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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第366章 【第107章】正道魁首:蜉蝣天地方知渺

2026-05-13 作者:不言歸

第366章 【第107章】正道魁首:蜉蝣天地方知渺

宋從心發出的聲音很小,恐怕還不及罡風吹動黃符時的窸窣聲。

然而,這聲呼喚甫一出口,那遠在天涯、似乎已經不會再為人世回首的人便彷彿從夢中驚醒。他抬眸,遙遙向朝宋從心望來。

與那雙眼睛對視的瞬間,宋從心腳步一頓,較之欣喜更先到來的是無措與茫然。拜入明塵門下至今,宋從心從未見過師尊如此冰冷漠然的目光。

脫離世俗的神祇無悲無喜地注視著大地上的生命。世間一切潮起潮湧,興亡盛衰,都成了他腳下的雲煙,衣上的塵埃。

他又成了一座無血無淚的神像。

宋從心呆愣在原地,與那雙眼睛隔空對視。她覺得自己像一隻被卡住脖子的大鵝,表情大概也蠢得不行。但短短几個吐息的間隙,那雙眼中非人的神性冰消雪融,一些更溫暖也更有人情味的東西翻湧而上。

明塵目光深深地注視著自己的弟子,隨即收勢起身,從高天落下。

短暫的愣怔後,宋從心猛然回神。她不再踟躕,縱身飛向隕坑。只是不知是近鄉情怯,還是險些喪命在外的心虛,越是靠近隕坑,宋從心心情便越發沉重。來時她分明已經打好了腹稿,想好該以甚麼態度去面對師尊。但真正來到明塵面前時,宋從心卻覺得如鯁在喉,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她看見了明塵,明塵也看見了她。甫一落地,明塵便快步向她走來。然而,束縛明塵的鎖鏈不是擺設。咬在他肩膀上的兩隻狴犴獸首眼瞳亮起青光,齒關猛然咬合。隔著這麼遙遠的距離,宋從心卻幻覺般聽見利齒洞穿血肉時的聲音。

咔嚓。

宋從心瞳孔猛然放大。

明塵停住了腳步,他身周的鎖鏈繃得筆直。獸首相扣之處,大片殷紅濡溼了白衣。明塵拽住鎖鏈,手臂發力,意圖強行掙脫枷鎖。然而,短暫的斟酌後,明塵放棄了這個打算。他站在原地,朝弟子所在的方向敞開了懷抱。

肢體是無聲的語言。

那一瞬間,宋從心大腦一片空白,幾乎是站立不穩地從隕坑上滾下。她忘了自己可以縮步成寸,也忘了自己是半步飛昇的大能。肢體像是退化了一般,只能遵循人類最原始的本能。她像暴雨天歸巢的倦鳥,拼命拼命地掙動翅膀。明明已經飛得很高很高,卻又在這一刻從天上落下,倉皇地撲入師長的懷抱。

明塵擁抱了自己的弟子,擁抱了一隻飛躍風暴的小鳥。

“……,……!”宋從心聽見師尊傾吐了一些她聽不懂的話,那是一種古老的語言,如今早已失傳。宋從心仰頭,想聽清楚師尊究竟說了甚麼,卻被明塵摁住了後腦。無懼傷痛的人神,在這一刻露出了近乎疼痛的表情。他略微施力,好似要在空洞的胸腔內安回一顆鮮血淋漓的心。

“……回來就好。”明塵低語,宋從心半是灰白半是雪銀的髮絲從他指縫漏出,雪皚皚的涼,“回來就好,拂雪。”

他嗓音啞得語不成句,埋在師尊懷中的宋從心聽見了沉重的心跳,鼓聲隆隆,似悲似嘆。她張了張嘴,想說些寬慰話,打結的舌頭卻捋不出流暢的語句。她想說,師尊,我沒事;師尊,這沒甚麼大不了;師尊,那些神舟大陸已經過去的,再不會成為世人的阻礙;師尊,我來替你分擔責任,我來完成你的希冀……

宋從心想了很多很多,卻偏偏一句都說不出口。模模糊糊間,她想起長老們看見她時,一雙雙滄桑的眼眸總會亮起些許光明。為甚麼先行者看見朝氣蓬勃的孩子會心生歡喜?如今,她也有些感同身受了。因為這條路道阻且長,他們看不見道路的盡頭,卻甘心成為臺階的石料。人會疲憊,人會受傷,但抗爭卻是生命永恆不變的主調。是以在火種傳遞給後繼者的那一刻,那些橫亙在生命中的人,那些遍瀝過往的血淚與汗,才算沒有被辜負了。

宋從心感到窒息,後知後覺的酸澀與疼痛漫上心臟。她緊緊地回抱師尊,像一塊擠壓到極致的海綿,終於乾巴巴地擠出一滴淚來。

這一滴淚彷彿開啟了淚腺的閘門,麻木的心臟再次泵出悲苦的淚水。她的悲哀連帶著她的喜怒一同活了過來。

她想起晴朗的午後,想起漏過樹葉的陽光,想起佈滿青苔的鵝卵石小道,想起某家麵館鮮掉眉毛的麵湯;她想起自己喜歡麵食和牛肉,來到這個世界後卻很少吃到;想起自己討厭蟲子,討厭疼痛,討厭不聽話的小崽子躲在她衣櫃裡吃臭豆腐……她想起鮮活的、快樂的自己,也想起悲傷的、無能為力的過去……

淌過無何鄉的苦水,涉過荊棘遍佈的天途。宋從心循著一點微弱的光芒,再一次攀上了彼岸。

“師妹說她要去整頓變神天,不跟我回來了……她找到了自己的道,卻和我所知的天命一樣。是不是有些東西,終究是我無法改變的……?

“彼世太過慘烈,死了好多人。短短百年間,掌門都更疊到二十七代了。我見到了她,師尊。她拜在儀典長老門下,道號‘清平’。清平,承了一個‘清’字呢。師長願意從道號中擇一字給弟子,定是對她有很高的期望吧?……可是,她最後還是走上了和我一樣的道,沒能堪破紅塵,歸於世外。她走的時候,頭髮熬得花白花白的……

“她長甚麼樣?她愛笑,頭髮原是黑的。比我矮一些,也比我瘦……她不用劍,修符籙和陣法。知道我拜在師尊門下時,她很驚訝……她跟彼世的靈希並不相識,也沒說過話。她說,她很遺憾,如果她能在生前多去了解一些……就好了。

“我,戰勝了姜佑。他……殉了自己的道。冥神的本體幾逾神舟,不知多少白骨堆砌而來的……後來,那些屍骨都填入了星海,在黑火中熔成一段龍骨,託舉著神舟大陸。我無法與姜佑和解,他卻似乎能理解我。可理解我,他仍要殺我。直到最後,我也不知道祂究竟是人性多一些,還是扭曲更多一些……

“緣淺留在了變神天,上一任佛子也是。那地方究竟有甚麼好?一個兩個都要留在那裡……

“……不。

“或許,正是因為那裡不好,所以他們才要留下。”

宋從心的話語支離破碎,基本上是想到哪便說到哪。情緒的失控只是一剎,她很快便恢復了平靜。喜怒不形於色,如今她能做得很好。

和以往每次歷練歸來一樣,宋從心將此行的見聞娓娓道來。她說起那些人心紛爭,那些情非得已。

她對這片大地上的不公感到憤怒,胸膛中的火焰燃燒至今,只剩一捧冰冷的餘燼。於是她將灰燼撈起,填入心的壁壘。

宋從心看著桎梏明塵的狴犴獸首——無極道門十二星宮伏魔塔的鎮塔神獸,除大奸大惡、草菅人命之輩,執法堂輕易不會動用這樣的刑具。這種刑具落在師尊身上,宋從心只覺得心裡發堵。她欲解開枷鎖,明塵卻攥住了她的手。

“……你的命牌碎裂,神魂不穩。而今歸來,精血枯竭,耗壽近半。”明塵容色淡淡,卻依舊洞若觀火,“可你剛回宗門,便一刻不停地趕來這裡。明德純鈞鎮守在外,卻依舊沒能阻止你。拂雪,你來此,是抱著再次赴死的決意。”

宋從心抿唇,並不反駁:“……我欲向您尋求真相。但上一個這麼做的人,後來成了墮神。”

師尊曾說過,那些去往天外的人最後都瘋了。而中州神話中提及的那位質問人神的君王,宋從心也見證了祂故事的終章。

“拂雪。你已經堅定了自己的道,不再因外物而動搖。”寬厚的手掌落在頭頂,明塵揉了揉弟子的發,“既然如此,真相併沒有那麼重要。”

宋從心搖頭,她將明塵的手從頭上摘下,託在掌中:“不,師尊。我如今已經站在您曾經的位置上,您所擔負的,亦是我要擔負的。兩位太上阻攔我時,我也是這麼說的。我與您同行,沿著您來時的路行走至今。或許在您看來有些不自量力,但弟子想為師尊分擔些許。”

所謂真相與秘密,若是被第二人知曉,分量自會減輕。

宋從心注視著眼前人。至少,這一世,他不會再帶著秘密孤身遠走。

“你知道,它並不會摧垮為師。”明塵想摸弟子的腦袋。但兩手都被握著,只能像爪子被捏的貓一樣安靜下來。

“弟子知曉。”宋從心頷首,隨即又犟,“但師尊,拂雪踏上這條道途不過短短數十年,若沒有同門相伴,也難免心生孤寂。那您呢?您走過比弟子更長的路,見過更多的風景,也經歷過更多的砥礪。那些歲月賦予您的沉積,是瑰寶,也是輜重。何不容我取走少許?”

“哪怕只是一片雪花?”

“是,哪怕只是一片雪花。”

明塵淺笑。弟子的真心熾烈如火,有一整個嚴寒的冬天死在她的眼眸裡。

“好,一切如拂雪所願。”明塵抬手,撫上宋從心的眼睛,“閉上眼睛,不必害怕。為師發誓,你永遠不會成為姜佑。

“即便汙濁如影隨形,你靈魂的歸宿只會在為師這裡。”

……

強烈的失重感來襲,宋從心本能反應,卻發現自己調動不了靈炁。

起初,她以為自己正在下墜,但一種怪異的扭曲感令她眩暈。她感受不到風,感受不到炁,甚至感受不到大地的引力。她甚至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是在下墜還是上升,又或這二者並沒有甚麼不同。這一瞬間的渾噩不亞於無何鄉水中的蛻變,宋從心噁心得腸胃險些打結。

但很快,非人的怪異感褪去,一雙手穩穩地托住了她。她落在地上,懸在嗓子眼上的心臟也重新落回肋骨之間。

宋從心記著師尊的叮囑,沒有擅自睜開眼。

“還好嗎?”親切的問話。

“不太好。”誠實的回答。

宋從心感覺腦袋被摸了摸,像安撫受驚的小動物。她調整自己的呼吸,直到聽見應允,才緩緩睜開眼睛。

視野一片模糊,幾乎全被朦朧的白霧所佔領。然而宋從心來不及觀察周圍的環境,只怔然地望著面前的人影。

“怎麼了?還是不舒服嗎?”約莫十八、九歲的少年腰間佩劍,意氣風發,見宋從心不說話,他並指點在她的天靈上,指尖漾起漣漪,“初開天門確實會有錯逆之感,更何況你險死還生,神魂不穩。靜心,默守靈臺,淨念正神。”

宋從心眉間一涼,頓時回過神來。她喃喃道:“師尊?”

“是為師。”看上去年輕許多也鮮活許多的明塵微微偏頭,似是反應過來弟子為何是這般情態。他眼神淡然,言語卻很溫柔:“莫慌,拂雪。你平日見到是為師留在人世的‘殼’,而你如今見到的是為師的魂。我之軀殼被外物所染,為免神魂汙濁,固將其二分。現下站在你面前的,是千年前飛昇的我。”

千年前的明塵,少年天驕,一身傲骨。因不滿各大世家敝帚自珍,將仙法道統視作密不外傳的禁術,便一人一劍打遍上界仙宗,自立道統,廣傳於眾。他行走人世,閱盡滄桑,看遍疾苦。他與當時的人皇攜手並進,盪滌天下,祓除諸惡。二者率領眾生開闢生存之地,卻又在盛時立下天景百條之約,將人族的命運還予眾生。

而後,明塵歸於世外,作那鎮守山河的基石,也成了懸於正魔兩道顱頂的天劍。

他曾是世人高舉追隨的煌煌聖火,名傳四海,聲冠九州。

而今,這樣一個已經成為神話的人站在自己面前,卻是一個笑起來乾淨溫柔的少年。

與千年後盡數沉澱下來的溫和不同,少時的明塵有著身為戰士的傲氣。他如同一把鋒芒畢露的寶劍,即便斂於鞘中也散發著陣陣銳意。但那猶帶稚氣的眉眼,略顯清瘦的身形,若非一雙淡然悲憫的眼睛,宋從心都要疑心這是哪位長老新收的徒弟。

“……”宋從心語塞,滿頭白髮的她和眼前人站在一起,一時分不清究竟誰才是年長者,“師尊變小了,徒兒卻是老了。”

“又說胡話。”少年明塵和宋從心一般高,聞言抬手摁住弟子的腦袋,不輕不重地揉了兩下,“你在師尊這裡永遠都是小孩子。”

宋從心忍住薅一把師尊腦袋的衝動,斟酌明塵方才的話語:“……弟子有許多困惑,師尊。”

“嗯,為師知道。”明塵牽起宋從心的手,邁步往前,道,“不急。你所困惑不解的,為師會一一說與你聽。”

宋從心隨師尊一同步入雲中,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腳下也輕飄得沒有落地的實感。忽而,明塵抬袖一拂,雲開霧散。一縷天光照落在身,顯出腳下雲石為階的天途。宋從心踏上臺階,極目遠眺,宏偉巍峨的仙宮在雲間若隱若現。它們似乎距離自己很遠,又彷彿觸手可及。這種虛浮不實之感,令人隱隱感到扭曲。

宋從心對那仙宮的建築樣式並不陌生,那是無極道門特有的琳琅玉質。九宸山靈炁充沛,採來築房的山石隨著歲月的洗滌會呈現出青玉的質地。是以道門建築無需雕樑畫棟,簡素即是至雅。聳立雲間的仙宮,雄偉壯麗的雲海,觸手可及的蒼穹,一切的一切,就彷彿……這裡便是修真者求索一生的盡頭。

……不對。宋從心並未被奇景所迷,她闔眼,摒棄眼耳口鼻的感知,以心觀世。

再次睜眼,宋從心眼前所見天翻地覆。

金絲,數之不盡的金絲。

細入毫芒的金絲自四面八方而來,穿行雲間,奔湧如河。宋從心面色發白,她“看見”浩瀚無垠的宇宙,千萬光年外的一場塌縮將星辰湮埋;無窮無盡的金絲織成了天幕,遠處的仙宮卻扭曲成一片混沌的黯色。連光芒都被吞沒的黑暗裡,任何物質都會扭曲湮滅。那是黑洞,是深淵,是渦流,是看一眼都將萬劫不復的死滅。

初入此地所見的渺茫雲煙,竟是矇住凡胎肉眼、避免她被某種詭譎感知刺傷的紗簾。

宋從心瞬間收回神識,只覺寒毛倒豎。

“嗯?”明塵回首,“天樞竟已替你開過心眼了嗎?哼,多事。”

“……”宋從心呆滯,以為自己聽錯了。

“莫要強開心眼,此處已是天外,距離虛空僅有一線之遙。”明塵沒有太多師長的架子,也不覺得自己對天樞的不滿有何不妥,“天樞修行靈覺之道,此道鑽研越深,便越是與詭秘瘋狂相伴。她自己是朝聞道夕可死矣,卻不體諒別家長輩的憂慮心切。”

“天外?”宋從心沉吟,“相傳,無極道門每一代的修真者都會歸隱劍冢,藉由禁地中的天門羽化登仙。世人皆傳第一仙宗有登仙秘法,實則禁地內是宗門先賢為後來者開闢的險途。先賢飛昇時,會將畢生所得存於此,故而天門也是宗門的傳道秘境。”

若這個傳說是真的,那無極道門的先賢確實高瞻遠矚。他們將宗門的道統封存在天外,即便宗門遭遇滅門之災,火種也能流傳下來。

“是,也不是。”明塵緩緩道,“此地確實是宗門的傳教秘境,但在更久遠的從前,它被稱作‘無極’。”

——入無窮之門,以遊無極之野。吾與日月參光,吾與天地為常*。

“我們所處的人世與混沌虛空之間有一層界,這層界便是‘無極’。古時,修真者神遊太虛,亦或觀星士夜瞻天象,便是以神魂之身入無極之野。尋常修士想要觸碰一線靈光都須要漫長的索悟,但先賢卻敢於耗費數代人的心血於無極開闢道場。於當世而言,確實堪稱壯舉。

“然而。”

當。一聲厚重的鐘鳴響起。

幾乎是一錯眼的間隙,那看似遙不可及的仙宮便近在眼前。宋從心看見成千上萬道透明的影子從身旁走過,向著遠方的殿宇,如躍龍門的鯉魚。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負匣,有人持劍。他們都穿著無極道門的服飾,衣襬上的水紋劍徽各有不同。內門弟子,長老,掌門。更有甚者,他們的服飾熟悉而又陌生,似有如今無極道門宗服的痕跡,又在細節與樣式上有微妙的不同——那份不同源自朝代的變更。他們與宋從心不是同個時代的人。

“那是無極道門歷代的求道者。”明塵駐足不前,看著那些泛著金光的人影,直到他們逐漸消失,“古時的修真者僅能以神魂窺得無極之景,而能以肉身飛昇至此的修士便已脫胎凡骨,成就仙身。他們本可以在此觀摩先賢留下的道義,參悟先賢留下的天機,從而徹底蛻生,洞破虛空。”

本可以?宋從心嚥下心中的震撼,望向師尊。

明塵神色平靜。

“我是無極道門第二十代門徒,師從七仙之一的道衍散人。他飛昇前夕,曾喚為師至其座下,拉著我的手,忠言苦口,諄諄告誡。

“他說,徒兒,為師知道你天賦過人。再過些年,你修為必將與為師齊身。然,而師弟師妹年歲尚小,宗門須有挑梁者。你且代為師照拂宗門百年,可否?

“百年不長,我應下此事。師尊了結了最後一樁心事,次日便步入了劍冢。臨別前,他說,徒兒,為師知道你必然是自我之後的第二位飛昇者,世人皆不及你。為師會在你將行的道路上留下刻語,助你大道顯明。你飛昇後,切記要去天門內察看,切記,切記。”

三聲切記,哀哀慈心。

這是宋從心第一次聽師尊說起自己的往事。平日裡,都是她在說,明塵在聽。

明塵活了太久,熬死了故人,熬走了時代。就連曾經不願忘懷的一切,都已被掃進故紙堆裡。然而千年過去,明塵仍記得師長飛昇前的殷殷教誨,記得道衍散人緊蹙的眉頭,放不下的話語。他也曾有把酒言歡的摯友、並肩而立的同門、憧憬仰望的師尊。他也曾是這片大地上踟躕獨行的稚子,被人牽著手走過最初坎坷不平的路。

宋從心聽得入神,不知不覺間,明塵已牽著她來到殿前。他先她一步,推開了那扇塵封的殿門。

“故而,為師飛昇之時,循著師長的教誨,推開了這扇門。”

殿門緩緩開啟,它沒有任何分量,卻讓人恍惚聽見了時光軋過的聲音。宋從心突然意識到,她正在經歷師尊當年經歷過的,見證他曾經見證的。

然而,隨著殿門洞開,宋從心瞳孔放大。

空蕩蕩的大殿中,沒有人影,沒有擺設。八方支柱,正殿灰牆,只有一行用劍纂下的古言,霸道無比地烙印進觀者的眼眶。

明塵的語氣依舊平淡。

“殿中確有師尊留下的刻語。”

短短九字,觸目驚心。

[吾徒明塵,其自戕於此。]

————————

“其”有表使令的意思。

——————分割線——————

看到大家都在等,很心疼但實在手殘。

這段收尾已經寫了一萬多字了,但還沒打磨到滿意的程度。因為涉及克的描寫,反覆修改也寫不出理想的感覺。

先發六千,明天更新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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