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後日談】此去已是百年身(中):她看見一座石碑,裡面躺著可愛的人。
白鳳最終用魔方解讀後的粒子,重構了一艘小小的雲舟。
堪比核桃雕畫一樣精湛的技藝,雲舟內部的零件清晰可見。放入靈石後,雲舟甚至能自如地飛行。這樣的完成度,對“雲舟”沒有高度的認知與瞭解是做不到的。
考官們身穿繡有日月金紋的黑色斗篷,面容隱藏在兜帽之下。他們小聲交談,很快給出了評分——“甲等”。
之後的考核逐漸變得複雜零碎,擁有甲等靈覺強度的白鳳應對還算從容。考核場上不斷有泡膜消失,面色慘白的學子接連從場上離開。離開考核場不代表這些學子考核失敗,考官依舊會公正地給出評分以及從業建議。而遵循建議進入不同行業,若還希望繼續精進或提升自身靈覺評級,以後可以去參加三年一次的成人考核。
“衍化”雖是靈覺運用的基礎三大技巧之一,但對於剛成年的青少年來說,能熟練掌握這種技巧的仍是少數。考核進行到最後一項時,場上只剩下十幾枚泡膜。
考官詢問志願時,白鳳說了萬物司。和其他初聽這個選擇的人們不同,考官並沒有露出異樣的神色,而是詢問道:“你對交通器械很感興趣嗎?”
白鳳思考,考官的意思應該是問她是不是隻會構造雲舟:“不。只是我能經手的東西有限,只拆過慈幼院裡弟弟妹妹的玩具模型。我認為三大技巧彼此之間是相輔相成的,解讀能讓我更深入地瞭解事物的本質,重構能復原物件的同時進行改良,而衍化能讓我見證事物過去未來的樣子,一切創造與改變都基於時間的流逝。”
白鳳看不見考官的臉,她不知道自己的回答對方是否滿意。考官也沒有多說甚麼,只讓她回去等待通知。
考核結束後,便是眾多學子的成年禮了。老師通常會和學生們單獨約談,聊聊他們對未來的規劃。除此之外,學子們還能前往學院深處的暗閣,照一照三生鏡。
人對自己的前世今生難免會有好奇,白鳳也不例外。但她早已決定活在當下,不願被過去牽絆影響,所以沒有前往暗閣。白鳳孤零零地回到學堂,見室內空蕩蕩的,便猜到同窗們大概都去暗閣照三生鏡去了。韶慈也不在,看來她先前對此多有糾結,但最終還是決定要去看看。
前世因果與今生無關,所謂三生鏡,不過是給心懷遺憾的人續緣的契機罷了。
白鳳待在自己的座位上看書,很快走廊外邊傳來了熙攘的喧譁。白鳳扭頭一看,便見韶慈腳步輕快地邁入學堂,臉頰泛著激動的紅雲。
“白鳳,長孫貴真的去照鏡了。結果,你猜怎麼著?”韶慈往自己椅背上一撲,趴在白鳳的課桌上。
“看你這樣,應該是沒有甚麼好結果吧。”白鳳搖了搖頭,手中的書翻過一頁。
“沒錯。”韶慈微微拔高音量,有些幸災樂禍,“他帶著一群人去了暗閣,非要當場證明自己所言非虛。結果呢?他確實沒有撒謊。鏡子裡確實照出了水紋劍徽的圖樣,但他不是無極道門的轉世弟子,而是曾被平山海圍剿的人販子……哈哈,當時整個暗閣鴉雀無聲,畢竟三生鏡會照出靈魂最銘心刻骨的情景。他前世最銘心刻骨的情景居然是被無極道門的弟子們圍剿!難怪他會夢見雲紋劍徽呢,哈哈哈。
“而且你猜怎麼著?如果是死在無極道門弟子劍下還好,可他前世見勢不對,果斷和僕從換了衣服潛逃了。他在山裡待了好幾個月,以為這樣就能擺脫平山海的追捕了。結果,他某天在林子裡遭遇了野豬群,被野豬活活撞死了,我的天啊——!”
唉。白鳳忍不住用書蓋臉,在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前世這般冤孽,原也不幹長孫貴甚麼事。但他偏要邀人同往,這冤孽可不就成了人們心中對他的偏見了?
這能說甚麼?不過是自釀苦果自品嚐罷了。
“不過,很快就沒人關心長孫貴了。”韶慈笑完,話語又是一轉,“後來學院的老師們都來了,連那些披著黑袍的主考官也來了。你猜怎麼著?長孫貴前世的記憶里居然還真有實貨呢。雖然只是一道驚鴻一現的背影,但你猜是誰?那居然是拂雪道尊欸!”
“甚麼?”白鳳的書讀不下去了,她瞠目結舌道,“長孫貴前世造甚麼孽了,能讓道尊前來殺他?”
“欸,沒有沒有。”韶慈擺了擺手,“聽考官和校長的交談,那似乎是道尊尚且年少、還是內門弟子的時候。鏡子裡她從地上扶起一位身穿華服的少女,頭髮還是黑的呢。不過這也很合理啊,因為平山海最初不就是道尊為了保護宗門外出歷練的弟子而成立的嗎?聽說那時道尊劍掃天下,走到哪,平山海便跟到哪。說平山海都是道尊的耳目與口舌也不為過,她的意志便是整個平山海的意志。嗯……不過沒想到年輕時的道尊還挺……平易近人的?居然連人口販賣這樣的事也管。”
“亂世則出,盛世則隱。道尊年少時便有‘青鋒三尺雪,跡出江海平’的美譽。”對於拂雪道尊的情報,白鳳也是信手拈來,她追問道,“然後呢?”
“然後,沒有然後了。”韶慈也有些遺憾,“映象太短,只有一個背影。後來校長和考官差點吵起來,考官給長孫貴做了很多思想工作,希望他能將這段記憶授權。作為交換,考官敲打了那些玩激將和看熱鬧的學子,警告他們不可將這件事在校外大肆宣揚,也算是給某人留了一點後路吧。唉,真是可惜。”
白鳳費解道:“拂雪道尊當年留下的影像應當不少,雖然現在星網基本找不到了。但只是一個背影,倒也不至於這麼大動干戈吧?”
“誰知道呢?”韶慈往桌上一趴,懶洋洋道,“大概是因為大家都很想她。”
拂雪道尊遠去天外,已經有八十五年了。但每年二月,神舟盟依舊會舉辦隆重的慶典,九州放假三天。
那個已經成為信仰的人去了遙遠的天外,書傳不得,人見不到。白鳳沒有生在道尊風頭鼎盛的時代,但她母親是平山海的一員。她知道平山海中有些人等了一輩子,卻都遺憾沒能再見道尊一面。他們臨終前在山海司部中留下信物與遺言,盼望著遠行的旅人歸家時,仍能想起故人的笑臉。
白鳳有時候也會想,神舟盟如此積極推進“逐日計劃”,或許也是希望能以凡人之力,將思念遞至天外吧。
“那你呢?”白鳳跳過長孫貴的倒黴事,關心起好友的未來,“我記得你說過你不想考司部,而是想去星網闖蕩一番?你是準備去明月樓嗎?我記得你一直有在練習歌舞,但想成為星網藝人,我記得是要學習靈覺三大基礎以外的‘共感’與‘同頻’?”
“對啊,好難啊。”韶慈一說起這事便垂頭喪氣,“這兩項技巧都很冷門,也不要求常人掌握。其實不會也能當藝人,但目前一二線的藝人都會這兩種技巧。別人會,你不會,在競爭上就輸了一大截了。唉,拂雪道尊怎麼就不勸勸玄陰(魚!你……)道尊,讓他別創造這麼難學的技巧啊。”
“因為玄陰重溟道尊是氐人吧,他的發聲器官和人族不同。對他來說,這種技巧大概信手拈來。”
白鳳看著韶慈面上未褪的紅暈,韶慈面板白皙,皮下毛細血管透出的紅過於鮮明。只是長孫貴出糗這樣的小事,她不至於激動至此。
“所以呢?因為心裡沒底,你想去三生鏡碰碰運氣?”白鳳合上書,會心一笑,“看見甚麼了,這麼高興?”
“嘿嘿,我就知道瞞不過你。”韶慈捲了卷鬢髮,滿面紅光,眉飛色舞,“我跟長孫貴不一樣,我選擇了保密。但後來照出了不得了的東西,我便上報了校長。校長和考官也不是為長孫貴來的,他只是順帶,不過湊巧給我打了掩護。我沒有看見太多的東西,鏡子裡就兩個畫面:一個是一位身穿紅衣的絕世大美女在暗室中唱戲,古怪的是,沒有戲臺,沒有觀眾,旁邊只有躺了一地的……嗯,應該是屍體;還有一個畫面則是白髮後的拂雪道尊,畫面難得清晰。”
白鳳忍不住後仰,隨即傾身向前,壓低了聲音:“當真?”
“我還能騙你?”韶慈軟和了眉眼,“我將記憶授權給了校長,校長答應我不會公開。我前世似乎與明月樓有緣,校長說會替我向明月樓遞一封推薦信。”
韶慈並不像白鳳一樣襟懷坦蕩,她有心機城府,也會算計利益。長孫貴想借前世向上爬的想法在她看來並無不妥,但對方錯就錯在事未成而授人把柄。白鳳先前想提醒對方時,韶慈雖不贊同,心中也有些煩躁。她想,自己恐怕這輩子都無法活得像白鳳一樣,她不過是個私慾中沉浮的庸人罷了。
但這一刻,韶慈像是得到了命運最好的饋贈,以至於對世界都生出了幾分善意。
“她說,願我來世活在太平盛世,歲月不蝕,百歲無憂。”
那份美好的祝願,穿過時光,穿過生死,又一次叩響心的門扉。那一刻,韶慈突然明白了三生鏡存在的意義。
前塵不為牽絆,只為續緣而來。
即便是凡庸又如何?如今,她如道尊祝福的那般,無憂無慮地活在太平盛世了。
……
之後幾天,學府放假,學子們陸陸續續地收到了各大司部的錄取書或邀請函。白鳳參加了慈幼院裡為她們這一批成年人舉辦的宴會,說是宴會但實際是找個由頭大家聚在一起吃吃喝喝。倒是一些開始知事的孩子知道這個宴會是為了送別哥哥姐姐,在宴會上抱著他們的大腿哭得停不下來。白鳳蟬聯幾屆“最受歡迎的大孩子”的頭銜也不是浪得虛名,整個歡送會下來她基本沒能挪窩。一對雙胞胎妹妹倔強得很,一屁股坐在她的腳背上。誰要來抱,她們便能哭得房梁都塌下來。
熱鬧持續到後半夜,年紀小的孩子們撐不住睏意,被偃甲人抱回房間了。剩下幾個成年的大孩子揮別了第二天還要早起的監護人,勾肩搭背、鬼鬼祟祟地進了活動房。門一鎖,簾子一拉,藏在桌下的揹包拉開一倒,滿滿當當的零食、罐裝酒、爆辣滷味撒了一桌。隨著開瓶的滋氣聲,幾人相視而笑,後半夜才剛剛開始。
幾人湊成一桌,談談人生,談談未來。說到興起處,也會爭得面紅耳赤。但每個人的眼中都閃爍著光亮,有的只是對明日的希冀與無懼風雨的勇敢。
“安淮,你要是真進了星網,能不能催一下策劃組儘快開放新地圖啊?”有人打了一個酒嗝,勾著安淮的脖頸抱怨道,“我真的受不了,三二年的遊戲了!這都六十五年了,十幾億玩家還在無極界轉悠呢!你趕快去催催,問他們甚麼時候出第二部《虛空界》,有生之年玩不到第二部,我死不瞑目啊!”
“就是就是,我不準備報考司部,也不打算進入星網。以後就靠在《無極界》拓荒賺錢了,要能出第二部就好了,這可是一輩子的鐵飯碗。”
“不清楚。但我覺得《無極界》目前還是有很高的可玩性的。地圖探索至今未滿,大部分玩家都開始轉職搞基建了。”安淮不為所動,嗑著瓜子老神在在,“虛空界不急,這些年咱們玩家不總是去黑海里‘釣魚’嗎?釣上來的甭管活的死的都可以拿去跟官方換錢,估計官方這些年靠我們攢了不少未知的資源。幾年前官方開始改革教育,要求學子掌握靈覺基礎三大類估計也有這個原因。那些天外拓荒收集來的東西需要解讀,官方應該是在嘗試解析它們的本質,並將其化為己用。”
“確實。這麼說,逐日計劃的下一步是讓普通人登上無極界,再下一步應該是在那些未知的物質中解析出能應對汙染的方法吧……?”
幾個將將的成年的青少年,你一言我一語地商討著足以影響神舟命運的大事。沒有人對此感到奇怪或不合時宜,只因時事政治也是學府必修課之一。
生在這個時代的青年自幼便養成了充沛的政治素養,踏著無數先行者走出的血路,佇立於巨人的肩膀。執政者將關乎世界的命運與脈絡梳理成序,恨不得掰碎了嚼爛了喂到下一代的嘴裡。他們希望下一代能明白自己將何去何從,將命運攥在自己手中,抗爭一切不公不義。
“目前玩家已經在無極界建立了前哨崗和堡壘基地,以此為方圓繼續對外拓荒。下一步就是建立研究所,資源庫以及生態園。只是無極界中的物理法則紊亂,只能透過靈覺之觸進行構建。雖然這樣能高強度地鍛鍊靈覺,但很容易疲憊掉線,進展太慢了……”
“這只是暫時的,畢竟玩家轉職基建也才幾個月吧。以前所有玩家都耗在地圖探索和發掘未知物質了,官方還限制探索時長……我敢說如果官方開放無時限探索,三年內玩家就能造出一座城市來。這樣等以後我們真正踏足無極界時,就有可以落腳的根據地了。”
“官方也是怕有些人急於求成,內捲起來能一天十二個時辰都泡在《無極界》裡鍛鍊靈覺。這一不小心染了劫濁,瘋了咋辦?”
“不過,想想都很美妙,在遊戲裡操控偃甲建房子,以後會給登天的開山者住。嘿嘿。”
“沒準咱們迷人的老祖宗們從天外回來,還會看見我在堡壘前構造的七彩光虹鐳射變形偃甲!”
“……這個要不還是算了吧。”
白鳳連喝三罐鷺酒,懶洋洋地陷在天然傢俱綿果裡,有些微微醺然。
她看了看時間,想著明日還有事情要做,便也沒有抗拒睡意的召喚。就著同齡人嘰嘰喳喳的白噪音,白鳳沉入夢鄉。
……
第二天一早,神清氣爽的白鳳將活動室裡躺了一地、睡得四仰八叉的弟弟妹妹逐一擺好,蓋上布毯。
做完這些後,白鳳甩著胳膊回到自己的房間,準備收拾行李,過兩天搬家。雖然慈幼院並不會一成年就驅逐他們,從小看著他們長大的監護人也絕不會介意院裡多添一副碗筷。但白鳳並不想給院裡的長輩們添麻煩,早在幾個月前就開始相看房子了。
孩子成年當日,聯邦政府會結束對他們長達二十年的監護觀察,並將記錄封存回檔。成年禮的第二天,提前留下通訊星名的孩子能收到政府發來的祝賀短訊以及一份小小的贈禮。同時,一筆起步資金會直接打到他們的星網賬戶裡,作為第一年獨立生活的過渡基金。
有時候白鳳也會覺得神舟盟對孩子是不是有點太過溺愛。即便是顧慮劫濁對心靈的汙染,聯邦多少也有些保護過度了。
但或許,正是因為傾注了整個社會的愛與關懷,慈幼院中長大的孩子才沒有因為家庭的缺失形成缺憾。
讓每一隻破殼的雛鳥都擁有健全的靈魂、強大的體魄與勇於前進的韌性,這多不容易啊。
到底是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行禮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收拾完的。突然,白鳳的通訊星名亮起,她抬手摸了一下耳朵上的耳夾,韶慈興奮的聲音便在耳畔響起。
“我收到明月樓的錄取信了!”
韶慈得償所願,白鳳也發自內心地為她感到高興。自從照過三生鏡後,白鳳能明顯感覺到韶慈心態上似乎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轉變。她似乎更加熱愛生活,也對未來有了更深的嚮往與憧憬。這是好事,白鳳為她感到高興。
而韶慈也為白鳳帶來了寶貴的資訊:“這次來我們學府的考官里正好有明月樓的門人,她引我入門時跟我說了很多,我便找機會問了一下萬物司的情報。你知道的,明月樓雖然現在是星網上最權威的文娛司屬,但其前身是情報部門。嗯……雖然這麼說有點不好,但他們即便金盆洗手了,也還是很喜歡打聽各個司部的小道訊息……
“其實根據聯邦政府公開公正公平三大原則,萬物司的情報對公眾而言藏得有點太深了。不過考官跟我說,這個司部最高階別的保密措施是有必要的。她讓我轉告你,不必太過擔心萬物司的考核,因為它們的考核標準不是由人決定的。這話說得有點雲裡霧裡,但大概意思就是你不用做太多準備。他們似乎有甚麼硬性條件,成就是成,不成就是不成。即便沒被選上,也不是你不夠優秀或者不夠努力的錯。”
“這樣嗎?”白鳳思忖,“校長之前找我談過,似乎也有所顧慮的樣子。我知道了,謝謝你,韶慈。”
……
周圍的親朋好友都陸續收到邀請函或錄取書,白鳳卻遲遲沒有收到萬物司的回應。她心態很好,並不惶急,但安淮卻擔心她是佯裝無事。在幫白鳳搬完家後,安淮找了個藉口搬到白鳳隔壁,不僅照顧其白鳳的一日三餐,還時不時拉她出去逛街散心。
雖然並沒有心理壓力,白鳳也樂得接受弟弟的好意。享受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待遇後,某天,白鳳收到了一條官方簡訊。
當天夜裡,白鳳將安淮趕回自己的房子,換了外出的衣物,開著燈坐等了半宿。
直到夜深人靜,鄰居全都陷入夢鄉時,門外傳來了叩門聲。白鳳將門透明化,隔著門扉與對方談話,來者竟是一位身披黑袍、手提螢石燈的神秘人。對方這身裝扮往門外一戳,要不是官方提前發了簡訊,白鳳都要以為是死神前來敲門了。
萬物司沒有錄取書,只有引門人。隨著引門人登上雲舟時,白鳳忍不住問道:“考核一定要在晚上進行嗎?”
“並不是。只是我們要去的地方只有夜晚才能通行。”引門人語氣很溫和,與他怪異的裝束不大相符,“你就讀於格致學府的清都分府,那你見過夢中的白玉京嗎?”
“見過。”白鳳撫拭自己的手背,一枚三葉金印顯出光輝,“自從苦剎與現世星網建立聯絡後,藉由星網也能進入夢中的白玉京,白天黑夜並無分別。如果要去白玉京,沒有必要只選晚上,還要乘坐雲舟出行。”
“你很警惕,這是好事。”引門人聽出白鳳話語裡的質疑,卻表露出欣賞之意,“在萬物司就職,保持警惕和懷疑是很有必要的。你推斷得不錯,以夢入境確實不需要等到晚上,但我們是用雙足真正踏上那片夢中的秘境。而苦剎之地一個月只會開啟一次,那便是既望日。”
雲舟駛過流雲暮風,城市的燈火綴在黑暗的河流裡,似銀河中的星。白鳳仰頭,望著天上皎潔的圓月。月亮在上,星辰在下,他們穿行於星月之間。
晚風拂過臉龐,稍緩了白鳳的緊張。她開口打破沉默,露出燦爛的笑:“所以,這就是我遲遲沒等到通知的原因,為了等待既望日?”
“不錯。”斗篷人頷首,又道,“你有甚麼困惑便儘管問吧。我現在是你的引門人,可以回答你機密級別以下的問題。如果你能順利入職,以後便要遵循‘緘默’的美德。機會難得,你想知道甚麼,我都可以告訴你。”
斗篷人說完,白鳳卻陷入了沉思:“萬物司遵循‘緘默’的美德,您卻願意回答我的問題。可我還未透過考核,不確定是否擁有資質。萬物司的情報連星網都沒有,顯然是保密級別的。將情報告知一個尚未確定身份立場的人,您是認為這無傷大雅或者無關緊要嗎?如此有恃無恐,是因為如果我沒透過考核,就會忘記今晚的談話嗎?”
斗篷人這下是真的有些驚訝了:“……看來除了警惕以外,你還十分敏銳。是的,你的記憶會模糊修飾。你會記得自己參加過考核,但不會記得自己具體做過甚麼。我們的談話,包括白玉京會在既望日開啟這件事,你都會忽略並逐漸淡忘。”
“看來萬物司的工作確實很危險,一旦情報洩露,就可能危機相關人員。”白鳳嘆了口氣,她不喜歡自己的記憶任人擺弄,但也無可奈何,“唉,既然可能會被抹去,那還不如從一開始就不知道呢。所以,考核的內容是甚麼?”
“很簡單,你只需要去太虛宮深處走一趟,由天地之書來判斷你是否是某件緘物的適格者。”引門人悠悠道,“萬物司是神農司屬,每一位成員都是與緘物締結契約,擁有超凡偉力的存在。他們被稱作‘神農’,與上清界的醒鍾人一樣,神農是人族直面詭秘的第一道防線。
“醒鍾人為世人醒鍾,神農為眾生嘗草。我們嘗五味,分四氣,辨識藥性,解離神秘,為眾生尋見生路,得藥而癒。”
雲舟急速前行,已經難以判斷方位和距離。只是有那麼一瞬,天際刮來的罡風突然變得酷烈。白鳳為了穩住重心,不得不蹲下身去。與之相比,引門人站在雲舟船頭,身形巋然不移。他的話語散在風中,但每一個字句都沉重有力。
“我們到了。”
白鳳感覺雲舟只是在穿過風道時遇上了亂流,短暫顛簸了一瞬。但再次睜眼,下方城市的燈火不復微弱,成千上萬盞明燈照得夜色都淡去三分。天上的明月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消隱,取而代之的是一輪纏繞在樹冠上的圓月。它周圍星海無垠,黯色的潮汐隨著月暈湧動,那望不見盡頭的海洋,便是人族的靈性之基——冥覺海。
環繞城池運轉的星軌,流星一樣劃過天際的月車,宛如白玉築造而成的城市,燈火通明的長街與熙熙攘攘的人流……一瞬間的改天換地,令白鳳微微瞠大了眼眸。
“……這就是真正的白玉京啊。”白鳳扒著雲舟的邊緣俯瞰城池,本就恢弘的建築從高處下望更顯偉岸。無論在夢中見過多少次,白鳳依舊為白玉京內與神舟截然不同的奇異風景感到觸動。但和以往夢中的神遊不同,不知為何,真正踏足這片奇異的領土,白鳳竟感覺自己的心跳加速,似有若無的酸澀襲上眉頭。
雲舟緩緩駛向位於白玉京最高處的太虛宮,引門人也將萬物司的來歷娓娓道來:“萬物司的前身,整合了百年前元黃天由凡人自立的兩大司部,既中州天殷的玄衣使以及幽州興國的監天司。在封建帝制覆滅,神舟盟成立政權後,兩大司部整合為一體,便成了萬物司。
“如果你對歷史感興趣,便知道以前的凡人是不被允許插手外道魔患事件的。但天殷與興國打破了這種傳統,天殷皇室曾立下天道誓約,宣佈自立且拒絕仙門的庇佑;興國則和白玉京共同研發了能收殮緘物的器皿,又有能臣推進緘默十策與神農計劃。多方努力下,凡人掙得了話語權,從仙門的庇佑中走出,這才有瞭如今的萬物司。”
“不過。”引門人輕聲喟嘆,“當年的凡人尚未經歷過靈覺之海的洗滌,與修士相比終究還是太過脆弱。修士能解決的外道汙染,凡人卻要用命去堆。神農計劃最初的提倡者一生嘔心瀝血,也沒能讓神農計劃落實。後來她因緘物反噬而死,神農計劃也就此作罷,直到冥覺之海成型,直到第一位擁有靈覺之觸的凡人誕生。
“這項計劃擱淺了數百年之久,直到戌辰紀元才開始落實。然而,緘物與詭秘同生,妄圖將其化為己用終究要承擔代價。”
引門人轉身,面對白鳳。
“所以,白鳳,在最後的考核來臨前,我代司內三百六十七位神農再次發問——你,真的決意加入萬物司嗎?”
白鳳望著引門人飛揚的斗篷,這種黑得反射不出任何光色的料子能完全隱匿一個人的氣息與面容。白鳳本該冷靜地權衡利弊,她不會因為他人的大義而放棄自己的追求。但聽著引門人將萬物司的歷史一一道來,她只覺得呼吸越發困難,胸口悶悶作痛。五味參雜的情緒擠壓在舌根,痙攣的胃部攪動著不適的痛楚。她忍不住顫抖,酸澀湧上鼻頭,最終,眼淚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滾滾而落。
引門人沒料到自己的一番話竟將人說哭了,他頓時慌了手腳,在白鳳身前蹲下,用廣袖擦拭她的淚:“怎麼了?被嚇到了嗎?別怕,拒絕也沒甚麼的。我、我是說真的,萬物司的工作又累又困,雖說假期很多,但頂不住隨時可能出任務啊。有時候一出任務就好久不能回家,倒黴點的甚至可能得拖一年半載,期間完全沒有休假……!唉,要不是薪水確實高,福利確實好,而且離職手續又雜又多,我早就撂擔子不幹了……”
引門人似乎想轉移她的注意力,亂七八糟地說了許多。白鳳深吸一口氣,平復下胸腔內洶湧的情緒,這才開口。
“請讓我試一試吧。”白鳳沒有擦拭眼淚,只是認真地注視著引門人,“無論如何,請讓我試一試。”
白鳳壓低了嗓音,她一瞬間透出的氣勢竟讓引門人暗感心驚。他連忙應好,也不再按部就班地介紹以及考驗覺悟了。太虛宮近在眼前,一轉眼,雲舟便駛到了港口。
太虛宮往來的人流不少,但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著安靜與秩序。白鳳跟在引門人身後,走過主殿,穿過長廊,徑自朝無人踏足的深處而去。白鳳以前來過太虛宮,但從未去過太虛宮的後殿。從長廊中步出,繼續往前,竟是走上了一條籠罩濃霧的小道。
“跟緊。”
霧氣過於濃重,十步以外已經看不清人影。白鳳只能緊跟著引門人,稍有不慎便可能迷失在霧中。她想著,太虛宮的深處會有甚麼?藏盡天下書的地方怎會有一處濃霧籠罩的秘境?白鳳來不及深想,便看見走在前方的引門人突然停下了腳步。
“咦?”白鳳聽見他發出似是困惑的囈語,“這次居然這麼快就到了嗎?”
白鳳聞言抬頭,卻見引門人的前方出現了一座高聳漆黑的塔樓。塔樓的每一層都亮著燈,暗中有光,卻依舊有種無法驅散的陰沉。濃霧籠罩著塔樓,更為這種不詳之感更添三分弔詭。白鳳突然覺得,這座塔樓不像是修建給人居住的地方,倒像是……倒像是甚麼呢?
她思考良久,很快,她得出了答案。
“……像骨灰塔。”白鳳喃喃。
白鳳打量著這座細長的塔樓,終於察覺到自己一眼望過去便覺得不妥當的地方——塔樓每一層都有許多個房間,但每個隔間的間距又太過窄小。那種寬度與高度都不是能供人類活動的距離,但塔樓卻偏偏修建成了人類住所的模樣。狹窄、逼仄、仿屋舍的樣式,便容易讓人聯想到修建給死者的“房子”。
白鳳望著引路人的背影,正想問出自己的疑惑。卻見引路人突然回首,對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一路上話一直挺多的引路人,突然緘口沉默,彷彿害怕驚動甚麼。他示意白鳳跟上,繼續往前,兩人徑自走向塔樓。
塔樓的大門是敞開的,門檻很高。門內一片漆黑,甚麼都看不到。
“去吧。”引路人在塔樓外站定,推了白鳳一把,“進去後,你會看見一座石碑。把手放上去就可以了。”
白鳳突然意識到,那位報考了萬物司卻最終沒被選上的師兄確實是被模糊了記憶。否則這種考核經歷,實在很難不讓人印象深刻。不露出臉面的神秘人,詭譎陰暗的塔樓與濃霧,參與考核的學子還要孤身邁入這座明顯是修給死人的骨灰塔裡,並在其中待一個時辰。如果事後沒有抹除記憶,當事人恐怕要花費很長的時間自我調理。
白鳳是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的性子,腹誹歸腹誹,但她卻很坦然地前行,邁過門檻,步入大殿。
然而,就在她進入塔樓的瞬間,想象中的恐怖場景並未出現。她聽見自己踩落在地的聲音空蕩蕩的迴響,但一抬頭,她竟又一次站在了濃霧中。奇怪的是,四周沒有牆壁,回頭也看不見門。
白鳳看見了一座石碑。
沒有纂字,沒有銘紋,空白的石碑佇立在她前方不遠處。
石碑周圍的空地上長著一片嫩綠的草茵,那抹生機勃勃的綠意打散了白鳳心中的不安。她突然覺得,即便這是一座石碑,裡面應當也是躺著可愛的人。
白鳳走上前,依照著引路人的叮囑,抬手觸碰了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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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的時間線圖隱藏資訊挺多的。
比如姜恆常和拂雪是有矛盾的,打過架,完後坐下論道,琴也聽了,合作也談了。
後來天下大勢所向,姜恆常覺得打不過就加入,於是轉頭進了神舟盟競選議長之位。
絲織商隊清腐,其實內部動盪很大。但靈希在關鍵時候以礦藏開通商貿,給絲織商隊輸了大血包。
北州宗教影響力最大,土著最犟,因此是最後一個加入神舟盟的。
興國的起義以及王朝的覆滅有宣平沙留的後手,因此最後亡國弒父的皇儲得到了白玉京的庇佑。
《無極界》設計得很爛是因為這是去天外的那群人傳回來的,不敢改,完全不敢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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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為甚麼聯邦政府過度保護甚至到了有點龜毛的地步呢?
答:……因為執政者是從小自力更生的商和。
商和:淋過雨所以給別人打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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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的尊號原定是“玄陰重溟道尊”,道號“玄陰”。
嗯,因為某種原因,現在要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