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番外】重逢篇(姬既望&蘭因):昔去雪如花,今來花似雪(中)(有箭頭、感情描寫,介意慎入!)
【有箭頭、感情描寫,介意慎入!】
宋從心去過東海。
即便姬既望的龍鱗依舊傳遞著穩健的心跳,但宋從心等了數日也沒等到友人入夢,便不顧阻攔前往東海。
大戰來臨時,前去東海支援的是純鈞道人的分神。重溟城距離中州極遠,尚未遭遇陰兵禍變,但死而復生的亡海者依舊如浪潮般衝擊著海岸線。據戰線回報,姬既望帶走了冥神座下的宣悲法王,生死未卜。純鈞道人坐鎮東海,也是為了確保重溟城在姬既望下落不明期間,海民不會遭遇外道的二次突襲。
宋從心趕到東海時,正好看見海民在堤壩上處理亡海者。除了死在海里的海民,還有部分海洋生物會被寄生,從而衍變成更為可怕的怪物。此次災變,城中青壯傾巢而出,六十歲以上的老人也捋著袖子鎮守堤壩。年紀較小的孩子們跟在老人身旁,坐著小馬紮,摁著菜板,跟老人學著如何處理被寄生的海鮮。
“從這裡,砍下去。或者用小刀,從這裡扎進去。”
頭髮花白的老人正在磨刀,舀了海水潑在磨刀石上,將砍刀磨得鐵屑紛飛;光著膀子的阿婆從桶裡撈起打卷的八爪,三兩下砍成碎末,下手又快又狠;黝黑的少年剁得菜刀捲刃,臉上盡是習以為常的乏色;穿著肚兜的孩子眼神鮮活,面上全無懼怕之色;膽大的女童上手捏住已經腐臭卻還蠕動掙扎的海鮮,拿著小刀比劃角度。
沿海的堤壩上,竟熱鬧得宛如市集。
“將裡面的觸鬚全部切斷,確保它們再不動彈。這些糟爛玩意兒野得很,但只要會殺魚,你就懂怎麼殺它們了。”
“別讓血濺到眼睛和嘴巴,如果有,立刻用藥水沖洗。殺死後,用火燒個乾淨,不要填埋到土裡。”
“哎喲!誰把桶翻了!”
“娃子,再去提兩桶水來!別貪懶,去水庫提,莫去海岸!”
“剁不完,根本剁不完……”
“趕緊得!又來了兩車!”
宋從心隱匿身形,路過“市集”。她蹲在殺魚殺得最兇的阿婆身邊旁觀了一會兒,確保這些被寄生的海鮮一旦切斷神經觸鬚後就徹底失去活性。海民在與海洋漫長的抗爭中總結出了經驗,透過言傳身教傳承給下一代。宋從心看著一張張滾滿汗水的面孔,看著人們悍勇求生的廝鬥,從白天等到了黑夜。
夜晚,燈塔舉火,巡衛輪值。
即便海潮已經褪去,海民依舊沒有放鬆警惕。他們深知海洋的狡詐多變,一如月亮的陰晴圓缺。
宋從心穿過已經蕭條的“市集”,與堤壩上的巡衛擦肩而過。頂著呼嘯的陸風,來到了海邊。
海岸上堆砌的亡海者與海鮮已經被清理了大半,卻仍留有刺鼻的臭味。夜晚的海粼粼映著天上的明月,宋從心涉入水中,卻感到一陣溫柔的阻力。她越是往海里去,阻力便越強。她潛入水中,想要前往深海,但沒游出幾里,便被海潮不容拒絕地推回了海岸。
如此嘗試了幾次,宋從心不得不選擇放棄。
海的神祇拒絕了她,若不願以力破之,她別無他法。
“姬既望。”宋從心從衣領中摘出龍鱗,將那半彎的銀月攥在手上,“讓我知道你一切安好。”
宋從心淌在水中,浪花調皮地撲抱她的腳踝。但若還想深入,海潮便會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將她推回來。龍鱗傳遞的心跳逐漸加快,宋從心覺得友人似乎將這當成了一個有趣的遊戲。又一次被推回海岸,宋從心倍感無奈地從粟米珠中摸出了珍藏的鯨歌螺。她將鯨歌螺抵在唇邊,吹響了屬於她的歌。
雀躍如鳥鳴的鯨歌在內勁的加持下傳出很遠很遠,附帶著“稟報己狀”的短訊。
鯨歌穿過萬頃重水,遊弋的龐然大物卷著歌謠下潛,將殷切的關懷帶往隕落的重城。
連月光都照射不到的深海,銀白的巨龍睜開了眼睛。
祂盤桓在斷壁頹垣之間,萬千縛絲織作繭,束縛著其中欲要掙出的蝶。藍盈盈的光繭中,密密麻麻的靈蝶簇擁著一個女子的影子。祂白衣蒙紗,手抱骨燈,卻在姬既望編織的夢裡沉沉睡去。姬既望不知道祂是甚麼東西,祂沒有屬於生靈的氣息,卻險些害了摯友的性命。
暴怒的海祇回過神來時,敵人已被他四分五裂。但無論殺死多少次,這道虛無白影依舊會散作靈蝶,聚而復生。
無法殺死的情況下,姬既望只能將這詭譎的人俑與溢散的靈蝶封印在繭裡。祂將靈蝶解離,試圖析出人俑的本質。然而,祂發現這些蝴蝶竟是智慧生靈洗去靈性後的原質——沒有記憶,沒有情感,如同一張空白的紙。
成百上千萬的靈,便是成百上千萬的命。
這些原質已經褪去靈性,既無報業,也無因果。祂們無法步入輪迴,即便轉生也只會成為蟲孑一類的生物。姬既望撿起了人俑手持的燈,發現燈裡湧動著某種純淨混沌的力量。白衣人俑以這盞燈引領迷途的死魂,渡化祂們迎接新生。只是這種進化的盡頭究竟是甚麼,那便不得而知了。
然而,姬既望在看見這盞燈的瞬間,他突然明白了自己的使命。
姬既望是東海的神明,是神舟大陸承認的正神。祂與這片土地上的生靈緊密相系,命軌彼此交織。是以在某個足以影響族群未來的時刻降臨時,祂會捕捉到一線的天機。
“吾,將引渡爾等,步向超脫。”
銀白的巨龍在光繭上盤桓遊弋,空靈的鯨鳴孤獨地迴盪在海底。龍神體表的鱗片泛起淺淺的光暈,如一道照入深海的月光。祂發出清越冗長的龍吟,低垂的龍首俯瞰著龐大的光繭,眼中醞著神性的悲憫。
或許在祂答應友人為眾生織夢之時,祂便已踏在了這條命運的道途之上。
姬既望幻化人身,以縛絲牽引靈蝶。月白的絲線纏繞在祂的指尖,因有引領眾生走向智慧的因果,祂的縛絲也牽連起千千萬萬的因緣。姬既望編織出一個又一個的夢,那些戰爭中血火的餘溫,硝煙未絕的殘燼,家園破碎的嗚咽……生命啃噬生命的血肉,獲取養分。一切生靈都在死滅間不斷進化,不斷成長。姬既望不知道人族將會通往怎樣的未來,但母親所走的路已歿,而今做出選擇的機會就懸於祂的指尖——你將作何選擇?恍惚間,海水如一雙冰冷的手,輕輕搭上他的肩。
姬既望伸出手,托住一隻掙脫光繭的蝶。
沾染白玉京濯世池水的縛絲輕點靈蝶的蝶翼,在空白的羽翅上染出瑰麗的痕跡。
身為世上僅存的氐人,姬既望的縛絲能織構出近乎預言的未來。祂將為族群展現無數種可能,以希能尋到那一條正確的進化的路徑。他知道,這個過程將會無比漫長,他必須守在深海鎮壓、渡化這些魂靈。而為眾生織夢的海祇,自然也失去了入夢的權力。祂必須清醒,注視著人間,注視著一切生靈。
——直到這具人俑承載的大願得以圓滿,直到所有魂靈皆得安息。
或許百年,或許千年。然而,面對這樣的未來,姬既望卻不再恐懼。
他聽見友人的曲調離岸而來,可他只能引動潮汐,撥弄海水,聊作回應。
他想見她,想親眼看她是否一切安好,想詢問她替他擋下的傷癒合了嗎?他還有許多未了的困惑與憤怒,想知道那個傷害的人是誰,為甚麼有一段時間他感覺不到她的心跳?他若是問了,她或許會將自己險死還生的經歷與他分享——但只要她平安無事,這些其實又都不那麼重要。
銀龍緩緩遊動,他腹下銀瓦一樣的鱗片中有一塊巴掌大小的殘缺,卻被一個深紅的法陣封印深鎖。
他能感知到宋從心涉入了水中,試圖潛至深海。可如今的海水太過渾濁,還未完成淨化。不久前,友人的心跳還在他心口逐漸停滯。如今這麼快找上門來,想也知道傷勢未好。他不願她淌這趟渾水,不願她再傷及己身,便一次又一次地將她推回海岸。
卻不料,這樣的舉動惹怒了她。鯨魚帶回來的曲調裡,摻雜了質問與怒意。
姬既望連忙仰頭,發出清越的龍吟。祂龐大的龍軀仍卷著光繭,對友人聲聲回應。
他說:我一切安好,你呢?我現在無法入夢,無法去見你。可我很擔心。
宋從心冷酷回曰:不信。
姬既望有些委屈,他甩了甩尾巴,又是昂昂龍吟:雖然我確實隱瞞過你,試圖把你騙出重溟城,試圖偷偷給你塞逆鱗,試圖……但你明明能透過逆鱗感知我的存在,知道我沒有說謊,為甚麼還要生氣?
聽著海洋深處傳來的陣陣龍吟,宋從心撫著鯨歌螺,半晌不語。她當然相信姬既望,但姬既望是傷勢越重便越習慣瞞著的性子。冥神骨君的詭譎之處,宋從心有所領教。冥神所沾染的虛空之外的詭秘,絕非單純的死傷可以概括。終究,不親眼見友人一面,宋從心放心不下。
她凌於東海之上,再次吹響鯨歌螺:來見我,亦或我去見你。
宋從心難得執拗,姬既望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拒絕。
友人的性子最是溫柔隨和,即便天塌下來也只會沉默地扛著。除了內心堅守的信念與道義,宋從心似乎從不執著甚麼,生死有命,得失我幸。在權衡族群的利益時,她個人的私慾總是放得很低很低。即便有所衝動,她唯一能豁出去的也只有自己。
正因她甚麼都不執著,所以她罕有執拗時,才更令人不知所措。
深海很黑,汙濁未盡,你的傷勢未好……我被天道賦予了新的使命,不可擅離……!姬既望有一千個一萬個理由,但祂的尾巴蜷了又蜷,鱗片幾乎要在廢墟的建築上擦出滾燙的火星。在感知到熟悉的氣息破開重水的瞬間,銀龍劃開一道圓弧,如奔向高天的明月,急速攀升。
她朝他而來,他向她奔去。
理性,權衡,利弊,使命。
這些重要,但也不那麼重要。至少此刻,這些通通比不過友人的一個擁抱。
——沒人多一厘,沒人少一寸。
如此恰好的,下潛的星辰與攀升的明月,在海面與深崖之間相遇。
……
得知姬既望被天道扣了個類似文曲星的“職位”、不得不長久鎮守深海時,宋從心只覺得腦殼一嗡。從重鑄輪迴的梵覺深與梵緣淺,到不得不接手冥神骨君職責的靈希,以及如今的姬既望。她有太多太多的故人,行走在道途的分岔口,不知不覺就散了。
姬既望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迷茫於神綏之舞為誰而起的少城主了,他接受這份使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驀然回首,宋從心才發現,姬既望已不再尋求他人的意見,也無需宋從心為他引路亦或在背後推他一把。祂能自行做出選擇,並揹負選擇的代價。
“我不知道這條路最終通往何方,但我知道,這條路是與你並行的。”
許久未見,宋從心這才察覺故人的面貌有所改變。姬既望長高了許多,眉眼五官褪去了青澀的稚嫩,隱隱有了成熟的稜角。額頭的龍角在幾次蛻生後變得崢嶸,不再像珊瑚一樣顯得肉嘟嘟、平鈍鈍的。原本略顯清瘦單薄的身板,而今也變得挺拔頎長,多了幾分不怒自威的氣勢。
他睨著眼望過來時,眼中鋒芒如雷霆驟雨,可在海上掀起驚濤巨浪。
“我能感覺到,這世間殘破不齊的秩序正在彌和縫補。破而後立之時,正是我等建立起新規的契機。”姬既望望著遙遠的海岸,舊城已然坍塌、墜入深崖,但在其原本的舊址之上,螞蟻一樣的人群正在逐步建立新的城邦,“就像重溟城,無論過往何等繁華,推翻便只為重建。死生輪迴,三界六道,我有幸於新法之中,佔據一角。”
姬既望指著腳下的無底淵崖:“海洋足以孕育生命的胚芽,是以你所說的無何鄉,才是海的模樣。我會承接天道的使命,替族群鎮守這些空白的魂靈。直到祂們孕育出新生,在無盡的磨合與死滅中找到正確的進化之路。終有一日,祂們將重新回歸輪迴,成為族群進化的芽種。”
宋從心沉默了一瞬:“……你可知,為尋得所謂的族群進化之道,人皇氏求索了上千年。永留民亦以此為基,又嘗試了四百餘年。漫漫歲月,盡付於此。”
“我原是不知,但如今,我知曉了。”姬既望闔眼,輕扯唇角,“但我們何嘗不是在他們的錯誤之上,進行另一番求索?就像海中的領航魚,若被捕食,自有後來者頂上。所為無他,不過前進罷了。族群未來如何,我們或許無法想象。但宋從心,我希望你所期待的那個世界,不要偏離航道。”
“可……”宋從心深吸一口氣,隨著氣息的緩緩撥出,她將堵塞在舌根的苦意一點點地嚥了下去,“可我……”
“可你要常來看我。”姬既望轉身,給了她一個擁抱。他的下頜抵著她的肩頭,垂落的銀絲落於頸項,細細密密的涼。
“你要常來看我,和我說說話。”方才還站在神祇視角上俯瞰族群的龍,退去那份遠望,流露出難捨與不安,“不要獨留我一人,一年、兩年……十年,都可以。只要你來看我,我便會一直等著。我不能去夢中見你,我會想你的。”
宋從心閉了閉眼,她滄桑地抬手,回應了姬既望的擁抱。
她拍撫他的脊背,撫過他的發。然而忍了又忍,終是狠狠咬牙:
“你們想都別想,我很快就將州域塔修到海里來,還有變神天,骨君的神國,乃至無極界……甭管你們在哪,我要找人說話,你們便得回我。你們,你們才是——”
宋從心將臉往姬既望肩膀一埋,很是用力地砰砰錘了友人的脊背兩下。
“你們才是……別把我丟下。”
……
宋從心從師尊口中得知明月樓主飛昇至無極界後,曾問過師尊樓主的去向。然而,明塵對此一無所知,只給出了模糊不清的答案。
“他想要的答案,恐怕不在天外吧。”明塵上仙搖了搖頭,“比起飛昇,他心中似乎有更深的執念。為師只知道他沒有嘗試破封飛離此界,那大抵是像你我一樣回到了人間。只不過他登臨無極界時,看上去實在算不得好。執念過深,恐有入魔之相。”
師尊的一番話,令宋從心頓生不安。
宋從心只知道明月樓主摻和了天殷之事,但樓主心中所求為何,她卻不得而知。明月樓主是個讓人猜不透心思的人,即便宋從心得到過他為數不多的坦誠,從零落的時光中窺見他的一分真。但雙方平日裡的來往,依舊講究一個公平公正。
所謂君子之交淡如水,危機關頭能彼此信任——這已是宋從心和蘭因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了。
更何況,以明月樓主的城府計謀,往往也輪不到宋從心去擔憂。明月樓主眥睚必報,從不吃虧。宋從心擔心他,多少有點兔子擔心狐貍會不會餓肚子一樣。
但或許是因為明月樓主罕有的一份真誠,宋從心得以瞭解他的平生。他那無法融入塵世的孤獨與遊離的縹緲,常讓宋從心有種不抓住此人,他便會在某一個平凡的午後百無聊賴地唱著歌,就此撒手人寰。蘭因看似執念很深,實際又甚麼都不執著。手一鬆,他便像輕飄飄的紙鳶,被風帶走了。
明塵上仙說蘭因看著狀態不好,宋從心想到雪山裡這人為了設伏玄中,竟生生淌了一地的血。為了達成目的,明月樓主往往不惜成為棋子。而他攪和進天殷諸事,最終又得以飛昇,這期間定然付出了代價。宋從心躊躇猶豫了許久,還是選擇給明月樓主發了短訊,期望能得到一個回覆。
然而,向來回覆迅速、時不時還主動招惹宋從心問她要不要買情報的明月樓主,這次卻沉寂了足足三日。宋從心甚至讓來音送去了書信,也沒有得到答覆。就在她推斷樓主是否是傷勢過重、正在閉關時,通訊令牌卻收到了樓主客氣禮貌的回覆。
樓主用輕鬆散漫的語氣說自己受了一些小傷,近日正在閉關療養。她若有需要,只管拿著令牌去找明月樓的據點即可。
樓主的遣詞用句一如既往的文雅,語氣猶帶輕佻。但宋從心擰眉看著上面的幾行字,看了許久,卻突然道:[你是誰?]
對面沉默良久,沒有立刻回覆。過了好一會兒,才道:[小友傳訊於我,竟還問是誰?有趣。]
[你不是明月樓主。]宋從心冷靜地傳出這行字,並沒有解釋太多。實際上,她也沒有切實的證據,更多的只是一種直覺。這個模仿明月樓主的人,顯然對樓主有很深的瞭解。無論是用詞還是臨場反應,基本都挑不出錯。但宋從心就是覺得哪裡不對,非要說的話,樓主有些太“樓主”了。
明月樓主是個智謀如刀、狡猾如狐之人,他有當世強者基本都有的習慣——從不將弱點坦露於人。明月樓主展露脆弱時,往往是他要獲取別人的信任,亦或是為了達成某種目的。他的傷是真實的,疼痛是真實的,但他卻將這些當成情報的資本。亦真亦假,以真話去誤導謊話,這是明月樓主的拿手好戲。
宋從心說對面之人很瞭解明月樓主,正是出於這個緣由——對方為了避免宋從心深入追問,選擇示弱以換取信任。
但對方或許瞭解樓主,卻不如何瞭解“蘭因”。亦或是說,對方不太瞭解蘭因與宋從心的相處方式。宋從心不知道樓主面對別人如何,但她知道蘭因在面對她時會樂於分享自己的過往,坦露曾經的脆弱。似乎希望宋從心更瞭解他一樣,他會述說自己的迷茫、猶疑,忐忑無狀與踟躕不安。然而,蘭因能拿出來說的,大多都是他已經看開並且放下了的。他將這些講給宋從心,就像在講一個故事。不是為了討要安慰或是同情,而是希望另一個人能替他銘記。
除此之外,蘭因非常地端著——宋從心偶爾會有種錯覺,蘭因哪怕是一根頭髮絲都必須美得妥帖。
若非萬不得已,蘭因不願向宋從心示弱。
雪山中,蟄蟲入體,他立刻詢問情報轉移宋從心的注意力;傷重失血,他也迅速提及明覺之神將自己的傷一筆帶過……宋從心也曾想過,這是否是一種不信任、憂心弱點被人察覺的表現。但見多了明月樓主在天景雅集上惺惺作態、自我貶損,她又覺得那樣的蘭因更真實一些。
中州天殷之事,明月樓究竟摻和了多少,宋從心並不知道。但從明月樓主質問明塵上仙的話語裡,樓主顯然已經觸碰到天外的真相。他或許已經見過姜佑,亦或是姜佑的人俑。而以蘭因平日的行事作風,小事上他言辭輕慢,大事他反而會死死地瞞著。這很古怪,但宋從心就是這麼覺得。
宋從心冷靜地凝視著令牌,質問的短訊一條接一條地發出。對面一開始還會反駁幾句,後來便徹底地消沉了下去,任由她的質問明晃晃地掛著。
[你能以這個身份與我回話,大抵是得過他的允許。而若非極其親近之人,恐怕也不知道這個秘密。]宋從心看著通訊上的“蘭因”二字,猜測道,[你是阿拆?]
此話一出,對面裝死更是徹底。
宋從心又問了兩句,對面的人終於遭不住了,發了一張貍奴拱手討饒的圖片。
[拂雪姐姐怎麼知道是我的?]
這行字剛發出來不久,對面又立刻道:[不,您還是別說了。我一想到有人這麼瞭解師父,便覺得有些胃反。]
天知道他老人家是怎麼算計來的。另一頭,阿拆一手托腮,這般腹誹著。
阿拆說話慣來沒大沒小,宋從心也不意外。她繼續追問樓主的境況,阿拆沉默良久,嘆道:[三言兩語說不清,拂雪姐姐,咱們不如在白玉京詳談吧。]
以宋從心的身體狀況,想要下山必會被同門拼死相攔。但要進白玉京,還是十分容易的。阿拆的短訊發來不久,兩人便在太虛宮碰了頭。
幾年前天景雅集上還會抱著師父撒嬌的男孩,如今也已長成了翩翩少年郎。阿拆還和當年一樣,穿著顏色豔麗的戲服,腦袋上扣著一個紅白色的假面。踩著落地有聲的木屐,踢踢踏踏地走來。這左搖右擺的走姿本會顯得散漫,但阿拆卻走得很美。彷彿跳舞一般,衣袂飄飄,風姿楚楚。
“拂雪姐姐。”甫一看見宋從心,阿拆便露齒一笑。他笑得爽朗,人也親暱地依偎了過來,很是自然得挽住宋從心的手臂。宋從心見過這孩子唱戲時低眉淺笑的模樣,如今這般,倒是沖淡了那份雌雄莫辨之感。但這份自來熟與坦然,宋從心多少有些不習慣。
阿拆年紀雖小,言行舉止卻實在不像個孩子。宋從心也不把他當孩子看,轉而問起明月樓主的事來。
“您看著面色也不是很好。”阿拆為宋從心斟茶,憂愁道,“師父見了,怕是要心疼了。”
“……”宋從心愣了一下,下意識蹙眉,但很快,又是一嘆,“勞樓主掛心了,他還好嗎?”
“說好,也好;說不好,也不好。”阿拆攏了水壺,回到對面的位置上,抿著梨渦淺淺一笑,“拂雪姐姐不用擔心,師父性命無虞。只是他確實受了不輕的傷,實在不願見您。他老人家道心有些不穩,近日裡聽不得您的名號,見不得您的短訊。但您切莫介懷,他絕非與您生了嫌隙。是師父自己畫地為牢,須得自己走出來不可。儘管如此,他也不願冷落了您。怕您有急事,他來不及支援,這才讓阿拆代他回您的簡訊。”
阿拆說著,聳了聳肩,表情很是無奈:“但阿拆沒想到,甫一照面就被您的慧眼識破。您可多替咱說說好話,不然師父又要罵咱,說咱沒有入情入戲了。”
宋從心抿了一口茶,淡聲道:“說好話,也要見著面再說。”
阿拆嘿嘿一笑,手臂平放,趴在桌上,半帶撒嬌道:“師父不讓咱告訴您,若是阿拆暴露了師父的行蹤,事後免不得吃一通掛落。所以一不做二不休,阿拆準備離家出走。拂雪姐姐,您這邊能不能收留一下我呀?阿拆很能幹的,給口飯吃,給點事做就行。”
宋從心放下茶杯,她實在是無心品茗了:“何至於此?”
“阿拆也不想的,但師父最近……確實有走火入魔之相。”阿拆幽幽一嘆,“師父以前就曾告訴過我,修行此道,是不瘋魔不成活。但入情入戲亦要尋得超脫之道,否則下場就真是個瘋子了。我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師父去了一趟中州,回來便不大好。阿拆不知他的心結,只知大抵與您有關。”
“與我有關?”宋從心不解。
“是的,師父不願見您,聽不得、見不得、提不得。”阿拆語調微冷,他抿了一口茶,壓下話語中的刺意,“他房間須得燈火通明,卻見不得火燭,見不得殘燼。我不願用瘋子來形容他,但他眼下確實與瘋子無異。拂雪道君,您和師父之間,究竟發生了甚麼。”
“……”宋從心沒有回答。她心中隱約有個猜測,卻無法同外人言明。是以,宋從心沉吟半晌,道:“我去見他。”
阿拆神情又是一變,兩手托腮笑得很是可愛:“那拂雪姐姐,您願意收留我了嗎?”
宋從心瞥了他一眼:“明月樓應當不缺活計。”
“唉,這可不好說呢。”阿拆老成持重地嘆息,“我前陣子才知道,師父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親傳弟子。他甚至還讓樓里人全部改口叫對方‘少樓主’,誰知道這位少樓主是不是好相與的人?萬一她看我不順眼,將我趕出去怎麼辦?無家可歸之前,還不如離家出走呢。”
“……那位少樓主,叫甚麼名字。”
“嗯?原來拂雪姐姐不知道嗎?好巧哦,她跟您師妹同名呢,叫靈希。”
阿拆笑容燦爛,宋從心卻閉了閉眼。識海支離破碎的線索逐一對上,靈希口中那位教她千面之術的師長,清平口中將“等價交換”掛在嘴邊的友人,恆久永樂大典上莫名失蹤的九龍青玉國璽,以及隱於幕後攪動暗潮的明月樓……一切線索都能對得上號。唯一令宋從心感到費解的,是靈希究竟何時與明月樓主搭上邊的?
宋從心有許多的疑惑與不解需要解答,但當務之急的,是解開友人的心結。
“我名下的勢力,平山海、絲織商隊以及白玉京,你可選你想去的地方去。”宋從心知道這是一個交易。阿拆擔心自己的師長,引宋從心來此,但不妨礙他藉此為自己討要一些好處。所謂的少樓主爭權之說不過笑談,宋從心看得出阿拆這孩子逆骨天生、野心不小,比起繼承明月樓,他恐怕更想自己走出一片天地。
“哇,拂雪姐姐好大方!”阿拆撫掌一笑,“白玉京的修學我已經透過了,我可以從絲織商隊做起,再進平山海。姐姐覺得呢?”
“可。”
完成交易後,宋從心跟著阿拆去了一處明月樓的據點。這處據點地位偏僻,但守衛的人數卻不少。宋從心決定“先禮後兵”,遞上名帖,說明來意。沒過多久,便有兩名金丹期的修士繃著臉從院中趕來,急急相迎。
“拂雪道君,恕我等失禮,但樓主不在此地……”
“我既然來此,自是已經查明。”宋從心沒有供出阿拆。明月樓門徒端上的茶點,宋從心分毫未動。她坐在那裡,並令四周風聲鶴唳,人人屏息。
她語氣平靜,脫口而出的話語也好似溫和的勸解:“你們自行讓開,我會與樓主說明,不怪你們看護不利。”
明月樓門徒面面相覷。下一秒,他們齊齊拔出腰間的匕首,毫不猶豫地橫上自己的脖頸。
“道君。”前來迎接的女修笑容明媚,吐字甚是溫柔,“樓主不見客,請您回吧。”
從金丹期的花旦,大廳中的侍從,乃至院中掃撒的雜役,十數名門徒不惜以性命相挾,只為逼退當世的正道第一。
宋從心無聲地嘆了口氣。
……
三息後,宋從心面無表情地起身,經過面露驚容卻渾身動彈不得的女修,抬手捏住女修橫於脖頸、顫抖卻不得寸進的利刃。她屈指一彈,只聽得嗡的一聲響,所有門徒手中的匕首全數碎作了粉塵。門內門外的所有門徒盡皆軟倒,被一陣柔風托住,緩緩放倒在廳堂的地板上。
……之後再道歉賠償吧。宋從心略帶歉意地想,她徑自步入後室的門廊,穿過庭院,直達一處獨立的小院。
這處小院青磚瓦房,並不奢華。但從細節處,卻能感受到一種有人久居的溫馨感。牆角被木杆支著攀上牆壁的爬山虎,半枯半綠,遠遠望去竟有半山半水之感。不大的院落,花圃種了一些顏色鮮亮的花草。木質的長廊適合夏夜乘涼,簷下掛著寶鐸,綴著紅色的流蘇,風一吹便會發出悅耳的輕響。
不大的院子,種了幾桿翠竹,埋著半截古拙的陶缸。缸裡養著綠荷,飄著落葉,兩隻雀兒站在水缸邊,一下一下地啄著水。
宋從心步入院中,刻意踩出足音。她確信,房中人已經感知到了自己的到來。即便如此,宋從心站在房門前,還是敲了敲門,道:“我進來了。”
廂房內靜悄悄的,沒有任何聲音。宋從心推開門,便聞到了撲鼻而來的藥香。她目光掃向一旁的香爐,走到近前,開啟了窗。隨即,她的目光鎖在珠簾散下的內帷。
宋從心這般作為,無疑是不合禮節的。且不說她和明月樓主的關係是否親近至此,對一位大能而言,這般闖入他人的地盤,也與挑釁無異了。
宋從心撩起珠簾,便看見蜷著身子、整張臉埋在床褥間,瘦得幾乎能看清脊骨的人形。他穿著單薄的裡衣,髮絲亂糟糟的,甚至還有些打結。從宋從心進入房間到在他床沿坐下,對方都無甚反應。宋從心也不理會,抓過他摟著床褥的手,摁著瘦骨嶙峋的腕便開始診脈。手被攥住時,他手指蜷了蜷,但到底沒有抽回。
宋從心診完脈,心臟不由得沉沉下墜。蘭因的身體狀況沒比她好到哪去,半死的,和還有幾口氣的,形容他們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宋從心摁著明月樓主的腕脈,將靈氣渡了過去。對方不住地掙扎,試圖抽回手,臉卻還埋在被褥裡。
“你和姜恆常,亦或是姜胤業做了交易。”宋從心語氣平淡,卻像施了定身咒一樣將人定在原地,“九龍青玉國璽,少樓主靈希。你的脈況與我相近,所以姜恆常給我的雙生繫命珠,另一顆給了你。”
“……”埋著臉的人不語,他悶笑著,好一會兒,才啞聲道,“阿拆呢?”
“去我那了,進了絲織商隊。”宋從心的心緒不如話語平靜,但她還記得對阿拆的承諾,“他演得挺好的,怨不得他。”
“那不行,我說過,他若是被你發現,我便要打斷他腿的。”明月樓主懶洋洋的,像終於曬著太陽的貓,“我猜猜,他怎麼說我的,得了失心瘋的老頭子?”
宋從心動作一頓,她眼角的餘光瞥過明月樓主的散發,一半青絲一半白。他攤在她腿上的手,少了勻亭的皮肉,青筋暴起,看上去有些皮包骨的猙獰。
“他很擔心你,估計是有些怨我,但不敢明說。”梳理了明月樓主的脈絡,宋從心伸手去抓他蒙面的床褥,“怎麼,你也心裡有怨,不願見我?”
“怎會?”明月樓主低低地笑了,笑著笑著,卻帶著一絲嘆惋,“別看我,我不好看了。伶人戲子皆重皮相,我還想再唱幾年,不想退場。”
宋從心抿了抿唇,有些話沒能說出口。她想說,既然如此,又何必要接過雙生繫命珠呢?
兩人犯了執拗,竟不自覺開始角力。只是凡物的床褥哪裡經得起兩位飛昇者的折騰,只能以欲裂哀鳴提醒兩人手下留情。最終,年老的明月樓主不敵年輕的正道魁首,不得不敗下陣來。他反應迅速地去抽掛在床簾上的面具,宋從心摁住他的手,道:“看到了,不醜。”
宋從心說的是實話。
故人滄桑了些許,鬢角花白,眼尾已有細紋。但他仍是記憶中的模樣,甚至比過往釋然。只是他太瘦了,瘦得好似只剩一把枯骨,那些撐著他的執念似乎被一夕抽乾了。
宋從心望著他,他先是下意識地躲閃,隨即反應過來,只能無奈地笑。
“你知道彼世。”宋從心手裡轉著從樓主手中截來的面具,道,“你接觸了虛空,又有天書給予三葉金印。你見到了清平嗎?”
“見到了。”蘭因容色淡淡,眼中卻好似漾著未平的水光,“我眼睜睜看著她消散,我只來得及捧起她的頭顱。她形影破碎成萬千光點,周圍又黑又涼。她在流淚,她不知道,所以她還笑著,對我說,你好啊,蘭因。”
宋從心手中的面具不轉了。蘭因卻自顧自地說道:“她像燃燼的火燭,輕飄飄的,就這麼散了。而早在這之前,我便從靈希的口中得知了彼世的故事——你壽盡而終,我躺入了苦剎之地的棺槨。我們一同教養的孩子,拼命拼命地想要拉住我,卻也沒能把我留住。”
蘭因平靜地望向窗外,被宋從心推開的窗,有天光從外面投射了進來。一片花瓣兒被風捲著,落在了他的發上。
“拂雪啊。”蘭因撚起那片落花,嘆笑,“我修行此道,不瘋魔不成活。但人世七情六慾,生老病死,我其實都不在乎。我不愛這個人世,也不愛任何人與事物,甚至……我也不愛我自個兒。神舟大陸如何,人族的未來如何,那都是我在隕落時穿過我胸膛的風。空洞的胸腔中一瞬的圓滿,但終究只是幻惑。”
蘭因抓過宋從心的手,攤開她的五指,將那片落花放在她的掌中。
“所以,曾經,我唯一愛的只有戲劇,以及戲劇中的人。”
宋從心收攏五指,道:“現在呢?”
蘭因凝望著她,眼神前所未有的溫柔:“我已活在故事中。”
“那你應該試著愛自己,畢竟你也已是戲中人。”宋從心淡然地雙手交錯,攏入衣袖。
“或許。”蘭因笑著笑著,便咳了起來,一些柔軟的情感,終是化作眼淚滑落,“拂雪,你真的明白嗎?”
宋從心閉了閉眼。她給不了回應,但……
“……當然,我又不傻。”
蘭因聞言,笑得更厲害了。他向後一仰,倒在一片明媚的春光中。在一個花開的時節,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化作鳥兒,飛出了視窗。
“那就好。”
————————
我覺得,大愛小愛並無高下之分。
愛人世,與愛一個人,都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我原本覺得樓主不該說出來,但樓主說他想說出來。
樓主沒想要回應,他只是覺得還能愛一個人,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