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59章 第360章 【第101章】正道魁首:他所熱愛的一切

2026-05-13 作者:不言歸

第360章 【第101章】正道魁首:他所熱愛的一切

中州,天殷。

“水勢又漲了,再這樣下去,陰兵犯禁前,今年的收成全毀了。”

天上的雨下個不停,天殷治水官員頂著花白的頭髮,不顧仙門弟子的勸阻依舊趕到一線勘測水位。永樂城解咒後,主張撤離民眾的仙門弟子與主張據城而守的官員在倉促的爭執後達成了共識。仙門召集中州所能調動的人手前來協助永樂城構築防線,天殷則承諾一旦仙門判斷局勢不利,官員將傾力協助仙門撤離城中百姓。

天甲級外道入侵事件是足以令文明崩潰的量劫,不會有人對此心存僥倖。

“陰兵,說白了也是兵。咱們跟人搶,跟野獸搶,跟賊老天搶,一直都這麼過來的。”駐城的老將站在城牆上,舉著千里鏡觀測若水河岸。雨水敲得甲冑沙沙作響,陰冷沿著甲冑的間隙往骨縫裡鑽。老將傷病一身,一到雨天骨頭便如蟻啃般的疼,但要將這場攸關生死的戰爭交給年輕人,她又有些放心不下。

“都統,虎賁、狼騎、長水三軍已集結完畢。大壩已經降下,護城大陣開啟。若水中段、南城門皆出現小股陰兵,唐將軍已率遊騎前往圍剿。”

“東城門已經封死,戰車與火炮營已就位待命。”

“全城進入戰備狀態。”

城牆上,湛玄俯瞰著城池內的景象。自城池甦醒伊始,駐城的軍隊便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戰略與部署,情報與軍令有條不紊地傳遞至各處。身為持劍長老,湛玄平日裡也管理著無極道門麾下勢力的統籌排程。他很清楚,永樂城如此迅速的戰備反應以及物資排程需要多麼龐大的事前準備。恐怕至少在一年前,天殷便開始為這場可能到來的戰役排兵演練。其間投注的人力物力,僅是粗算便令人咋舌不已。

這確實是天殷的存亡之戰。邁出這一步,究竟是去腐生肌、破而後立,還是國土傾頹、繁華散去?哪怕天殷在這次戰役中活了下來,日後如何面對各方問責,如何與其他勢力重新建交也是一個難以跨越的難題。是以,那敢於走出這一步的人,定然有破釜沉舟的果決與勇氣。

“神鬼之事,聽你們仙家弟子的。但打戰之事,還得聽俺們這些跑馬的。”負責排程軍隊的呂都統放下千里鏡,捋了一把溼透的白髮,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豁達地舒展,“據城而守,總比散作流民衝擊四周城鎮來得穩妥。人命畢竟是與土地是綁在一起的。即便仙門神通廣大,要安置永樂城內的萬戶人家也相當棘手。再不濟,也能為各方爭取一些時間。”

“只怕到時候來不及撤離。”宵和盤腿坐在牆沿下,腿上鋪著羊皮紙製成的地圖。天邊飄來的雨絲在觸及宵和的瞬間便被蒸發成霧,一眼望去,人好似披了一層縹緲的煙縷。站在宵和身側的湛玄也是如此,讓呂都統看得很是新奇。但除了這點“土不著足,纖塵不染”的異象外,兩位俊秀的小道長看上去倒是和自己的孫兒一般年紀。

“那便且戰且退,城破,則上山。中州多峰巒窯洞,城中百姓祖輩皆是山民。所謂狡兔有三窯,若無熟知山路的百姓引路,外來者極容易在山間迷路。”呂都統抱著頭盔蹲下,伸指在地圖上一劃,“河流一重,城牆一重,山巒一重。山洞每年都會囤儲新糧,密林是最好的屏障。大山吃人,祂們越不過大山。”

雨越下越大。

密集的雨絲編織出灰濛的天幕,三丈以外人畜不分。水浪澎湃,河流湍急,江面如沸水般咕嘟嘟地冒著泡。

玄甲士兵站在城牆上,如靜立的木樁。昔日繁華的城池一朝靜默,滿城風雨瀟瀟。

呼嘯的風雨聲中,湛玄聽見呂都統的自言自語。

“傳說金鳧帝,也即是若水神妃踏江而來之日,也是這麼一個風雨交加的時節。據傳,她有鬼神之能,能踏浪御水,停雲化雨。”

老人仰頭望天,話語似有不解:“那時的人們尚且相信人定勝天,敢於僭越神權。可為何如今,人卻反而跪在地上,祈求神的垂憐?”

轟隆。雷霆撕裂長空,無人應答她的話語。

湛玄垂眸。金鳧帝——人皇氏最後的傳人,天殷道業的奠基者,也是永留民的。彼時的人,敢以螻蟻之身謀奪天命神權。但數百年過去,人皇氏的信念與永留民的初心皆被扭曲,反而成了一切禍事的根源。

“苦海有舟千山渡,紅塵有路萬徑出。”宵和一個縱身跳上城牆,蹲身,像猴兒一樣拍了拍城牆上的石磚,“若非萬法不可得,何必跪天祈神佛?”

呂都統聽他這般說,也不惱,反而笑眯眯道:“有道理,那可如何是好?”

“所以,要讓更多的人有路可走啊。”宵和身為持劍弟子,數十年來走南闖北,踏遍山海,見過萬般無奈,“但知行好事,莫要問前程。有能耐的多做一點,沒能耐的多少一點。但只要做了,就不會是無用功。”

呂都統聽罷,便笑,似要說世外來的道長天真:“可腐敗往往來自內部,總有人踐踏你的心血,迫聖人墜入塵埃。這又當如何?”

宵和無奈地睨了老人一眼,兩人看似一老一少,實際年齡相仿:“錯的是人心,怎會是公理呢?”

轟隆。又是一道閃電。塵世亮如白晝,照亮了一張張風吹雨蝕的臉。

呂都統哈哈大笑,她身旁的將士也忍不住笑。凡人在笑,修士也在笑。

突然,一直沉默不語的湛玄開口,道:“爾等籌謀了多久?”

“……誰知道?”呂都統笑咳了兩下,她年歲已大,涼寒蝕骨,這一戰打完,她應是沒多少時日了,“五十年,六十年?兩三代人?記不清咯。祖父傳給俺父,俺父沒了傳給俺娘,俺娘沒了便輪到了姐,到後頭便是俺了。”

宵和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下意識扭頭,望向師兄。

“道長,你害不害怕?”一位披堅持銳的將士玩笑道。

“怕甚麼?”

“因為,俺們可都是謀逆的叛軍啊。”

謀逆?天殷守城的將士是叛軍?宵和下意識地抬首,卻聽見遠方的烽火臺上傳來了渾厚的鼓聲。鼓聲遠遠綿延開來,依照一定的次序,烽火臺逐一亮起。然而奇怪的是,眼下大雨滂沱,烽火臺本該無法燃煙舉火。但當永樂城內的二十八座烽火臺連成一線,震耳欲聾的機杼聲響徹全城,三十六處神壇依次升起龐大的青銅神樹。

宵和才發現,整座城池,竟是一個陣。

初次步入永樂城時,宵和便曾好奇過天殷隨處可見的青銅造物以及漆器。所謂“國之大事,在祀與戎”,身為中州雄主、又是以死生葬為信仰的國度,天殷在鍛造技藝上堪稱登峰造極。而此時,錯覺一般,宵和好像聽見了雀鳥振翅的聲音。

雀鳥的翎羽無法切裂雨幕,破空時也不會割出淒厲的嗡鳴。然而,當群鳥升空,隱天蔽日。祂們遵循奇妙的韻律於城池上空盤桓,其肅殺壓迫之感,竟有摧城之相。

“天殷耗費幾代人建成的天罡地煞陣,二十八座陣基,三十六處陣眼。每處陣眼皆有九隻懸黎浮石製成的玄鳥,每隻玄鳥鐫刻仙禁百條,能織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呂都統嗓音沙啞,卻笑意猶存,“此陣所在之處,自成一位通曉天地玄法的渡劫期修士。如何?”

宵和瞠目。他終於後知後覺地回味過來,天殷準備的後手似乎並不是單純為了抵禦外敵亦或是對抗妖獸。

“不錯。”湛玄轉身,神色冷淡,目光如炬,“天殷長老閣皆為冥神信眾,能在祂們眼皮底下成勢,確與‘謀逆’無異。你們很清楚自己的敵人是誰,並甘願用凡人短暫的一生去熬一個自己或許無法見證的終局。”

呂都統忍不住咳嗽,疾病與貧寒一樣難以掩蓋:“冶煉技藝,總有損耗。熔爐一旦升起便不可輕滅,而為了打造獻給冥神的祭器,匠人總要千百萬次地嘗試。鍛造如此,練兵如此,築城如此。有些匠人,技藝精湛卻碌碌一生;有些將士,從年少力壯熬成了耄耋老人;有些文人,傾盡才謀才能落一子入局中……”

“與他們相比,俺們至少是好運的。”

呂都統幸運,卻也不那麼幸運。比起那些窮盡一生也無法窺得光明的先行者,呂都統有幸看見棋局得成,卻也是天色將明前倒下的最後一批人。

“既然是謀逆。”湛玄又道,“那‘叛王’何在?”

“……她說。”呂都統嘆息,平靜道,“她將跨越死亡,走過三千弱水。自神國,還歸故土來。”

湛玄不再言語,他回頭,繼續凝望著湍急的江流。

忽而,他縱身而起,自城牆上一躍而下。宵和心中一驚,也跟著師兄跳了下去。兩人穿過厚重的雨幕,踩著溼濘的河泥。宵和以為師兄發現了敵人,因為師兄的氣息有一瞬的不穩。運轉自如的護體勁氣凝滯,雨水剎那濡溼了法衣。

然而,當兩人奔至若水河岸,湛玄卻突然拔劍,直指一道涉水而來的人影。

宵和一時間被風雨迷了眼。

宵和曾無數次見過師兄拔劍,持劍弟子皆知,湛玄師兄修的是即便在劍道中也稱得上凶煞的死生之劍。此劍憑斷生死,出鞘無悔,若無揹負殺生業報的決意便難證道果。不過,旁人只看湛玄平日裡對同門溫和可親的模樣,恐怕很難想象這人沾染殺戮的情景。

純鈞道人那樣一個性烈之人,卻從未說過弟子端方有餘、鋒芒不足。

此時此刻,寂然無聲、毫無殺意的劍直指一人眉宇。天地瀟肅的風雨,都為此三緘其口。

宵和以為是敵人,也拔出了自己的劍。但當他看清那道人影時,卻發現來者狼狽到了極點。對方戴著一張金色的假面,破損嚴重的玄衣像布袋一樣臃腫地下垂。四周無光,天色黝黑,但那人涉過河水的每一步,都在水中漾開深深淺淺的痕跡。她捂著心口,痛得直不起身,震耳欲聾的暴雨與江流,竟都蓋不住她粗沉的喘息聲。

有些不合時宜的,宵和想到了天殷金鳧帝的傳說。

但眼前人與其說是踏江而來的神人,倒不如說是涉過死亡的鬼魂。

“姜恆常。”湛玄點破了眼前人的身份。宵和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師兄死生寂然的劍,此刻竟好似有哀鳴之聲。

那人聞聲抬首,唯一沒被假面蓋住的唇角輕輕上揚著,彷彿天傾之事在她面前,也不過清風一拂。

“你跨越死亡,涉過三千弱水,自神國還歸故土來。”湛玄聲色喑啞,複述著預言般的話語,喉中擠出的一字一句卻沉得生疼,“……拂雪呢?”

雨聲越發惶急。對峙的雙方卻沉默不語。

宵和無意識地攥緊了拳頭,他終於理清了一切。

天殷起源於人皇氏的信念,追隨著金鳧帝,膜拜著無面的神祇。人間有血有肉的君王,反成了神祇的遺體。

——姜恆常是“叛王”,造的是冥神的反。

活人與死人博弈,中州局勢與之後一應的變化都在“姜恆常”的計劃之內。拂雪師姐受邀至此,是棋局的一環。對此,師姐知也或許不知。但為了掌控中州的局勢,打破數百年來正道無法干涉天殷的僵局,師姐隨姜恆常一同入局。可如今,姜恆常自神國歸來,師姐卻生死未卜。

如納蘭師妹所言,師姐的棋局未分勝負。恐怕師姐在將自己作為一枚險棋擲出時便已算到,無論她是否身死,正道從此就有了干涉天殷的理由。

宵和忍不住咬住後槽牙。

可是,師姐啊,這不值得。若世間希望有形,那便是你的模樣。

局面一時僵持,湛玄立於河岸之上,姜恆常淌在河水之中。水珠順著劍刃滴落,姜恆常毫不懷疑,若不給出一個說法,這柄劍下一刻便會將她的頭顱斬下。

但她仍舊笑著,心情甚至有幾分愉快。她反問道:“你們聽不見嗎?”

湛玄沒有接話。他索要一個答案,不容許拒絕以及轉圜。

“我與拂雪,是宿敵,亦是知音。”誰知,姜恆常卻答非所問,自說自話,“相隔萬里,素未謀面,我與她卻是神交已久。我知她推行的政策背後遠大的籌謀,她對中州局勢一知半解,卻依舊默契地與我同入局中。我知她日後定會成為天殷的心腹大患,她也知我要利用她剷除冥神的毒瘤。但我邀以死換取未來,她也應了。”

姜恆常話音微頓。因為湛玄的劍尖抵在她的眉間,帶出了一滴血珠。

姜恆常別開臉,看著容色冰冷的湛玄與難掩憤怒的宵和。她微笑,再一次問道:“所以,你們真的聽不見嗎?”

宵和憤怒,忍不住想大聲質問。湛玄卻先一步開口,道:“聽見甚麼?”

“她的琴音啊。”姜恆常向後一仰,倒入冰冷的河江,“拂雪的琴音,分明在這片大地上流淌。”

……

長夜未盡,天光未曉。

那一天,大地上的生靈都聽見了不知何處響起的琴音。

天殷守城的將士們低頭,看著自己遍佈疤痕老繭的手,點點金光自他們的掌心凝聚,如熒燭般飛起。

田野上,揹著沉重的沙袋,憋紅了黝黑的臉的農民淌著泥水,連夜壘砌著粗糙的水壩。忽而心口一暖,錯以為是凍麻的幻覺。

茅草屋中,算著家中所剩無幾的糧食,看著懷中餓得嗷嗷直哭的孩子,女人只能再次咬破傷痕累累的十指,將血填入稚嫩的口中。

龍銜關外,與將士們並肩而戰的仙門弟子回首,雪洗的眼眸映著硝煙與屍首,未涼的熱血奔騰著苦痛的江流。

絲織商道上,運送物資的航道與天爭命,不眠不休的領航者喊破了喉嚨。工人的汗水滾入塵沙,點綴著腳印與車轍,蜿蜒至道路的盡頭。

東海,海民揚起魚叉與刀槍,構成一堵又一堵的人牆。他們與死靈附體的亡海者廝殺,推拒著非人之物聚成的海浪。一漲一退,如海與沙灘。

白玉京,天樞星君率領著清漢門徒構築起龐大的星陣,日夜輪轉,護佑著群星的靈魂。

東華山,閉關多年的東華掌教步出了靜室,迤邐及地的長髮於穢土生花。她望著被火海包圍的山林與建木,冗長的沉寂後,她開口,唱出獨屬山鬼的歌。

九宸山,無極道門,留守宗門的弟子殫精竭慮,把控星塔,構連九州。琴音響起時,不少人將此錯當成是思念的幻夢。

直到年紀漸大、協助佐世長老處理文書的商和抬頭,他不敢置信地捂住了發燙的心口,像是確認甚麼一般捏緊了耳朵。

“……是,掌教的琴聲……?”

……

她彈奏著三界六道,彈奏著四海九州。

“姜佑,如果你聽不見生者的聲音,那便由我來奏給你聽。”

金色的魚群擁簇著白影,將弱水徹底焚作燦爛的金。宋從心融在一片盛大的光明中,飛揚的鬢髮以極快的速度化作朽寂的灰白。她燃燒精血,燃燒壽命,不求後路,只是竭盡全力地出劍。琴音郎朗,大道煌煌。她每一劍都奏著大地上的生靈,每一劍皆是她所行之道的顯現。

終於,赤紅的巨劍被脊骨擊碎,龜裂的紋路蔓至劍身各處。遲遲不願飛昇的神祇被自眾生而來的人神斬落,如隕日一般,沉沉墜入大地。

靈性的餘燼揚起滾滾塵埃,煙塵散去後,河床上的影子仰面倒地,宋從心單膝跪地,脊骨筆直沒入姜佑的心口。她捂著口鼻,眼角耳竅汩汩滲血。

姜佑緘默不語,祂抬手,握住了她滾燙的脊骨,握住了她的劍。

時隔數百年,那些姜佑所熱愛的燦烈之物,終於又一次落在他的掌間。

————————

更得很慢,真的很對不住。

越到結局越難寫,反覆打磨,不敢輕忽。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