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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第374章 【番外】重逢篇(拉則&楚夭):昔去雪如花,今來花似雪(上)

2026-05-13 作者:不言歸

第374章 【番外】重逢篇(拉則&楚夭):昔去雪如花,今來花似雪(上)

宋從心提出要下山時,遭到了同門與太上長老的極力反對。

“我真的不是要去調查甚麼,也不是要去以身犯險,我只是為了赴一位小友的一年之約。”

繼封進日精後又被丟進月華池的宋從心扒著晶壁,努力讓自己看上去別像個大喊冤枉的犯人:“我答應過她,我不能失約。”

然而,很可惜。宋從心面對的是宗門內最油鹽不進、無論弟子如何哀嚎都會狠狠將其究研書駁回的古今道人。

“你那小友住哪?讓人跑一趟把人接過來,剛好在宗門小住。”古今道人充耳不聞,兀自翻書。月華中含有帝流漿,形如橄欖,千絲萬縷。流漿有性,能補草木之命,故而食之可以化形。宋從心如今的道體已經說不清是血肉還是草木,清儀和古今只能把能用的手段都用上。所幸,如今已是小有成效。

“不行,師叔。”宋從心冷靜地和古今道人講道理,“……她、她是我從雪山中帶出來的,好不容易才過上了平靜的生活,我不能讓過去追上她。”

一邊記錄一邊陪護的古今道人聞言抬頭,隔著晶壁面無表情地和宋從心對視。宋從心直覺古今道人又要說甚麼含毒量致死的話,但最終,他還是勉強忍下那些惡毒的話語,語重心長道:“別總是想著獨自將所有危險與風霜一力扛下,生命是很頑強的。怎的?你的同門是軟腳蝦、傻狍子?出個門踩著石子跌倒,後腦勺一磕就魂歸天外了?從你當初建立平山海時我就想說了,能維持基本傳訊與支援已經很了不起了。你還愁他們有沒有餐風露宿,這就純屬溺愛了,明白嗎?”

宋從心聞言頷首,古今道人說得很有道理,但話又說回來……

“說得好像彼世成群結隊地死掉、獨留一人的不是你們一樣。”

“……‘成群結隊’是這麼用的嗎?”

古今道人語塞,自從說開以後,自己這位師侄坦率了不少。但拂雪三五不時爆出來的秘密,古今都要花一些時間才能完全消解掉。

古今為佩服拂雪能獨自承擔這般沉重的命運,還能毫不氣餒地步步為營,為自己為他人圖謀規劃。但他也不滿拂雪竟將這樣的重擔全部撂到自己肩上,不與宗門內的任何一個人分擔。其他人也就算了,明塵師兄呢?明塵師兄難道也靠不住嗎?

古今這麼想著,便也這麼問了。但宋從心沉默良久,只是摳著晶壁道:“……師叔,別問了。這個真的別問了。”

古今正把著兩個瓶子瀟灑地往丹鼎裡倒藥,聞言抬頭和宋從心對視了一眼。很快,他移開了視線。古今自認自己的抗打擊能力不如小師侄,連拂雪想起來都滿臉痛苦的事情,古今都不敢想那究竟是多麼天崩地裂的秘密。但好奇是他的本性,求知是他的本能,就像貓無法忍住不扒拉擺在身前的紙箱。

他祟祟道:“就透露一點呢?”

師叔學不乖怎麼辦?炸了吧。宋從心面無表情:“情劫。”

貓死了。

古今閉嘴了,老實了。

用彼世的秘密炸翻師叔的宋從心繼續摳晶壁:“師叔,別扯開話題,我真的必須去。”

古今把臉埋丹鼎裡,當聽不見。

曉之以理不成,只能動之以情。宋從心給古今講拉則的故事,講那白雪皚皚卻有人用盡一生也無法翻越的雪山,講一個被塵世辜負卻依舊選擇降生的孩子。古今並非不明事理之人,只是他偏幫護短,兼濟天下的前提是獨善其身。他慣來是不贊同門中弟子為解決魔患而將自己性命都搭上的,這也是為甚麼當年古今會執著於九州列宿。對古今而言,以拂雪現在的狀況,有空顧及別人還不如多吃點藥膳補補身子。

直到宋從心提及自己曾想過收拉則為徒弟……

“徒弟?”古今打起精神,“那孩子幾歲了,可是築基了?”

宋從心搖頭,拉則的靈魂受到活女神們的祝福和庇佑,甚至能跟沒神化前的靈希掰一掰頭。但拉則本人沒有修真的慾望,她對新鮮事物的好奇要遠遠大於她對長生的渴望。而且比起打熬根骨與獨守一心的漫長苦修,自幼聆聽佛法而了悟生死的拉則,恐怕更願意步入無明執著的輪迴吧。

“就像,雪山神女一樣。”宋從心垂了垂眼眸,“長樂天之主當年捨棄神位,應當是在渺小的人群中,看見了比天外更美的光景吧。”

古今聽了拉則的故事,側重點卻和宋從心不同:“你喜歡這種小孩嗎,準備甚麼時候收徒?”

宋從心:“?”

“你可以下山,不過要有弟子隨行。”古今想了想,話音又是一轉,“算了,我最近閒著也是閒著,陪你走一趟吧。”

宋從心不明白古今的態度為何來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但能從鐵鉗嘴裡得到一句許可是很難得的,她想也沒想就點頭答應了下來。古今表現得比她還熱心,兩人收拾收拾行李,第二天就下了山。臨行前,清儀道人滿眼憂愁地拉著宋從心和小師弟的手。左看看右看看,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讓誰照顧誰才比較妥當。

宋從心肅然道:“我會照顧好師叔的。”

“我會被照顧好的。”古今如是道。

頂著純鈞道人牙疼的表情,兩人溜達溜達地下山了。

古今道人雖說在修道上略有憊懶,但其涉足的雜學可謂是得成百家,自成一道。與清儀道人一樣,雖不擅鬥法,但古今也是實打實的分神期大能。而宋從心自從死而復生後,修為境界已經摸不清看不透了。她到底是曾受天道接引之人,儘管沒有飛昇,但也已踏上了超脫之道。兩人跨越州域抵達南州,中途有些許波折,卻也不過是衣角略沾浮塵。若要說最大的坎坷,恐怕是古今道人太久沒有出山,於破虛一道之上已經不太熟稔了。

宋從心欲言又止:“道藏山上大小洞天無數,師叔您怎會……”

偏航到梧州的古今捋了捋頭髮,理不直氣也壯:“開洞天又不需要認路,我幾百年沒下山了,哪裡分得清東南西北。”

指望古今道人羞慚反省是不可能的,此人出生時大抵是把良心摳掉了。進入秀水前,兩人都做了一些偽裝。宋從心剛掏出圖南的面具,就被古今打回去了,理由是“看著就命苦,意向不好”。宋從心沒辦法,左右她現在的境界沒人能堪破,便給自己捏了一個忽視面容的咒術。

古今倒是有自己的法子,他在山裡抓了一隻貉,揪了一把毛,轉身就變成了一隻肥貍貓。走路身上的肉都要墩三墩的肥貍利索地爬進布包裡,小毯子一裹,小爪子一揮,示意宋從心把包裹背上。

宋從心看著躺得很舒服的肥貍,默然道:“……能摸嗎?”

肥貍師叔冷漠地揉著自己油光水滑的皮毛,給了她一個“膽子肥了?”的眼神。

宋從心就這麼揹著油光水滑的師叔進了秀水鎮。

秀水鎮的風光一如既往,即便南州同樣遭遇了陰兵和魔修的襲擊,但外界的紛擾仍與此地無關。小鎮上有一種人為的寧靜祥和,任何試圖打破這份平靜的火星,都會在燃起的瞬間被暗潮撲滅。宋從心在秀水鎮內轉了一圈,發現不少建築有補過的痕跡,連漆都是新上的,想來不久前經歷過襲擊。

宋從心去了江仙和江央的藥鋪,說是藥鋪其實不太準確,那是一間種滿花草的小院。掛著“澤”字的招牌,平日裡會賣些針對時令的藥茶藥酒,深受附近居民的喜愛。哪家哪戶的小孩若是身體不爽利,也會被大人領到這裡灌杯藥茶下去,美其名曰“祛溼氣”。

頭疼腳疼牙疼不想讀書都可以喝,主打一個包治百病。

宋從心步入藥鋪,卻發現院子裡只有挽著袖子正在打理藥田的江央。見到她,江央並無多少驚訝之色,只是說了聲稍待,便回屋清洗手上的泥。

這位曾經的雪山神子,如今可以說是改頭換面,幾乎讓人有些認不出來了。金蓴玉粒養出的矜貴與傲慢蕩然無存,束著短打、赤腳站在藥田裡的模樣倒是有幾分出塵之意。這位神子曾經高居堂前,看似清聖實則沒半分佛性;而今他立足大地,滿手泥濘,眼角眉梢卻流淌著真實的安寧。

“阿妹不在,她半年前加入了絲織商隊,去支援南州其他地域了。”江央提著銅壺,給兩位來客倒了藥茶,加了甘草,倒也不算難喝,“她說想去見識更廣闊的天地,我本也要陪她一起去的。但年前爆發了災事,她走得急,惦記著與您的一年之約,便託我在鎮上等您。”

江央很識時務,他知道宋從心為何而來,便也將江仙的近況逐一告知。

江仙的身體一直不算好,在秀水鎮中精細調養了幾年,才勉強追回了童年的虧損。一年前,江仙與宋從心見過面後,萌生了出去走走的念頭。她是個想到就要去做的性子,次月便加入了絲織商隊。在一次貨物運輸中,拉則所在的商隊遭遇了襲擊。滂潑大雨,山路滑坡,危及之下,拉則為救人動山土,喚風鐮。山林中的野鹿群託著隊伍裡的商人衝出了泥流,雖然貨物損毀了大半,但好在人活了下來。拉則後來,便成了商隊的保護神。

“商隊裡的塞黎團長聘了拉則做醫師兼鏢客,商隊裡有人喊她神女,被賽團長打回去了。她說拉則雖有神異,但也不過是略通巫祝之道的凡民。凡事盡力而為即可,過重的希冀會成為累贅。”說到這,江央淺淺一笑,“她運氣很好,這一路遇見的人心,都是敞亮的。”

“是嗎?”宋從心垂眸,抿了一口藥茶。她當了大半年平山海的領事“巖柏”,對身為骨幹的塞黎自然不陌生。這位當年跪伏於地為山民請神的女孩,如今也已獨當一面。她打通了家鄉的商路,將年幼的孩子送進白玉京修學,幫助有志的青年走出大山。如今,她已是那片土地名副其實、活人無數的“山神”。

“是的,託您的福。”江央闔上眼簾,語氣輕得近似恍惚,“即便並非全然的美好,但桃源已在腳下,而非虛妄的往世樂土。她行走人間,一如曾經的雪山神女。但這一次,您,與許多像您一樣的人所締造的人世,不會辜負她。

“她離開前曾說過,您一年後不一定能來見她。但沒有關係,她可以去見您。”

拉則沒有失去面對世界與人心的勇氣,她仍願意翻越一座又一座的山。

“這樣……”江央放下搪瓷杯,杯中盈著窗外跳躍的光斑,“就足夠了。”

宋從心沒有久留,不過一杯茶的間隙,便告辭離去。

宋從心留下一枚令牌作為自己的信物,她沒有贈予錢財或別的甚麼,江仙和江央也不需要。她揹著肥嗒嗒的貍貓,走在青石小路上,一時有些恍如隔世。

貍貓掀開竹兜,利落地從中爬出,扒拉在宋從心的肩上。方才宋從心和江央的談話,古今沒有插嘴半句,只是沉默地旁聽。從兩人的只言片語,古今大概能拼湊出江仙模糊的印象——那是一個利落勇敢、也總是出人意料的孩子。

“你要去見她嗎?”

“不了。她有自己的生活。”宋從心笑了笑,“而且她也說了,想見時,她會來見我。”

古今用爪子托腮,沉吟:“因為她沒有等你,所以覺得遺憾?”

“也沒有。”宋從心搖了搖頭,失笑,“我只是在想,即便我不在了,那些出現在我生命中的人依舊在不斷前進。不會有人一直駐足原地。所以比起死在過去的人,更應該在意那些還活在世上的人。”

“……”古今貍貓偏了偏腦袋,用一雙黑豆眼打量著她,“你能這麼想,那便再好不過了。”

宋從心走出沒兩步,古今舊事重提:“所以,你準備甚麼時候收徒?你喜歡勇敢又出人意料的孩子,各大分宗找一找,也不是沒有。”

宋從心腳步一頓,困惑:“世道未安,我暫時沒有收徒的打算。不過師叔,您為甚麼執著於讓我收徒?”

“收了徒弟,人世才有牽掛;有了責任,才不會一走了之。”古今貍貓的臉上冷漠且毛絨絨的,“明塵師兄就是收你為徒後,才逐漸像個人的。他以前的樣子,連清儀師姐見了都害怕,跟樽石像似的。不知冷暖,不知苦甜,連自己的悲喜都拋諸腦後。現在好了,靈希仗著自己天賦特殊,從他屋裡順走了你送的絨毯。他都能在一天內發現不對,挨個問人了。以前?以前你就是把他罐子裡的茶葉全換成中藥,把他椅子腿全部鋸掉一節,他都發現不了的。”

“……”宋從心欲言又止,“師叔,有沒有可能,師尊只是不想和你計較?”

“那又怎樣?”貍貓眯起黑豆眼,圓潤且毛絨絨的臉上竟有一分鄙夷之色,“小孩鬧事就是要引起關注,他不計較就是沒人性不通人心的表現。懂嗎?”

宋從心:“……”話都給你說完了,我還能說甚麼?

“所以你甚麼時候收徒?我聽說太過順遂的人生需要添點堵。”

“……師叔,師侄覺得養你已經夠了。”

……

宋從心再次遇見楚夭,是在中州戰事稍歇的半年後。

彼時,宋從心仍在療養期,卻已嗅見了欲來的風雨,為即將到來的戰爭四處奔波。正如她給同門留下的遺言所述,放棄所有僥倖之心,戰爭已無可轉圜。不過如今出行,宋從心身邊至少都會跟上三到七名內門弟子。她被迫從一線撤了下來,只能著手統籌與外交等事宜。

自繼任掌教之位後,正道魁首下山終於不再是貓貓祟祟,有了正道第一仙門應有的排場。

宋從心從最開始的不太習慣,到後來的淡然處之,前後也不過兩個月罷了。人的適應能力向來強大,更何況宋從心忙起來就不知東南西北。無極道門推斷接下來的戰役依舊會爆發在元黃天,平山海與絲織商隊草擬了於元黃天架構生命防線的“補天計劃”。

在此期間,遊說各地官府,通知各國備戰,應對官僚政客層出不窮的異議與刁難,籌備物資與規劃戰時的生存路線……時局可謂是爭分奪秒,刻不容緩。

無論多麼宏偉的願景,都必須腳踏實地,一步步做起。

以宋從心的身份,絕大部分談判與遊說都不必她親身而往。但為了表示誠意,也為了讓各宗明白事態的嚴重性,宋從心還是親自跑了一趟。大部分友宗平日聽從無極道門的排程,倒也沒有懷疑無極道門對戰爭的推斷是空xue來風。然而無極道門掌教的親自出面,還是讓各大勢力清楚地意識到,此次戰爭恐怕非同小可。

胥州,張家。

張真信敬畏地望著與祖父並肩而立的身影,明明自己虛長好些年歲,見此人卻如見不可逾越的高山。拂雪道君性如冰雪,但談吐卻不會讓人覺得冷淡。張真信眼睜睜地看著自家祖父從滿眼慈愛的“小友”到如今鄭重其事的“拂雪掌門”,前前後後也不過一個時辰罷了。

“物資運送的航道建立於胥州與衡州的邊界線上,加之兩大州域物資豐饒,若戰事爆發,糧食、礦產的儲備是重中之重……張家若能擔此重任,我宗可出示……”

“拂雪掌門說笑了,天下興亡匹夫有責。若局勢真的到了您說的那個地步,張家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衡州已由納蘭家與令家領頭,納蘭家是絲織商隊的開山者,令家亦是九州列宿的領頭人。您不必推辭,之後我會命弟子前來協助,還需您主掌大局……”

“拂雪掌門放心,老夫雖已年邁,但說出的話在族中還是有幾分分量的……”

兩人泰山北斗三言兩語就敲定了決定大局的計劃,甚至都沒過問旁人。張真信頂著身後族人的目光仰頭望天,連他這位最受寵的重孫都不敢上前插話,其他人自然更不敢開口了。受不了這種如芒在背的感覺,張真信側身湊近自己的長姐張奉玉。若說他張真信是“最受寵的”,那他姐姐就是“最受器重的”。

“姐,你怎麼看啊?”張真信祟祟道。

張奉玉正認真斟酌祖父與拂雪道君的話語,見弟弟將頭湊來,抬手將其別開,言簡意賅:“居安思危,險中求進。”

張真信乾笑,不愧是下任族長的有力候選人。他反正是沒太聽得懂。

但即便沒有回頭,張真信也能猜出其他族人在想些甚麼。家族是一棵枝繁葉茂的樹,可若生出太多的旁枝,便難免會有腐敗與蛀蟲滋長。想要光拿好處不承擔責任的人哪裡都有,更何況拂雪道君拋來的使命實在棘手。可以說稍有不慎,張家很可能就會傷筋動骨,百年內一蹶不振。

然而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中州天甲級入侵災變還未過去,不想著如何面對接下來的亂世。反而仗著胥州離中州相隔較遠,竟已盤算起藉機從無極道門那討要好處了。

真當拂雪道君是好相與的?張真信嘆氣。有些族人真的困在宅邸裡太久,坐井觀天不說,居然將守護神舟全然視作是無極道門的責任了。第一仙宗幫助你保護自己的家園,結果你說我方出人出力了,你得給我好處,還要保證我人身和財產的安全。哈哈,拂雪道君不把你們刮成膩子糊牆上,他以後跟死對頭齊某人姓。

張真信滿頭冷汗、提心吊膽地跟完了全程,直到兩位商議成事,拍板做結。

張萬世捋著鬍鬚,恢復了和藹可親的模樣。他樂呵呵地說著“我們寥備酒席”,準備將貴客引去正廳。就在張真信鬆了一口氣時,忽而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遠方濃煙滾滾,張家大院的西廂房竟然炸了。

張真信望著遠處的煙柱,懸著的心瞬間死了。

“我、我我我我去看看!不,我去解決,請貴客們不必憂心!”張真信磕磕巴巴地說完,縱身就朝著起火的地方飛去。

“怎麼回事?”張萬世不悅擰眉。他已經提前告誡過今日要接待貴客,族中但凡是長耳朵的,都知道今日不能惹事。

被張萬世目光掃到的一位族人打了個激靈,小心翼翼道:“……那個,西廂房,似乎是……盼朝和盼夕少爺的院子。”

張萬世一時語塞,盼朝夕這倆孩子,跟張真信與張奉玉是同輩的。他們的母親是張萬世最疼惜的孫女,只是他的這個孫輩命途多舛。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愛人死在了魔患裡,一同帶走的還有她的心氣。張萬世閉關時,孫女勉力將孩子拉扯到懂事的年紀,取名為“盼朝夕”,而後便入了族中的除魔隊。張萬世出關時,故人已歿,只給他留下了兩個孩子。他悲痛得說不出話,罵孫女沒良心,把他一個老人家撇下。但朝夕這兩個孩子,張萬世還是留在身邊好好養大。

只是因為兩個孩子先天不足,張萬世難免偏疼了些許。可因父母際遇之故,兩個孩子性格又有些偏執,令張萬世很是頭疼。

張萬世耷拉著老臉:“抱歉,拂雪掌門,是老夫治家不嚴。”

“無妨,不過是意外。”宋從心並不在意,左右正事已經談得七七八八了,“還是看看是否有人受傷吧?”

宋從心話音未落,遠處便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與侍從的吶喊。眾人還沒回過神來,便聽得颯颯的破空之響。隨著一聲驚恐至極的“不可以去那邊”,一道身影踏著簷瓦,如飛燕般掠過。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間,宋從心瞳孔一縮,比認出對方來得更快的是有難臨頭的預感。

果不其然,對方倉促地朝聚滿了人的正廳掃了一眼,瞳孔亦是一震。

已經掠出老遠的身影突然折返,一個漂亮至極的飛燕旋身,影子便朝著宋從心飛撲而來。

同一時間,無極道門弟子拔劍的利響,張萬世爆出的氣浪,連同張氏族人的低呼一同被一股強大的氣勢平靜地壓下。宋從心抬手阻止了無極道門弟子的攻勢,擋住了張萬世掃向不速之客的威懾,又化去了某人飛撲而來的衝勁,以柔風託著對方,令其平穩地落在地上。

這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但宋從心的輕描淡寫,令張萬世不免愕然。

就在所有人都屏息凝望之際,只見被制住的賊子懸停於空,手指顫抖地指著拂雪道君,哽咽難言。

“你、你你……你還活……”

“咳。”宋從心打斷地對方未出口的話,正道魁首險些身死的訊息不可外傳,以免引發動盪,“……楚夭道友,別來無恙。”

……很快,宋從心就後悔自己認友認得太快。

看著兩個長相一模一樣的青年異口同聲說自己是楚夭的未婚夫,宋從心的眼神默默地死了。

原來,楚夭被梵緣淺送出變神天后,因傷勢過重,不得不找了個地方養傷。最初,她神智混沌,記憶有缺,宋從心贈送的令牌也在戰鬥中毀了。她不知怎麼想的,本能地迴避無極道門相關的一切。不去打聽上清界的訊息,也不尋找平山海的幫助。楚夭就這麼稀裡糊塗地在凡間流浪,連中州爆發的戰事都不知曉。

後來,楚夭遇見了張家的小少爺,得到了對方悉心的幫助和照料。如此相處了大半年,兩人情竇暗生,甚至交換了信物,互許終身……

“月前,大郎君風塵僕僕地歸來,說自己才是最初帶楚小姐回來的人。他為了治楚小姐的病,跋山涉水去尋草藥。可、可……”張家的侍從越說腦袋越低,上座兩位恐怖的大人物面無表情地聽自己說這些事,沒當場暈過去都是侍從訓練有素了,“可二郎君說,悉心照料楚小姐的是他,與她互換信物的也是他……所、所以……”

另一位侍從補上了後續:“大郎君歸來後,將二郎君禁足院中,卻言婚禮照舊。因兩位郎君平日離群索居,不喜侍從近身,又常互換身份。故而……我等未能分辨出兩位郎君,未能及時勸阻,還請老祖責罰。”

張萬世聽得頭痛欲裂,他倒也明白侍從的難處,沒責怪他們認不出自己的主子。實在是朝夕這倆孩子性格乖戾,從小逢人就喜歡讓人猜他們的身份。別說侍從了,張萬世自己都偶爾會猜錯。若非他能仰仗境界之差分辨氣息的不同,恐怕他也會將兩個故意假扮成對方的孩子弄混。

但這事,屬實太過荒唐!

張萬世一拍扶手,正想發作。坐在拂雪道君身旁的女子卻突然抬頭,大聲道:“這怎麼能認錯,你們難道還會認錯琵琶和人參果?他們兩個完全不一樣,一個是寡言少語,一個是冷傲孤僻;一個愛吃酸,一個愛吃辣;一個常喝銀針,一個常喝毛尖;一個害羞時紅脖子,一個害羞時紅耳根。完全不一樣好嗎?”

眾人呆滯地望著楚夭。

端著茶的宋從心沒來得及阻止,楚夭又忿然指著跪在堂下的兩兄弟,道:“一開始我心神有缺記錯人也就算了,你們真當我傻的不成?盼夕笑時咧嘴,盼朝卻習慣抿唇。而且盼朝有偏頭痛,常在屋裡點些醒神的崖柏香;盼夕喜歡自然的草木,會在晨起練劍後隨手摘一朵花插在花瓶裡。另外,你們看見水塘就繞道的理由也不同,盼夕雖然會水,但小時候被人摁在水裡過;盼朝則完全不會水,是個旱鴨子。長得一樣有甚麼用?你們居然還敢騙我,還騙兩次!”

眾人呆滯地望著楚夭。

直挺挺跪著的兩位少爺閉了閉眼,再抬頭望向張萬世時,拱手作揖的姿態宛如兩塊滾刀肉:“就是如此,還望祖父成全。”

“……”張萬世已經聽呆了,他面無表情道,“要不你們仨商量一下,把日子過好比甚麼都重要。”

“祖父!”異口同聲。

“我不!我今天就跟拂雪走!”

滿堂雞飛狗跳,宋從心端著的茶水紋絲不動。看似不動如山,實則魂已渺渺然也。然而此時即便裝作不認識楚夭,也悔之晚矣。

最終,宋從心以“楚道友是中州事變的親歷者,我宗已尋她良久”為由,將楚夭帶出了張家族地。

剛踏上鸞車,楚夭便一把握住宋從心的手。在楚夭哽咽難言的話語裡,宋從心又補齊了中州事變的冰山一角。她終於明白為何姜恆常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控制住中州的局勢了,原來真正的功臣在這裡。

宋從心給楚夭講述了梵緣淺和梵覺深的故事,而楚夭告訴宋從心,她一把火焚燬了冥神骨君的遺蛻,還將他的骨灰帶出變神天。

“我答應過,要帶他去看如今的九州山河。”楚夭摸了摸袖袋中的銀匣子,“我本以為愛火會就此燃燼,但再次睜開眼睛時,我發現自己還是很喜歡他。我已經很久沒有如此長情地喜歡過一個人了,左右我也是人間一過客。帶著他,我走到哪,便看到哪吧。”

楚夭說著,咧嘴一笑:“哪天我的功法失控了,也會被焚作灰燼。到那時,我就和他一起散落在世間的某個角落吧。不過,我覺得那得等到很久很久以後了。畢竟直到現在,我依舊好喜歡這片土地啊。”

楚夭的笑容,燦爛得看不出絲毫的陰霾。

鸞車掠過花林,捲起的片片落花。

“緣淺送我離開前,我有好好跟她告別。”

“嗯。”

兩人同時望向窗外。

花開正好,恰與故人重逢,恰與故人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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