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後日談】此去已是百年身(上):五百年後的神舟,世人皆匆匆。(非主角視角,請按需購買)
天載子午三十年,天甲級外道入侵災變於中州爆發,拉開了三界紛爭的帷幕,史稱“天元之亂”。
天載子午三十二年,九州列宿計劃大肆擴張,白玉京廣收門徒,絲織商隊以橫貫九州的航道為線,織構起輸送血液的網。
同年,於元黃天架構生命防線的“補天計劃”正式啟動。
天載子午三十三年,神舟各地傳來捷報,人族在此戰佔據上風。
同年,變神天發生暴-動,大量妖魔衝破地髓的封鎖,如潮汐不止。
史載:“小國蹄下草,仙民共死生。荒山白骨無人殮,殘劍葬入無骨墳……來年,春燕歸,巣於林*。”
天載子午三十四年,變神天各大領主離奇死亡,屍首以脊骨穿刺的姿態懸摜在地心的炎柱之上。
下界群龍無首,各族潰如散沙。一雙無形的手將所有妖魔種捏合為一個整體,強勢且不容拒絕。
此間,反抗者眾,皆歿。
歲,陰氣化雨,中州大瘟。
幽州大旱,蝗蟲大起。
白玉京首屆弟子出山,西赴興國,東向天殷。
去者近千,歸來不足百。
天載子午三十五年,中州祓除積弊,變神天確立新主。
人間百廢待興,無大災疾疫,此為“三生之年”。
天載子午三十六年,胥州風起。自大成國覆滅後,各地分割的局面宣告終結。
最終採擷碩果的勢力為絲織商隊,其代表宣佈不立君王、沿用絲織商隊的管理制度時,天下譁然。
同年,“補天計劃”初成。
天載子午三十七年,白玉京第二屆弟子出山,散於神州各地,或治水興農,或行醫育人,所傳皆為活民之術。
因第一屆弟子的犧牲,第二屆弟子於各國通行無阻,深受民愛。
民間稱其為“良世醫”。
同年,絲織商隊一路東進,屢遭截殺。
七月,絲織商隊進入北地,與本地居民發生衝突,開荒者一千七百餘人,死傷過半。
臘月,衝突事件多達十數起,絲織商隊不得不暫停“補天計劃”。
天載子午三十八年,屢遭正道圍剿的外道困獸猶鬥,發起臨死反撲。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最終一戰,變神天與上清界同往。世人方知,變神天這等無主之地竟結束了千萬年來的亂局,魔尊開闢新天,建立城邦,號“百業城”。
同年,天殷完成改革,廢除長老院、舉薦制等政策,國君姜恆常重掌政-權,以雷霆手段打破天殷百年困局。
同年,絲織商隊近百位幹部率領部下離散。訊息傳出,有人大擺宴席,有人彈冠相慶。
其洋洋自得之際,各地城村陸續出現落魄的書生教習、流浪的武人俠客……以教書育人、締結姻親等方式融入當地。
與此同時,一份或將耗時百年乃至幾代人的“同塵計劃”秘密遞交至無極道門主案,落下公章。
天載子午三十九年,長夜將盡,最是黑暗。神舟腐毒已深,唯有刮骨療傷方有一線生機。
去歲伊始,神舟各地陸續爆發魔患,仙門弟子疲於奔命。災厄頻發,遺患無窮,名為劫濁的病症逐漸蔓延,無論人族還是妖魔皆無法倖免。
同年,幽州興國、中州天殷、陌州重溟皆有凡人開始參與祓除魔患,由凡人解決的魔患多達上百起。
此事傳出,爭議者眾。同年,上清界宣佈《天景百條》將於下一元年廢除,三界將另立契約。戰時,人命至上,自救非罪。
天載子午四十年,歷經十年抗戰,人族文明在戰爭與混亂中以極快的速度更新換代,無極道門埋下的籽種暗中生根。
白玉京第三屆弟子出山;絲織商隊完成開荒,補天計劃重啟,橫貫九州的生命航道初具雛形;
興國借亂世完成變革,與平山海締結盟約,共同推進抗擊災厄的合作策略;
白玉京弟子、興國副君宣雪暖與無極道門合作,培育良種,授藝四方。
白玉京弟子、興國鎮國將軍張松與格致學府共同研發出能隔絕劫濁、用以收納緘物的陰陽匣,其攜此物登山,遊說各方,取得凡人參戰的話語權;
白玉京弟子、興國太卿傅離提出《緘默十策》,並起草尋找適格者認主緘物、令詭秘為人所用的“神農計劃”;
白玉京出山弟子、慈心怪醫苦丁領眾弟子與東華山、重溟城、藥王宗聯手,深研療愈劫濁之法……
世人再度回首,驚覺弱木生林,風暴已成。
……
天載子午七五年,興國天承帝於帝都駕崩,享年六十八歲。
其一生勤政愛民,克己奉公。在位期間,廣修文德,經緯天地,令百姓富足,令萬民開智,令世道安平。
天承帝執法剛柔並濟,聲教四訖,兼有通達上界、經略之功績,故而定諡號為“文”。
天承帝駕崩後,興國副君、定國公主宣雪暖亦在夢中崩逝,享年六十八歲。
天承帝的諡號無可爭議,但對於雪暖公主的諡號,朝臣卻幾乎要吵翻天去。
克定禍亂曰“武”、安民立政曰“成”、豐年好樂曰“康”,似乎都符合雪暖公主的一生。
最終,朝臣定了“成”字,二者並稱“雙聖”。
民間為興文帝與興成帝立廟,但比起正式的名號,百姓更喜歡地稱二位為“安君”與“嘉禾公主”。
……
天載未醜元年,正道魁首、魔界尊主、人界代表正式於日月山上會晤,廢除《天景百條》,簽訂《三界共盟》。
天景雅集正式易名“三界議會”。
天載未醜一三年初,神舟盟正式成立,“逐日計劃”正式擬定。
同年,胥州、幽州、陌州、雲州宣佈加入神舟盟。
同年,深海重溟城開始重建。
天載未醜一六年,梧州、衡州宣佈加入神舟盟。
無極道門掌門入室弟子商和與明月樓主親傳弟子離拆,同年代表兩方勢力競選神舟盟議長席位。
絲織商隊日益勢大,派系臃腫,漸生貪腐之風。對內之劍,悄然懸首。
天載未醜二十年,飛蘆門提供罪證,平山海持劍清腐。層層清查,無有餘漏。
眾人這才驚覺,本以為水清無魚、法不責眾,卻不料身旁竟已有人臥底十數年之久。
同年,變神天清瘴初具成效,與元黃天上清界達成合作,以地髓礦藏開啟了商貿之路。
天載未丑三十年,夏,正道魁首親赴中州。
傳聞,拂雪道君與天殷國君夜半離城,城中百姓不聞蟬鳴,唯見窗沿覆了一層薄薄的霜凍。
天明,城外似有渺渺琴聲。同年,中州宣佈加入神舟盟。
天載未醜五十二年,絲織商隊的商路為自古封閉的南州引入活血,南州宣佈加入神舟盟。
年末,北州宣佈加入神舟盟。
……
天載酉卯七年,興國朝政昏暗,國主失道。民間起義,紛爭四起。
義軍入京之日,年幼的皇儲弒君父,於天音塔上開壇祭祖,除冠擲於火中,宣佈王朝自此絕。
同年,宣家後人收到了來自白玉京的金花雲帖與神舟盟的邀請函。
天載酉卯二七年,中州天殷國君姜恆常宣佈退位,同年加入神舟盟。
天載酉卯二九年,姜恆常競選神舟盟議長席位,十票贊同,三票反對,兩票棄權。
天載酉卯三十一年,星漢書星名為界,耗時兩百年,拓寬白玉京濯世池的邊界,將其融入茫茫星海。
濯世池,正式易名“靈覺海”。
同年,首位擁有“靈覺天賦”的凡人誕生。
……
天載戌辰一二年,二月,隨著春風化凍,冰消雪融,最後一個王朝於烈火中覆滅。
世界如疾馳的流星般高速發展,其變化之大,日新月異一詞也不足以形容了。
同年,逐日計劃啟動,以繼明拂雪之道尊為首的大能們遠去天外,構築天門無相法界,開始人類首次對虛空的拓荒。
天載戌辰二一年,神舟盟成立聯邦政府,制定律法,完善經濟體系,設立執法機構。
同年,白玉京靈覺海迴圈已成,即便沒有靈根的凡人亦可藉此淬鍊精神,“神農計劃”正式啟動。
至此,世界迎來重大變革。
天載戌辰二五年,首位凡人得緘物認主,無靈性崩解,無肉-身畸變。
眾生意識相連靈覺之海,其潮汐澎湃,邪祟已難侵也。
神舟盟正式成立緘物收容與神農管理機構“萬物司”。
天載戌辰三十二年,苦剎開放界之暗面,一款乍看之下粗製濫造、實則用以探尋天外詭秘的秘境以遊戲的形式出現在大眾面前。
官方鼓勵民眾參與遊戲,玩家將以虛擬偃甲的形態探索星海,開拓邊界,測繪地圖,挖掘資源。
然因製作過於粗劣,遊戲還時常伴有大量黑屏、模糊色塊、潦草打碼等不明所以的錯漏,這款官方強推的遊戲最終撲得無聲無息。
天載戌辰三十三年,所剩無幾的玩家發現透過探索與物資收集真的能賺到不菲的收入、還能淬鍊精神力後,《無極界》以驚人的速度成為全民現象級遊戲。
儘管依舊有大量黑屏打碼、時不時掉線以及“你已過於深入詭秘”、“玩家神魂正在遭受攻擊”之類的紅框警告,也無法抵擋民眾們的熱情。
數以億計的玩家湧入遊戲,耗時一年掘穿無極,並對新地圖虛空界虎視眈眈。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官方出臺了“防沉迷”政策,並限制未成年的探索時間。
天載戌辰九十九年,永珍昇平,海晏河清。
紀元末,神舟盟聯邦政府預計將在下一元年中邁出歷史性的一步——以凡人之軀,登上無極之界。
……
天載戌辰九十七年,六月。
神舟盟,清都,慈幼院第十七舍。
陽光明媚的早晨,再如何潮溼的心情放在陽光下晾曬,都會變得軟和起來。慈幼院一大早便開始忙碌,十七舍共有三十六名孩童,十位育兒工作者。每日準備餐點與生活所需便是慈幼院最大的責任。
即便有偃甲分擔大部分工作,但還有一些年紀太小的孩子需要照顧。哺育孩童並不是簡單的操辦衣食,年長者的陪伴與教育同樣重要。慈幼院中的工作人員都經歷過嚴格的考核,崗位要求擁有強大的同理心與耐性,方可在慈幼院中勝任“監護人”的工作。
“方老師,早啊。”
白鳳打著哈欠從房間中走出來時,便看見自己的監護人牽著兩個蹣跚學步的孩子。一旁的偃甲偶人懷中裝滿了奶瓶奶嘴尿布之類的雜物,跟在三人身後亦步亦趨。聽見白鳳的招呼,年長的女子抬起頭來。笑意還未盈上眉梢,銳利的眼神便徑直掃向白鳳隨手系在腰間的校服外套和凌亂的馬尾。
“白鳳,把校服穿好!”方老師不贊同地說著,將手裡的孩子遞給了又伸出兩隻手臂的偃偶,“今天是你的成人禮,還這麼邋里邋遢的可不行。就算你不打算在白玉京深造,準備轉去萬物司,也要提前給人留個好印象。”
正想偷偷溜走的白鳳被逮住了衣領,方老師從口袋裡掏出梳子,順著白鳳的髮際線往後梳,梳得她齜牙咧嘴:“欸?哎呀、沒事的老師……我這不是邋遢,是最近很流行的劉海,劉海!嘶,我自己來,我自己來!……不要大背頭,不要啊!”
劉海梳上去,校服整理好,沾灰的衣襬拍乾淨……一頓捯飭後,方老師滿意地打量著自己的作品,嚴厲的神情這才軟和下來。
“你今天就要成年了,以後就是大人了。”方老師摸了摸白鳳緊繃的額頭,絮絮叨叨地為她別領巾,“等你被各司錄取後,就要從慈幼院裡搬出去了。老師知道你是個心裡有數的孩子,但你總是大大咧咧,不在意細節。還總是愛把人往好處想,吃了虧都不知道……雖然善良是好事,但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聽到了嗎?”
“老師我曉得啦。”白鳳咧嘴一笑,像只陽光燦爛的大金毛,“我只是搬出去了,以後還能經常回來看你們,就像楊姐她們一樣。老師你也要照顧好自己,別太累著。反正我聽說萬物司很難考,一兩次不一定考得上。大不了回頭我回院裡給你們幫忙,考個證照顧小崽子嘛。”
白鳳說這話本意是寬慰老師,誰知方老師聽罷,神色卻凝重了起來。半晌,才語氣沉痛道:“……不,你還是老實考司去吧,培育證你絕對考不上。”
“?好過分,怎麼能這麼說我。老師,我不是你最愛的孩子了嗎?院裡‘最受歡迎的大孩子’我明明每年都勝選的!”
“行了行了,快去吃早餐。”方老師擺擺手,轉身重新牽起兩孩童的手,想到孩子要離開就覺得惆悵,但多聊兩句又覺得煩,“明天晚上院裡給你們幾個成年的孩子舉辦歡送會,記得別玩得太晚。還有安淮,前天他有些感冒,你幫我督促他吃藥。”
“好,好,好。”白鳳笑著朝兩個扒在方老師腿上的娃娃招手。她單手挎著書包跑過走廊,走過拐角,她便悄悄將劉海又扯了下來。
食堂熱火朝天,一個小孩不小心打翻了湯碗,正難過得哇哇大哭。繫著圍裙的陳老師連忙從裡間跑出來,抱著娃娃拍撫輕哄。
“陳叔早啊。”白鳳擠過去,幾個鬼臉就把哭鼻子的小孩逗笑,“好香啊,今天早上吃甚麼?陳叔有看見安淮嗎?”
“安淮在裡間督促倆搗蛋鬼吃飯呢。”陳老師無奈,“早餐有你喜歡的土豆餅,回頭帶兩個去學校吧。”
“不用啦,學校食堂管飯,不過當然還是院裡的味道好。”小孩伸出手要握白鳳的手指頭,白鳳捏著她的手上下搖了搖,“那我先去找安淮啦。”
白鳳去餐檯前取餐,滿滿當當一大盤,穿過食堂時又精準順走被勒令減重的某個小胖子偷拿的布丁。
剛走進內間,白鳳便聽見一聲歷喝。
“你們兩個,吃飯就好好吃飯,別打架!”安淮看著兩個舉著勺子互搗對方腦袋的弟弟,毫不留情地給了他們後腦勺一巴掌,拽著兩人的衣領將人提溜坐直,“別再讓我看見你們浪費食物,不然以後零食和飯後甜點全部沒收。你們不吃就給餓肚子的人吃!”
兩個五六歲的孩童被扇得往前一撲,險些整張臉都埋進碗裡。抬頭後,兩人沒哭沒鬧,只是乖乖拿起勺子,老老實實挖飯。
在慈幼院,年長的孩子對年幼的孩子有絕對的壓制力。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沒有二話可說。
白鳳端著餐盤走過來時,就看見兩隻調皮的花臉貓認真乾飯,米粒吃得滿臉都是。她噗哧一笑,揶揄道:“安淮現在也很有哥哥的樣子了,不愧是快成年的人了。”
“大姐別笑話我,這兩個潑猴不管都快上天了。”安淮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他坐回自己的位置。白鳳在自己對面坐下,他掃了一眼白鳳的餐盤,好奇道:“大姐你們學校不用體檢考核嗎?我都不敢多吃,怕一會兒吐了。”
“嗨,不吃飽哪有力氣打仗?”白鳳用筷子指了指安淮餐盤裡的肉粥牛奶,“你就吃這麼點,回頭別暈在考場上。”說著又從自己餐盤裡叉了個土豆餅給安淮。
安淮笑納了土豆餅,又道:“大姐,你真要考萬物司啊?聽說萬物司風險很高,而且神秘得星網都找不到情報。你在校成績優異,靈覺又達到了罕見的甲等,清漢和白玉京不是提前給你發過邀請函嗎?為甚麼非得往萬物司鑽啊?”
“萬物司是有風險,但晉升是所有司部中最快的。”白鳳敲了敲耳根,金色的星文浮現在她面前,彙報著當下的時間,“三年後逐日計劃將遴選七名登上無極界的‘開山者’,你老姐我想試一試。”她一邊說著,一邊風捲殘雲地清空餐盤。
安淮聽呆了,沒想到自家大姐居然有這樣的雄心壯志。不過他轉念一想,也不覺得奇怪,畢竟白鳳一直都是這種銳意進取、勇於開拓的性子。
“哇……”安淮啃著土豆餅,有些望而生畏的呆滯,“如果真的選上了,大姐你可就成為人類歷史上的里程碑了。”
白鳳打趣道:“怎麼,羨慕?那不如跟我一起去?”
“不了不了,我沒大姐你那麼野心勃勃又敢想敢做。”安淮連連搖頭,見旁邊兩個弟弟吃得差不多了,便抽出紙巾給兩人擦嘴,“我想試著考入星網,以後負責冥覺海的定點維護。你知道的,《無極界》明明不是普通的遊戲,偏偏介面設計得亂七八糟。我覺得我有必要去拯救一下官方製作組那糟糕的美學認知。”
白鳳聽得差點將嘴裡的食物噴出來,她笑得前仰後合:“那也不錯,有目標總是好的。等老姐登上無極界,你沒準還能在‘遊戲’裡看見我呢。”
兩人一邊說笑一邊用完餐點,白鳳抹了一把嘴巴,這才端起牛奶慢慢啜飲:“你今天感覺怎麼樣?方老師讓我督促你吃藥。”
“好多了,就是還是沒甚麼胃口,所以才怕一會兒不小心吐了。”安淮委屈巴巴地說著,“我靈覺只有丙等,但想考入星網,實操必須掌握‘解讀’、‘重構’和‘衍化’三大技巧。我練了很久還是沒甚麼把握,特別是衍化,導師講得雲裡霧裡的,我實在沒懂。”
白鳳樂了,她伸出一根手指往湯匙上輕輕一點。木質的勺子顏色逐漸深沉、發黑、發黴,最終腐化成一灘黑水。
安淮與兩小孩聚精會神地看著,三雙眼睛瞪得溜圓,嘴裡忍不住發出驚奇的“哇哦”。
“晚點星網上見,我帶你實操一遍。”白鳳想了想,道,“要完全掌握三大技巧確實不易,且操作起來多少有些只可意會難以言傳,這不是導師的錯。不過,我們的祖輩經過了漫長的進化,才將屬於人族的命運刻進血脈之中,成為不被任何人歪曲掠奪的力量。解讀是求知,重構是創造,衍化是聯想。所以,與其刻意追逐精湛的技巧,不如遵循本能。只要你能攪動靈覺海的潮汐,全世界的靈性與算力都能向你傾斜,併為你所用。”
安淮聽得很認真,但明顯沒怎麼聽懂。白鳳輕笑,揉了揉他的腦袋,拎包往外走:“不過不急,我們活在最好的時代,你有一生的時間去感受世界的神奇。”
……
白鳳離開慈幼院,踩上自己的遊梭。
遊梭是常見的交通工具,形如紡織所用的工具,故有此名。踩在遊梭上,踩住前方的方形槽便可控制方向、貼地飛行。雖然只能搭載一到兩人,也沒有云舟那般能飛得又高又遠,但勝在方便快捷,便宜實惠。白鳳一手拎包,一手插兜,踩著遊梭便躥了出去。
陽光灑落在身上,讓白鳳忍不住眯眼。天穹高闊,千萬艘雲舟於天際穿行,拖出長長的尾跡。街上人來人往,或是和她一樣踩著遊梭穿行的青少年,或是和偃甲同行的老者。白鳳踩下方槽,再次提速,周圍的風景被拉成道道細長的影子,飛快地向身後褪去。
人間欣欣向榮,草木青翠葳蕤。有那麼一瞬間,迎著拂面而來的風,白鳳幾乎要忍不住放聲高喊,化作飛鳥朝天空奔去。
——我們活在最好的時代。
白鳳和安淮說的,確實是她的肺腑之言。
他們活在戌辰末年,即將迎來下一個紀元。歷史的戰車隆隆而過,碾碎了一切壓在人族脊骨上的壓迫與屈辱。這個時代的人心是敞亮的,天光是明媚的,塵世間的一切都是興榮向上的。人們無須憂心溫飽,能在生活之外去尋找更崇高的自我,去見識更廣闊的天地。
自天載戌辰一二年來,封建帝制宣告終結,以繼明拂雪之道尊為首的大能遠去天外,至今未歸。
她真的像她曾經說過的那般,因為相信後人,所以將命運交還眾生。
在道尊離去的這段歲月裡,人族文明高速發展,期間也有過動盪,但總有人前赴後繼,在試錯與探索中不斷前進。
世界並不完美,但卻生生不息。
為了推進太空探索,加之劫濁仍如影隨形,世人已經習慣於汙染相抗,攥取自己的命運。幾乎是從成年禮那天開始,“尋求自我”便成為一個人畢生的課題。
因為文明發展過快,一些傳統觀念不得不隨著時代的潮流而逐漸摒棄。比如“家庭”、“婚姻”的概念名存實亡,哺育後代與贍養老人成了公有責任。大多數孩童一出生就會被送往慈幼院裡集中培養,每隔七天父母可以前來探望亦或是歸家小聚。
而成為“父母”就像慈幼院的“老師”一樣需要經歷考核,孩童的每個成長階段都會記錄在案。但凡發生虐待、家暴之類的惡性事件,父母將會失去孩子的撫養權利。
很難說這樣的政策究竟好還是不好。
白鳳並不是孤兒,她雙親都還健在。但比起後代,白鳳的雙親更專注自己的事業。她的母親是平山海的管理層,比起小家,她更在乎天下。白鳳的父親則是星網的織天者之一,維繫星網的穩定,肩負著億萬人的生活。他們短暫地相識相知,也曾熾烈專情的愛過,但最終依舊走在各自的路上,沒有回頭。
白鳳並不會感到不忿,這已經是社會的現況,更何況她的父母至少會給她寫信,每年都會抽空來見她一次。慈幼院可以算是神舟大陸上管理最嚴格的地方之一,沐浴在愛中長大,白鳳鮮少會覺得孤獨。而今,成年禮將至,她也將踏上自己的征途,直面自己選擇的路。
遊梭進入軌道,駛進學院。“格致學府清都分府”的匾晃得人眼疼。
白鳳眯著眼,遠遠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站在演武場外。她朝對方駛去,並在大約一臂之距的地方來了個漂亮的踩剎。
“校長,早上好。”白鳳爽朗地笑著,像路過蹭人的大金毛一樣打了個招呼。
“是白鳳啊。早上好。”被喚作“校長”的人轉過身來,很是溫和地回應著,“恭喜你,今天就成年了。老師們都很看好你,你準備報考哪個司部啊?”
校長語氣很慈祥,遣詞用句也十分老成。但他長了一張比白鳳還要年輕的臉,眉眼又秀氣好看。若不是校長六年前就是這副青蔥似的長相,白鳳都很難想象這竟是一位三百歲的劍修。不僅是劍修,修的還是太上忘情之道。
白鳳沒忍住咧嘴一笑,但很快又收斂了些許,認真回覆道:“我準備報考萬物司。”
“萬物司啊。”校長嘆了一口氣,兩手背在身後,“你是個有志氣的,那我就祝你平安順遂,馬到功成——”
校長激勵的話語還未說完,身後卻突然傳來一聲流利的口哨聲。那哨聲一連轉了好幾個彎,實在讓人想忽視都難。
“前面那個穿白衣服的師弟,轉過來讓師姐看看啊!”
“喂喂,別嚇著人家。哪有你這樣的?”
“怎麼就知道是師弟了,萬一是師兄呢?”
“不能夠啊,六年下來哪有衣著乾淨的師兄,能不行屍走肉已經很體面了……”
白鳳努力忍笑,忍得眉頭皺成一團。校長沉默片刻後,眸光深深地回首。這極具殺傷力的眼神掃過,嬉笑聲戛然而止,人群頓時作鳥獸散。
“我*,甚麼師弟,是校長!”
“(神州文明語)!校長明鑑啊,剛剛調戲您的話不是我說的!”
“我們只是犯了世人都會犯的錯!”
“姐姐,求您別貧了!”
白鳳忍笑忍得肚子都痛了,為了避免被校長拉住詢問幾個倒黴蛋的班級姓名,很講義氣的白鳳覺得還是先撤為妙:“校長,我一會還要去教室裡做考前準備,謝謝您的祝福,我先走了啊!”說完,遊梭一踩,逃之夭夭。
即便是後來建立的分府,學院依舊仿照了白玉京格致學府的建築風格。仿古式的雕樑畫棟,白玉青磚,看上去便有一種煙雨濛濛的清爽。從外表看來,不過是一棟仿古式的塔樓,但內裡卻遍佈機關暗道。初次前來的人,難免會在其中迷失方向。
白鳳輕車熟路地來到自己的班級,窗明几亮,同窗或是三兩成群地交頭接耳,或是趴在自己的位置上閉目養神。白鳳人緣很好,從過道走過時和全班人打了招呼,最後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下。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挎包,又鬆了鬆過緊的頭髮,沒過多久,白鳳前面的位置便有人落座了。
“調戲校長的感覺如何啊?”白鳳咧嘴,趴在桌上,伸手去戳對方的肩膀。
“噓,別聲張,這難道是很光彩的事嗎?”前面的人轉過身來,一把捂住白鳳的嘴,看上去彷彿想活活掐死她,“哼,他如果不是校長,那我早就……”
“喂喂喂,韶小慈,這可不興亂說啊。”白鳳扒拉下對方的手臂,無奈道,“不提人家是長輩,好好一個修太上忘情道的,你作甚去亂人家道心呢?”
“我開玩笑的嘛。”名喚韶慈的少女撇了撇嘴,即便說著任性的話,她看上去依舊令人心軟,“不提這事了,就讓它過去吧。白鳳你之前說過你想考萬物司,但我回去翻遍了星網也沒找到萬物司的錄取要求。這藏得也太隱秘了。雖說你的成績不用擔心,但我記得有些司部是有特殊要求的。”
白鳳一手托腮,作思索狀:“我也記得。我去問過歷年的師兄師姐,瞭解到以前有位師兄十分優秀,但報考萬物司時被刷下來了。師兄回來後甚麼資訊都沒有透露,他自己也雲裡霧裡的,說萬物司的人把他帶到一座塔樓裡,周圍霧濛濛的。他在一塊石碑前站了很久,甚麼動靜也沒有,一個時辰後就被請出來了。”
“嘶,不愧是最神秘的司部,聽得人心裡毛毛的。”韶慈皺眉,又道,“那你準備過一遍三生鏡嗎?據說過了三生鏡,被選上的機會會高一點。”
“我還沒想好。”白鳳攤手,“你知道的,雖然說三生鏡能照出人的前世今生,但神舟盟也發過公告,道前世因果無關今生。只是數百年前有太多仙門弟子隕落在仙魔之戰中,還能找到神魂的,仙門都助他們火解轉世了。三生鏡說白了就是大海撈針,看看能不能找到這些遺落在外的弟子。”
“那可不好說。”韶慈挑了挑眉,“神舟盟是說前世的因果無關今生,但有些人啊,恨不得扒住前世拼命向上爬呢。”
“哦?怎麼說?”白鳳好奇。
“就是隔壁班的長孫貴。”韶慈壓低了聲音,“之前跟你關係不錯,結果轉頭跟人說你在追他的那個。他前陣子就到處宣揚,說自己夜間夢魘,夢到繡著水紋劍徽的袖擺。雖然沒有直說,但分明就是在暗示自己是無極道門火解轉生的弟子嘛。這不,事情鬧得沸沸揚揚的,說今天考核就要準備揭幕了呢。”
“……”白鳳皺了皺眉,“他在想甚麼?這種事也是能拿出來亂說的?而且三生鏡照出的前世應當有保密措施才對。”
“確實。神舟盟這麼做也是為了保護隱私,是否公開全憑本人自願。但總有人看不慣他,就激了他一把。結果某人拉不下臉來,當場放話說要公開照鏡。”韶慈揉了揉眉心,也覺得頭疼,“你說這叫甚麼事啊?主考官可是各司部的代表,又不是咱們學府的。萬一因為這嘴上沒把的,對咱們印象都差了可如何是好?”
白鳳也覺得不行,她倒是不覺得主考官會因為一人就影響對整個學府的看法。但她知道長孫貴,對方自尊心極強,又不是個心胸寬廣的。他若真是無極道門的弟子也就罷了。但萬一不是,下不來臺,受了這麼大的屈辱,恐怕會左了心性,走上岔路。
“不行,我去跟他談談。”白鳳想了想,站起身來。
“喂,你幹甚麼?老毛病又犯了不是?”韶慈一把抱住白鳳的手,仰頭瞪著她,“誰要你整天爛好心了?之前你就幫他輔導了幾次功課,那人就到處嚷嚷說你對他有意思。這種人你幫他做甚麼?自己作死自己跪,幹你甚麼事?”
“我也沒想做甚麼,就勸兩句。一會兒就回來,沒事的。”
韶慈拗不過白鳳,只能瞪眼看著她離開。然而沒過一會,隔壁傳來震耳欲聾的巨響。
臨近考核開場時,白鳳這才回來,神情自然,就是袖口有些凌亂,手背有些破皮了。
“這是怎麼了?”韶慈心驚道。
“沒甚麼,說不聽,還動手。我把人教訓了一頓。”白鳳大馬金刀往位置上一坐,氣場颯颯,“我說他自己沒面子事小,以後想不開危害社會事大。就他這心性,即便真是無極道門弟子火解轉世,人家估計也不會再要他。”
韶慈:“……”
韶慈默默地比了個拇指,扭過頭不再說話。白鳳性情耿直,但殺人誅心也不過如此了。
“安靜,考核正式開始。”
一道空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白鳳整理了一下衣袖,周圍的牆壁、桌椅瞬間消失。一片白茫茫的空間裡,成千上萬泛著金光的泡泡懸浮於空,全是參與考核的弟子。
在這片純白的空間中,方位、重力、上下都不存在。世界彷彿成了轉動的萬花筒,菱形的光四散開來。然而學生們都習以為常,也沒有驚慌失措。他們坐在各自的泡膜裡,安靜地等待考核開始。每一枚泡膜都可以看見外面,但外面卻看不見裡面,最大程度保證了學生的隱私,同時也杜絕的作弊。
“考核第一項,解讀。”
那冰冷的聲音剛一落下,所有學生的面前便出現了一枚純白的魔方。白鳳心想,果然,最基本的考核還是三大類的技巧。
戌辰年的人族經歷過漫長的衍化,白玉京收集眾生靈思,聚作靈覺之海。每一代前往白玉京的學子都經歷過靈覺之海的洗滌與沖刷。人族的靈魂在一次次淬鍊中蛻變昇華,變得越來越堅韌,越來越強大。最終,量變引發質變,人族在眼耳口鼻舌的五感之外,又進化出靈覺之觸。
而“解讀”、“重構”、“衍化”三大技巧,是繼明拂雪之道尊遠去天外前留在白玉京中的傳承。
凡人從此,能借由靈覺解構萬物、追時衍化、創造再生。
白鳳將手放在魔方之上,閉眼。瞬間,魔方分崩瓦解,碎作無數懸浮的粒子,浮動在白鳳的掌中。
白鳳的靈覺強度是甲等,這手解構技巧可謂是舉重若輕,流暢自如,看得隱在幕後的考官連連點頭。
然而,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像白鳳一樣輕鬆。絕大部分學子捧著魔方顛來倒去,急得滿頭大汗也只解構出一小半來;有人成功解構,面色卻微微發白;還有人先將魔方四分五裂,一點一點地分離;也有人跟白鳳一樣輕易解構了魔方,為了省力而將粒子對方在腳旁。
每位學子的影像都忠實地回饋在考官面前。考官不做評價,只是一味地評分。
“考核第二項,重構。”
第二項考核,將解讀分解出來的粒子重構,若是恢復原樣則能得及格分,但要拿更高的分數,就須得以有限的粒子重組成更精細的物件。
做成甚麼好呢?白鳳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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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雖然是番外,但還是歸類在正文中(算是HE的結尾)。
主要透過白鳳的視野,講一講五百年後的神舟。
番外跟正文的風格略有不同,會稍微輕鬆一些,if線也是這個風格。請大家按需購買!
正文是開放式結尾,因為有些東西細講會很殘忍。所以就淺淺帶過,大家意會即可。
此番外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