦便空了大半。

一隻皮毛雪白的異獸在房頂輕盈地跳躍,它靈巧地躍下房簷,從容地靠到女子的腳邊。它沒有叫喚,也沒有扒拉討好,只是坐在原地靜靜地望著。女子低頭,與這美麗的獨角異獸對視了一眼,她夾起蝦仁搖晃示意。在異獸矜持頷首後,女子將蝦仁喂到異獸的嘴邊。

剝蝦的青年問道:“它能吃肉嗎?”

“管她的。”女子趁機撫了一把異獸雪白的皮毛,將它抱到自己膝上,又餵了一筷子牛肉,“沒有她吃素,就逼得小動物也跟著她吃素的道理。不來赴約的傢伙沒有話語權,你說是不是,小諦聽?”說著,伸手撓了撓異獸的下巴。

琉璃眼瞳的異獸接受了人類的投餵,吃飽喝足後,它也順勢趴在女子膝上小憩。一碗牛肉麵,女子足足吃了半個小時,慢得令人髮指。

“麵條很燙嗎?你吃得好慢。”

“唉,我吃的是……算是情懷或者是歲月,又或者別的甚麼。你知道的,為了吃上這碗麵,我等了足足五百年。”

“那明天我們再來,可以吃到你不再想念為止。”

女子搖搖頭,將最後一口麵湯一飲而盡。付錢後,女子抱起溫馴的異獸,和青年一起順著街道慢慢地走。

“這裡也變了許多。”

“畢竟已經快一百年了,你走了這麼久。”

“沒辦法,天外大陣略有不穩,我們想了許多辦法,才將信標釘入虛空。”女子銀白色的長髮披散在身後,僅用一根黑色的緞帶鬆鬆挽起。她穿著一身時下年輕人最常見的服飾,衣服上的圖案更添三分活潑。但她一開口,掩飾不住的滄桑便在她的話語中流淌。若有人與她對視,也絕對不會將這雙眼睛的主人與年輕人相提並論。

青年買了兩瓶牛奶,走出長街,和女子一起坐在天市垣的臺階上。兩人穿著可愛的文化衫,吸著牛奶,周圍人來人往,卻沒有人注意到他們。不過,若是有能認出兩人身份的人站在這裡,恐怕會一時失足從建木上滾下去——畢竟誰能想到,前不久自天外歸來、目前訊息還在全面封鎖中的上清界大能之一,當世正道第一人的繼明拂雪道尊與玄陰崇明道尊竟會跟該溜子一樣蹲在天市垣的街道旁,百無聊賴地看著人流熙攘。

三兩口將牛奶喝完,宋從心將牛奶盒壓扁,精準無誤地拋到百米開外的拾荒偃甲人口中。沿途的行人甚至沒察覺到不對,只覺得一陣風自眼前劃過。而突然被牛奶盒襲擊的偃甲人偶卡殼了一瞬,它左右張望著,沒有五官的臉上愣是顯出幾分困惑。

姬既望喝完牛奶,同樣如法炮製。他坐在建木枝幹的邊緣,晃了晃腳上的老人鞋。不得不說氐人的美貌實在得天獨厚,這樣老氣的穿搭放在姬既望身上,愣是沒讓人看出違和,反而有幾分利落的清爽。遠離人類惡趣味的小龍人並不覺得這身衣服有甚麼不對,甚至覺得這比他作為城主的華服正裝輕快多了。

唯一有所不滿的,大概就是衣服上這隻肥嘟嘟的小龍。

姬既望扯著衣服跟這條龍對視了好一會兒,這才轉頭望向正試圖給諦聽穿上同款寵物服的宋從心:“為甚麼這條龍這麼胖?”

“別問,問就是我師尊畫的。”宋從心神色淡然,將印有Q版千手觀音相的衣服強行套在諦聽的身上。好在諦聽很是溫馴,雖不配合,但也沒有掙扎。它只是用一雙美麗的琉璃瞳注視著宋從心,試圖喚起友人所剩無幾的良心。可惜,在天外被黑潮和劫濁來回碾了一百年的正道魁首,目前的精神狀態距離入院也不遠了。

“咱們好朋友,一起走。大家都得整整齊齊的。”給諦聽套上衣服後,宋從心滿意地點了點頭,“今天在此相聚,就是為了慶祝我即將退休。”

一陣邪風自宋從心身後捲過,還未回頭,宋從心便聽見自家師妹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師姐。”

宋從心回頭,看著自家師妹的裝扮,很是矜持地頷首:“剛從百業城那邊過來?”

“沒。”靈希有些不自在地捏了捏後脖頸,她同樣穿著明塵上仙出品的文化衫,上面畫的是一隻圓得根本看不出頭尾的蝴蝶——靈希記得自己將圖樣提前拿給師尊看過,就是不明白為甚麼經了師尊的手都變成這個畫風,“我去了一趟明月樓,蘭因叔說,確定只穿這件外衫就夠了?”

“對,其他隨意,就這外衫必須穿。”宋從心將諦聽抱起,轉了一圈展示給靈希看,“師尊親手做的,想必三界已經沒有比這更珍貴、更有紀念意義的衣服了。”

“我懷疑他只負責畫圖,這衣服怕不是找了個小廠隨便印的。”變神天萬族之尊踩著長靴,披散著黑髮,若非氣勢過於凶煞,看上去跟剛從學府出山的少年人沒差,“讓蘭因叔穿這個,著實有點為難他。他說會晚點來,應當是在做心理準備吧。”

“只是一起吃飯,留個影罷了。”宋從心倒是覺得這完全難不倒明月樓主,“給我退休後的老年生活增添一點笑料。”

“師姐別說得自己好像要日落西山了。”靈希從宋從心的懷中抱過諦聽,安撫地摸了摸毛,“我覺得師尊師姐正當盛年,還能再闖闖。”

“還有五百年。”宋從心望向遠方隱在雲霧中的太虛宮,滄桑道,“我與師尊的千年之約,而今已經過半。還有五百年,若神舟能夠重新啟航,亦或人族能找到解離劫濁之法,或許還飛昇有望。隨我遠去天外的大能,已有三位壽終。下一個,或許就輪到我了。”

“不會的,師姐。”靈希蹲下,將諦聽放在地上,“你會好好的。”

“我只是闡述一個可能。”宋從心看得很開,她對飛昇並不執著,“若世事無常,我倒也不太遺憾。”

靈希、諦聽和坐在平臺邊緣的姬既望對視了一眼,兩人一獸同時抬頭,三雙眼睛泛起神性的金光。

靈希手肘抵著膝蓋,一手托腮:“師姐知道,我們不會讓你死的吧?”

靈希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只是闡述事實。宋從心的年歲在修真界中不算年邁,至少與其他大能相比,她還遠遠未到需要操心壽盡之事。但這些年來,宋從心不止一次燃燒壽元,殫精竭慮,才會提前步入衰竭期。既然正法無法保住師姐的性命,靈希自然要考慮一下不那麼正的法子了。

“延壽之法還挺多,就是不知道要用哪種。最簡單直白的方法,就是同化。”執掌虛空與死亡的神明淡然道,“師姐若非要尋死,以後便可以去我那住三天,去姬城主那住兩天,再去緣淺那住一天,最後去師尊那住一天。師尊身魂兩離,又與虛空對峙千年,本質上應該更接近神祇了。”

“不給死的,想都別想。”渡化萬千魂靈的海祇蹲在諦聽身邊,摸了摸它的毛。

重鑄輪迴的神祇一目所化的諦聽沒發表意見,只是眯了眯眼。

宋從心:“……”

宋從心給兩人一獸後腦勺一人一個巴掌。

雖然只是玩笑,且以恐嚇居多,真正的目的是希望宋從心能努力地活著。但宋從心因退休而升的感慨,還是被這群活寶摔得稀碎。幾人溜達著前往太微垣,宋從心在那裡有一處不大的小院。今日召集友人前來,不過是為了暖居小聚,同時慶祝宋從心終於能卸下重擔,能過上自己理想的退休生活。

離開天市垣時,宋從心回頭,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著一個又一個岔路口。

她神色平和,眼裡藏著過盡千帆的淡漠。

宋從心並非迫不及待地想要放下了自己的責任,而是因為她此時卸任,恰好是果實豐美、人心正好的時候。

——是最“正確”的時候。

她說相信後人,便應當踐行守諾,不可重蹈覆轍。人皇氏與姜佑的悲劇不會在她身上重演,即便她不知道,這樣是對是錯。

若是五百年後,人族依舊未能解決天外的災禍,未能令神舟重啟呢?

若是人族發展到一定地步,安於現狀,不再渴求上進,不再開拓探索呢?

若是人心終會腐敗,族群內部的光與熱再壓不住貪婪與黑暗,又該如何?

或許正是因為直面過那樣的絕望,抵不住內心反覆的煎熬與折磨,那些先行者才會走向絕路。

此時此刻,宋從心正站在命運的轉折點,命運等待著她做出選擇。

……

“師姐看過星網上的九州雜錄嗎?”

太微垣一處一進的院落裡,姬既望正坐在池塘邊,將腿泡在水中。池塘中養的魚兒遵循本能地靠近,挨挨擠擠地圍在他的身周,卻不敢冒然觸碰。姬既望瞥了一眼,不想吃,暫時也不想撈,便由它們去了。他仰躺在草坪上,望著院子裡的花樹,看著細碎的陽光在他的睫毛上一下下地吻著。

一塊灑滿落花、被陽光曬得暖融融的岩石,諦聽輕盈地躍上,爪墊軟綿綿地踩了踩。確認腳感舒適後,諦聽在石頭上趴了下來,雪白的皮毛被風拂動,看上越發蓬鬆。

宋從心正在指揮偃偶做飯,她的廚藝很是堪憂。自己做不來,操控偃偶做也算聊表心意,左右友人們也不挑這個。坐在長廊下翻看通訊令牌的靈希突然問了一句,宋從心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在心中將神舟大事都過了一遍,回道:“沒有。發生甚麼事了嗎?”

“九州雜錄有一些有趣的討論小組,我看到一個很有趣的。”靈希點了點卷軸狀的令牌,即便耳夾式的通訊令牌已經面世,靈希卻仍鍾情原始的卷軸。用她的話來說,能捧在手上翻閱的才有一些實感,耳夾式的給人感覺太過緊繃,彷彿連翻書的時間都沒有。

從這點上看,不斷改換新款的宋從心確實沒有長生者的自覺。她太過迫切,腳步慢不下來。

“這個討論小組的話題是,細談歷史上的悲觀主義者。”靈希以手抵唇,輕咳,“嗯,師姐榜上有名。”

“……”宋從心不解,偃偶剁餡兒的動作都微微一頓,“我嗎?”

宋從心不覺得自己悲觀,相反,她時常懷疑自己是不是太樂觀了,才會如此執拗地相信未來一定會越來越好。

見宋從心不解其意,靈希清了清嗓子,將討論組的內容唸了出來:“我提名繼明拂雪道尊,一位極度悲觀的理想主義者。

“這位,大家都很熟悉了。可以說沒有這位的築基,神舟大陸便不會有今日。但若細看繼明拂雪道尊的生平,便不難發現這位已經不僅是處世悲觀的程度了……那簡直是有被害妄想症。當然,我這種說法只是在闡述一個客觀的事實,並無貶損調侃的意思。從平山海的建立到補天計劃的推行,這位簡直無時無刻不在做著最壞的打算——我甚至懷疑她想過神舟大陸覆滅、大家一起被炸上天該怎麼辦?要不要把大陸切一塊下來,裝上新能源動力爐然後裝滿食物把大家都塞進去朝宇宙發射的程度……”

宋從心:“……”

她真的想過!

“平山海就不說了,據說最初平山海的成立就是因為無極道門死傷太慘重了,道尊考入內門後就開始充當起救火大隊隊長,六年內足跡遍佈神舟大陸……不是,您完全不閉關修煉、不休息的嗎道尊大人?然後是白玉京,那個縛絲入夢……當然,你可以說這是因為拂雪道尊和崇明道尊的關係很好,順手讓人幫忙。但你們看看那三葉金印的防範措施,天市垣的物價控衡,你說道尊以夢傳授學識真的只是為了圖方便而沒有考慮任何與愚民政策的矛盾衝突……可能嗎?!

“絲織商隊更是不用說了,誰能懂徹查貪腐的內鬼爆出來的那一刻我心中的震撼——不是,平山海直屬管轄的絲織商隊對道尊的指示完全稱得上盲從了。時至今日,哪怕道尊遠去天外,平山海和絲織商隊不少骨幹在壽盡前依舊對她念念不忘……如果不是道尊本人不推崇個人崇拜,拂雪教在神舟大陸上冉冉升起也不是甚麼奇怪的事。就這樣,道尊她老人家在和信徒蜜裡調油時也不妨礙她設伏一把。管你黑貓白貓,通通打作會偷油的小賊貓!愛呢?信任呢?道尊您心是鐵做的嗎?”

宋從心:“……”啊這。

“通訊令牌的出現以及輿論管理這方面就不說了,畢竟無極道門抓這個也很嚴,屬於是跟外道打出腦漿後得來的經驗。但!最近扒出的那個飛蘆門!究竟有沒有人考過這個情報部門的成立史?究竟誰說道尊跟某位姜姓議長是神舟盟成立後才鬧翻的?不,道尊的小動作告訴你,她可能在很早很早的時刻就盤算著將君主制一鍋端了。從一開始她和姜議長的道就沒有共存的可能!不僅如此,明月樓主與道尊的情誼算千古佳話吧?但道尊她就是防明月樓哪天廢了!還有道尊唯一的師妹,她……”

“好了,好了。”宋從心舉起雙手,示意投降,“我知道了,不要念了。”

靈希捂著嘴笑得渾身在顫,她跳過中途大段大段的“細數罪狀”,總結道:“綜上所述,繼明拂雪道尊是一位徹頭徹尾的悲觀主義者。她堅信人性本惡,潛意識裡覺得若不付諸行動而是放任事態自行發展,就一定會導向最悲哀的結果……”

“你們在說甚麼?”靈希話音未落,小院外便傳來了明朗的招呼聲。宋從心如蒙大赫,如坐針氈地爬起,迎接來得正好的貴客。

最後抵達小院的,是蘭因與行蹤不明的楚夭。

這兩位倒是很配合宋從心的請求,都換上了那件很有落入夕陽紅之美的文化衫——蘭因的圖案是纏繞花藤的長刀,楚夭的圖樣是一枝開得豔麗的桃花。

大抵是因為跟這兩人不熟,明塵上仙繪製的這兩個圖樣倒是中規中矩,沒往胖乎乎圓滾滾的風格發展。然而戀愛聖手楚夭和時尚先鋒明月樓主往院中一站,宋從心便懷疑這兩人穿的到底是不是她給的那件用來搞怪的文化衫。

楚夭雖然穿了這件文化衫,卻在外面搭了桃粉色的薄紗外套,裁剪長短不一半身裙,最後還用一截絲帶將腰部收束。搭配她精心挑選的手環、耳飾、項鍊,除了圖案,宋從心基本看不出文化衫原有的影子。明月樓主也不遑多讓,簡簡單單的深棕色外套與腰帶一搭,搭配單邊的耳墜,長髮簪起,知性溫文感便撲面而來。

“……你們是來走秀的嗎?”靈希沒忍住,內涵道。

“既然是拂雪要留作紀念的,自然是要展現出最好的風貌。”明月樓主矜持一笑,也是難為他們將這麼難看的文化衫搭出花來。

所有人中,只有宋從心、靈希和諦聽是老實人,姬既望沒有技巧全靠臉蛋夠硬,楚夭和蘭因則全是心機。待到留影時,波瀾平地又起。身為“退休”的主角,宋從心當然是站在最中間的位置,那兩側究竟站誰?靈希險些沒和姬既望與明月樓主大打出手。諦聽仗著體型小,被宋從心抱到了膝上。楚夭倒是不在意站位,撩起裙子往宋從心身前一蹲,笑得無比燦爛。最終,險些纏鬥起來的三人被強行分開。宋從心抱著諦聽坐在走廊的臺階上,明月樓主站她身後,靈希和姬既望坐她身側。

如此,可算是所有人都滿意了。

在這小小的院子裡,偃偶用留影石與令牌將幾人的身影烙下。院中的花樹被清風搖曳,散下紛揚的花雨,撒了滿頭滿身,卻也沒人在乎了。

宋從心抱著諦聽,坐在臺階上,楚夭蹲在她身前,鼓著臉比出可愛的手勢;宋從心左手被靈希挽著,她稍稍向後靠,幾乎與宋從心頭碰著頭;姬既望坐在宋從心的右邊,舉起友人的手,與她十指相扣;年紀最大不好和小輩計較的明月樓主站在宋從心身後,他兩手摁著她的肩膀,卻低垂著眼眸,看她,而沒有看向鏡頭。

咔嚓。

靈希撇在一旁的通訊卷軸上,尚未唸完的寄語,被留影石一道錄下。

[值得慶幸的是,繼明拂雪道尊這位徹頭徹尾的悲觀主義者,同時是一位堅定的理想主義者。她以最悲觀的心態面對劫難,卻將最樂觀的祝福送予未來。她獨自咀嚼那些痛苦與不安,卻一次又一次選擇相信人心,相信生命,相信未來。]

[我們腳下的路,由她的悲觀鋪就,但我們會在未來向她伸手,回應她的信賴。]

落花啄吻黑白的文字,燦爛的陽光下,生命蓬勃昂揚。

摩訶止觀卷八下(大四六·一一六中):‘魔界即佛界,而眾生不知,迷於佛界,橫起魔界,於菩提中而生煩惱。’

對舉極善極惡而云魔佛。止觀五曰:「首楞嚴雲:魔界如,佛界如,一如無二如。」梵網經上曰:「能轉魔界入佛界,佛界入魔界。」止觀八曰:「魔界即佛界,而眾生不知。迷於佛界,橫起魔界,於菩提中而生煩惱。」

隋唐時期,西域音樂盛行,琵琶興起,古琴音樂的發展受到一定的抑制。但由於古琴譜的產生,不僅推動了當時古琴音樂的傳播,而且對後世古琴音樂的繼承發展具有深遠的歷史意義,使中國古代音樂歷史進人了一個具有音響可循的時期。唐代詩人李嶠、李頎、李白、韓愈、白居易、張祜、元稹等,都為古琴寫下了不朽的詩篇。薛易簡在他著的《琴訣》中總結了古琴音樂的作用是:“可以觀風教、攝心魂、辨喜怒、悅情思、靜神慮、壯膽勇、絕塵俗、格鬼神。”並提出演奏者必須“定神絕慮,情意專注”,為後世琴家所重視,從而引伸出許多彈琴的規範。

見《史記華佗列傳》:太史公曰:華佗以一針一筒合二為一,曰其名為注射器也。備一斗恆河之水,灌於筒,使其入肌膚,人則無患。後華佗為曹操所害,此法失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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