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第102章】正道魁首:神身作脊助遠航(小修)
烈火燃燒不熄,金色的潮水一次又一次地沒過姜佑,挨挨擠擠地親吻著他的指尖。
骨龍龐大的身軀沒入若水,掀起層層浮沫的水浪。被虛空偉力絞斷的殘骸散落各處,遠遠望去似一片嶙峋崢嶸的暗礁。滾滾煙塵卷著未涼的火殘,循著洞破天幕的光柱盤桓飛揚。滿目瘡痍的戰場,慈悲的佛陀闔目,不再言語。靈希則自高天落下,涉過撲上灘塗的若水,踩著靈性的殘餘,一步一步走到宋從心的身後。
“師姐……”靈希粗喘著,面色慘白如紙。幾縷鬢髮垂落而下,溼漉漉地黏在臉側。
靈希喚了一聲,隨即陷入了沉默。她望著師姐的背影,師姐的血早已將白衣染紅。甚至現在,她也在不停地流血。
師姐的血滴落在那道浮薄的影子上,滴落在龜裂破碎的重劍上,悽豔的紅折射著金色的光。
[……吾,並不會消亡。]姜佑仰躺在黑色的灘塗上,黃金面具下只有灰濛濛的霧影,並沒有人應有的面容與五官,[死亡乃吾司掌之能,身為冥神,‘死’之常道早已自吾身剝離。除非你搗毀吾之神座,屠戮吾之子民。否則,只要大地上的苦難未盡,百年後,吾仍會自若水重生。]
“無所謂,姜佑。”宋從心拇指拭過唇角的血跡,血汙垢在面上,看上去狼狽不已,“無論你復生多少次,我都會找到你,並將你擊敗。”
[吾不老不死,與日月同壽。]姜佑微微偏頭,明明沒有五官,他的視線卻彷彿落在宋從心枯白的鬢髮上,[但你不願飛昇,便終究只是熔爐中人。你會衰老,會疲憊,會受傷,會心灰。終有一日,你會被風雨磨折,再也舉不動自己的劍。而吾將恆常永存,定格至此。屆時,你如何阻止?]
“我不知,姜佑。”宋從心調整自己的吐息,竭力自地上站起,“未來之事,我無從定論。但姜佑,你能聽見。”
[……]姜佑有一瞬的沉默,[是的,吾聽見了。]
“你能聽見活在這片大地上的生靈發出的聲音。”宋從心目光沉沉,“那你便應知曉,世人還未放棄對明日的希冀。他們仍在探索神舟,仍在建設故土,仍在拼盡全力地走向下一個天明。他們或許高尚,或許卑劣;或許通達,或許愚昧。但那一個個有血有肉的人,怎能落下幾顆乾癟的砂礫,變成一隻僅存本能的骨魚?”
[……]姜佑平靜道,[吾承認,靈性有其可貴之處。但拂雪,你並未告知吾,你將如何應對將要到來的災劫。]
“今日如何,明日如何,無人知曉。但不前進,我們便永遠駐留原地。”宋從心閉了閉眼,“最初踏上這條道途時,我也從未想過今天。我只知道,世人尚未放棄,便沒有人能替他們放棄明天。”
姜佑沉默,良久,卻是低笑出聲。玄袍下灰影越發縹緲,絲絲縷縷的煙霧撫上宋從心的眼睛。
他說:“拂雪,你聽。”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乍響,宋從心抬頭望向虛空。混沌無光的天幕盡頭,傳來了某種物什破碎的聲音。姜佑猛一振袖,籠罩若水河岸的霧氣瞬間散去,眾人這才得以看清霧海之後真實的情景——漆黑的天幕布滿了裂隙,從中透出星星點點的光亮,卻不知為何像一堆擠在一起、瘋狂窺伺的眼睛。有濃稠不詳的黑水從縫隙中一點點地滲入,如墨水般暈在若水河裡。於江流而言,那一滴墨分明清白無色,分明不值一提。但不知為何,宋從心卻突然感受到極其危險的氣息。
破碎聲接連響起,越來越多的裂紋蔓延開去。宋從心的危機感越來越重,她好似變成了魚缸裡的一條魚。而現在,魚兒的棲身之地破碎在即。
姜佑的語氣卻依舊平靜:[雖非你我之願,道統之爭也無可避免。但正如爾等所見,神舟已不堪重負,大廈將傾。]
姜佑猛然伸手,扼住了宋從心的脖頸。他坐起身,不顧釘死在他身上的脊骨劍撕裂著身軀,一股腦地將自己對虛空的知識灌入宋從心的識海。
“師姐!”靈希面色驚變。她想撕開姜佑的手,但雙方神識相連,靈希唯恐自己一時不慎便令師姐神魂湮滅。
“呃……!”宋從心反應不慢,立刻抬手掐住了姜佑的“手”,卻只抓住了一腔冰冷的水流。雙方位格不同,若姜佑將升格後的記憶盡數灌入宋從心的識海,那即便她能茍活下來,“宋從心”這個意志恐怕也將不復存在。
大量的知識摻雜著冰冷的絕望湧入宋從心的識海。儘管姜佑有意收斂,但執掌死亡的神祇哪怕洩露出一星半點的思緒,對常人而言也是毀滅性的精神汙染。
虛空,汙染,黑潮,天外的災厄,人皇氏的預言……四百年來的等待,千百年來的堅守。那些已知的、未知的資訊灌入宋從心的識海,如一雙冰冷審視的眼瞳。
[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呢?]
宋從心死死掐著姜佑的手,手背青筋暴起。在神魂將要撕裂的劇痛中,她額間金光突現。彼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與姜佑的神識兩相沖撞。那些銘刻在人字碑上的名字,那些黑暗年代中摸索前行的人。究竟是何等宏大的願景,才對得起這些人的一生?
“……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宋從心吐出一口冷霧,嘴唇不自知地顫抖,“……我想,我仍然,會去人間築一座城。”
識海深處的人字碑金光大綻,心守誓言推拒著外來的汙染。永留民的意志被靈性裹挾,兩相交錯,攜手共舞了一曲和而不同的步調。
宋從心無法預知未來,她當然會衰老,會疲憊,會受傷,會心灰。但她親眼目睹了彼世的自己,即便沒有天書,清平依舊頭也不回地走入了那個長夜。清平銘記了拂雪的名字,拂雪見證了清平的一生。她知她,她亦知她。她們知道自己無論踏上何種道途,最終都會做出一樣的抉擇。
——相信人,愛著人。
即便剖開這個族群自私的血肉,見過人心鮮血淋漓的醜陋。她依舊相信,人性的光輝能點亮天空。
所以,她仍會去人間,築一座城。
姜佑鬆開了手。
汙染被人字碑清退,知識被天書承載。宋從心向後仰倒,正好被快步上前的靈希扶住。姜佑拔出沒入他心口的脊骨劍,放入宋從心的手中。
[那些已經燃燒的生命,已經付出代價的魂靈,又將何去何從?]姜佑起身,望向浩浩蕩蕩的若水,似在詢問,又好似在自言自語。
弱水河畔,千手千眼千面的佛陀睜眼,開口便是梵音天來:[吾將駐足於此,傳智光於萬世。苦業不盡,誓不成佛。]
宋從心怔然抬首,卻見那千面佛陀的手中捧著一顆佛首。那熟悉的眉眼,分明是故人的模樣。宋從心張了張口,想說甚麼,卻又說不出口。
就在這時,靈希突然上前一步,像宋從心先前對她所做的那般,錯身擋在了師姐身前。
[吾記得你,靈希。]姜佑說出了靈希的名字,[你是吾之子民惡意的產物,為尋求天劍隕落之法,祂們創造了你。你本是‘祂’的容器,集人、妖、魔三族血脈與劫濁於一體。你以人性之惡為食糧,卻意外生出了人的靈智。靈希,你為何來此?]
你為何來此?宋從心不久前便問過同樣的問題。
“……我將前往虛空。”靈希注視著姜佑,“我會成為神舟最後的防線,為這片土地上的生靈爭取時間。”
宋從心神情一震,她下意識扯住了靈希的長衣,卻被靈希反握住了手。靈希沒有回頭,她無法阻止師姐奔赴大義,她的道途也註定只能一人行走。靈希從不畏懼死亡,亦不恐懼孤單。但她害怕自己這一回首,便會像走下神壇的明塵一般,再不能將自己鑄進無血無淚的神像。
靈希話音剛落,灰影轉動頭顱。神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了靈希的身上,好似這具非人的陶俑突然有了值得他矚目的光亮。
[因惡意而生的災厄之子,最終卻選擇站在人族這一邊嗎?]姜佑問道,[從人世流水中淘洗出的記憶裡,吾知道塵世吝於給予你善。你生來便攜災厄而生,又以人心惡意為食,最後卻要為守護這樣的族群犧牲至此。靈希,這值得嗎?]
“我相信師姐。”靈希冷冷道,“你不必多言其他。我走過許多地方,見過許多不同面孔的人。正因為比任何人都瞭解人心之惡,所以我才敢如此承諾。若一個族群必須完美無缺、美好純粹才有存續的價值,那我根本不會許下承諾。認清人族的本質,去守護一個並不完美的種族。這便是我做出的選擇。”
“所以。”
[所以?]
“你應當給我師姐,築一座城的時間。”靈希認真道,“我能為她爭取改變命運的時間。”
姜佑聞言,輕笑。他俯身拾起自己的殘損的重劍,道:[不。]
靈希瞬間警惕了起來,她斟酌著是否要搶先出手,卻聽姜佑道:[吾決定,擇你作為吾之遺體。]
姜佑這般說著,不等靈希回答,他卻突然並掌。那柄姜佑靈魂所化的重劍在他掌中崩裂,劍身碎作萬千流火。他出手快如閃電,烈火如槍般貫穿了靈希的胸膛。宋從心駭然色變,拔劍欲斬。剎那間,姜佑與靈希錯身而過,摁住了宋從心握劍的手。僅這一瞬的阻隔,奔湧的烈焰便完全融入靈希的軀體之中。
靈希捂著心口單膝跪地,喉中如拉風箱般不住地喘息。她聽見師姐急喚她的名字,抬首,那稠豔的金瞳竟湧出一線猩紅。
幾乎只是須臾,靈希便墮仙成魔。
宋從心反手拔劍砍向姜佑,姜佑臉上的黃金假面霎時一分為二。斷成兩截的面具滾落在地,他形影虛浮一瞬,卻仍不動不搖地站著:[她不可飛昇,從此只能留在人間。]
“為何?!”宋從心壓著嗓音,幾乎忍不住憤怒的戰慄。
[她將成為吾的眼睛,成為吾活在人間的遺體。她將留在你的身側,見證你的道,見證你的人間。]姜佑消亡在即,在這一縷人性將要泯滅的最後一刻,他做出了一個影響族群的決定,[而若有一日,你背棄了自己的道途,她也將成為吾之道基,成為吾出鞘的利劍。]
姜佑偏頭,望著霧海深處破碎的天空。那緩緩滲入的黑水中,有幾隻蝴蝶自幽微而生,其形態虛實交替,宛如幻夢。
一隻微小的靈蝶落在姜佑的額間,穿越虛實的光影,他彷彿回到了遙遠的過去。
他看著金色的葦蕩,陽光灑落下來,像一叢叢靜默燃燒的火。他喜歡站在若水河岸上,遠眺對岸的田野。站在蘆葦叢中,他彷彿也在燃燒。
面板黝黑、笑起來時一口白牙鮮亮的女子小跑而來,往他鬢間簪了一支雀鳥的翎羽。他記得她,擅長育蟲的苗巫,她發現並培育了蟄,終其一生都在尋找能讓族群齊心協力的方法。後來,她留下了粗略的“叢集”計劃,她的後人帶著她的遺志,走向了雪山。
那個坐在河邊總是緊擰眉頭、顯得憂心忡忡的中年男子,甩著半天也釣不上一條魚的竹竿。這是負責佈局落子的陰守安。他所有師長中,陰守安總是最嚴格的。他時常將諫言與規矩掛在嘴邊,卻又在苗巫偷偷摸摸地將他抱出去玩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陰守安不能看他的臉,一見便拂袖而去,他也不知道背對著他的師長是甚麼表情。
抱著一柄長刀倚在樹下、睡得七暈八素的男孩,是他童年的護衛以及玩伴。後來請命前往東海,客死他鄉。他記得那道寡言的影子並不是擅長權謀之人,每次陰守安授課,他都要困得東倒西歪。姜佑不知他在東海經歷了甚麼,遭遇了甚麼,最後竟用一記毒計將氐人困死深海。
稻田中那位扎著紅色絲巾,唱著古老巫祝之歌的女人是誰?她溫柔地笑著,俯身接過孩童遞來的野花。那花後來長在她的眼眶裡,她也再不能于田間起舞。啊,他想起來了……那是為了推行“予翅”計劃,而不惜畸變自身的女丑。
姜佑看見許多身影從自己身旁走過,融入那片悽清的葦蕩。葦絮飄揚而起,被太陽點燃。
若要燃燒珍愛之物方可換取一線的光與熱,那當族群跨越生死、抵達彼岸之時,他所愛的一切又在哪裡呢?
[自吾誕生伊始,便一直在做這毫無希望之事,從生到死。]
[拂雪。]姜佑凌虛御空,在飛往高處時驀然回首,[吾將向你,讓步存續。]
宋從心撐起靈希的身體,聞言,便是一怔。
地動山搖,天傾地覆。十絕殿內的九曲迴廊寸寸崩落,覆有翼膜的“建築”拔地而起,竟是一段冥神正身的骨節。隨著巨龍的遊動,繁華詭譎的神國坍塌傾毀,斷壁頹垣因失重倒懸於天際之間。沉浸在桃源鄉中的黎民茫然抬首,隨著國土的崩塌,化作一顆顆上浮的光點。城池崩潰瓦解,唯獨城中那棵青銅巨樹佇立不倒。如神話傳說一般,席捲著砂礫煙塵的龍骨盤桓著巨樹。祂穿過城池的廢墟,奔赴的卻是眾生的低谷。
這通天徹地的巨龍,遠遠望去,竟是一段一段猙獰的脊骨。
[諸君,請隨吾一道。]
姜佑的話語自天際傳來,霎時,萬千骨魚離水而出,振翅高飛。祂們盤旋群聚,追隨著巨龍投射下的暗影。祂們擁護在龍骨之側,竟好似脊骨長出了血肉。祂們隨同君王奔赴虛空,看似飛往蒼穹,實則潛入深底。可祂們此舉並非是為了打破囚籠,而是將自身填入虛空,以脊骨之身承載起殘破的神舟。
[船的使命是駛向遠方。]
姜佑凌於天際,他最後回頭,望了一眼擱淺的神舟。
他怎會不愛這片大地上滾燙的血肉?
[吾來作神舟之脊骨,吾來助未來——揚帆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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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想卡零點更新的。
總之,祝大家新的一年辭舊迎新,乘風破浪,迎接更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