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後日談】此去已是百年身(下):她聽見宇宙傳來人的迴響。
白鳳伸手觸碰石碑,但卻沒有預想中石子冰冷粗糲的觸感。
她的手指沒入石碑,就像浸入一片溫暖的水。金色的漣漪層層漾開,隨即便是一股強大的吸力。白鳳直覺無害,便沒有太過掙扎,而是順著這股力道被吸了進去。
穿過溫暖潮溼的水流,卻沒有入水的窒息。白鳳再次睜開眼,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得睜大了眼——她立於一處奇妙的空間,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幾乎與建築長成一體的蒼天巨樹。這棵巨樹的主幹撐起了塔樓,根系深扎於一面盈著藍紫色流光的水潭。潭水波光粼粼,躍動著醉人的流光。環繞巨樹建成的螺旋臺階直通雲頂,虯結的樹幹形成了一層又一層的平臺。仰頭,即便窮盡目力也看不見樓層的盡頭,如身處一座巨大的螺旋迷宮。
巨樹的枝葉向八方延展,熒光的葉脈為周圍蒙上了一片皎潔的輝光。月華般柔和的光芒並不會刺痛人眼,如輕紗般籠罩著樹幹間一個個碧綠的“果實”。足有一人高的橢圓形果實,飽滿得內裡瑩綠色的漿液似乎隨時都能破皮而出。然而令人悚然的是,這些果實裡都有一個若隱若現的影子,或是純粹的人形,或是略帶肢體畸變。這些影子以嬰兒環抱雙膝的姿態蜷縮在果實之中,似是沉眠,又好似還未降生於世。
若非耳畔流水潺潺,葉脈的光照也溫柔舒緩,白鳳恐怕會被這詭譎的場景驚出一身冷汗。
白鳳環顧四周。這是一處靜謐的安寧之所,卻不會顯得過於悽清寂寥。引門人並沒有告訴白鳳下一步應該怎麼做,正當白鳳準備四下探索時,螺旋臺階上突然轉出了一道人影。那人拾級而下,腳步卻輕似貍奴落足。若非餘光恰好掃過,白鳳恐怕都發現不了這人影。
直到那人走至近前,白鳳才看清對方的模樣。約莫十六七歲、面容秀美的少年,眉心有著翠色的紋路與印記。他穿著灰色的布衫,懷中抱著一柄劍。見白鳳朝他看來,來者微微頷首,漆黑如夜的眼眸在白鳳身上輕輕一落:“過來。”
白鳳本想禮貌問好,順便問一問考核的內容。但眼前這位神秘的少年人不願多話,示意白鳳站到水潭邊。
靠得近了,白鳳才發現水潭裡的“水”實在特別,紫藍色的流光宛然如夢,看得人心醉神迷。白鳳一時恍惚,站在她身後的人卻冷不丁地伸手推了她一把。白鳳不受控地往前一撲,她心中一凜,回頭卻錯愕地看見自己的身體還站在水潭邊,兩眼無神,魂不附體。
白鳳還想說些甚麼,但暴漲的潭水將她淹沒。她的靈魂沉沉向下墜去。
白鳳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中,她在黑暗中奔跑,沒有目的,沒有方向。她試圖跑出漫無邊際的黑暗,或是找到能點亮前路的光。這其實是很愚蠢的行為,因為夢中的她對自己所處的境遇一無所知。她從何處來,將要去往何方?黑暗是否會有盡頭,盡頭是否有她想要的答案?這些都是未知的。
即便如此,白鳳仍竭盡全力。就在她體力快要耗盡時,遠方亮起了微弱的光亮。
白鳳看見了星星。
疲乏的四肢再次注入了力氣,她咬牙朝光的方向跑去,從寒涼永夜衝進滿天繁星。
星光明滅不定,似近在咫尺,又彷彿遠在天際。白鳳能感受到莫名的牽引,那是靈魂的呼喚,也是死亡對人致命的吸引。前方的路是一片黑暗的未知,不知奔向的究竟是深淵還是黎明?但白鳳沒有停下腳步,她短暫地分辨了一下方向,便朝著牽引力最強的方向跑去。
星辰越來越亮,清光照遍四方。白鳳聽見了厚重的鐘聲,似有千人萬語的佛語在耳畔迴盪。
黑暗如潮水般褪去,白鳳在盛極的光芒中閉眼,再次睜眼,卻發現自己身處一座雅緻的古庭院。院中山石流水,錯落有致,卻不顯繁雜。稍遠一些的院牆,種了一叢叢攀枝的刺蔓花。這種有毒帶刺的藤花,白鳳只在生態相關的書籍中見過,是一種上界的靈植。因水土和氣候的變化,已在人間絕跡了。
穿過庭院的長廊,便是一處幽靜的廂房。此時天光正好,晴日郎朗,窗戶大敞,能看見室內珠簾垂落,一道纖瘦的影子映在屏風上。
那是一個身著古裝的仕女,挽著典雅的髮髻,身無點翠,僅披一件單衣。她手持書卷的影子落在屏風上,一截手腕說不出的細瘦,姿態卻自有風流。
白鳳不知為何,腳步有些沉重。但她依舊走上前,輕輕叩了叩門窗。
“誰?”女子開口,嗓音輕緩,卻也凌厲。
“……前輩,您好。不好意思,我想問一下這裡是哪裡,我該如何出去?”白鳳呆呆道。
“……”女子沒有說話,但白鳳卻看到她的影子放下了書卷,整個人坐直了起來。她沉默了很久,似乎在斟酌話語,又似是平復情緒:“……你叫甚麼名字?”
“我?我叫白鳳。”因為是在做夢,白鳳的警惕心無限趨近於零,“我從很黑很黑的地方一直跑,一直跑,然後跑到了這裡。如果您能為我指明前路,實在感激不盡。”
“哦?”女子語調微微一揚,不知為何,白鳳覺得她煙柳似的眉此刻也微微上揚,“長夜總是令人兵疲意阻,即便畏首畏尾、裹足不前也是人之常情。此時執著前進者,要麼是為眾生執火的領袖,要麼是孤勇無畏的殉道者。閣下自認是前者,還是後者?”
“呃。”白鳳一時語塞,她覺得女子的腔調古典,咬字文雅,聽起來便有些晦澀,“倒也沒有如此偉大的理由,我前進只是因為不想站在原地。我生在這世上,便會一刻不停地向前。若有人願隨我一道,那前路便不會孤獨;若是身後無人,那我將成為信標,為下一個願意走上這條路的人指引方向。
“無需領袖,也不必赴死。立足當下,竭盡所能。這是我生活的時代裡,每一個人都會做的事。”
白鳳說完,女子再次陷入了沉默。
又過了許久,她抬頭,語氣有些仲怔:“聽起來,外面的世界已經變成樂土了。”
白鳳搖頭:“也說不上,我們要面對的問題依舊很多。但我們至少能一步一步地解決這些問題。”
“聽得出來,你很喜歡外面的世界,想回去的心情也十分迫切。”女子低低一笑,白鳳覺得自己的靈覺好像變得更強了——她居然能想象出女子促狹的眉眼,“但很可惜,這裡沒有出去的路。我已經在這裡待了數百年,至今都沒有找到出路。我勸你還是儘快放棄,隨便找個屋子住下吧,至少風景不錯,陽光也很和煦。”
白鳳一聽便急了:“那不行,我必須要出去!”
女子輕笑一聲,不再回話。白鳳在院中徘徊,又是翻牆又是攀屋,想盡了所有方法。但最後她都沒能找到出路,只能灰頭土臉地回到女子的廂房。
“你看,我說甚麼來著?”女子聳了聳肩,有些幸災樂禍。
“……常規法子出不去,一定有別的路可以走。”白鳳摘掉頭髮裡的草葉,雙手撐在女子的窗沿,“我翻遍了整個院子,這裡連只雀兒青蛙都沒有,你是唯一的活物。死局中的生機,你應當就是唯一的解。我要出去,可以帶你一起。你是自己出來,還是我進去扛你?”
“……”女子沉默,良久,才吐字,“蠻子。”
白鳳充耳不聞,兩手一撐就要往屋裡翻。她眼光敏銳地看見屏風上的影子做了一個抬手的動作,立刻偏頭一躲,一枚花生擦著她的耳廓就往後飛去。
“住手。”女子有些惱了,“你這蠻子!既要請軍師為你指明前路,不三拜四請怎能證明你的誠意?”
白鳳一隻腳跨在窗臺上,聞言撓頭嘀咕了兩聲。她直覺女子是怕她真的上手去“扛”她,害得她顏面全無。但既然有求於人,白鳳自然沒有使壞的心思。她在窗外站穩,拍打了一下衣服上的灰塵,拱手作揖,恭恭敬敬地對著廂房拜了三拜。
“懇請大賢出山,為小民指明方向。”
這麼一段乾巴巴的話語,要問女子滿意不滿意,那當然是不滿意的。但不滿意也沒有甚麼辦法,她也實在怕行動力極高的白鳳真的翻窗進來扛她。見白鳳態度擺正了,女子這才放下書卷,道:“要想從這裡出去,你須得完成三道考驗。若是透過了,便能如你所願。不僅自個兒能出去,還能稍帶上咱呢。”
女子說了俚語,用了一個頗為親暱的自稱。白鳳聽著那語氣中似有若無的嗔意,愣怔後便是點頭:“好。”
女子垂首,似是笑了。白鳳見她轉過身來,形影削瘦,松竹風骨。她心想,這看上去也太瘦了,連身上的華服都難以撐起的樣子。然而這個想法還未落地,屏風後的女子便站了起來。她撩起長髮,撫上後頸。沒等白鳳回過神,她的影子突然從脖頸處向兩邊拉長,一眨眼便沒了人形——看上去就好像她將自己的皮扒開了。
白鳳僵在原地。三顧茅廬突變精怪誌異,她頭皮都炸了。
纖瘦的人影抻成長長的一道,打著卷的翻折。白鳳昏過去前,只覺得手中一暖。
恍惚間,白鳳看見自己在陽光下伸出的手,一位面容模糊的女孩,矜持地將手摁在她的掌中。
白鳳下意識五指一收。
她想,這次,她要帶她走。
……
白鳳甦醒時,腦袋好似灌了一袋水泥,胃裡翻江倒海。有人伸手過來攙扶她,將一口盆盂遞到她面前,白鳳沒忍住吐了個昏天黑地——她莫名其妙被丟進了古代的戰場,二話不說便披甲上陣,兩軍相撞衝得血肉橫飛,殘肢遍地;完事後轉頭被丟進高堂廟宇,聽一群無臉人在臺下嘰嘰喳喳的狡辯唱戲,好不容易等她聽完所有的證詞辨出個是非因果;一轉頭她又被丟進陰暗潮溼的地宮,一邊心驚膽戰地躲著黑袍人,一邊焦頭爛額地拼湊陰謀的剪影……
生在和平年代的白鳳哪裡經歷過這樣的原始兇殘的困局?先是被一群將士崇敬的目光逼得身先士卒,只有一口膽氣沒半點武藝的白鳳振臂一呼“衝啊”,很快就身中數箭慘死馬上,臨死前只記得死死抱住馬頭佯裝自己還騎在馬上別影響士氣;人還沒從死亡的陰影中抽離,就被迫架在公堂上五聽斷案,用了一些在映影上學來的小手段與化學小技巧破除了騙局;沒等她鬆口氣,又被迫詭譎陰暗的地宮裡上演了一出間諜風雲,然而最後只來得及將情報傳出,便在爆炸中和追兵同歸於盡……
雖然清醒後,那些殘酷瘋狂的記憶像被擦拭一樣模糊淡去,但殘留的情緒依舊給白鳳造成了不小的衝擊。白鳳吐完後用淡鹽水漱口,又被塞了一嘴防驚悸咬舌同時止吐的藥包。沒等她疑惑看護人為何如此熟練,便看見自己正躺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裡,床邊圍了五人。人人臉戴面具,身穿黑袍,望著她的眼神複雜無比。
“……唉。”白鳳聽見先前為自己帶路的引門人嘆了口氣,道,“孩子,你先緩口氣。考核已經結束了,守秘人將你送了出來。”
守秘人是誰?白鳳咬著藥包,太陽xue一突一突地疼,只能眼神示意。
引門人有意說點甚麼幫助白鳳從劇烈的衝擊中轉移注意,便道:“你進塔後應該遇見了一位眉心有著特殊印記的少年人吧?那位便是神農司的守秘人。雖不知身份名姓,但他在守秘人中算脾氣最好的。守秘人和醒鍾人同屬一司部,但守密人額間有特殊的印記。傳說他們鎮守太虛宮中,替道尊守護一個秘密。
“你先前去的地方叫長夢之間,是守密人的養魂之地。我們萬物司的人經常和他們打交道,如果你在任務中不幸遭遇靈性解離或肉身畸變,司部也會將你送進去。有守密人坐鎮,那裡十分安全。平時要是壓力過大,也能申請去裡面睡一覺,反正我胃疼時就經常去……”
引門人絮絮叨叨,很快就慘遭同僚一記肘擊。
白鳳做了幾輪深呼吸,吐出藥包,又灌了一口鹽水,抱著盆盂吐了一口泛著血絲的沫子。她把舌頭咬了。
“所以,我考核失敗了?”白鳳抹了一把嘴,簡單說了一下自己夢中的表現。不說差強人意,只能說死得狼狽不已。
“不,你成功了。”引門人眼神愈加複雜,“每個人的考核都不大相同,也沒有標準的答案。但這些東西給人設立的考核,不外乎就是考驗精神以及人性。這些東西也很任性,有時候表現得好,不一定能透過。你也不知道祂究竟看中甚麼。所以從萬物司成立至今,即便找到了適格者,能成為神農的也寥寥無幾。”
“那你們怎麼確定我成功了?”
“……因為緘物認主了。天甲壹,開心嗎?”
白鳳一口鹽水噴了。她不太懂萬物司的評級標準,但“天地玄黃”天為首,“甲乙丙丁”甲為一。天甲壹,這個排序厲不厲害另說,但這個位置本身就細思恐極。
白鳳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醒來時身旁圍了五位神農,恐怕不僅僅是對考生的關懷。
果不其然,引門人在嘆氣後,給白鳳介紹了成為神農的具體要求,以及這件標號“天甲壹”的緘物可怕的來歷——萬物司為民間凡人對抗外道成立的特務機構,其中收容的緘物來自神舟聯邦政府成立前的興國與天殷。其中天甲壹的緘物“飛鴻雪泥書”,其來歷已不可考,只知與子午年間頗具盛名的興國明賢公有關。這位明賢公一生榮毀參半,正史野史皆不可考。但她的四位弟子,卻是名垂青史,震古爍今。
“其中兩位便是民智興起之年的築基者,現在民間仍有信仰的安君與嘉禾大巫。
“另兩位,一位是著名數學家、格物家張松,一位是神農計劃與緘默十策的提倡者傅離。”
這四人的名號一出,白鳳忍不住“嘶”了一聲。
“但這件緘物來頭很大並不是重點。”引門人話音又轉,語不驚人死不休,“重點是這件緘物,對萬物司意義非凡。”
引門人給白鳳解說了一下“飛鴻雪泥書”,簡單來說,飛鴻雪泥書是一個群體靈覺錨點,相當於獨屬於萬物司的靈覺海。只要在飛鴻雪泥書上落下名字,遭受劫濁汙染的可能性便會大幅度削減,且意識不會被偏離篡改——前者的效用倒還好說,神舟聯邦政府已經研究出一套抵禦劫濁的方法,靈覺海也在不斷增強子民的靈性。但後者,那真是個無往不利的大殺器,意識不會被篡改意味著神農每次出生入死帶回來的情報都真實可靠。這讓他們的犧牲不再被外道踐踏扭曲,萬物司也擁有了公信力。
因此,每一位加入萬物司的神農,都會在飛鴻雪泥書上託付自己的真名。
引門人說到這裡,房間內的氣氛越發沉重。
“所以,你應該知道,為了避免外道的報復,神農都掩藏名字與真身的吧?”
白鳳:“……”
白鳳聽懂了,一時間汗流浹背。也就是說她這是一下子認主了萬物司的機密名冊以及所有人的靈覺錨點啊——!
這也得虧現在已經是法治時代,興國天殷已經亡了!再加上神舟聯邦政府的長者們道德品行實在過硬,不然趁著她剛認主時弄死她強行解綁還不是輕而易舉?!
“萬物司沒有做過預案嗎?這麼重要的緘物,怎麼能隨便拿出來認主——?”白鳳發出質問,語氣帶顫。
“所有的緘物都統一存放在塔樓中,由守秘人負責鎮守。大部分緘物都不適合認主,本身也沒有靈性。”引門人也很絕望,白鳳只是認了個主,他身為白鳳的引門人回頭起碼得提交十萬字的報告,“飛鴻雪泥書自封存入閣之日起便從未展露過靈性,五百年來,此物也從未顯現過器靈。”
白鳳突然想到夢中那道女子的身影。所以,她就是飛鴻雪泥書的器靈?
“我,白鳳,身為神舟子民,遵從聯邦政府的領導,服從國家的一切決定。”白鳳回神,飛快地表明自己的立場與決意,“我母親是平山海州域二級主管,目前就職…;我父親是星網中州青川分部的首席織夢者,就職於…。他們每隔三個月會給我寄一封信,一年會和我見面一次。我落戶於清都慈幼院,就讀格致學府清都分府。我本人一心向國,人生目標是加入萬物司,在三年內作出實績,競選逐日計劃的開山者!”
白鳳就差沒將“根正苗紅”寫在自己臉上。
房間內的氣氛原本十分沉重,然而白鳳這一通話叭叭下來,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其中一位年紀最大的神農神色緩和了下來,摸了摸白鳳的腦袋,沒有說話。
氣氛鬆弛了下來,原先緘口不語的神農們也陸續開口。
“好志氣,三年內競選上開山者可不容易。”
“目前確實還在選拔期,候選名單是一級機密。想想神農登上無極界,不也蠻有意思?”
“傻小孩。”
“倒也不用如此,能被人字碑認可的,根子壞不到哪去。”
“哼……”
有無奈的,有不滿的,也有為後輩欣悅的。但無論如何,認主一事無可轉圜,只能後續描補。
“目前我們商量出來的辦法有兩個,你看看自己想怎麼選。”引門人撇嘴,同僚都遵守緘默的美德,只有他不得不當這個壞人,“其一就是卸任,我們會上報政府,會有專人前來處理此事。能不能解開認主、重新封存緘物尚且還是未知數。但可以先告訴你,選這條路的結果——你會被清除記憶,之後三至五年也會有專人暗中監護你。這是為了杜絕隱患,也是為了保護你。緘物解綁,或許會對你的靈魂造成一些傷害。我們會為你提交長夢之間的申請,同時為你重新安排一份合適的工作。”
引門人話語微頓,見白鳳沒有說話,這才嘆氣接著道:“第二條路,則是簽訂保密契約,你的靈魂也會落下一個烙印——當然,不是單方面的,這裡所有知道你是物主的神農都會簽訂同樣的魂契。你將入職萬物司,但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恐怕你都得跟親朋好友斷開聯絡……”
引門人說得較為委婉,另一位神農忍不住開口補充:“除此以外,你的身份機密等級將提升到‘甲級’,與神舟盟眾議長等同。說是與親朋斷開聯絡,但我們會安排諜報人員以你的身份面貌回去。她會暫時替代你,塑造出你未能透過考核的假象,替你找一份新的工作,直到隱患被徹底抹去。”
“你以後的晉升路線也較為有限,高危外勤之類的不給去了,估計直入情報或後勤管理部門。”一位嗓音清冷的神農道,“想要在三年內競選上開山者,你需要做出實績。畢竟除了萬物司外,神舟盟各大司部乃至白玉京八大司屬都在競爭名額。聽說你三大靈覺技掌控得不錯,可以考慮去情報部門解離詭秘。”
白鳳:“……”
白鳳這下算是知道幾位前輩為何如此頭大了,剛入職的新人身份保密等級直奔國家元首。而且萬物司這樣危險的部門,情報和管理都是重中之重,沒考察個三五年都別想進去……別家司部都是新人招聘,就你們萬物司擱這招聘上司呢?!
想到夢境中女子戲謔的“軍師論”,白鳳仰頭望天。轉而她又想到自己溫柔且心思細膩的弟弟,以及看似輕佻實則敏銳尖刻的朋友,這兩個都不是好糊弄的存在,不禁為即將扮演自己的那位前輩捏了把汗。
“……無論如何,我服從上級的一切命令。”
……
從夢境的後遺症中恢復過來後,白鳳過上了忙碌充實的生活。
萬物司大抵是有些破罐破摔,最重要的名單都落在白鳳手上後,許多隱秘的門檻也不復存在。而對於白鳳來說,熟悉的世界突然多出了許多詭秘奇幻的事物,它們存在於日常生活的點點滴滴之中。但不知是國家將平民保護得太好,還是靈覺稍弱的人無法感知到其存在,絕大多數人與詭秘的世界是相隔開的。
白鳳也是第一次知道,白玉京建立在苦剎之地的陽面,而萬物司建立在苦剎的暗面。不僅如此,萬物司還和傳說中的“魔界”有聯絡。
“前輩,我問個事啊,不方便回答也沒事。就、嗯,那個……道尊和魔尊真的是傳說中那種……立場敵對又惺惺相惜的關係嗎?”
“嘶。難為你說得那麼委婉,但這話你敢說,我可不敢聽。別信星網上那些胡侃的謠言,裡面大部分都是明月樓放出來混淆視聽的。除了道尊和魔尊師出同門,皆承繼明塵上仙的道統外,其他都不可信。至於立場敵對,以前可能還有人傳謠。但自從雙星事變後,恐怕連外道都不信這個傳言了。”
“雙星事變,是指神舟盟成立後,非聯盟的州域國家因分裂而掀起的戰爭?原本這只是凡間人的內鬥,但魔尊卻在緊要關頭宣告妖魔二族的自立,致使各國人人自危。後來便有說道尊魔尊反目成仇,兩人還在日月山上打了一場。當時天元之亂的遺留問題尚未平歇,三界險些再掀戰火。此戰造成的影響綿延數年之久,故而稱其為‘雙星事變’。從歷史角度來看,那個年代的仙魔矛盾很深,兩位領袖都不是不顧立場的人。即便師出同門,最終分道揚鑣也不算奇怪。”
“那你不妨換個角度想想,仙魔矛盾很深,卻在這兩位上臺後硬生生掰成如今的結盟關係。當時神舟盟的建立確實引發了諸多非議,畢竟世人皆知,平山海和絲織商隊的背後的靠山是無極道門,便有人質疑道尊僭越,意圖干涉凡政……不過道尊和魔尊打起來不是因為反目成仇,而是因為魔尊率兵把當時討伐道尊的人給圍了。”
“啊,圍了?”
“嗯,具體緣由不知,不過兩位確實是打了一場。史載:‘此戰,天地失色,晝如黃昏。自中界伊始,遠去千里,雞犬不聞;萬人臨陣,寒蟬噤聲’。然後沒過多久,梧州衡州就併入了神舟盟,三界開始通商。”
“……聽起來怎麼像是兩位一起設了個局。”
“哈哈,投靠魔尊的外道是這麼想的,意圖借道尊之手傾覆魔尊統治的人也是這麼想的。但其實不盡然也,道尊與魔尊確實發生過爭吵,道尊認為魔尊的手段過於激進,魔尊認為道尊太過心慈手軟。有野史記載,一次三界議會,兩人吵得不可開交。氣不過的魔尊在議會上用破空的術法給道尊偷編了一發尾的小麻花,道尊一心政務,就這麼帶著辮子走了全場。後來魔尊被道尊攆了半座山頭,會議結束後還一起回了無極道門,說是去找明塵上仙評理去了。”
“……”這野史……未免太野了!但如果是真的,魔尊居然一點都不擔心自己被騙到無極道門的地盤上封印。那些指望兩人反目成仇的外道死得可真冤吶。
“後來,魔尊也隨道尊一同遠去天外了嗎?”
“誰知道呢?有人說是,有人說不是。但無論如何,魔尊至今仍是籠罩魔界的恐懼的陰雲。魔族說他們的尊者隨時會歸來,蒼穹從不是她的阻礙。”
白鳳聽著引門人講那些不曾聽聞的故事,望著天空,有些惆悵:“既然如此,道尊為何不回來看看人間呢?她離開,已經快要百年了。”
“一定有甚麼原因吧。”引門人同樣望向天空,但他心態樂觀,便也呵笑,“沒關係,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她不回來看我們,我們就去天外追她。”
“確實。那我要當第一位登上無極界的開山者!”
“哈哈,那你現在就可以想想,到時候見到道尊應該說甚麼。”
……
白鳳是一個敢想敢做的人,韶慈時常羨慕她的行動力,簡直每一寸筋骨都煥發著無窮的生機。
白鳳遵從了前輩們的建議,先是加入了情報部門,參與了幾次詭秘相關的行動,以極快的速度熟悉了部門的運作流程,學習了大量與詭秘相關的知識。等到自己的理解鞏固之後,白鳳又轉頭加入瞭解離詭秘與緘物的封印部。封印部主要負責歸類、解讀、收納外勤部門收繳回來的特殊物品,從中剖析出能被人類理解認知的知識。因為長期深入解離詭秘,封印部的危險程度不亞於外勤,晉升速度也快。
身為新人,白鳳的樂觀上進令人側目。萬物司是個安靜莊嚴的部門,死亡與瘋狂常伴身側,少有人能如白鳳這般蓬勃鮮活。
白鳳擁有罕見的甲級靈覺,本身悟性也高。進入封印部後,短短三個月內便解離出近百件特殊物品,其中包括緘物、無極界尋到的材料、特殊的符文乃至失落的文字。這樣的壯舉驚動了萬物司的司長,白鳳被司長提溜著來到了長夢之間。這回,她從司長的口中瞭解到那位少年模樣的守秘人的名諱,其名“若淺”。
白鳳在長夢之間帶薪睡覺四個小時後,就被守秘人連人帶司長一起趕出了長夢之間。確認白鳳沒有沾染劫濁的風險,身體倍棒且吃嘛嘛香,司長請她吃了一頓飯、叮囑不要太過拼命後,就放她回去了。封印部的同僚百思不得其解,圍著白鳳一番探尋後得出結論,白鳳對劫濁的抗性極高,契約緘物後更是有了長足的增益。雖然不知道具體原因,但總歸是件好事。這奇異的“天賦”,也讓神舟盟正式將白鳳納入開山者的預備役名單之中。
“辨識藥性,解離神秘,令眾生得藥而癒”——這是萬物司銘刻在總部中的宣言。
然而,即便身處專門解讀未知的部門裡,白鳳偶爾也會遇見無論如何都解釋不清的事情。
某天,白鳳在檔案室裡忙到深夜,勸走了困得睜不開眼的同僚,自己留守檔案室,準備小憩片刻後繼續通宵。她閉上眼睛淺眠,不敢深睡,仍留意著周圍的一切動靜。但就在這短短的十五分鐘裡,她再次睜開眼,卻看見自己的桌上憑空出現一個用以存放緘物的陰陽匣。
突兀出現的陰陽匣,引起了萬物司的軒然大波。究竟是誰有能耐在不驚動任何警報的情況下潛進檔案室?甚至悄無聲息地將匣子放在桌上。白鳳經歷了一輪又一輪的盤問,陰陽匣也經過了一重又一重的盤查。最終,全副武裝的神農開啟了匣子,裡面存放的竟是一塊彌音石。
然而,這塊平平無奇的彌音石卻讓神農們愈感棘手——彌音石能儲存聲音,上清界隨處可見。重要的不是石頭,而是裡面將要傳遞的資訊。
白鳳利用自己的許可權翻過萬物司過往的檔案,知道不少外道會借留影石、彌音石以及通訊令牌傳遞過蠱惑人心、致人瘋魔的教義。聯邦政府對此早有預判,在群眾資訊渠道方面的管控極為嚴格。而送到檔案室裡的陰陽匣樣式古老,已經是萬物司淘汰了十數代前的產品了。
萬物司如臨大敵,抗性較低的人員都被限制了調查許可權。白鳳因為是當事人且靈覺抗性夠強,成為了解讀彌音石的成員之一。
但最終,彌音石解讀出來的訊息與外道無關,而是來自天外。資訊量巨大,條理卻混亂駁雜。
【……我們看不見祂,是因為我等與祂不在相同的“界”裡,還是……單純祂太過龐大?我們籠罩在祂陰影中,譬如螻蟻,難窺其形。而今,我們只能從祂隨手播下的災厄中推斷,祂是“存在”的。可祂究竟如何“存在”?是具體已有的形,還是虛無縹緲的炁?】
【……明塵上仙所言非虛,與其說祂是一個強大的生靈,倒不如說是一種近似天道的鴻蒙偉力……我們如何教導世人用有形的刀劍去斬斷無形之物?如何指引後人面對這樣絕望的未來?……不可戰勝,不可逾越。】
【我們……是否只能走到這裡?】
【……竟是如此。真相竟是如此?枉我等自傲自大,以為人定勝天,卻原不過是……】
彌音石留存的聲音嘈雜不穩,但僅是隻言片語,透出的絕望也腐心蝕骨。
而就在這時,一道清晰平靜的聲音響起,令動盪的人心肅然一振。
【諸位,我等不惜罷卻人間,攀登至此,所為不過是真相與族群的未來。而今真相擺在我等面前,的確是一道龐大的天塹。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的路就到此為止了。】
【道尊……我等敬佩您與明塵尊上的品行操守,無論是獨自一人守護真相還是選擇將之公佈於眾,無疑都需要莫大的勇氣與決斷。但您所提議的,讓凡人也加入對天外的探索,尋求破局的契機,恕我直言,實在操之過急……】
【你這朽腦殼兒的,老毛病又犯了不是?先前說好的,別居高臨下地看待凡人,他們不是養在籬笆內、經不起半點風雨的牲畜。】
【只靠我等,確實遠遠不夠。時日已無多。】
【道尊如何看待此事?】
【世間萬物,孤陰不長,獨陽不生。祂來自天外,存於法界,鴻蒙宇宙便必然會誕生與其相生相剋的存在。黑潮蔓延至此,但潮水也會帶來不會被其磨滅、不會被其扭曲的事物。若我們能將其捕撈收集,解讀重構,化為己用,或許能以此穩定我們的故土,重塑我們腳下的神舟。】
【我們無法戰勝,只能逃離。】
【祂若是命運,我等活著,便是對命運最大的抗爭。】
……一段失真的雜音,很快,爭議聲逐漸淡去。
彌音石上的靈力仍在流轉,卻只剩大片空白的白噪音。過了很久,隨著一聲輕響,那平和的聲音再次響起。
【做甚麼……?記錄?……不必。未來如何前進與探索,是眾生共同的議題。註腳,有時反顯多餘。
【……(一段低弱的絮語)】
【唉……好吧。讓我想想,應當從何說起。
【昔年,師尊主張為民開智,是為了聚眾生靈思編織阻隔劫濁的網,這是他在先輩的犧牲中窺見的可能性。我以自己生平所見,定下了後繼之道。最初模糊粗淺的計劃,源自那些不同立場的人為神舟存續而踏出的路徑。繼師尊為萬民開智的下一步,是為眾生澆築魂基。……(雜音)許下大願,通連陰陽與生死,星漢與白玉京擴張了靈覺海……計劃中,世人會在一次又一次的輪迴中淬鍊靈魂,使靈覺日漸強大,最終成為能適應和抵禦劫濁的魂靈。
【……嗯?你察覺到了。不錯,這是……(雜音)的主張。我在兼併他們走過的路,從中尋求兩全之法。儘管這條路耗時更為漫長,但至少‘人’的本質不會被外力扭曲。這些詭秘之物……初涉最為危險,未知最為致命。但一旦被抵抗,被解讀,被認知,被理解,祂便再不能腐蝕人的靈魂。
【目前我們已經知道,祂無法以物理手段戰勝,卻可以被靈覺抵禦。比起大範圍殺傷性武器,我們更應側重生物科技,靈覺培養以及新研發的靈性迴路編譯。
【被師尊鎮壓千年的汙染,終有一日會滿溢而出。屆時,人族將被迫與詭秘共生。但只要抵抗過,靈覺海便會生出抗性;只要解讀過,靈覺海便會銘記。我們將以另一種形式達成意識的‘叢集’,共享智識,卻不抹滅個體潛在的可能與獨特性。當然,這是理想化的結果,靈覺海是否有被汙染的可能,叢集的意識形態是否會自微末發生病變,未來是否會因個體的情感、社會的道德、人理的標準而產生偏移?畢竟擁有無限的可能性,也意味著擁有無限的動盪與不安定。
【……逐日計劃只是第一步,補天計劃也在穩步推進。苦剎的暗面分隔出來,那曾是(雜音)的胃囊……(雜音)。你還記得苦剎地底那層不斷生長的玄冰礦,以及至今仍在不斷擴張的神舟版圖,它們都令我聯想到傳說中的“息壤”。後來,我們也發現玄冰礦是一種蘊靈的物質。它不來自神舟,而是來自天外,這意味著對天外的探索,或許早在很久很久之前便已經開始了。只是隨著舊時代的落幕,古文明的覆滅,那時人們留下的信標也散軼在時光的洪流之中。
【但是,就像文字的誕生是為了傳承,人總會千方百計在歲月的量尺上劃下屬於文明的刻痕。
【神舟是一艘遠航的船,最初創造這艘船的人們,定然想過更遙遠的以後。去尋找文明的火種,然後再一次將它點燃。
【祂的本質是甚麼,究竟如何歪曲我們的天理?如何應對祂,隔絕祂?或許終有一日,我們能從苦剎深埋的過去、神舟地脈的夾層中找到答案。】
咚。一聲悶響,彷彿書本被人合上。
隔著古與今的時間,隔著天與地的遙遠,她回首,遙望人間。
【今,天載戌辰二五年,拂雪於無極界留言。自我等離開,已有十三載。
【我們要做的還有很多,我們能做的還有很多。求知,存續,直至找到唯一的解。
【諸位,此行,道阻且長。】
……
那塊神秘的彌音石,最終被秘密遞交至神舟盟。白鳳也在七日後受到了聯邦政府的傳喚,與萬物司司長一同前往首都平央。
自白鳳入職後便接連遭受恐嚇的司長,對此做出簡單評價:
“辭職,下週就辭。”
比起當場撂擔子的司長,白鳳的情緒倒是十分穩定。鑑於彌音石的出現,白鳳已經被部門上下盤問了一遍,原以為被傳喚至神舟盟聯邦政府後又要接受新一輪的審問。卻不料,抵達當天,白鳳便乘坐升空航道抵達了永珍生態園。接待他們的助理沒將他們帶去會議室,反而領他們進了一處雅緻的茶間。
助理輕輕叩門,半晌,門被開啟,裡面人的說話聲也漏了出來。
“總之,法案具體的條款,我們之後再談。再吵下去也沒有結果,還不如下次大會上你我各自提交一份提案,投票決定吧。”
“我沒意見。真理越辯越明,再則我也想聽聽各方代表的看法。”
“唉,還是你小子好說話。但我還是建議下次大會先將離拆那攪混水的趕出去,否則真理辯不明。”
“……”
身穿玄色長袍的女子自茶室步出,她身量頎長,看不出年齡——只是一眼,白鳳便知道眼前人是上清界的修士。因為只有修士才給人一種矛盾的印象,年輕的皮囊掩蓋不了靈魂的滄桑。他們都有一雙過盡千帆後看淡世俗的眼,就像白鳳的校長。無論外表再如何年輕俊美,校長老派的談吐作風依舊能和青蔥一樣的學弟輕鬆區分開來。而若是再多聊兩句,修士身上那股子離世出塵帶來的社會脫節感和不通潮流的木訥,就足夠讓人敬而遠之了。
然而,有些奇異的是,白鳳雖然能看出眼前的女子是位修士,可對方身上卻有一種明快的生機感。
“咦?這不是小唐嗎?你看上去老了不少。”女修看著白鳳身前的司長,竟上手摸了摸對方的腦袋,露出一個笑,“怎麼有空來平央了?”
“呃。姜議長。我已經快退休了。”司長苦著臉,“是首長傳喚,天外那位……似乎回來了一趟。”
“嚯。靈希回來不跟我們打個招呼,還跑萬物司去了?”白鳳這才從司長的稱呼中認出,眼前的女修竟是神舟盟第三席位、中州代表姜恆常,“真是的,她倒是逍遙,怎麼不見拂雪跟她一起回來?早知道拂雪一去就是百年,當初我也跟著去好了。”
這話司長沒法接,他謹慎且圓滑地回話:“……您說笑了。神舟能有今天,離不開諸位議長的統籌與經略。”
姜恆常定定地注視著唐司長,直把人盯得滿頭大汗後,隨手用案宗敲在對方的腦袋上:“油嘴滑舌,滿口官腔。你小子年紀大了就無趣了。”
說完,姜恆常便揮手離開。經過白鳳身邊時,還順手捏了一下晚輩的臉頰。
白鳳一臉懵地跟著司長進了茶室,古樸的茶桌後,身穿藍白色長衣的青年倒掉了上一位客人的殘茶,清洗茶具。看見他們,便溫和一笑:“請坐。”
青年語調溫柔,態度也令人如沐春風,白鳳的神經卻突然緊繃了起來。她對這位青年並不陌生,星網的官方公告裡時常出現他的面孔——繼明拂雪道尊唯一的弟子,琴劍雙修的分神期修士,同時也是平山海的領袖,神舟盟首席,商和。
白鳳雖然早已知曉,但真正面對這樣的大人物,還是有些止不住的緊張。
白鳳過來前已經將自己加入萬物司,以及拿到彌音石的全過程倒背如流。但商和首席卻沒有逼問。他為兩位客人斟茶,先是和唐司長聊了聊萬物司的境況,又很自然地將話題引到白鳳的工作、生活以及未來的夢想。聽到白鳳說自己想當登上無極界的開山者,他也沒有訝異或是大笑,而是很中肯地表達了自己的意見和讚賞。
他神色平和,眼神認真,無論交談的物件是位高權重的政客還是初出茅廬的孩童,他都一視同仁。
短暫接觸下來,白鳳對這位領導人生出了相當的好感。這世上從不缺乏強者,但強大卻依舊能對他人溫柔,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白鳳放鬆下來,便也開啟了話匣。不顧司長在一旁拼命使眼色,她興致勃勃地分享了自己一些工作的日常。談到前輩建議她思考屆時見到道尊要說些甚麼,首席忍不住輕笑。白鳳不覺尷尬,但也突然回過神來,憂心自己閒話太多會不會浪費了首席寶貴的時間。畢竟對方可是日理萬機、操持萬民生計的大人物呢。
然而,對方卻說:“如果你真的成為了開山者,不介意的話,能否替我等捎去一句話?”
“甚麼?”
商和笑了笑,他眼眸低垂。再抬眼,神色那麼複雜,眼神卻那麼驕傲。
“就說——
“諸位,不負所托,星火已燃。
“我們,沒有讓你們失望。”
……
天載戌辰九十九年,經過三年艱苦培訓,白鳳從候選者中脫穎而出,成功任選開山者。
同年,《無極界》首次出現“靈性迴路”的概念,脫胎於緘物的靈性迴路與靈覺技兩相結合,將文字化作無形之咒,形成了一套全新的力量體系。
人類迎來了“靈覺”時代。
天載亥巳元年,逐日計劃開啟下一階段,環繞建木修成的世紀性工程“天梯”正式竣工。
同年十二月十三日,萬眾矚目之下,五名開山者於梧州戰區天涯處步入生態方艙,藉由天梯,登臨無極,肩負初步探索、提取樣本以及標記前哨建設點的艱鉅任務。
同年十二月二十日,五名開山者成功完成任務,順利返航,人類首次實現以凡身登上無極界的壯舉。
天載亥巳二年,第二、第三靈覺者登臨無極界,併成功在無極界停留超過三十天。
確認樣本後,神舟盟正式開始逐日計劃的下一項世紀性工程——鐫刻靈性迴路的偃偶被投放至無極界,於天外建設浮空前哨站“壺天”。
同年,登臨者於無極界發出訊號,沒有回應。
天載亥巳三年,沒有回應。
天載亥巳四年,沒有回應。
天載亥巳五年,沒有回應。
……
……
天載亥巳一八年,位於無極界的前哨站點“壺天”初步竣工,靈性迴路穩定亂流。
人類生命科技突破基因鏈,壽命邁向三百歲大關。
同年,“壺天”終於收到了來自虛空之外的回應。
天載亥巳一九年,遠去天外的上清界大能回歸神舟,其中十一位大能步入衰竭期,三位已於天外羽化歸寂。
繼明拂雪道尊,為十一人之一。
此後,繼明拂雪道尊宣佈退隱,有人猜測她閉關尋求突破,有人認為她功成身退,不願因自身之故令神舟再生波折。
然而,眾說紛紜,莫衷一是,都沒有得到道尊的正面回應。
此後兩百年,道尊再未出山,無極道門也隨她一同銷聲匿跡。此舉,在星網上掀起了軒然大波。之後數十年間,隨著文明的發展,人們每每談及此事,都不由得感慨這位傳奇的心胸以及眼界——她於神舟傾覆之際橫空出世,看不得遍地哀鴻滿城血,終是一念救蒼生。可當她為世人指明方向,曉見天光之時,她卻毫不留戀地放棄了至高無上的權力與地位。在人心尚未腐敗之際,她用數百年如一日的知行合一、慎終如始,將慈悲與道義鑿進了人族的歷史。
從此,她成了一個符號,一種精神。
她成了人族血脈中不滅的火種。
她成了人心。
……
兩百年,天上浮雲似白衣,斯須改變如蒼狗*。
當世人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奔向星海,當路邊的孩童也能隨手拆掉一把椅子,重塑出一輛小車來,當人類的文明深入到靈與肉的分離,人們終於從未知中發現了一種不會被黑潮扭曲的物質。在神舟大陸的地脈中,人類挖掘出了古老文明曾經存在過的證據。失落文明的起源引起了社會極大的反響,一次次的辯證與實踐中,文明與科技飛速疊代。最終,修復神舟與再次遠航,成了下一紀元最宏大的提案。
而那時,東海重溟城的海岸上,一位發如銀雪的居士焚燒著紙紮。藉著她升起的火,一旁的青年串著剛捕上來的魚,慢悠悠地烤著。
火盆揚起的灰燼卷著她的袖擺,迎著海潮,飄飄蕩蕩。
她極目遠眺,耳畔傳來遙遠天際的迴響。
顫抖的,恐懼的,激動的,止不住顫抖的。
——人的迴響。
“……尊上,我們,看見‘祂’了。”
【番外.後日談此去已是百年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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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日談到此完結。
正文雖然是開放式結局,但其實加上番外,收尾才算正式落地。
還有一些補充的細節花絮,會有碎片式的番外,會從其他視角進行補充描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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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閒談】
最近沒有更新,因為家裡有長輩去世,回老家奔喪了。可能換季奔波太過疲憊,患上了流感。
寫這本書,經歷了很多,遭受了很多質疑,現實中也經歷了很多打擊。
關於一些讀者問我這本書結束後還會不會開新文。嗯,其實我也不知道。
不過,同題材的文,我應該是不會再寫了。可能,會進行其他的嘗試吧。
我所有心氣,都折進這本書裡。兩年前寫重溟篇的時候就打算髮公告了,但有些事需要自己消化。
我是個不怎麼混社交平臺的人,接受新事物的速度也慢。有時候一夜間被貼滿了標籤,還得查百度才知道是甚麼意思。
我想嘗試寫不同的人,想塑造立體多樣的人,而不是單純侷限於好的壞的男的女的,只是這樣而已。
這本書,受限於我自身的筆力和心力,有挺多不完美的地方。它有些怪誕,描述弔詭,還有些理想化,但我已經傾盡全力了。
我個人覺得書裡比較有意思的點,一是蘭因在大綱裡本是作繭自縛、面目全非之人,我給他安排了死法。但他逃出了我的框架,循著一點渺小的光亮,自己將自己拉出了泥沼;其二則是,整本書下來,雖然宋從心和許多人共同行走在一條道路上,但與她心中的道最為接近的人,不是明塵,不是靈希,不是納蘭清辭,而是作為配角的方衡。
寫到結尾,我才知道角色心中的踏實感,是“知行合一,不假外求”,是腳踏實地而無懼結果。
如此,心中方得圓滿。
雖然說不要絮叨太多,但還是想跟大家說說。
你們的留言我都有看。
我願大家,也能求得自己的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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