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第106章】正道魁首:劍冢懸劍凌於首
“靈希入門那年,在外門大比中於離人村內被攝去一魂的弟子甦醒了。她交代了很多事,說自己曾流落到冥神的疆域,並受到明夷法王的庇護。根據她給出的情報,我們大致推斷出此次禍患的起因。但這名弟子言談間神智不穩,立場有所波動。目前她由執法堂弟子看管照顧,恐怕要修養數年才能康復。”
“清漢、重溟城、東華山皆遭到外道與魔門的襲擊。宗門儘可能派出了援手,其中清漢死傷慘重,天樞星君封印了一具半神人俑,不得不火解脫身。重溟城城主同樣遭遇了人俑的襲擊,那具人俑似有操控亡靈的權能。鎮壓在海底的死者走上了海岸,我前去支援時被告知重溟城主將人俑拖入了東海。不知道那位城主做了甚麼,三日後,海潮稍歇,亡海者的數量有所減少。我讓持劍弟子留守並留下分魂,若有不妥,之後也能迅速施以援手。”
“我和純鈞已將排程令轉交給納蘭清辭,她如今率領弟子坐鎮龍銜關,身兼代掌門之位。我前往日月山時,雙方交戰已畢。清儀去了東華山,那邊戰況更為焦灼。入侵的妖魔全然喪失理智,只為玉石俱焚。所幸地脈網傳訊及時,東華山又常年警戒,這才沒讓外道得手。只是此戰同樣傷亡慘重,魔門斷了東華山的靈脈,汙染了靈秀的水土。危急關頭,東華山掌門魅破關而出,她現出本體羅織了殘破的地脈。東華山經此一戰,元氣大傷。清儀擅祈禳之道,便留在東華山幫忙善後了。”
明德上仙與純鈞道人將這段時日的戰況逐一告知。宋從心雖親眼見過,但還是藉由兩位太上長老才補足了視角。
“戰況……還在預料之內。”宋從心說著,心臟卻沉沉發墜,“天樞星君早已算到此劫,她先前向我索要了白玉京的長夢之間作為錨點,想來已有破局之法。至於東華山,我雖想過外道會對建木下手,卻沒想到如此魚死網破……”
東華山掌門魅,修天人一心之道。這位掌門身份特殊,為東華山長壽古樹所化。因其本體恰好與建木伴生,天地送了一場造化,魅才得以修成仙身。這位合體期大能閉關已久,若非此次災劫危及建木,魅恐怕不會再過問人世。而今,魅一身修為反哺天地,想要重塑人身可謂是難如登天了。
靈希墮仙成魔,天樞星君火解,東華山掌門遭劫,佛門兩位佛子都留在了變神天。唯一讓宋從心感到寬慰的,是姬既望的龍鱗還在她心口處穩定地散發著光與熱。她留在友人身上的庇佑替他抵擋了一次呼嘯而來的死亡,龜裂破碎的紋路仍留在宋從心胸口正中央。
然而,即便如此,代價還是太慘重了。
宋從心不語,明德上仙和純鈞道人對視了一眼,道:“拂雪,東華山與清漢作為正道仙宗,本就有鎮守山河之責。世間有萬般苦難,非你之過。”
“我明白。”宋從心深吸一口氣。她沉默片刻,重整思緒:“海洋是重溟城主的領域,應是無恙。羅慧的安危是我與明夷法王的交易之一。她能平安歸來,證明女丑沒有食言。依我之見,羅慧神魂淪落變神天數年之久,能留存理智實屬不易。她確實有立場動搖之嫌,這般安置並無不妥。”
“接下來的戰事是一場漫長的對壘,即便被斬斷了後路,外道也不會輕易退卻。”宋從心抬頭,注視兩位長老,“另外,靈希師妹為救我捨棄人身,受骨君傳道,今已入魔。她留在變神天,欲整頓妖魔亂相。禪心院兩位佛子為世人發下宏願,駐足無何鄉。日後與變神天的接觸需把握分寸,相互扶持,亦要警惕。”
靈希身為妖魔混血一事是過了明路的,無極道門為此準備了許多後手。對此,靈希也心知肚明。
“靈希那孩子,還好嗎?”純鈞道人問道。
“她選了一條坎坷艱難的路。”
“拂雪怎麼看?”明德垂眸,這位執法數百年的長老,將公義的秤遞到宋從心的手上,“整個無極道門都相信你的判斷。”
“我相信靈希,但我不能替天下人做抉擇。”宋從心闔眼。
靈希會留在變神天,整頓妖魔二族,成為變神天的尊主。她會走上一條血火澆築的不歸路,成為族群的領袖,成為揹負責任的人。宋從心從不小看靈希的覺悟,但純粹的暴力與仇恨無法引領族群走向文明。終有一日,在個人情感與羈絆之外,靈希會多出一個不容拒絕的身份立場,名為“魔界尊主”。
“我希望她不管走出多遠,都能記得,她是我的師妹。
“永遠。”
宋從心望向劍冢深處。
“若我無法歸來,便讓湛玄師兄和清辭帶著掌門令前往白玉京。若我為禍蒼生,也懇請兩位不要留手。”
宋從心真心希望兩位太上不要留手。她見過被外道汙染的人,回來後做了好幾個晚上的噩夢。如果真的淪落到那種境地,求個速死便是她唯一的心願了。
交代完後事,宋從心與兩位太上告別。
雖然是身隕弟子的埋骨地,但劍冢並不荒涼。道藏山為劍冢專門培育了一種花樹,名曰“十願花”。
卦算中,九為數之極,得一則圓滿。劍冢裡埋著太多遺憾,人世間有太多的不完滿。所以後來者在這裡種下十願花,祈求英靈未了的心願得以成環。
十願花歲歲長青,花開如雨。不同時節開出的花,顏色各有不同。此時開的花,燦爛熱烈,稠豔如血。
明德與純鈞看著拂雪步入劍冢,飄落的花瓣模糊了她的背影。明德突然覺得,不能讓這孩子就這麼走了。
“拂雪,清儀已經兩次送走自己的弟子。”明德揚聲道,“不要讓她的心再碎一次。”
宋從心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踩著一地的花,一地的血,她步入劍冢。
……
穿過封鎖外圍的劍陣,沒入結界,靈炁於身周漾開水色的波紋,拂面而來的風糅雜著春天的暖意。
劍冢內是一片全然不同的天地。
映入眼簾的並非昏暗壓抑的墳場,而是一處山花爛漫的原野。蔚藍如洗的天空,青苔如毯,溼潤的空氣沁人心脾。
宋從心感受了一下空氣中充盈的靈炁,此地說是洞天福地也不為過。
大小不一的石碑在陽光下林立,成千上萬柄斷劍倒插在石座上。刀山劍樹一詞,在此成為具象。
埋葬在這裡的,有被宿主溫養多年、而今黯淡無光的本命劍;有僅作象徵意義、銘刻著水紋劍徽的出師禮;有繫著綢緞與鈴鐺、揮舞時輕若無物的軟劍;有重逾山巒、傲然佇立於懸崖之上的崇鋒。與這些殘劍相伴的石碑,有的刻了詳盡的文字,有些則只有伶仃的名號。
更有甚者,一塊巨石,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
宋從心在巨石前駐足。石碑銘刻了七百年前於南疆邊陲一戰中隕落的弟子。彼時,人族仍在和妖獸爭奪生存的領地,東海氐人,南州惡螭,幽北諸懷,無一不是人族大患。那段歲月裡,南州誕生了一位妖王,為蛟之從屬,蜃妖。祂吞沒千里江山,豢養人族萬萬數,吁氣化樓臺城郭,令身處其中的凡人朝生暮死,寒暑不知。為斬此妖,無極道門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海市蜃樓的消散,虛實一剎的顛倒,當時參戰的弟子也隨著大妖的隕落化為了泡沫。
那些弟子難以收殮,斷劍無處可尋。他們的名字被刻在一處,從此骨血相連。
宋從心靜立良久,繼續前行。她眼觀四方,過往種種,順著細枝末節鐫刻眼底。
嶙峋的石碑並不孤獨,某柄斷劍座下種著凡間的花。那不是上清界的植株,被人特意從人間尋來,殷殷種在石座之下。想來劍主生前一定很鍾愛這種粉紫色的小花。因為系在劍上的陳舊劍穗,便是這種花的模樣。
某柄鏽蝕的重劍上,掛著幾個燒得歪歪扭扭的瓷瓶。略微傾斜的瓶口,還能滴出香醇的酒釀。
某個墳冢擺放貢品的碗碟裡,裝著靈田中收來的新糧。齊根切斷的稭稈沾著泥土,被手帕細緻地裹了,像花束一樣倚在石碑上。
有擅長偃甲之道的弟子造了一個吹簫的小人,坐在某座石碑前,風一吹,便有清亮悅耳的簫聲與松林為伴。
翻開花叢,灌木裡有幾隻藤編的小鼠。它們擠在草窩前,仰著頭,豆大的眼珠似有驚恐。
某柄斷劍旁,一段紅綢,一支金釵。一柄靈光猶在的對劍靜靜地躺在石座下。劍下一封婚書,紙張已經泛黃。
宋從心一路走,一路看。
十願花紛揚如雨,鋪就了一條往生路。
然而修士沒有來生,留給生者的只有過往被歲月不斷消磨的痛苦。
宋從心沒有急著去見師尊,而是在山間尋了一塊不大不小的石料,刻了一座小小的碑。石碑上書“清平”二字。宋從心咬破手指,為這兩字塗朱。
而後,宋從心將石碑立在一棵花樹下,與它相對而坐。
宋從心立碑的選址並不偏僻,但也不是劍冢的中心。非要說的話,因為這棵花樹開得格外燦烈,是個睡覺的好地方。
“我依稀記得,以前的我,很喜歡在樹蔭下打盹。偶爾……”宋從心對著石碑自語,“偶爾,跟長老要個通行令,下山買些吃的?應該是的,畢竟外門弟子無令不得離山……我跟一丘長老說過,如果到了年齡還考不進內門,以後就接他的班當外門長老。那時我總是揣著長老令下山,到街上走走,順便買點、嗯……”
宋從心沉默良久,抿了抿唇。
“……抱歉,我有些想不起來,自己以前喜歡甚麼了。”
宋從心望著石碑,風拂動她的衣襬與發。陽光令人困頓,花瓣淋漓一身。
拂雪與清平,參商一瞬,皆是匆匆。
“不同的人生經歷會將人雕琢成不同的形狀。但我想,有些東西是無論光陰幾度淘洗也不會輕易改變的。”
“其實有時候,我也會對人這種物種的堅韌感到詫異。畢竟每當我回首過去,這麼長的一段路,我甚至沒有再走一遍的勇氣。”
“不知是心臟開始變得冷硬,還是我已經能做到太上忘情,我似乎很難再對外界心生悲喜。但——”
宋從心隨手撥弄了一下花叢,露出藏匿其中、正在啃食果子的藤編小鼠。她食指輕推小鼠的嘴筒子,小鼠順著力道仰頭,帶動短胖的手,看上去像是戰戰兢兢地獻上自己手裡的果子。那憨態可掬又可憐巴巴的模樣,讓宋從心眉宇的冷峭淡去些許。她闔眼,似要在融融春光中睡去。
“但這些最平凡微末的東西,仍會讓我感到溫暖。所以我想,你應該也會喜歡。”
彼世的無極道門已成廢墟,劍冢荒蕪破敗無人打理。如果她是清平,她會想和自己愛的人們葬在一個春和景明的花季。
“做一個好夢,清平。”
宋從心起身,落在她身上的十願花如雨霧般紛揚而下。她手指拂過石碑,輕輕一帶,似與誰錯身而過,又好似要為誰拂去滿身塵埃。
宋從心朝著劍冢更深處走去。與收容了萬千山海異獸的道藏山一樣,劍冢是一處獨立開闢的小洞天,疆域廣袤,自成一界。
劍冢深處埋藏著無極道門最大的秘密,每一位大能壽數將近亦或瀕臨飛昇時,都會步入劍冢深處閉關。對無極道門弟子而言,劍冢是半道崩殂的先輩與同袍最終的長眠之所。但唯有宗門歷代長老與掌門知道,劍冢其實是無極道門的傳道秘境。
世間一切因無極道門而生的道統,都可以在劍冢這裡尋到歸屬與來歷。哪怕無極道門死絕,只要後世有人步入此境,便能從中感悟天機。
古往今來,無數大能於此飛昇,在劍冢深處構築了一條通天的道途。依照先輩所想,後人能夠遵循他們的道路走出更遠。一代又一代的飛昇者,將踏出一條光輝萬丈的青雲路。這樣一來,後人追隨先輩的腳步飛昇時,便不必再為前路的未知心生憂患,為之魔惘叢生。
宋從心走向群山,循著地脈的牽引,在山脈的胎心中,她看見了一面藍冰凝成的湖。
光滑如鏡的水面倒映著山林的剪影,幽邃與靜謐是掩藏危險的紗簾。湖泊深不見底,藍得似一隻稠豔、悲哀的眼。這面攝人心魄的湖水與山光景色,是無極道門十大絕景之一的“天門”。但能真正深入劍冢目睹這方奇景的人卻少之又少,宋從心登上掌教之位至今,也是第一次窺見這方景色。
宋從心走向這面湖,遍過河岸的蘭草,附身掬起一捧冰冷的水流。若有不知情者在此,只會覺得此地風景奇雋,而不知其中隱秘。
宋從心淌入湖水,任水流沒過頭頂。穿過水草豐美的淺水區,潛至幽暗無光的水域。
天門的水質極其純淨,幾乎感覺不到任何駁雜渾濁的炁。宋從心閉眼感受了一下四方靈炁匯聚的方向,在混沌中摸尋不斷變化的渦眼。這一步,即便是已經半步飛昇的宋從心依舊花費了不少功夫。確定渦眼的位置後,宋從心手掐劍指,催動靈力畫下靈符。
“空。”
開啟天門的靈符是無極道門的不傳之秘。每落下一筆,靈炁便如潮汐般洶湧積聚;每收束一劃,周遭山谷便滌盪出空靈的迴音。
然而,宋從心卻無心在意外界的異變,全神貫注書寫靈符。最後一筆落成的瞬間,狂烈的氣浪橫掃天際,雲層疊作層層魚鱗。天門靜謐的湖水開始旋轉、湧動,本就幽邃的藍色越來越深,最後完全變成了黑色。若有人站在高處俯瞰,便會發現,那深邃憂愁的藍眼睛在這一刻化作了深不見底的黑洞。
湖心傳來巨大的吸力,宋從心放鬆肢體,任由暗流將自己捲走。
之後,便是無盡的下潛。
體感時間被無限模糊,冰冷與黑暗有一瞬間讓宋從心產生自己仍在弱水中的錯覺。死亡的扈從還未來得及糾纏,下一刻便被輕描淡寫地拂去了。
宋從心破水而出,天與地霎時倒轉。
宋從心出水的瞬間,饒是她早有心理準備,依舊被過於濃郁的靈炁“嗆”了一下。劍冢橫亙於靈脈,本身靈炁豐沛,但這裡的靈炁卻比外界濃郁百倍不止。積聚的靈炁液化成霧,將視野染成一片朦朧朧的白。短暫的眩暈與上下逆轉的錯亂淡去,看清一切時,宋從心忍不住屏息。
鎖鏈,鋪天蓋地的鎖鏈。
彷彿赤紅巖漿澆鑄而成的鎖鏈縱橫交織,從八方橫側出峰崖的山間延出,死死鎖住一柄懸於天際之上的龐然大物——那是一柄金紅為色的巨劍,長約有千仞,寬約百丈,聳立雲中,一眼望不見盡頭。劍身奔湧著熾熱的流火,被萬千鎖鏈牢牢捆縛。符文書成的仙禁繞劍盤旋,密密麻麻的黃符貼滿了鐵索。風一吹,符籙獵獵作響。
然而,即便這柄劍明顯是被封印的狀態,不斷滲出的威壓卻依舊令人膽寒。
鋒銳的劍芒盤剝群山,將大地與山削成環形的隕石坑狀。狂猛暴烈的劍氣在天地間滌盪,將平和的五行原炁攪得狂躁不安。
五行是維穩萬物的原質,這柄劍僅靠餘威便讓萬物有潰散之相。宋從心不敢想象,這柄劍一旦掙脫束縛,斬落而下,又是怎樣一副煉獄景象?
“……”宋從心踩在水面上,仰頭,愣怔地望著懸劍所指的方向。
赤紅的巨劍懸於天地之間,劍刃朝下,劍尖一點雪亮的鋒芒。
那一點鋒芒之下,一道縹緲的白影正盤腿入定,身周溢散著霧狀的靈炁。粗如巨蟒的鐵索環繞著他,兩頭形如虎的狴犴獸首死死地咬在他的肩膀上。
“……師尊。”
宋從心無意識地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