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第105章】正道魁首:魁首如何練成的
如今改名為“江仙”的拉則,與兄長江央住在一棟擁有花圃的小院裡。
當然,江央本身並不姓江,其名字實為“妙音”之意。但或許是為了讓江央記住自己罪惡的過往,也或許是樓主懶得取名,直接取了同音。神眷後人搖身一變,從北地子民變成了南州土著。哪怕江央拉則的眉眼是北地人特有的深邃,但明月樓多的是樓主的狂信徒——就算樓主指著田裡的蛤(服了)蟆說青蛙,這群門徒也會連夜把所有蛤(真服了)蟆都漆成綠的。這般眾口鑠金之下,沒有人懷疑過江家兄妹的出身,連拉則都以為自己是土生土長的秀水人。
拉則到路邊要了兩份青團,宋從心付了錢。那錢幣金燦燦的,像麥穗一樣漂亮。拉則忍不住要了一枚,拿在手裡翻看。
“這是穗幣,主要在大陸中部流通。南州疆域廣闊,多河流山川。行路艱難,故而穗幣還未在南州普及。但它很漂亮,又比尋常貨幣保值,外來的商賈會很樂意以此易物。”宋從心掏出一袋穗幣遞給拉則,“在鎮上用有些顯眼,但它和白玉京的貨幣是共通的。”
“你知道白玉京,你也在那裡修學嗎?你還去過大陸中部?”拉則不斷提問,她對外面的世界充滿好奇,“中部會不會很遠,要怎麼去呢?”
“確實不算近。”宋從心頷首,“南州與中部隔著十萬大山,密林與妖獸是天然的屏障。千百年來,南州因地勢而未能與其他州域建立聯絡。加上風土人情和語言的差異,即便商賈投機,也難以通行。不過陌州水路已經開通,港口也在修建。再過些年,白玉京官話普及,人們對南州的瞭解也會越來越多。”
宋從心語速不快,塵世的一切被她娓娓道來。無論拉則好奇甚麼、疑惑甚麼,宋從心都能給出答案。那些常人眼中難以跨越的山與海,彷彿只是稍稍拂動她衣角的塵埃。
不管兩人再如何放慢腳步,道路都有盡時。臨近岔路,拉則便預感到離別的到來。
“我該去哪裡找你?我們還會見面嗎?”拉則比劃著手背上的三葉金印,“你會去白玉京嗎?我可以去白玉京找你。”
“一年。如若我還在世,便會再來見你。如若不來,便莫要再等了。”
“為甚麼?你要去做危險的事嗎?”
“我不知。正因不知,所以無法承諾。”
“一定要去嗎?”
“是的。一定要去。”宋從心笑嘆,“他在等我。我是一定要去見他的。”
拉則不再說話了。宋從心知道她明白了,畢竟拉則一直是個通透的孩子。她給拉則買了一串糖葫蘆,拍了拍她的腦袋。轉身,便在天光中消匿了。
拉則舉著糖葫蘆站在攤子前,目光有些收不回來。她似乎也曾目睹過這樣的背影,在一座高高的山上。
“江姐兒,今日不用坐堂啊?回得真早。”賣糖葫蘆的老翁樂呵呵地笑著,“怎的今天捨得買海棠果串了?不是說要攢錢,日後出去遊學嗎?”
“又不是花我的錢。”拉則下意識反駁,回過神來,收回了延向那人足跡的視線,“……安翁,你猜誰給我買的糖葫蘆?”
“嚯。誰啊?”安翁樂呵呵地打著蒲扇,手裡還捏著方才從另一人手裡接過的錢,“該不會是江哥兒吧?但快到飯點了,江哥兒不是不讓你在外面吃零嘴麼?不過吃串糖葫蘆也不礙事,生津開胃!嗯……是你左姨還是三娘啊?不過三娘那摳門的,你是幫她跑腿了嗎?”
“……”拉則眨了眨眼睛,沒有立刻接話。她咬了一口糖葫蘆,把糖殼嚼得嘎吱作響。
“是山一樣的人,頭髮白白的,好似積了雪。”
……
宋從心上了山,去了千林佛塔。
千林佛塔,南州佛門聖地,人間禪宗香火最旺盛的地方。這裡是無數得道高僧覺悟圓滿時的歸隱之處,也是佛門覺者開壇授道的講壇。
佛門道統未興前,千林佛塔是一片荒山,山中白骨累累。許多年前一宗不知起源的戰役,兩軍對壘不惜放火燒山,燒死了敵軍,也燒死了山民。之後百年,此地草木不蔭。後有四名苦行僧途經此地,見山中陰氣盛極,便生了渡化之心。
四位僧人在山中結廬而居,開墾荒地,引水成渠。他們收殮了山中殘骨,用五十年種了滿山的無憂樹。後來,僧人收徒授業,於此圓寂。許多前來悼念的禪修見證了荒山成林的壯舉,有的將四僧的故事帶往了遠方,有的則留在了這裡——“慈心化千林,萬樹生菩提”,禪心院自此而興。
禪心院山門臺階共有三千階,走到半山腰時,能聽見遠方傳來郎朗的誦經聲。宋從心放眼望去,一座又一座竹筍式的尖塔林立山間,與周圍樹林融為一體。山路上,年長的摩尼扛著石磚,領著一群揹著竹筐的小沙彌。他們走過的石階上佈滿了凹下的腳印,汗水溼透了僧人的衣襟。
在講究“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佛門,僧人勞作的同時也打熬根骨。日日流淌的汗水,最終成就一身鐵骨銅皮。形如千林的佛塔,也是僧侶們一石一磚堆砌起來的。
宋從心登上最後一節臺階,看見一位闔目靜立的僧侶。他穿著棕灰色的短衣,雙手合十,站姿如松。陽光漏過枝葉,灑在一排石佛之上。若不細看,恐怕會將這年輕的僧人錯認成一尊石像。宋從心沒有隱藏自己,僧人似有所感,緩緩睜開了眼睛。
對於修行因果輪迴之道的禪修,宋從心看不見他們眼中的光景。眼前人似乎在等她。只見這位年輕的伽藍僧上前,對宋從心行了一個敬禮。
“……”宋從心沉默。半晌,她才攏袖,從懷中抱出一隻獨角的雪獸。
小獸乖巧地趴在宋從心懷裡,四肢蜷縮在肚皮下。祂酣睡著,脊背隨著呼吸一起一伏。此時恰有一片無憂花瓣飄落,落在小獸的鼻尖。祂忍不住打了個噴嚏,睜開一雙琉璃色的眼睛。小獸抬頭,迷迷瞪瞪地與僧人對視。半晌,祂打了個哈欠,將腦袋也埋進了肚子裡。
僧人抿唇,宋從心不知如何形容他的神情。許是天光晃人,光斑落在成排的石像面上也似眼淚。僧人小心翼翼地抱過雪獸,再次俯身行禮。
宋從心搖頭,沒有多言其他。她轉身離去,踏著一路飛揚的娑羅花。
……
宋從心去了很多地方,見了很多人。但她從未現身,更多時候只是遠遠看一眼。
宋從心回到了雲州,去了自己兒時常去的小鎮。無極道門在鎮上開設了慈幼院,宋從心小時候是在那裡長大的。與其他州域相比,雲州受道門文化影響較深。本地的官員並不過多幹涉百姓的生活,多以幫扶引導為主。是以雲州地廣人稀,無為而治,頗有幾分桃源鄉里之感。
絲織商隊的足跡鋪至雲州後,慣來平和的雲州也被注入了活水。宋從心走在小鎮上,看著語言不通的商賈與本地居民比手畫腳,爭論一匹布的價格。天殷的戰火尚未蔓延到雲州,百姓們一如既往地生活。無極道門的強大深入民心,那對著布匹愛不釋手的老嫗,面上的每一寸皺紋都是舒展的。
“鐺鐺鐺”,三聲鑼響,吸引了宋從心的目光。只見街道上,一群小孩圍著一個掛滿臉子的小攤。一位穿著黑色長袍、臉帶鬼面的老者跳著怪異的舞蹈,他手持一枚黃符,走罡按訣,吞雲吐霧,看得孩童們紛紛拍手叫好。宋從心見了,忍不住皺眉——倒不是見不得他人在雲州扮鬼,而是老者的面具竟有幾分永留民的式樣。
宋從心站在人群外觀摩了一陣,心中疑慮稍緩。老者不通術法,面具上的紋路也錯漏百出。似乎是曾經見過永留民的紋樣後,僅憑記憶繪製下來的。只是為了以防萬一,宋從心等到人群散去後,走上前與坐在木凳上休憩的老者對話。
“這圖樣,是您自己畫的嗎?”宋從心指著那張黑色環骨樣式的面具。
“可不是,俺們貧苦人家,哪裡請得起人喲。”老人憨厚一笑,他頭髮花白,笑起來滿口黃牙。缺了兩顆,一左一右一上一下,令人印象深刻。
“臉子能賣給我嗎?”宋從心撫摸著黑麵,比了個手勢,“我能出這個價。”
“哎喲那哪成啊?這可是俺老人家吃飯的夥計。”老人一拍大腿,道,“娃兒,你若要請儺,俺二話不說!但要俺的臉子,那可不中啦。俺的臉子都是開過光的,廟裡上過香,擺過案。借了各路鬼神的臉子為凡人驅鬼逐疫,怎能為了阿堵物將臉子賣了呢?這鬼神要是怪罪下來,殃及娃兒你,俺心裡可過不去啊!”
宋從心也不強求,反而和老人攀談了起來:“我只是從未見過這樣的樣式,有些見獵心喜罷了。您是跳儺舞的?是在哪裡見過這樣式嗎?”
老人灌了一口麥茶,見宋從心往他彩盆裡丟了兩個銀角子,頓時眉開眼笑,侃侃而談。他說自己去過許多地方,每到一處地就得去問問當地人的信仰,並在擲過杯筊後才能開始畫臉子。鄉間鬼神法力有限,只能庇佑一方。以當地人的信仰為臉子,人們才更加心安。有一日,他跟著鏢局途經一處墳崗,夜半時分,眾人都睡下了。他起夜,往林裡走時,卻見一隊披麻戴孝的葬儀從林間穿過。這支隊伍出現得過於蹊蹺,且像一陣風,不一會兒就消失不見了。
“俺當時看得入神,一心想著臉子要怎麼畫。再回過神來時,天不知怎的就亮了。”老人憨笑,“沒怪俺的驚擾之罪,想必是位溫和的神哩!”
“……”宋從心幾乎忍不住嘆氣了。她從老人的攤位上抽了一張空白的黃符,隨筆成咒後折起,塞進一個小小的香囊。
“您是福大命大。”宋從心將香囊丟給老人,又取出一袋子銀錢,在老人家眼前用力晃了晃,“以後臉子不能亂畫,聽見了嗎?”
“啊、啊這……”老人家的眼珠子隨著錢袋子一左一右,嘴裡巴巴道,“使得,使得!俺、俺也快跳不動哩!這些年,來請儺的人家也少啦,俺也覺得該安定下來哩!”
“您打算怎麼安定呢?”宋從心將錢袋子壓在掌下。這筆錢,足夠老人家買一處房子,安享晚年了。
“開個館子,教娃兒儺戲吧。”老人搓著手,咧嘴笑道,“請儺的人少了,其實也是好事。這門手藝傳下去,日後祈萬家幅,求萬家安。”
“畢竟,人有難,方有儺啊。”
……
宋從心暫緩了腳步,在小鎮裡蹲了幾天。確定這糟心的老爺子收攤後真的美滋滋地跑去找房子,這才回到九宸山。
宋從心的回歸悄無聲息,沒有驚動任何人。她沒有回自己的道場,而是去了劍冢。
宋從心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對甚麼,更不知道自己能否意識清醒地回來——如果直面師尊口中“令飛昇之人瘋狂”的真相會讓她萬劫不復,那無極道門掌教最完美的結局還是戰死中州。這樣一來,她可以帶著秘密永遠緘默,無極道門也能借由她的死在與天殷的博弈中佔據上風。
想到這,宋從心忍不住搖頭。她終於還是變成了一個會權衡利益的政治生物。
宋從心安排得很好。然而,事與願違。她甫一踏入劍冢,便看見陣前兩道氣勢磅礴的身影。她轉身想跑,也已經來不及了。守山大陣爆出激烈的劍鳴,沉重的威壓崩山裂地。宋從心與冥神一戰熬幹了精血,正是最虛弱的時候。劍陣席捲而來,宋從心差點被碾進土裡。好不容易狼狽躲過,兩道身影便瞬息而至,將她的退路全部封死。
“拂雪!”
純鈞道人看見宋從心的瞬間,震驚得險些沒握住自己的劍。他嘴唇顫抖,眼眶泛紅。可不等他回神,明德上仙已經揮手停下劍陣,快步上前給了宋從心一個用力的擁抱。這位不茍言笑的前任執法長老鮮少有情緒外露的時候,宋從心感受著脊背傳來的力度,一時有些仲怔。
“還活著,還活著……還活著就好!”純鈞道人老淚滂沱,看上去衰老了不少,“我看看,我看看……唉!唉!怎麼憔悴成這般模樣,還有這白髮,這白髮……”
宋從心被抱得快閉過氣去,瘦削的臉蛋又被純鈞道人捧著揉了又揉,像個被揉圓戳扁的包子。聽著純鈞道人心痛的驚呼,明德上仙鬆開懷抱,捋起宋從心花白的鬢髮,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兩位長輩像是要確定宋從心一切都好,對著她一頓拍拍摸摸,拍得宋從心憋著的一口氣都散了。
“我沒事……”宋從心話一出口,頓時意識到自己的嗓音啞得不像樣,連忙穩住聲音,道:“冥神已歿,期間種種,我已整理成冊,收錄在白玉京中。之後還望……”
“別操心以後了,唉喲……!”純鈞道人沒擠過明德上仙,只能急得團團轉,“先帶你去古今師弟那邊看看,我記得他各家兼修,也擅杏林!先讓他看看有無大礙!”
純鈞道人只是嘮叨,明德上仙卻直接上手了。眼見著自己要被扛起,宋從心連忙摁住明德上仙的手臂:“不,太上,我是來見師尊的……!”
明德上仙和純鈞道人聞言,頓時面面相覷。
在劍冢遇見兩位太上長老實屬意外,但宋從心很快冷靜了下來:“我沒有告訴其他人我回來的訊息。我知道師尊閉了死關,但我欲向師尊尋求一個答案。若我無法平安歸來,還望二位替我隱瞞。中州戰事未歇,上清界不能再生動盪。”
“……你!”純鈞道人撫了撫心口,只覺得自己要被這些後輩氣出個好歹,“拂雪,你將將死裡逃生,怎這般不惜命,又要往火坑裡跳?!你可有想過我們這些老傢伙的心情?你們這些後輩若不愛惜己身,就是在毀我們的道心啊!”
宋從心抿了抿唇,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接話。明德上仙倒是比純鈞道人冷靜,她摁著宋從心的肩膀,耐心道:“拂雪,你聽我說。只要你還活著,明塵師兄就不會出事。只要他不出事,事情就不會走到最糟糕的地步。所謂真相,也不是非得揭得明明白白不可。你好好活著,便已經勝過許多事了。”
“太上……”宋從心嘆息,“師尊步入禁地,劍冢升起大陣,宗門內除師尊外最強的兩位長老鎮守於此——我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師尊是上清界的道統之基,是正道魁首,他不能出事。否則,上清界無數因他而生的道統將自絕於眾生,人心動盪,浩劫將至。”
明塵上仙一旦失控,明德上仙與純鈞道人會不惜一切代價將其斬殺,哪怕同歸於盡。而明塵上仙接受了這一切,所以步入了劍冢。
“可是,除了那些顯赫的名頭外,他還是我的師尊。”
宋從心抬頭,注視著兩位太上。她眼神毫無猶疑,令純鈞一陣恍惚。
“我既然接手了師尊的位置,他擔負的,我亦將負之。我不能讓他獨自對抗天命,不能坐視他將自己封入神像。我要告訴師尊,弟子在這。”
宋從心攥拳,敲了敲自己的心口。當年那個說著“我心未靜,道未明”的孩子,如今已是撐天的支柱。
“……”明德上仙負在身後的手微微一握,“看來,你心意已決?”
“是。”宋從心目眺遠方,望向劍冢深處。
不算久遠的過去中,叼著筆桿的女孩翹著腳,在窗前高高揚起一份粗糙的計劃書。
——“看!天書,正道魁首是如何養成的?”
俱往矣。她闔目。
“畢竟,我是正道魁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