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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第372章 【番外】間章.江魚逆水上游:她的一生,是千千萬萬人的一生。

2026-05-13 作者:不言歸

第372章 【番外】間章.江魚逆水上游:她的一生,是千千萬萬人的一生。

且不論宋從心的一通簡訊究竟引起了多大的震動,留守宗門的弟子得知訊息又是何等狂喜,至少順利把自己還活著這則訊息散佈出去的宋從心鬆了口氣。

在下一個療養階段開始前,古今道人終於鬆口,允許宋從心在宗門內走走。宋從心便突然想起,自己還有件事沒做。

宋從心的佩劍與琴,都毀在那場與冥神的道統之爭裡。為了自救,宋從心將冥神灌入她體內的死氣全部逼入脊椎並將之抽離,兵行險著躲開了肉身畸變的危機。

後來宋從心急於破局,手裡沒有趁手的武器,就把脊骨當劍使了。宋從心當時沒覺得哪裡不對勁,還覺得用起來挺順手的。直到她被困在地脈中療養,百無聊賴地覆盤整個事件,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抽脊椎骨去打人的行為也挺神經的。

而更讓宋從心語塞的是,自己的脊椎骨居然變成了一件緘物。

【九州山河圖】

[緘物:“溯亡”

箴言:“向死的生,向生的死。”

生命的一段氣節,文明的一段脊骨。

冥神姜佑為族群求生而走向死亡,拂雪道君為超越死亡而重回人世。

曾誅滅白堊之道的人道之劍,聚死亡之偉力,濯奈何之弱水,證三光之道途,為大地上的眾生奪回了明日的願景。

封存“抗爭”之咒言,一切的伊始源於她的反抗,反抗命運,反抗不公,反抗死亡。

她的一生,亦是千千萬萬人的一生;她所行之路,亦是千千萬萬人的路。]

宋從心第一次看到箴言時,被天書的批語唬得一愣一愣的。她思忖著天書這是自家娃兒怎麼看怎麼好,祂敢寫,她都不敢接。

“我記得在天殷遇見玄衣刑首隱刃時,他所持有的緘物斬執刀便封存著冥神的偉力,以無何鄉之水冶煉而成。”宋從心撫著自己的脊骨,瑩白如玉的骨質,節節相扣的骨錐。若不細看,恐怕會錯認為鑄造工藝較為特別的蛇腹劍。宋從心已經記不起來自己是怎麼把這玩意兒從身體裡拔出來的,她當時疼麻了,大腦模糊了記憶。

“如果跟斬執刀一樣斬誰誰死,連緘物、非生命體都能毀滅的話,那就有點棘手了。”宋從心想了想,“還是拜託純鈞師叔幫忙看看吧。如果真是不祥之物,那還是封印起來為好。但如果尚且可控,或許可以把它鍛造成更趁手的樣子?”

畢竟是自己的脊椎骨,這玩意兒要是落在別人手裡,能不能物盡其用另說,宋從心自己心裡都彆扭。

這麼想著,宋從心便準備走一趟離火宮。她現在可以算是宗門內最清閒的人。前方戰事暫告一段落,掌教平安歸來的訊息與捷報一同傳回,宗門為此喧譁了好一陣子。然而,宋從心一直沒有出面,大戰後又有諸多事務需要善後。留守宗門的弟子們在短暫的喜極而泣後擦乾眼淚,依舊伏案勞作。

無極道門內門弟子本就不多,分工後更是忙得腳不沾地。連略懂政務的商和都被抓了壯丁,就更別提負責打造戰備物資的離火宮了。

宋從心剛走到離火宮的山門,遠遠便聽見焚爐燃燒的聲音和此起彼伏的打鐵聲。

宋從心還沒做好見同門的準備,甚至沒想好如何解釋自己的死。因為沒考慮過自己會死而復生,所以當初事情做得也絕。掌教的權柄和天書的秘密全部交託出去不說,還頗為絮叨地將自己調查的一切都註腳歸檔。當初走的時候有多瀟灑,現在就有多難以收場。

宋從心估摸著等到中州事畢、同門歸宗之時,大家對於她還活著這件事的心情已經平復了。她可以聽同門講述這一戰的艱辛與不易,也可以為他們捋清此次事變的條理,至於她經歷的那些,實在無法對人宣之於口。但無論如何,靈希墮魔但並沒有叛出宗門一事,她需要找個機會轉達給同門知曉。

宋從心規劃得很好,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

宋從心偷偷潛入離火宮的內部,打算繞開其他弟子去找純鈞道人。誰料她來得不湊巧,純鈞道人正好在和弟子們研討幽州送來的礦物在提純後是否可以取代過往繪製仙禁的原材料。弟子們為此吵得不可開交,令滄海也混跡其中。

這種事關離火宮一整個階段性產出的研討體面不了一點,哪怕是性情溫厚的令滄海,此事都拍著桌子、扯著嗓子和其他人據理據爭。純鈞道人抱著胳膊,對兩種材料取捨不定:一種勝在傳統且穩定,但產量始終不高;一種勝在量大且小有增幅,缺點是對煉製手法有較高的要求,且但凡出了差錯,就可能導致靈炁傳導阻遏。

一旦大規模啟用後者,不僅是所有離火宮弟子都得重新學習新的煉器手法,就連負責燃爐纂刻迴路的偃甲人偶都得重新除錯。即便中州戰事稍歇,但任誰都看得出來外道遲早捲土重來。如此緊要的關頭改換冶煉技術,還要將整套離火體系都整改一遍,工程量巨大不說,萬一戰事突起,戰備進度被整改拖沓了又該如何是好?

宋從心步入內間時,離火宮弟子們正吵得不可開交。

“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這麼簡單的道理還不明白嗎?故步自封難道是甚麼好事?修行造化之道不尋求突破與改進,就非要玩鐵杵磨成針那一套?”

“改肯定是要改,但不是現在!中州事變爆發突然,若不是我宗儲備充足,現在早已捉襟見肘。這一套整改下來起碼要小半年,期間的缺口又要怎麼補?”

“我倒是覺得眼下是整改的好時候。中州戰事稍歇,磨刀不誤砍柴工。只要完成整改,後續產量便能提上來,也不必擔憂靈材耗盡。原有的靈材這些年過去,產量始終無法拔高。萬一爆發戰事,前線需求增大,後勤補給跟不上趟。到時候想要整改,那可就真的來不及了。”

“你怎麼確保整改期間不會爆發禍亂!”

“都發現弊端了還不改,非要拖到情勢更嚴峻的時候嗎?!”

“別吵了。我覺得兩者可以並行啊,分一部分出來繼續冶煉,另一部分進行整改。如果產量達到預期,再全部整改也來得及!”

持劍一脈的弟子向來武德充沛,吵不過便隱隱有要動手的架勢。純鈞道人也不阻止,他既是器修也是劍修,器修解決不了的問題用劍解決也是一樣的。倒是宋從心站在內殿門外,覺得自己來得不是時候。她猶豫著究竟是先回去,還是等純鈞道人清閒下來,卻不想純鈞道人神識一動便感知到了她的存在。

以宋從心目前的境界,即便傷重,想要不被人發現也是輕而易舉的。她刻意洩露出一絲氣息讓純鈞長老察覺,就是想“詢問”一下對方是否有空。她自認這一手做得足夠隱晦,如果純鈞太上很忙,那隻要一個眼神,宋從心便不會繼續打擾。如果對方有空,那她找個地方等長老忙完也是十分妥當的。

然而,宋從心忘了,對於她死而復生一事,會感到尷尬和不自在的只有她自己。純鈞道人根本沒有察覺到她想暫時避開同門的小心思。

因此,在察覺到宋從心氣息的瞬間,純鈞道人將一時半會討論不出結果的工作一推,喜笑顏開:“拂雪,快進來。站在外面做甚麼?”

宋從心:“……”

眾弟子:“?……!”

毫不客氣地說,宋從心當時就有點心梗了。然而人的悲喜並不相通,方才還吵得面紅耳赤的弟子們反應過來,立刻就將手頭的事拋到九霄雲外。

吵架暫停,先看掌門!

宋從心淹沒在人民群眾的汪洋大海。

一次生離死別的嗟嘆,讓曾經橫亙彼此的距離煙消雲散。正道魁首的威名、拂雪道君的光輝,都已比不上失去時的悲慟與來不及挽回的遺憾。就像清平直到許多年後,才突然在時光的盡頭中回首,望著故人早已褪色的背影,卻連回憶與感傷都無從安放。

修士的壽命很漫長,但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卻又很短暫。

漫長到會經歷無數次重逢與離別,但也短暫到見一面就少一面,不知不覺就失落在人世間。

宋從心看著懷中泣不成聲的師妹,看著一雙雙激動卻也悲傷的眼,心中的窘迫與不自在莫名釋懷了一點。她低聲安慰著,任由自己的手被不同的人拽住。同門將她團團圍住,有人心裡哽著一口氣,半天都說不出話來;也有人淚眼婆娑、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宋從心脖頸與臉側青紅交織的裂紋。

實話說,那些裂紋看起來實在可怖。看見它們,就彷彿看見她當初是如何碎裂的。

然而,跨越死亡重新回到他們身邊的掌門卻只是微笑。輕描淡寫,彷彿那些摧折人心的絕望都是可以被跨越的。

她說:“已經沒事了,我回來了。”

眾弟子得知“掌門還活著”這件事,其實已經過去好幾天了。

最初的大喜大悲過後,日子仍要繼續,生活重回正軌。忙碌的戰役與層出不窮的問題,讓停下腳步、顧慮一下情緒的行為都是多餘。所有人都以為事情已經過去了,自己也已看淡且放下了。但當那人再次出現,一如既往。情緒的洪流沖刷著心的堤岸,那些擠壓在舌根深處的苦澀,終於隨著淚水的洶湧,散入塵煙了。

然而,歡喜和悲傷淡去後,緊隨而來的便是憤怒與不滿。

掌教一如既往,對自己的死與遭遇閉口不談。

不少弟子心裡暗戳戳地記著賬,真正能制裁掌門的主力軍還在中州,要算賬也只能留待以後。

眼見著弟子們擦乾眼淚,七手八腳地準備把拂雪架走,純鈞道人連忙出聲問道:“拂雪來離火宮是有甚麼要事嗎?”

“嗯……”宋從心看著周圍虎視眈眈的同門,覺得眼下不是說話的好時候,“不是甚麼大事,過陣子再說也無妨。”

站在一旁、反常沉默的令滄海突然開口刺道:“是我們不能知道的嗎?”

宋從心:“……?”

前頭被古今道人罵,後頭被同門堵,宋從心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似乎哪裡不太對了。但她不敢問,也不敢說,只能短暫地沉默後,解釋道:“不是,只是諸位在忙,不好打擾。不過是一些私事,並不著急,之後再詢問長老的意見也是一樣的。”

純鈞道人沒聽懂宋從心隱晦的求救,也沒嗅見周圍的暗潮洶湧。他捋著鬍子樂呵道:“不忙,不忙。都是小事,回頭打一架就好。拂雪有何困惑,只管說來。即便我這老頭子給不出建議,這裡這麼多你的同門,大家集思廣益,一定能找到解決方法的。”

宋從心覺得很悲傷。

她跟純鈞太上已經有可悲的代溝了。

“就是,就是。”一位師妹熱情地附和著,卻莫名有種陰陽怪氣,“除非掌門師姐想支開我們,你說對不對,臨碣師兄?”

陌生的道號引起了宋從心的注意,她順勢望去,卻看見了神色莫名的令滄海。見她望來,令滄海有些彆扭,但還是解釋道:“是我的道號,視望臨,崇山碣。”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宋從心品鑑了一番,覺得甚是精妙,“前呼後應,脫於俗名。純鈞太上取此號,意甚好。”

宋從心此話一出,周圍弟子頓時面露調侃。純鈞道人也哈哈大笑:“拂雪誇錯人了,這道號是古今取的。但我覺得確實精妙,便納用了。”

宋從心:“……”

不是,長老您……!自己的徒弟平日吃天經樓的、住天經樓的,差點被古今道人當成自己的弟子也就算了,怎麼連道號都不是你取的?

難道真是因為令滄海的拜師禮釘在九嬰身上了,才導致你們師徒情分坎坷如此嗎?!

“……咳,我也覺得這道號甚好。”令滄海輕咳一聲,強行將偏移的話題拉回正軌,“閒話休提,師姐的‘私事’究竟為何?”

宋從心轉移話題失敗,面對同門飽含真摯的眼睛,她實在說不出“不”字,只能硬著頭皮道:“是有一件緘物,想詢問太上能否將之鑄成劍器。”

“劍器?我記得拂雪所用的劍器形制較為特殊,需要納入琴匣裡吧?”純鈞道人十分爽快,“小事,你把焦尾琴也一併給我,我看看能不能將它們煉成兩儀法器。”

宋從心心累,徹底不想說話了。她覺得自己今天就不該出門,更不該來離火宮。大抵是犯太歲了,不然純鈞太上怎麼每句話都跟要她命似的。

宋從心沉默,眾弟子也跟著沉默。突然沉重的氛圍中,純鈞道人再怎麼粗枝大葉,也終於意識到了甚麼。

“……無妨,無妨,之後師叔給你造一件更好的。”純鈞嘆氣,攬過宋從心的肩膀將人往離火宮內殿裡推,還安慰似地輕拍她的脊背,“師叔知道那琴於你而言有不同尋常的意義,但你平平安安比任何身外之物都重要。來,讓師叔看看你說的緘物吧。”

宋從心覺得自己跟被架在火爐上的烤鴨沒有任何區別。弟子們三下五除二地將堆滿雜物與圖紙的桌面收出一席之地,純鈞太上滿臉殷切地望著自己。宋從心將脊骨劍放在桌上,一時間只覺得直面冥神都沒有眼下的情景來得令人絕望。

純鈞道人與眾弟子圍著緘物一通觀察,甚至有人將取樣的工具都搬了出來。

“嚯,這是,妖族的獸骨嗎?品相好好啊,不知道蘊養了多少年,竟然已經完全玉化了。”

“不太像獸骨,妖族即便修成人身,骨骼也會一定程度上保留種族的特性。”

“沒見過的靈材,不愧是緘物。”

“這上面……死氣好重,莫不是魔族的骨骸?若要煉製劍器,這氣息須得封印內藏起來,否則可能害及劍主。”

“這骨錐節節分明,打磨成蛇腹劍再好不過了。”

“我怎麼覺得哪裡不太對……”

聽著同門吱吱喳喳,宋從心目光微移。真是人活得久了甚麼鬼都能撞一遍,連“躺手術檯上聽人議論自己脊椎骨長得好”這種只有大體老師才能經歷的事都能遇見了。

同門的側重點是緘物上蘊藏的力量,討論著如何將其煉化利用,同時不傷害常配劍器的劍主。純鈞道人心中已有了想法,摟過一旁的紙筆開始寫寫畫畫。但就在這時,一位醫器雙修的師妹略帶遲疑地道:“……那個,我怎麼看著……這緘物有點像是,人的脊椎骨啊?”

此話一出,眾人齊齊扭頭望去。沒一會兒,眾人又齊齊將目光扭回緘物之上。

他們很快就說服了自己。

“緘物本就是詭秘邪性之物,以這般模樣現世竟也合乎尋常。”

“確實。甚麼人皮書啊,嬰兒骨啊……唉,眾生皆苦,孽業驚天,才會有緘物不斷現世吧。”

“不過這緘物蘊藏的力量分明不詳,卻沒有陰穢邪祟之感。”

“這其中定有一段不同尋常的故事吧。”

眾人討論得深入,沒有人考慮過掌門殺人抽骨還要將之製成劍器的可能。宋從心聽得活人微死,恨不得就此飛昇原地消失。

“師姐先前去了中州天殷,那是冥神骨君的地盤。”一位博聞廣識的弟子道,“想必這件緘物蘊藏的死氣與冥神相關。我記得天殷民間流傳的佚聞裡提到過,冥神為人時的遺蛻尚存人世,似乎化為了緘物。為了封存冥神留下的緘物,天殷甚至為此鑽研出一種獨道的法門。這該不會冥神的遺蛻之一吧?”

“既然如此,參考封印緘物的手法,或許能……”

“嘖,天殷。別到時候禍事過了,他們又找上門來嚷嚷讓我宗將外道的遺物歸還。”

眼見著同門的猜測越來越離譜,宋從心終於忍不住嘆氣,道:“這不是冥神的遺蛻。”

“欸?”那猜測十分接近真相的弟子聞言,困惑道,“但即便還未勘測,也能感受到這件緘物的位格極高。中州還有哪位大能,能以身頑抗冥神之力?”

宋從心揉了揉眉心,短暫的思慮後,她終是釋然:“是我的道骨。”

“……”嘈雜的議論戛然而止。

宋從心一不做二不休,乾脆解釋清楚:“至於冥神之力,說來話長。但我用它擊敗了冥神,許是得此造化、受此孽業,陰差陽錯下才成為緘物的。”

“……”離火宮死寂一樣的沉默。

“不必擔憂中州追討此物,之後我也會與姜恆常協商收繳冥神的遺蛻。經此一戰,仙門涉足中州已是名正言順,諸位不必憂……”

宋從心話音未落,幾名弟子突然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倒下了。

當天,離火宮上空迴盪著崩潰且歇斯底里的尖叫。

……

無極道門,九宸山靈脈。

剛出門放風沒一會兒又被禁足的宋從心保持入殮的姿勢,目光渙散地沉在水底,對唯一的聽眾碎碎念。

“外道恐怖如斯,竟在暗中扭改了我的認知常識……”

“……”

“仔細回想起來,確實啊,我怎麼會覺得讓別人煉製我的道骨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呢?”

“……”

“天書你想啊,你在解剖臺上處理屍體,旁邊突然晃過來一個跟屍體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張口說嘿嘿小心點,我肝有點疼。正常人能不被嚇得魂飛魄散嗎?”

“……”

“但我覺得這不完全是我的錯,外道應該全責。”宋從心像條曬乾後重回大海的鹹魚,在靈脈中硬邦邦地飄著,“憑甚麼只罵我一個,師尊不也殼在人間,魂在天外嗎?難怪書裡以及我一開始遇見師尊時總覺得他跟人世隔閡感重……他老人家肉身留在人世鎮守山河,靈魂還在天外織法陣呢。這麼累不也是外道的錯?”

天書懶得回話,宿主被禁足的原因根本不是這個。但她猜錯原因這件事,也很值得被禁一禁足。

宋從心的脊骨劍被沒收了,放風也被取消了,古今道人說要和清儀道人調整一下後續的治療方案,看看能不能為她重塑道體。宋從心只是說了一句沒必要,她其實在得到天道認可時就突破飛昇之境了。之所以還沒飛昇,一是神舟天外的事還未解決,二是她還放不下人間。

若神舟解決了天外事,人族也已成長到無需指引的地步,她或許就能放心前往天外,去看看傳說中的三千世界吧。

“人皇氏的記載中提到過,上古時候的人們修至分神期便可飛昇。而師尊僅用百年就修成仙身,只是因為道衍散人的囑託,他才在人間停留了百年。”宋從心想到無極界中師尊的真魂,與他留存在人世、飽經滄桑的驅殼相比,他的靈魂仍是千年前的本面。

【初心未改,靈魂方得本來面目。】談起明塵,天書倒是願意多說兩句,偏心得十分明顯,【千年守得虛靜之心,這並不容易。】

“那我的靈魂又是何種面目?”

宋從心沉入靈脈,仰頭望著水面。從水底向上望時,人就彷彿身處另一個世界。偶爾的偶爾,宋從心也會對眼前的一切生出虛幻不實之感。她會想起無何鄉那片茫茫的弱水。她會質問自己,她真的跨越了那片逝者的灰海嗎?

姜佑已經遠去,但他銘刻在宋從心靈魂深處的,是對死的恐懼。

對死的恐懼,源於對生命的眷戀。他將靈希化作眼睛,也成了懸在宋從心顱頂的利劍。姜佑以自己的陌路警示宋從心,不要背棄自己的道途,不要辜負自己的初心。

可宋從心和明塵上仙的道和而不同,明塵以不變應萬變,宋從心則無時無刻不在改變。即便是宋從心自己,也不敢說自己仍如從前。

宋從心想,如果她能看見自己的靈魂,恐怕是垂垂老矣的模樣。就像彼世的清平,熬幹了心血,頭髮花白花白的。

宋從心沉入夢鄉,極其罕見的,她做了一個夢。

夢中,她又一次回到了那片冰冷的海洋,鋪天蓋地的黑暗與重壓沉甸甸地壓在身上,一如命運,一如死亡。

她忘了自己本來的面目,只是拼命地掙扎。她看見自己擺動的魚尾,看見自己在黑暗中發光。她是一條微不足道的小魚,拼盡全力,溯流而上。

她太過弱小,太過低微,與浩瀚的江流相比,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然而,就在她心生絕望之際,她眼前忽而一亮,氣力已盡的身軀被輕輕托起。

宋從心看見有光從水底浮起,看見千千萬萬條和她一樣的小魚。祂們溯水上游,互相照耀,互相托舉。祂們逆著沉重的水流,一次又一次地朝襲來的骨魚發起衝擊。

這個過程中,有魚兒粉身碎骨,散作金光;有魚兒被黑暗吞噬,沉入淵底。但魚群始終向上,始終昂揚。

魚兒破水而出的瞬間,宋從心從夢中驚醒。她怔然地望著洞窟頂部透下的天光。良久,她自認疲憊蒼老的心臟泵出新血,宋從心久違地品嚐到了活著的實感。

【她的一生,亦是千千萬萬人的一生;她所行之路,亦是千千萬萬人的路。】

“原來如此。”宋從心哭笑不得。

她忍不住嘆息,卻又自在地向後一倒,浮在水面,捋著額髮釋然地笑了。

原來我只是一條小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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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我隱喻的手法用得比較多,偶爾會引起誤解。

比如姜佑的結局,從一開始就決定是神舟的龍骨。所以在設定上,祂的形態是眾生凝聚而成的一段脊骨。

再比如靈希,她帶來了變數,加之表裡世界切換引起的“蝴蝶效應”,所以她神化的形態是蝴蝶。

同理,明塵千年前飛昇時不到兩百歲,上古時期修成分神便可飛昇一事,在姜恆常和陰守安的對話中有提過。加上我想隱喻他守護眾生的決心並未被改變,他從未對生命失望,喻示傾戀中的記載是謊言,所以才設定靈魂的面貌是少年。

留在凡塵的驅殼,早期描寫就是將近而立之年的成年人。年齡不一樣是為了做區分,沒想到會引發誤解。

關於後日談,宋從心和師尊最後究竟是在人間終老還是遠去天外,任大家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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