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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第367章 【第108章】正道魁首:始見乾坤草猶青(正文完結)(本章有獵奇描寫,慎入。)

2026-05-13 作者:不言歸

第367章 【第108章】正道魁首:始見乾坤草猶青(正文完結)(本章有獵奇描寫,慎入。)

[本章有大量瘋狂、獵奇、掉san的描寫,不喜慎入。]

宋從心無法想象,當年推開殿門的師尊看到這一行字,究竟是甚麼心情。

師長留予徒弟的最後一句誡語,竟是一句命他自裁的使令。

宋從心下意識攥緊了明塵的手,像是要將他錨定般牢牢地抓住,怕眼前人無聲無息地消失,也怕他只是一抹舊日的幻影。察覺到弟子的不安,明塵收回視線,另一手覆上弟子的手背,安撫似的輕拍。他仍是沉靜平和的,好像世間沒有任何事能將他擊垮。

“拂雪,無事。都已經過去了。”少年明塵彎眸笑嘆,眼中竟有幾分狡黠,“為師之後又活了千年,自然是沒有順師長之意的。你看,為師是暖的。”

明塵用手背貼了貼宋從心的臉頰,但這調皮的舉動並沒有撫平弟子緊蹙的眉頭。明塵遺憾收手,平靜地將故事續了下去:“當年為師看到這行字,確實心感詫異。但哪怕只是一瞬,為師都沒想過要遵從這句刻語。你要知道,師長雖是引領徒弟前行的先驅,但這並不代表盲從與愚信。為師如此,願你也是。”

“徒兒明白。”宋從心緩緩吸氣,她艱澀地轉頭,再次將目光投入殿中,“天外究竟發生了甚麼,才讓師祖留下如此絕望的刻語?”

道衍散人當然不是包藏禍心,亦或是嫉妒自己的徒弟才留下這麼一句近乎詛咒的惡語。聯絡先前種種,宋從心推斷道衍散人大抵是飛昇至此,卻發現了天外的異象。他試圖尋找破局的契機,好為後人開闢生路。但最終,他失敗了。萬念俱灰之際,道衍散人唯一能留給後人的,只剩這一句刻語。

“永久城一行,女丑曾告訴弟子,自千年伊始,世間已無人飛昇。”宋從心仔細端詳牆上的劍痕,道衍散人落下的每一筆都是剛烈果決的,沒有猶疑,沒有顫抖,“她試圖以此動搖弟子的立場,將永留民的失道歸咎於無可奈何。神舟傾覆在即,修士卻無法以登仙之法逃離此世。三界被迫成了一根繩子上的螞蚱,天地眾生皆是熔爐中的螻蟻。永留民中除了為人皇氏使命奔波的那批人外,另有人數可觀的一批信徒,是為了飛昇。”

譬如玄中。

“弟子若沒有猜錯,‘已無法飛昇’是永留民用以滲透上清界的底牌。玄中叛變不過是沉痾日久後的一次病喘。在這之前,應當有更多人在暗中倒向了外道。”宋從心抿唇,只看清平留下的天書,會錯以為明塵因不理世事而導致上清界風氣敗壞。但數百年來,外道怎麼可能從不對上清界進行腐蝕?恐怕在世人看不見的地方,已有不少仙門弟子因此遭劫,或被清理門戶,或因貪婪魂骨皆消。而能經手這些,在不造成恐慌的情況下撫平一切波瀾的人,只有明塵。

明塵微笑不語,他眼神柔和,似在鼓勵她說下去。

宋從心嗓子發澀,她想,自己或許還不夠決斷。至少,她暫時還無法想象自己對同門拔劍的情景。

“但我相信師尊,無法飛昇或許另有緣由。而姜佑……祂遁入虛空前,曾將祂對虛空的鑽研成果留給了我。”姜佑將力量傳承給了靈希,卻將知識留給了宋從心,祂讓靈希成為督促拂雪不可行差踏錯的眼,卻將延續道路的希望留給了拂雪,“上古時期的修真者,兩百年便可習得大乘,得以領受天恩。他們傳下道統,擇撿出擁有靈根的道體,並立下登天者貴落足者卑的鐵律。這是因為神舟本就是延續族群的巢,他們必須挑選培養出能在天外存活下去的個體,這是族群先行者的使命。

“後來,人皇氏推翻了上古神明的統治,成為眾生的領袖,便也不得不接過這份責任——為族群謀求一條生路。人皇氏不願放棄沒有靈根的凡人,便選擇了化全為一的路徑。若人皇氏的計劃得成,從此族群上下只會發出相同的聲音。族群中的每一個個體都將摒棄私慾,彼此之間再無分歧。祂們共享知識、情感、生命,為族群和團體的利益奉獻所有,且不會為此生出冗雜的感情。”

宋從心抬手,掌中出現一條骨龍的虛影。灰魚是骨龍的血肉,骨龍是灰魚的巢xue。祂們盤旋遊弋,滑出宋從心的掌心。

宋從心抬手一指,時間的指標被她隔空撥動。無形的時光加諸在骨龍與灰魚身上,肉眼可見的變化如一頁頁翻過的書。

灰魚不斷生長,不斷死亡,其鱗與灰落在骨龍身上,令其表層的白堊質越垢越厚。而灰魚也在千萬年的光陰中長出紅藍兩色的神經觸鬚,誕生靈智,開始思考。

祂們散於星海,不斷拓荒,其中無數的個體遭遇危險,破滅消亡。但祂們獲知的訊息、學到的知識會流回族群,成為集體的養料。

而為了生存與探索,祂們的形態也在不斷變化。漫長的時光中,灰魚先是長出骨骼質地的尖刺與外甲,後來因無法進行精細的操作,外甲之下又長出柔軟透明的觸肢,裡面密密麻麻長滿了神經觸鬚。祂們不需要視力,所以沒有眼睛;不需要落地,所以沒有雙腿。祂們透過觸鬚感知外界的一切,衍生出一套以資訊素為主的語言。祂們沒有交-媾與繁衍的概念,因為只要不斷吞噬、獲取養分,族群就能源源不斷地分裂出孢子的個體。

祂們在星海中不斷遊弋,也遭遇過毀滅式的打擊。但極端特化的生長力與捨棄一切情感的理性,族群存活了下來。

“綺麗的族群。”明塵如此評價,他眼中既無厭憎,也無欣賞之意,“祂們有名字嗎?”

宋從心沉默良久,道:“天書將其命名為‘白堊種’。祂們會忘記了神舟的歷史,少數幾個字元被視作進化的標誌。”

自從天書脫離宿體,宋從心不能再隨意排程天書的能力。但從清平手中接過火種後,宋從心與天書籤訂了另一份契約,人字碑也被封進了太虛宮裡。宋從心擁有了“追時衍化”與“解讀”的能力。她能解構世間萬物,撥動時間的前進與逆轉,從而推衍一顆種籽的無數種可能。

“天道認可了姜佑,因為這也是族群的出路之一。”宋從心苦笑,“哪怕再也不能以‘人’的形態存在,但祂們確實是宇宙的一種可能性。”

明塵靜靜地注視著她:“你認可嗎?”

“無論我認不認可,這種可能性都切實地存在。所以,我能理解,師尊為何無法阻止姜佑。”宋從心十指收攏,綺麗的光影消弭無蹤,“神舟擱淺,湮滅一切的黑潮已近在眼前。古神明遁入虛空,封死退路,實則是為了將黑潮阻擋在無極外面。世人無法飛昇,因為災厄盤亙於外,等待著吞噬我們的一切。”

這是宋從心基於自己查證的一切得出的結論。

“不,拂雪。世人難以飛昇,確實是為師所為。”明塵輕笑,他負手而立,望向那銘刻九字的牆面,“當年,為師登臨至此,大道煌煌,觸手可及。即便師長留下的這句刻語,我也不甘心滯足不前。為師和你一樣,摸索過這九字的每一個筆劃,感受其中的劍意,推斷師長刻下這行字的心境。最終,我將目光投向天外。”

明塵朝宋從心伸出手,他拳頭攥起,緩緩鬆開,露出一顆——

“……石頭?”

“嗯。是石頭。”

宋從心盯著不管怎麼看都跟路邊撿來的沒兩樣的石頭,眼神略有茫然。

“言語再如何精闢,傳遞間也常有謬誤。所以還是親眼所見,方顯真實。”明塵將石頭攏回,淡然道,“更何況,文字是文明的結晶,而有些東西本就是文明之敵。所以無法用言辭闡述,也算合乎情理。”

宋從心敏銳察覺到師尊話語中的冷意:“師尊平日多有緘口,莫非……?”

“語言於為師而言,確實有特殊的意義。”明塵牽著宋從心走出大殿,話語一轉,“不過有時候詞不達意,或是對無關之人白費口舌,也實在勞心。”

宋從心:“……”

懂了,師尊還是不想長嘴。

宋從心跟在明塵身後,順著雲梯走向高處。直到兩人在天穹之下站定,明塵才拿起那枚石子。

“為師記得,拂雪曾鏈結過靈希的神魂,分享過她的五感。”明塵頷首示意,“此法,也對為師試一次吧。”

沒關係嗎?宋從心依言閉上了眼睛,催動明覺之神的權能,搭建共感的橋樑。要做到這一點並不容易,要麼宋從心強到能完全掌控對方,要麼對方對自己全心信賴、毫無防備。與另一人共享感官就好比持刀去刺對方的眼睛,而那人要忍住躲避反抗的本能反應。

宋從心的靈觸刺入明塵的天靈,她相信師尊能忍住反擊的本能,卻沒想到建立共感的過程順利得不可思議。再次睜眼,宋從心“看見”了自己。

“為師將耳目借予你。”明塵道,“以此作為屏障,無論你看見甚麼,感受到甚麼,靈魂都不受汙染侵蝕。但,拂雪,你須得明瞭,有時崩毀並非來自外界的汙染,而是來自內心理唸的破裂。固守靈臺清明,保持正念與懷疑。不要讓那些東西動搖你,奪走你,明白嗎?”

宋從心心絃緊繃,鄭重頷首。她終於要觸及那個危險的秘密——那個令人皇氏、姜佑都為之瘋執的秘密。

唰。石子被高高拋起,宋從心的視野也隨之升高。重力消失,煙雲消散,平平無奇的石子徑直衝入混沌與黑暗。它不斷上升,上升,亦或是不斷下墜,下墜……

時間與空間的感知被無限拉長,詭譎的錯逆感再次來襲。石子穿過雲層,升入星海。宇宙萬籟俱寂,落入其中的物什永遠也聽不見觸底的迴音。宋從心有一種自己變成這顆石子的錯覺,魂魄幾乎要陷進黑暗的渦流裡。突然,石子撞進一片粘稠的“水域”,天幕像湖面般泛起弔詭的漣漪。

天外怎會有水?這個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很快便被抹去。

不要思考,不要求證,不要推理。宋從心警告自己。她所見的一切都將違背常理,違背認知。她只需要見證,如此而已。

……

石子沒入黑水。

石子仍在上升。

石子開始劇烈地震顫,青灰色的表層龜裂出殷紅的裂縫。紅光在裂隙間閃爍,一臌一脹,似泵血的臟器在搏動。

然後,詭異的事發生了。

“……”

“……”

“……嘻。”

石子突然“嬉笑”出聲。

它劇烈地顫動,像個瘋狂搖擺腦袋的人。尖銳的笑聲撕心裂肺地外湧,笑聲越來越淒厲,裂紋越來越大,下一秒——

石子“吐”了。

青灰色的外殼爆開,卻沒有遵循常理碎作粉塵。石子內裡噴濺出花一樣嬌嫩柔軟的肉瓣,層層疊疊,挨挨擠擠。肉花淋漓著鮮血與蛋清狀的黏液,裙邊肉一層一層地翻起。倏地,一隻遍佈血絲的眼睛從肉花中翻出,密密麻麻的猩紅瞳仁在眼球內瘋狂震動,碰出一片咯咯的響聲。

它轉動眼珠,與宋從心“看”了個對眼。

……

“回神。”

明塵一聲低喝,宋從心的意識瞬間從九霄雲外被拽了回來。天旋地轉之間,宋從心推開明塵攙扶的手,猛地扶住一旁的石柱。她手臂用力到青筋暴起,堅硬的石柱在她掌中寸寸崩裂。她大口大口地喘息,拼命摁下反胃與燒心,固守靈臺,凝神調息。如此重複三個大周天後,那幾乎烙印在她識海中的猩紅眼瞳才一點點地淡去。

徹底冷靜下來時,宋從心已經汗溼了背心。她忍著太陽xue一突一突的疼痛,儘可能體面地站直身體。詭秘之物只消抵擋一次,便能從此生出抗性。

“……死物,變成了活物。”宋從心嗓音乾啞,摁著眉心的手極其用力,“並非寄生,也非同化……石子,就是石子。它只是……忘了自己是……石子?”

宋從心的話語顛三倒四,連她自己都理不出頭緒。然而,明塵卻彷彿能聽懂她的意思。他頷首,道:“不錯,石子‘瘋’了。”

並非寄生,也並非同化,石子只是“忘記”了自己是石子,“忘記”了自己是死物。

石子的存在被覆蓋,被扭曲,從沒有思想的死物,擰成了一朵血色的肉花。異變是石子瘋掉的那一瞬,但石子意識到自己“瘋狂”的時候,它還是石子嗎?

哈。宋從心突然想起師尊以前對飛昇者的評價,她幾乎要被這回旋鏢一樣的“笑話”逗樂了。她終於明白,為何姜佑對神舟的未來如此絕望,為何永留民選擇捨棄靈性的死亡。靜謐的死亡比靈性的瘋狂更加可怕,與之相比,無知無覺的死竟也是一種永恆的解脫了。

“……那就是黑潮。”

“不錯,那就是黑潮。”

宋從心沉默。明塵卻緩聲道:“當年,為師雖不願止步於此,但也心知師長留下這九字定有緣由。為師沒有冒然前往虛空,而是尋遍天門,踏遍無極之野,意圖將這九字的真相拼湊。或許正如師長所言,天命眷顧於我。為師是幸運的,我最終……發現了歷代先賢,留下的遺書。”

明塵垂眸,面上露出幾分悲色。

“拂雪可還記得,天樞所行的靈覺之道曾有傳世一言:先祖將對後世的誡語書寫於天?”

宋從心怔怔地望著明塵。突然,她猛然回首,環顧四周。

“你是個聰慧的孩子。”明塵振袖一拂,宏偉的天宮褪去顏色,黑暗如潮水洶湧。然而,宋從心的視野卻並不晦暗,因為有零碎微弱的光,點亮了她的眼睛。

黑暗籠罩四野,天上沒有明月。有月亮的夜晚,星辰的光往往不值一提。

可就在宋從心回首的剎那,星光耀冠寰宇,燦爛恢弘的銀河橫亙無極之野。那最初踏入天門時看見的虛影再次出現,一個又一個泛著金光的透明影子自兩人身旁走過。只是不同的是,這一次他們似乎對宋從心與明塵的存在有所察覺。他們回首望著他們,虛浮的光影與兩個切切實實存在的人,隔著生死與無盡的歲月。人影如波光般模糊,可這一刻,宋從心似乎能依稀分辨出他們的眉眼——有人神情嚴肅,有人眉目含笑,有人豁然於睫,有人難掩留戀。

他們並沒有真正看見宋從心和明塵,但他們知道千千萬萬年後,後繼者會循著他們的來時路,再一次奔赴高天。

一位劍修拔劍出鞘,劍尖直指蒼穹;一位女修矜首作揖,朝他們行了平禮;一位老者越眾而出,拍了拍他們的肩……

短暫的告別後,他們同時仰頭,目眺虛空。縱身遠去,一往無前。

古往今來的尋真者,在天地間升起一場倒逆的流星雨。

靈魂燦爛地燃燒,擁抱天空與大地。他們不斷上升,似要挑戰極限般無休無止,直到他們的光芒在某一刻停下,凝作信標。一顆又一顆金色的釘子,洞穿天幕,跨越黑水。肉眼可見的,信標點亮的位置越來越遠,每一顆星辰都能比前一顆隕星走出更遠。他們沒能跨越那道天塹,但他們的光芒釘入黑暗,亙古不變。

它們原本就在那裡,一直在那裡,唯有至暗之刻方顯明。

“並非千年伊始,世間便無人飛昇。”明塵站在宋從心身旁,同樣仰頭望天,“而是恐怕自人族文明誕生之初,便沒有人得以飛昇。先賢燃燒靈魂,錨定天幕,他們畢生的道果凝聚成不被黑潮侵蝕的星辰。這是一個從上古時期便流傳下來的法陣,一代又一代的飛昇者不以言語溝通,僅憑對天機的摸索與感悟,將這份責任代代傳承。他們以靈魂為燃料,穩固了此世的天道。若有一日,法陣得以圓滿,即便黑潮倒灌,人世也能有一線生機留存。”

明塵抬手,朝天外一指:“而那一枚星辰,是為師的師尊。”

宋從心偏頭,望向明塵。他輕闔眼簾,眉眼平和:“與為師相比,他是不幸的。他登臨至此,大陣已將要完成。可就差最後兩筆,一筆是他,一筆是為師。而最後一筆是陣眼,陣眼便位於天門。他決心以身殉道,完成這庇佑神舟大地的法陣。可他不知為師會作何選擇,故而在殿中留下那九字刻語。”

那並非使令,而是祈求。

吾徒明塵,為天下蒼生,自戕於此吧。

宋從心微微瞠目,她想到彼世,永留民打破桎梏,神舟化作煉獄。但與今日所見的黑潮相比,彼世確實仍有生機留存。

“……師尊,是如何看待師妹的呢?”宋從心突然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你已知道,靈希的誕生有一份屬於為師的因果。”提起另一名弟子,明塵的態度依舊溫和,“當初收她為徒,一來是因為她心中向善,二來雖是外道之禍,但為師也應為她一生的苦難負責。昔年,為師斬殺白麵靈之主,為保住一城之人的性命,冒險將其分枝煉化。許是此舉令外道窺見可乘之機,也讓失去神主的幽靈瘋執入心。靈希的誕生是個意外,但或許也是轉機。如若她願意站在人這一邊,為師自會為其留下安身之地。”

“怎麼了?”明塵問道,“為何這般表情,拂雪?”

宋從心難掩傷悲,她將彼世明塵和靈希的結局娓娓道來。明塵認真聆聽,神色卻並無意外。

“為師與姜佑,皆已作出抉擇。此身,應為塵世之柴薪。”明塵重新將目光投注天外,“為師選擇站在人這一方,但若世人選擇放棄,為師亦當向世人讓渡存續。”

彼世,道衍散人留下的刻語,歷經千年,終成惡咒。

“可是師尊,千年前你分明不願認命。”

“不錯,千年前的為師,不願認命。”明塵輕笑,他眸光溫柔,暈著歲月也消磨不去的暖意,“為師為這漫天星辰的壯麗所動容,但天光之下,為師不由得思考起一個問題——修真者燃燒靈魂可抵禦黑水,他們畢生的道果能將天道錨定。若是如此,那凡人呢?那熔爐中的芸芸眾生呢?”

站在乾坤之下的明塵,於黑潮的滅頂之災中領悟自身的渺小。他回望人間,卻看見了田地裡青青的野草。

明塵伸手,他掌心金光大盛,萬千金絲奔湧如河,匯成江海。金絲羅織天幕,散去八方。恍惚間,宋從心發現這番情景,自己似曾相識。

——天樞星君第一次帶她感悟天象,清平臨別時兩方錯落的神舟,以及沉在無何鄉水底、被眾生託舉的那一瞬。

“於是,為師構結萬識,羅織天地,將人世萬千靈思編成抵禦侵蝕的網。”

金線暈開的光芒中,眉目溫和的少年宛如神祇,粲然一如東昇的朝陽。

“姜佑所選的道途是與黑潮同化,以此獲得在災厄中存續的力量。但早在千年前,為師便已見證了另一種可能。”

宋從心注視著明塵掌心溫暖的金光:“智慧,與靈性。”

宋從心終於了悟了一切。

為甚麼清平說她一直在做的都是救世之舉,為甚麼仙門如此執著於令眾生開悟,為甚麼外道會不斷攪動亂世試圖斷絕文明的傳承。若說黑潮的性質是“扭曲”,那智慧生命的靈性便是與其相抗的對立。天書與人字碑的存在將人族的文明錨定,令外道無法將其扭曲,所以白麵靈才會不顧一切地尋找“那個東西”。

而文字、語言、圖騰,這些文明的載體被賦予了與祂對抗的力量——緘物,自此而生。

“……師尊借眾生靈思穩固天道。天道越發厚重,飛昇便越發艱難。修士的壽命綿延,卻再無人得以領受天光。並非飛昇大道已經斷裂,而是天機太過沉厚。飛昇本是天道擇撿能在寰宇星海中存活下去的個體,可如今人族無法在黑潮中生還,天道自是不允飛昇。”

“確實如此,不過,也並非絕對。”明塵搖頭,“在你之前,有另一人飛昇至此。亦向為師尋求了答案。”

“誰?”

“明月樓主。”

宋從心有些意外,但又不是太過意外。

“明月樓主是位有魄力的人。”明塵老神在在,“他詢問為師,黑潮起源於何處?可有辦法將其根除?”

宋從心:“……”好,不愧是樓主。

在一眾想著修船或是棄船而逃的人中,抽乾大海又何嘗不是一種解決之道呢?

不過,這確實也是宋從心所在意的:“黑潮會覆蓋、扭曲常世的天道,它與師妹身後的那位神祇息息相關。白麵靈之主,祂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存在?”

宋從心最初接觸白麵靈,是在九嬰災變之中。但更深入瞭解祂的存在,卻是在苦剎之地與姬重瀾留下的手劄裡。

祂的存在,即便只是在氐人覆滅的文明中殘存只言片語,也足夠令人恐懼。姬重瀾僅僅是翻閱與祂相關的經義,便被祂所汙染。而祂隨意丟擲用以進食的胃囊,給神舟留下了至今難彌的創傷。師尊道體受其侵染,靈希一生的顛沛流離、坎坷磨難,也全都拜祂所賜。

甚至,宋從心見過諸多神祇,雪山神女、大壑、冥神……卻沒有任何一位神祇的位格能與其相當。

氐人的書籍中這般記載祂:“神主三千之念,盡誅皆若一瞬。”

大壑有三千分身,其本體身在虛空。但祂絞殺大壑,僅需一瞬。

這是怎樣可怖的存在?

“祂,沒有人知道祂是怎樣的存在,只知道祂生於寰宇的歲月遠比神舟更為漫長。”

明塵給宋從心講述了一個可怖的神話。

“神舟大陸上處處都有與祂相關的傳說,古時的修真者與觀星士也曾留下與祂相關的記載。修行因果輪迴之道的佛門曾喚祂‘尸陀林’,因為祂降生的姿態是一棵樹。若是生於大海,那便是一棵肉質的珊瑚;若是生於天穹,便是一棵倒掛雲霄的金枝;若是生於大地,那便是一棵礦石砌成的鐵木。

“然而,沒有人見過祂真正的本體,祂的分靈就像祂隨意探入蟻巢的樹枝。即便如此,神舟歷史經歷過的文明斷續之災,基本都與其有關。佛門曾言,祂的本體極其龐大,為千個千無量。祂一閉眼既為一恆河沙時,一長夢是一涅槃寂靜時。祂並非善與惡的生靈,而是一種鴻蒙宇宙的偉力。

“然而,從未有人真正見過。”

明塵和宋從心站在天門的雲臺之上,望雲海沉浮,觀乾坤虛妄。

廣袤無垠的神舟,就在兩人腳下。

“四百年前,姜佑曾獨自一人登上九宸山,欲為子民尋求一個答案。”明塵道,“然而他想要的,亦是無極道門上下求索千萬年而不得的。為師無法應答。之後,姜佑同為師論道三日,終是不得和解。他忿然離去,從此拒仙門於國土之外,以自己的誓言衛佑凡民。但也因此,上清界與元黃天越發割裂。”

“為師曾問過他三個問題。如今,為師同樣問你三個問題。”

“其一,拂雪,你認為於文明而言,何為首要的?”

“……”宋從心沉默,這個問題其實並不難答,“存續。”

“哦?”明塵似是有些意外,但語氣仍是平和的,“拂雪。你的回答,與姜佑是一樣的。”

“……我想過這個問題,想過千千萬萬次。”宋從心搖頭,吃力地牽了牽唇角,“我想過回答信念、理想、意志、家國……但我看著那些在地裡刨食的難民,災荒年間,掘遍了山上的每一寸土,舔盡了地裡每一顆粟。草根、樹葉、泥土、蛇鼠……但凡能入口的、吃不死的,全都一點點掰碎了填進嘴裡。有時,生命很輕,輕得一場天災便是千千萬萬條人命散作煙雲。有時,生命又很重,重得一位老人為了讓孫兒多活幾日,拖著病體耕完地,卻在夜裡向山林走去。

“活著,是我生平感受過的最有力量的字眼。它緘默無聲,卻又振聾發聵。

“而生命,唯有活著,才能衍生出我所希冀的一切。”

明塵闔眼,微笑。他不置可否,又問道:“其二,拂雪,何為人?”

“非善非惡,本性混沌者,萬物靈長者。”宋從心極目遠眺,蒼山洱海,青山巍峨,蟻群一樣的人流蜿蜒在大地之上,“姜佑女丑之流,以自身的意願定義‘人’。他們認為好的,留存;認為不好的,摒棄。但我所見的人之本者,譬如靈希。一生跌宕,從善從惡,因其混沌,故而為人。”

“但師尊,拂雪不是神。”宋從心的鬢髮被風拂起,“我無法定義人,或許能定義的,只有人本身。”

“拂雪,姜佑同樣是將選擇交付眾生。但眾生做出的選擇,未必是向善的道途。”師徒二人佇立眾生之巔,乾坤在上,俯瞰凡塵,“他以為凡人無法主宰命運,是因為沒有力量。是以他將血肉分薄眾生,將力量賜予凡人。他同樣相信人,相信眾生能做出正確的選擇。可最終,你見證了他的結局。”

“我明白。師尊,這是否是第三個問題?”

“不錯。”

“我從不小覷人心之惡。”宋從心話語滄桑,眼中卻有堅定的光亮,“人族是一個奇怪的族群,若無強大的外力施壓,便會永無止境的內鬥,致使紛爭不休。授予力量而放任慾望滋長,最終只會招致惡果。若這世間應有兩柄劍,一柄向外,一柄對內。

“我相信人,相信人保護家園的本能,相信人性晦暗處仍有光的誕生。

“何為善惡,何為對錯?何為存續,何為取捨?這片大地的歷史自會教予眾生。”

理想並非虛妄天真的空談,而是見過深淵依舊向光的勇敢。

明塵望著天穹,千年來,他第一次感到一束不再渺茫的天光,照臨於身。

“為師曾立誓,願為世人於此堅守千年。”

明塵從不覺得苦,但也一度覺得或許自己的道將要止步於此。

“但如今,為師想,再為拂雪的願景堅守千年,也未嘗不可。”

許我見一眼,你眼中的盛世山河。

【第五卷正道魁首.永久篇絃動平四海,劍出天下驚】

【正文完】

————————

【結語】

正文在這裡完結,是我從一開始就構思好的。文明仍在延續,世界依舊會面臨無數的困難與問題,但至少還在前進。

至於天外那個玩意兒……現階段是打不了一點的。如果能打,師尊提劍就上了。

真的很感謝大家一路的支援、關注以及等待。

關於番外,目前決定是一個後日談,數百年後的世界變化,對文中人一些命運的交代;

一個記憶碎片式的花絮番外,講一下宗門內的小故事以及大戰後的包餃子(比如方衡、宣白鳳、折柳道人、姜家雙子等沒寫出來的小趣事,以及又一年的賞花會);

最後便是大番外邪道if,文中人在外門大比篇與彼世共感,唯獨從心沒有甚至還被拐入外道的故事。大番外獨立存在,if是一種可能性,但並不是清平所在的世界那樣的平行世界。可以理解為,野史。因為是野史,所以怎麼野怎麼來。

之前有讀者猜到了,大番外是南州的故事。一些正文中出場較少的角色,番外可能會有更多戲份(比如又爭又搶的湛玄師兄)。

邪道if的宋從心有另外的代稱,精神狀態也比較美麗。所以文風與正文不同,請大家慎重購買。

這本書寫了很久,期間經歷了許多質疑以及心態的轉變。沒有大家的陪伴和鼓勵,我大概是堅持不下來的。

寫這本真的寫得腸胃炎反覆發作……

正式完結後,我會停筆休息了。

無論如何,即便少年心氣易折,生活勞於奔波,但在前進的罅隙裡,希望大家能為自己種一棵花樹。

願終有一日,往昔種種,皆成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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