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番外】間章.旭日正當長空:敬你墳前一杯濁酒。
有了一次放風嚇哭同門的風波後,直到中州主力部隊歸宗前,宋從心都沒被解除禁足。
和宋從心坐擁同樣待遇的是身在清宇玄門的應如是,收到宋從心歸來的訊息後,應如是曾試圖突破經司長老的封鎖,可惜以失敗告終。小道訊息傳回,道經司長老與應如是這對祖孫之間的對峙越發嚴峻,頗有幾分勢如水火。應如是手段狠辣有餘、老練不足,加之對身為祖宗的經司長老有幾分顧慮,甫一照面便被應長老打壓得翻身不能。
作為副宗掌門,被主宗長老禁足彈劾,宗門內竟沒有多少反對的聲浪,這是人心不足之相。
好在經歷了這一番打擊,應如是也察覺到自己執政的薄弱之處。湛玄和納蘭清辭尚能在與師長相爭時不落下風,他作為副宗從小培養的少掌門,竟在主宗長老幹涉他宗門內務時毫無反手的餘地。應如是深感挫敗,但也從中吸取了教訓,擺正態度後便開始著手處理經司長老的彈劾了。
因為副宗掌門彈劾之事,宋從心還特意給經司長老發了簡訊。對於應如是的反抗,經司長老倒是穩坐釣魚臺,看得相當開。
“被學習、被模仿、被仇視、被超越,這是身為長者的宿命。若後繼者始終不如前者,豈非可悲之事?”經司長老給宋從心回信,道,“他能摒棄年長者的經驗之見,勇於開拓屬於自己的道途。在否決與反抗的過程中學會質疑長輩,學會承擔代價,學會揹負責任。我會為他的成長感到歡喜,不會因他的反抗而生嗔怒。
“名劍出鞘前總要開刃,在你們直面這個世界的風雨前,我們老一輩就是你們的砥石。
“所以安心吧,拂雪。如果他連我這一坎都越不過,以後該趴著就繼續趴著,免得跑出去自己把自己害死。在我手底下鬱郁不得志,也好過被其他人折辱致死。我暫時無法回宗,你要照顧好自己,不要不把自己的身體當一回事。否則等我解決完孫兒的問題,回去我就去收拾你。”
面對這位張揚爽利的長老,宋從心只能選擇沉默。
應如是被禁足得很徹底,連通訊令牌都被截下,要聯絡宋從心只能依靠寫信。他在信中依舊用尖酸刻薄的言辭臭罵了宋從心一頓,對自己暗生心魔之事隻字不提。一通情緒的發洩後,應如是草草表示自己會處理好清宇玄門的一切,說自己已經做好了與老祖宗分庭抗禮的準備。
他說,我會成為副宗的實權掌門,會帶領這輛戰車駛向正確的航軌。
他說,我不會再讓你失望,無論是意氣用事還是被輕易奪走了權柄,這些事以後都不會發生。
[有時我也必須承認,我太過傲慢,將許多與生俱來的東西視作理所當然。如果我不是應華陽的曾孫,不是從小就在仙門長大,我其實並沒有和你們平起平坐的資本。但我所擁有的這些,既是別人賦予的,便也必然會遭其桎梏。當然,我不是在為自己的錯誤和失敗找藉口。我說了,我從小浸淫此道,仙門弟子從不沾手的權術謀略卻是我必修的課業。我的職責就是為主宗掃清前路的荊棘,為守護一隅淨土擋下人心之惡。
[所以我也很清楚,即便老祖宗不彈劾我,權位不穩與人心失道也足夠你罷黜我的職位。如果是我,我就會這麼做。畢竟無能無為,是掌權者的原罪。
[但你的來信中沒有提及此事,而是先給老祖宗發了簡訊。我便大膽猜測,你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
應如是的來信,同門與下屬的身份切換十分利落。開篇的謾罵,中途的抱怨,以及請求原諒的坦蕩,無論哪一點都非常有應如是的風範。
[等我解決了老祖宗的難題,我就會前往主宗去見你。賞花會可以提前為我留個席位,我不會失約。
[我不擅長說一些煽情的話語,但拂雪,你能平安歸來是很好的事。
[收到你身隕的訊息,我便有了這世道無可救藥之感。這偌大的天地,遍地小人與偽君子,竟容不下一個你。]
應如是半真半假地寫道:[所以,你理應好好活著,不僅僅是為了你自己。]
應如是難得的剖心之言,讓宋從心認真地反省了自己。她並非輕賤生命之人,但就像她曾對靈希述說的那般,因為拼盡全力地活過,所以離開也了無遺憾。她並非是真正的勇敢無畏,只是就像應如是所說的那般,無能無為是掌權者的原罪。她身在這個位置,便必須身先士卒,否則她所行之道又要如何令人信服?
但是……宋從心提筆落字,給應如是回信:[我自認平凡,常感卑弱,與天下傑相比,拂雪不過渺渺而已。
[然,於我而言,諸君皆是閃耀的群星。得諸位之愛重……]
宋從心筆尖一滯,片刻的停頓後,她又流暢地寫了下去。
[得諸位之愛重,我方覺拂雪亦是可愛之人。]
將信箋寄出時,宋從心偏頭望向窗外。又是一年人間四月,又是花開向陽天。
因為被她所愛的人們深愛著,所以,她多少也會喜歡自己一點。
……
中州與各地爆發的戰事,陸陸續續僵持了一年。
宋從心四月初發的簡訊,本意只是找了個由頭,沒想過同門能在海棠花期過完前回來。清儀道人提議能以陣法延長花期,宋從心卻搖頭拒絕了。重要的不是賞花,而是天南海北各奔東西的人還能相聚。屆時,賞花賞樹又有甚麼區別?哪怕在道藏山上聽同門對牛彈琴,那也是有趣的。
然而,宋從心怎麼也沒想到,中州主力部隊竟硬生生頂著高壓,在五月中旬殺回了宗門。
同門歸來的那天,宋從心剛好完成第二階段的療程。古今道人將她封進一種類似琥珀的靈液中,清儀道人為她佈下法陣。宋從心覺得自己像一隻被凝固了時光的昆蟲,昏昏沉沉地睡了三天,沒有做夢。琥珀隔絕了外界的聲音,安靜得連蟲鳴與風聲都捕捉不見。琥珀的內部十分溫暖,似春日的陽光,柔柔地將她籠罩。
宋從心再次睜開眼時,便對上了幾雙溫柔憂鬱的眼眸。隔著磨砂質感的晶石,十數道身穿藍白道袍的影子在琥珀前長久地靜立。
看著那些影子,宋從心突然便有了幾分近鄉情怯。
不過好在,宋從心能透過琥珀看見外面的光影,外面的人卻看不清內裡的情景。距離很近,宋從心能聽見同門壓低的交談聲,穿過晶壁顯得有幾分失真。他們在向古今道人詢問自己的情況,得到的回答是情況並不樂觀。
“如我先前在通訊中提到的,壽元損耗極大。我和清儀一開始以為是冥神的詭力在作祟,但後來發現不是……拂雪燃燒了自己的精血與壽元,以求短期內維持戰力的巔峰。但這麼做的後果你們也看到了,壽元損耗……不是自身的疾病,也不是出於外因。一位垂垂老矣、壽元將近的老者,壽盡只能是天命。”
“拂雪損耗了多少壽元,我等尚且不知。修士的命理受天機庇佑,無法以醫術探查,也無法被八卦卜算。目前唯一的好訊息,是拂雪尚未進入衰退期。”
“……無論如何,師姐能歸來,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當務之急是將師姐的神魂療養好,至於壽元……我等總能找到延壽之法。”
“療養的前提是不能再損耗自己,但我擔心……”
“之後得想個法子將掌門師姐拘在宗門裡,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年輕一代的頂樑柱們三言兩語就拍板了他們掌門未來的命運。宋從心不敢吭聲,只能假裝自己還在睡覺。古今道人旁聽了一會兒,很快便開始趕人:“你們才剛回來,風塵僕僕的,先去洗漱休息。還說拂雪不愛惜自己,我看你們也是半斤八兩。我在這裡守著,等拂雪醒了再知會你們。”
這些剛從中州歸來的弟子可謂是滿面風霜,突如其來的變故磨去了曾經的天真與浮躁。肉眼可見的,他們成熟穩重了不少。
他們站在這裡,如同出鞘的寶劍,鎮山的基石。讓人相信即便天地傾覆,他們也能一力擔起山河。
古今看在眼裡,心中卻只有嘆息。他慣來不會說軟話,只能略顯生硬地表達自己的關心。幾名弟子被古今推搡著,依舊忍不住回頭望著被封在日精中模糊的影子。有安靜聽話的,自然也有犟得驢都拉不動的。納蘭清辭站在晶壁前,遲遲不願離去。同門伸手拉她,她也只是低聲道:“讓我再看一眼,再看一眼。”
“行了,都回去吧。”古今等納蘭清辭看完一眼又一眼,隨即毫不留情地將人往外推,“太陽要落山了,日精很快會融化。有甚麼話想說,都留到明天吧。”
納蘭清辭眼眶發紅,卻忍住沒有流淚。她輕拭眼角,散亂的鬢髮貼著她堅毅的眉眼。她朝古今行禮,又最後深深凝望著精壁中的身影。轉身,快步離去。
宋從心望著同門的背影沒入夕陽,她說不上來自己的心情是欣慰還是惆悵。正沉浸在思緒裡,古今道人突然走到晶壁面前,冷笑。
古今道人:“裝睡?”
宋從心:“……”
似乎不是錯覺,自從她回來後,小師叔的攻擊力簡直強得沒邊。
宋從心透過天書得知,自己浸泡的這種特殊靈液名喚“日精”,與月華“帝流漿”齊名,也就是世人口中常說的“日月精華”。日月精華別的不說,單是收集和儲存都是一件難事。想到這些天砸在自己身上的資源,宋從心便心痛得不能呼吸。但她不敢多說甚麼,但凡多說一句,古今道人都能用華美的辭藻罵得她抬不起頭來。
日月精華儲蓄不易,太陽一落山,琥珀便消融化去。宋從心看著自己的掌心,略微感受了一番。她的身體恢復了常人該有的體溫,不再是屍體一樣的涼。
“你的寒咒是作用於靈魂上的,但似乎有所減弱。”古今給她切脈,眼皮都不撩一下,“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宋從心一時沒反應過來,好一會兒,才明白古今道人問她先前是不是在裝睡。
“……沒有。我只是,有些近鄉情怯。”宋從心遲疑片刻,還是如實道,“恐言語窮極,難描己心。”
“我不記得拂雪道君是笨嘴拙舌之人。”古今道人倒不是空xue來風,直到現在,上清界依舊流傳著拂雪道君有言語惑人心神之能,“但你似乎不擅長應對他人的好意。”
宋從心被一針見血地點出迴避心理,有些尷尬,也有些苦惱。不知為何,經歷了一次生死,回宗後,所有人的言辭都變得直白了起來,讓她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心。
不過宋從心並非不知好歹之人,她很努力地抵抗自己的迴避:“確實如此。若是面對豺狼虎豹,手中有刀槍劍戟;但若是一顆顆赤忱之心,就只能小心翼翼。”
“你能察覺到這點,已經殊為不易。”古今道人診完脈,開始研磨製藥,“但不用為此忐忑不寧,也不用在心裡一筆筆地算計。我以前就發現你有這個毛病,送你一些東西,你過些時日便要加倍送回。別人對你好,你就要湧泉相報。有時候我看著都替你覺得累。”
“……”宋從心沒料到古今道人會說這種話,她喃喃道,“禮尚往來,不對嗎?”
“沒有不對,只是我們不想讓你太累。”古今道人斜眸,輕飄飄地睨了宋從心一眼,“你心中藏了很多事,有著許多秘密。以往你不願意說,我們便也尊重你。信賴和親近是需要歲月醞釀的,我們都覺得來日方長。但近來,我覺得不太行。放著你不管,你會將自己逼到絕路上去。”
宋從心語塞,古今道人卻話音一轉:“我是宗門同輩弟子中入門最晚的,與明塵師兄並非同脈。我入門時,道衍掌門已經飛昇,明塵師兄任職掌教。當時我們這些親傳弟子是在一個院子裡長大的,師兄師姐們輪流帶我。因為他們前頭帶過清儀師姐,所以輪到我時,他們沒把我養死。”
“那時師兄師姐都已成為門派的頂樑柱了,也到了能自立山門、廣收門徒的境界了。許是因為這個,我幼時無人和我計較,師父疼寵,同門包容,日子過得很是自在。”古今道人撿出草藥丟入藥缽,咚咚搗藥,“沒有甚麼事是抱著兄姐大腿撒嬌,或是往地上一滾還解決不了的。也好在我從小隻對書感興趣,沒被養歪了性子。長大後,我對政務不感興趣,對修道也興致缺缺,只一心鑽研雜學。師兄師姐也隨我,所以我有甚麼想要的,我都會直接伸手去拿,大不了就地打滾。”
宋從心想起了天經樓和古今道人的第一次對話。那時古今道人想把宋從心要過來完成九州列宿,確實是直接跑去和明塵上仙討要了。
宋從心隱約明白古今道人的意思,但她不知道應該如何接話。
古今是在豐沛的愛中長大的,所以養成了能坦然接受他人好意、自己從不受委屈的性格。
然而,古今說完,卻突然反問道:“你呢?”
我?宋從心不解,下意識抬頭望向古今。古今停止了搗藥的動作,眼神平靜地望著她。突然,宋從心明白了古今長老的意思。
——古今詢問的不是無極道門弟子拂雪,而是宋從心自己。
瞬間,宋從心心尖傳來一點顫意。
“我……”不知過了多久,宋從心輕吸一口氣,斟酌著言語,“我前生,出生在一個離異的單親家庭,母親是一位警察,也就是官兵……”
天邊斜陽徹底沒入長夜,藥房不知何時亮起了燈。宋從心將一個乏善可陳的故事,向長輩娓娓道來:單親家庭,擁有極高道德與正義感的母親,她嚴苛要求自己,同時以身作則地教育自己的女兒。偉大的信念與理想,不屈服於強權以及苦暗。最後,她用生命踐行了自己的信念與教育。
“小時候,我其實不太懂母親在做甚麼,只知道家裡的窗戶總會被人砸爛,門與地毯下會佈滿玻璃碎片,時常有人在門上潑漆……”宋從心語氣平靜,“詛咒的話語,惡毒的言行,每一天,每一天都過得宛如驚弓之鳥,日子昏天黑地。但當我向她尋求安慰,問她這種日子究竟何時到頭。她只會摸著我的頭,從不言語。”
宋從心思忖片刻,道:“我其實,恨過她。”
父母是孩子的庇護傘,是童年安全感的來源。但宋從心的母親,並沒能給她這一切。
“七歲?還是八歲的時候?不記得了。她說自己要出一趟遠門,然後就再沒有回來了。我被一群穿著官服的人帶走,被寄養在一個小區裡。那裡很安全,再不會有人蹲在暗處想要拐走我,也不會有人大晚上爬我們家的窗臺。那裡住著一些上了歲數的老年人,大部分都很嚴肅,氣場過人,跟我母親一樣。”
“小區裡的人都很和善,他們教了我很多東西,古琴,詩文,種花,繪畫……以及……”宋從心腦袋微微一偏,“嗯……以及刑偵犯罪心理學與城市規劃管理。”
“……”
“後來,長大了一些,知道這片小區裡住的都是像我母親那樣的人,或是那些人的家屬。我有屬於自己的房子,住我隔壁的鄰居是家屬。家屬能信佛,我母親那樣的人不行。”宋從心低垂著眼眸,不與古今道人對視,“算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吧,大家都挺照顧我。後來知道,照顧我的長輩有意讓我接母親的班。可……我那時恨她呢,所以挺憤怒的。跟教我古琴的老師大吵了一架,搬去了一座有點磨鍊人的學府吧。我發誓,絕不成為我母親那樣的人……”
宋從心說到這,用手指抵了抵眉心:“後來某天,城市地動。我沒聽班長勸,跟著去救災,死了。”
“就這樣。”宋從心鬆了一口氣,面上並無哀色,“死後,有些事想通了,我不恨她了。不過她走時,我年紀太小……愛與恨,都撿不起來了。”
宋從心是發自內心地覺得,這是個很無聊的故事。
所以她不明白,自己為甚麼會哭。
交託出這個無聊的故事,那墜在她心臟上的石塊被挪走了。她喉嚨發堵,身體因忍耐而顫抖,可她卻不知道自己在忍耐甚麼。脊背肩膀乃至後頸都緊繃得發疼,直到古今道人站起身,走過來,給了她一個擁抱。於是,她像一個鼓脹的皮革水囊,針戳了一個微小的孔洞。那些滿漲胸口的情緒,一點點的、涓涓地往下流淌。
她聽見一聲輕嘆。
“沒事了。”古今摸著她的頭,平淡道,“哭出來,就沒事了。”
任性了一輩子、不願長大的古今道人心想,從今天起,我得長大了。
……
所謂的賞花宴,其實是中州歸來的弟子們的接風宴。
宗門內沒有大肆操辦,與上次賞花宴一樣,在山上選一片風景不錯的地盤。所有人湊在一起嬉笑玩鬧,共飲美酒,賞評一下山花。有興致的弟子可以給同門彈一首樂曲,吹一支小調。食修或擅廚藝的弟子也可以小露一手,來一場美饌對決,讓在場的同門評判一下誰更勝一籌。
但無論再如何簡單的宴席,人數一多也會顯得聲勢浩大。宋從心不忍打擾清儀太上的清淨,提前從棲霞峰上分櫱了上百株海棠到自己的地盤。太素山上本就草木葳蕤,即便宋從心身隕時枯死了大片草木,兩三個月後也逐漸恢復了過來。無極道門弟子還是第一次在太素山上設宴,要知道宋從心的道場向來是被調侃“三過而不入”的。一時間,繁花盛錦的太素山上到處都是撒歡的同門,眾人四處閒逛,對山上的景緻好奇得不得了。
其中,靈希最愛的那片夢蜉林吸引了許多弟子,如夢似幻的櫻色花海,美得不似人間該有的景象。
“夢蜉竟然這麼美啊……”
“不對啊,我在道藏山上見過夢蜉林,可沒有掌門這裡的好看。”
“據說夢蜉折射的是智慧生靈的夢,不知是誰的夢中曾有過這般壯絕的景象?”
賞“花”賞得入迷的弟子挪不動道了,恰好草地如茵,無需布毯。不少人找了片被陽光曬得暖融融的草地往上一躺,舒坦得差點就這麼睡過去了。平日裡頂天立地、氣勢迫人的內門弟子一個個都沒了正形,好在長老們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在這大好的時光裡將規矩掛在嘴邊了。
院子外熙熙攘攘,太上長老們便在院裡偷得浮生半日閒。從院子向外望去,恰好能看見一片開得極美的海棠。
環境清幽雅緻,還不會太過吵鬧。
純鈞道人坐在屋簷下,抿一口冷酒,咬一口烤串,美得直捋鬍子。古今道人抱著毛毯蜷在木質的走廊上,他搶了朏朏用絨裘草積出的超大貓窩,頂著幾隻朏朏幼崽哀怨的眼神睡得天昏地暗。明德上仙依在樑柱上,姿態難得奔放,一腿支起,一腿平放,手中晃著酒爵,神態很是悠然。
誨明太上不在院中,他慣來是喜歡小孩和熱鬧的,便去旁觀食修們的美饌對決了。掌泉太上被古今道人傳染了睡意,但他做不到像師弟一樣隨地大小睡,院子裡也沒有第二個貓窩能給他躺。於是掌泉太上只能去了客房,但他不願辜負這醉人的春光,便開著窗,枕著外頭的熙熙攘攘,沉沉墜入夢鄉。佐世太上為了這次宴席,連續幾日不眠不休,好不容易才空出了閒暇。她和清儀道人一人佔了一把搖椅,中間擺著瓜果茶盤,賞著海棠花,時不時說兩句閒話。
忽而,幾人身後傳來了腳步聲。明德上仙回頭,挑了挑眉,輕笑。
“喲,我還以為你要在劍冢終老呢。”
明塵上仙沒有理會明德的挖苦,他依舊清風明月,姿態朗朗。純鈞道人遞來酒盞,明塵順勢接過,亦在長廊下尋了個空處坐下。
“咱們多久沒這般好好聚過了?”明德一手托腮,眼眸在陽光下輕睞,“託了拂雪的福呢。”
“時年奔波不斷,忙得腳後跟直打腦殼子,哪有這份閒暇?”純鈞道人樂呵道,“哎喲,真沒想到咱們還有功成身退的一天。弟子們都長大了,啥時候天下徹底太平了,每天就這樣閒著,日子該有多美啊?唉,咱們中就華陽無福,一把年紀了還要跟曾孫鬥天鬥地的,實在可惜啊。”
“你小心她一會兒跳進來啃你腦殼。”佐世太上輕叩扶手,語氣很是嫌棄,“她說會遲一些,帶她曾孫兒一起上山。也不知道他們究竟鬥出了個甚麼結果?華陽從小就掐尖要強,性子也乖戾偏激。她孫兒沒遺傳她的臭脾氣我還鬆了口氣,怎曉得竟傳給了三世孫啊?”
“華陽心裡有數,相信她吧。”清儀看著院牆上垂下的海棠花枝,偏頭問道,“師兄,靈希不回來嗎?”
明塵抿了一口酒,緩緩搖頭:“不知。那孩子心中自有成算。”
“你當師父的,這也不知,那也不知。怎感覺靈希拜師拜的是拂雪呢?”佐世太上刺道。
清儀頷首:“她們之間確實親厚。”
純均:“我怎麼聽湛玄說,靈希似乎是入魔了呢?那孩子還好嗎?”
“嗯。”明塵道,“確實如此。”
“……”
“等會兒?確甚麼實?”
……
太上長老這邊廂大驚失色,將明塵上仙團團圍住時,另一邊廂,宋從心也在被同門圍著“算賬”。
“師妹暗中調查了這麼多,嘔心瀝血,勤勉不輟,實在令我這持劍長老自愧不如。”
“……”
“身負祓除九州魔患之責,我竟對外道的動向一無所知,實在無顏面對同門,不妨改明兒便辭去這個職位吧。”
“……師兄。”
“實在無法想象,我等究竟是多孱弱不堪、難擔大任?竟讓拂雪獨自一人揹負如此沉重的天命,數十年來不敢與我等分說一二。”
“……湛玄師兄。”
湛玄罕見沒有穿著平日裡的玄色長衫,反而換上了持劍長老的全副武裝,他身後跟著幾名持劍弟子,同樣衣裝整潔,秩序儼然。湛玄先發制人,他每說一句,宋從心強撐的氣勢便矮下一截。三句話下來,湛玄唇角的笑弧溫和如故,宋從心卻如臨大敵。她絕對沒看錯,師兄的眼睛完全沒有在笑。
“想來我也是如此,自詡是師姐的同道中人,不料竟是一廂情願了。”納蘭清辭語氣平靜,若不是話語綿裡帶刺,旁人或許會信上三分吧,“不過師姐竟在最後關頭將如此重任交託給我,像那麼些個臨陣託孤的君王。但自古獨攬朝堂大權的臣子似乎都沒甚麼好下場,唉,莫非我將要遭逢清算?”
宋從心默默地將手舉起,作投降狀:“……我錯了。”
“師姐哪有錯呢,都是我們不成器,不值得師姐信賴——”
“我真的錯了。”
宋從心內心真有點崩潰了,她真的沒想到同門不來軟的不來硬的,而是來陰陽怪氣的。而且這麼熟練,全宗統一,說他們沒在背後協商過,她根本不信啊!
圍著宋從心的弟子還想繼續接力,宋從心卻是一聲輕嘆。她走上前,給了納蘭清辭一個擁抱。
納蘭清辭眼眶一下子紅了。
“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以後不會了。”
宋從心輕輕拍撫納蘭清辭的脊背,之後挨個擁抱了自己的同門,湛玄,宵和,令滄海,梁修,白慶,鶴吟……
眾人前來興師問罪,沒想過能得到她坦率的回應。
清辭先是紅了眼眶,匆匆背過身去;
湛玄沉默了一瞬,一聲輕嘆後,終是抬起一隻手回抱了她;
宵和默不吭聲,但宋從心望向他時,他配合地張開雙手,朝她咧嘴一笑;
令滄海抿了抿唇,他低頭往宋從心肩膀上一埋,剋制地回應了擁抱;
梁修無奈地微笑,安撫似地拍了拍宋從心的肩膀;
白慶如同搖尾巴的小狗,宋從心還未轉過身來,他便一把撲上去,環住師姐的肩膀;
鶴吟拽開了搗亂的白慶,見宋從心目光掃來,她主動上前,給了她一個擁抱……
宋從心是和古今道人學的,當言語無法將情緒闡述清楚時,肢體動作便能代替千言萬語。肩負整個宗門“興師問罪”之責的同門們本不想讓這件事輕飄飄的過去,但掌門難得的坦誠在眾人意料之外,一時間也無從招架。
因此,當應如是終於和經司長老達成了初步和解,揣著宋從心的信箋匆匆趕來時,看見的就是這驚悚的一幕。
“你們在做甚麼?”見眾人目光齊齊掃來,應如是下意識地抱胸,打了個寒顫,“我沒聽說當掌門還要幹這種事!看甚麼看?我們清宇玄門沒這傳統!”
沉悶微妙的氣氛被打破,眾人忍不住笑了出來。當然,應如是也沒能逃脫同門的魔爪,像只凹下去的貓一樣被抓回來挨個擁抱。
且不管為主宗披荊斬棘、守護了一方淨土的副宗掌門是甚麼心情,宋從心的心情還是很爽利的。自從將自己的故事交託給長輩之後,宋從心便沉浸在一種破罐破摔的坦然之中。她想起自己曾對明塵上仙說過的話,過於沉重的使命與閱歷,既是瑰寶,亦是輜重。哪怕只是一片雪花,也能被珍重地拂去。
她從此腳踏實地,活在這片異鄉的土地。
“杜舉!”
浩蕩長空之下,烈日正當日中。上千名弟子同時舉杯,碰杯。一時間,杯觥交錯之聲在太素山上回蕩。
庭院中,太上長老們也聽見了外頭的喧囂,他們相視一笑,同樣高舉杯盞。無論日後將要面對怎樣的坎坷以及磨難,活在當下,珍惜當下,將那些美好的、珍貴的記憶化作流年中的珍珠。即便有朝一日它會褪色,至少回想起來,這片大地也並非滿目瘡痍、盡是苦難。
突如其來的死別,呼嘯而來的絕望,一生如此的漫長,一生又如此的短暫。
漫天紛飛的花雨中,宋從心望著喧囂的人群。忽而,她轉身朝樹林深處走去,她從宴席的角落中抱出一罈美酒,又從桌上捎了三個酒盞。
有人注意到她的離去,卻沒有人前去阻攔。宋從心穿過樹林,步過主殿。她又一次來到劍冢前,踏著滿地飛揚的十願花。
宋從心步入劍冢深處,她在一座平凡的墓碑前站定。只是她抱著酒罈,拿著杯盞,實在騰不出手來倒酒。
忽而,一隻佈滿青藍色紋路的手憑空伸出,從宋從心手中接過了酒罈,又順手拿走了一個杯盞。
“來了?”
“嗯。我來了。”
“給她斟一杯酒吧,告訴她,世道終有一日會如她所願的。”
香醇的美酒滴入黃土,淅淅瀝瀝如淚雨落下。
鮮血書就的墓碑前,兩道身影比肩而立,穿過全世界的風拂起她們的袖擺。
當時海棠依舊,江魚逆水上游。
墳前一杯濁酒,旭日正當長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