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第96章】正道魁首:嗟嘆何不兩相識
宋從心醒來時,比眼睛更先感受到外界的,是一陣令人昏昏沉沉的暖。
周圍很安靜,但又夾雜著許多細碎的聲音。宋從心聽見被隔在窗外的風聲,爐火噼裡啪啦地燃燒著乾柴,爐上的陶壺咕嘟咕嘟的水聲,以及——平緩穩重的翻書聲。
這些聲音在一瞬間構成了宋從心對外界的印象,她能想象,自己正躺在一個安靜的房間內,窗外狂風大作,屋裡卻很溫暖。風聲驚擾不了屋子的主人,但宋從心這位不速之客卻霸佔了房間裡唯一的床。沒辦法,屋子的主人只能坐在距離她不遠的地方翻看著書卷,甚至還頗有雅趣地在屋裡點了一支香。
宋從心茫茫然的,有些回不過神來。她試圖整理自己離散的思緒,但很快,翻書聲停了,屋子的主人發現她醒了。
寬厚溫暖的手撫上宋從心的額頭,一個有些耳熟的聲音響起,語氣是溫和親切的:“醒了嗎?”
即便如此,多年的警戒意識還是讓宋從心瞬間清醒。她挺身坐起,飛快地環顧四周,與她潛意識推斷的一樣,她身處一間古樸老舊的房屋。房屋內的傢俱不多,提煉不出太多的線索。窗外也灰濛濛的,看不清任何事物。
宋從心很快收回了視線,轉而對上了一雙含笑的眼瞳。她定定地注視著眼前人,語氣不確定地道:“你、你是……”
站在宋從心面前的是一位外表看上去約莫三十多歲的女子,但觀其神態氣韻,便知她的實際年紀遠遠不止於此。
身為一名修士,女子身上已經出現了靈力衰弱的徵兆。她兩鬢斑白,唇色淡薄,眼尾甚至長出了些許細紋。然而,她一雙眼睛溫暖明亮,沉澱著鉛華盡去、寵辱不驚的平和。此時她面帶淺笑地站在那裡,一身靜水流深的溫默不語。
她比宋從心矮了半個頭,身姿單薄消瘦,眉眼五官與氣質都有微妙的不同。
若說宋從心是匣藏秋水的不世名刀,那眼前人便是晨間湖面的渺渺輕煙。
——然而,宋從心照了那麼多年的鏡子,不至於認不出自己的長相。雖然年長了些,但這分明是沒有伐經洗髓、重鍛根骨前的自己。
眼下,宋從心坐著,女子站著,兩人沉默對峙了許久。好一會兒後,溫和的女子突然斂去笑容,像是被剝離了假面般,流露出點點侷促的表情。
她輕咳,小聲囁嚅:“……奇變偶不變?”
宋從心:“……符號看象限?”
“我去!”女子端莊優雅的面具瞬間端不住了,她一個後仰倒回椅子上,猛拍了一下扶手,“我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不太對勁,但差別太大了實在不敢認。我還想著你會不是原本的那個‘我’,不然怎麼生得一副生人不近、高嶺之花的模樣?不是,姐妹,你這是遭了啥?修仙修著修著就沒人性了?”
對方的言辭十分混亂,但宋從心卻能明白她的意思。她沉寂多年的心湖同樣驚濤駭浪,不得不用力抿唇,道:“先不說這個,能不能解釋一下現在的情況?”
“怎麼說呢,實在有些複雜,三言兩語也解釋不清……”女子用力揉了揉眉心,又道,“我本來是在這裡等彼世的有緣人的,但沒想到這有緣人竟然是我自個兒……?不對,這不是巧合,裡面肯定有問題……”
女子又錘了一下扶手,揚聲道:“天書,我知道你在聽,你給我出來!”
“……”
房間內靜悄悄的,除了風聲、柴火燃燒聲,沒有任何其他的回應。
眼見著女子要惱羞成怒了,宋從心連忙轉移話題:“你知道天書?也就是說,我們現在應該是天書的空境內?我記得——”
宋從心話語一頓,她擰眉,不太確定道:“……我記得,我應該已經死了。”
宋從心想起了一切,想起自己在骨君神國中的見聞以及遭遇。她沒想到冥神骨君居然有這等矇蔽意識的權能,要知道她是分神期修士,尋常外道篡改天機的秘法對分神期修士都不起作用。或許正如女丑所說的那般,神祇的位格賦予了冥神更寬闊深厚的意識海,祂已經一定程度上接觸並解析了一部分源自神舟之外的詭秘。
宋從心直面了冥神骨君殘留的“影子”,為證己道而對神祇發起了挑戰,最終不敵落敗。其實戰鬥到後來,宋從心的意識已經不清醒了,基本全憑本能抵死頑抗。而在她徹底失去意識前,她看見姜佑朝自己走來,抬起的指尖凝聚著一點黑芒——她在玄衣使姜嚴佩戴的斬執刀上感受過相似的力量,森然而又冰冷,那是“死亡”。
對於這個結果,宋從心雖心有不甘,但也在預料之內。她與姜佑之間是立場之別、道統之爭,無關是非,不死不休。
換做是她,宋從心也不會心慈手軟。
“確實如此。”女子頷首,肯定了宋從心的猜測,“畢竟抵達這裡的條件之一,便是發現世界的真相併接觸到虛空——這本身就只有飛昇之人才能做到。不過據我瞭解,與外道牽扯過深之人或許會提前推開詭秘的大門,如此便也有一定機緣抵達此處。只是這樣一來,這位有緣人多半是處於命懸一線的境地,因為虛空的汙染不是誰都能承受得來的。被天書標記,願意為神舟奔波,深入探索外道的秘密,並接觸虛空——這樣苛刻的條件。咳,我本來是不抱甚麼希望的。”
宋從心愣愣地望著女子,一時間不知道應該說甚麼。
“先自我介紹一下吧。”女子淺笑,道,“我是彼世之人,用我們能理解的話來說,平行世界的同位體?不過同位體之間的經歷選擇不同,便可能產生微妙的差別。在我的世界中,我是無極道門二十七代掌門人,儀典長老清儀道人座下弟子,俗名宋從心,道號清平。”
“……”宋從心沉默,心中緩慢咀嚼消化著對方透露的資訊。好半晌,才道:“我是無極道門二十一代掌門人,前任掌教明塵上仙座下首徒,道號拂雪。”
宋從心的目光一直落在眼前人的臉上,她注意到自己說道“明塵首徒”時,女子眼中一閃而過的訝異。
宋從心話音剛落,突然,她身上煥發出一陣朦朧溫暖的暉光。無數墨字從她身體中奔湧而出,她的過往如白駒過隙般飛逝而過,上演著離合悲歡。最終,這些金光閃爍的墨字在清平抬起的手掌上盤旋凝聚,化作一枚古樸的卷軸。
卷軸落入清平掌中,鎏金的“拂雪”二字憑空顯現,在空中泛起漣漪層層。
宋從心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見清平神色不變,似是尋常,便也不動聲色。
清平握著卷軸,閉目感受了一番。過了好一會兒,她突然眉眼一彎,“哇”了一聲。
“你居然已經做了這麼多……”清平笑了,她的笑容讓宋從心感到了一絲真切的陌生,“不錯,不錯。太好了,局勢比我預想中的要好得多。”
宋從心看著她的笑容,微微有些出神。為了維持正道魁首的包袱,宋從心已經不記得自己上一次開懷大笑是甚麼時候了。她能在清平身上感受到熟悉的核心,但在細節上,她們之間又確實有明顯的不同。宋從心咀嚼著這份陌生,卻對清平的身份有了一些實感。這樣看來,眼前人確實像走上了另一條路上、擁有別樣人生的自己了。
清平翻閱著拂雪的人生,她一邊看一邊笑。笑著笑著,卻突然落下淚來。
清平落淚是毫無徵兆、安靜無聲的。她唇角的笑弧甚至都沒有變過,但眼淚已奪眶而出。
“如果我也能像你一樣,提前知道災難將至……”她深吸一口氣,吐字像悶在胸腔裡,“或許,或許……”
清平沒有繼續說下去。她心中的千般遺憾,萬般奈何,最終只化為兩個“或許”。
宋從心看著清平,再一次的,她不知道自己應該說甚麼。就像靈希對她傾訴往事、揭露自己過去的冰山一角時,她無力將情緒付諸蒼白的言語,如今也是一樣的。
然而,不等宋從心搜腸刮肚地斟酌出安慰的言辭,清平便搖了搖頭,道:“也罷,想這些對走在前面的人來說可真是失禮。”
清平抬頭,對宋從心笑了笑。那些悲慟與傷懷就像晴空下的陰霾,不能在她的眼中留下任何的痕跡。
“讓我想想,我應該從哪裡開始說起。”清平合掌,那枚鐫刻著拂雪名姓的卷軸便消失在她的掌心。
“先從我自身的經歷說起吧,畢竟我已經翻閱了你的一生。公平起見,我也應該將自己的故事說予你聽。”清平說著,卻忽而莞爾,像是想起了甚麼令人懷念的事情,“啊,抱歉。我的友人很在乎這點,總是把類似的話掛在嘴邊。相處時間久了,我也沾上了他的口癖。”
宋從心聽了這話,心底有些微妙,她有一個猜測,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
清平手指敲了敲扶手,一張圓木桌出現在兩人中間,她敲了敲桌面,又出現兩杯氤氳熱氣的茶水。她抬手,示意宋從心喝茶。兩人有太多話要說,無論彼世還是此世,都註定這不會是一個輕易結束的話題。
清平開始講述彼世的故事,正如宋從心從《傾戀》駁雜紛亂的資訊流中理出來的線索一樣,彼世遍地皆是意難平。清平和最初的宋從心一樣,只是無極道門內平平無奇的外門弟子。她有天賦,但不拔尖;有濟世之心,但無毅力。她在無極道門一眾前輩的照拂下,怡然自得地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她卡著內門最後的時限拜入了內門,在拾撿儀式上接過了清儀道人遞來的桃枝,成為了儀典長老座下的入室弟子。
“……後來,神舟各地魔患叢生,內門弟子死傷慘重。在其位謀其職,我在後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直到我成為儀典長老,直到我成為……掌門。”
清平沒有說得太清楚,但宋從心不難想象彼世的慘況——新生一代的弟子接連戰死,這天地間的爐火甚至燒到大能的身上。清平一個既無功績、本身也不拔尖冒頭的內門弟子是如何成為內門八大長老乃至掌門的?那自然是因為走在她前頭的人,都不在了。
與此世不同,彼世的權位更疊不是日月新天,而是黑暗中不斷填入的柴薪。
明塵上仙與清平之間,足足隔著七位掌門。
第二十六代掌門在位甚至只有三年,清平忘不了那位道號“臨碣”的師兄讓她離山、自己與其他弟子死守宗門時,輕拍她肩膀宣佈由她繼任掌教之位的模樣。
清平不去想那些太過遙遠的事,也不去思考自己究竟能走多遠。她只是在這條路上走著走著,再回首時便發現不知何時自己竟已站在了隊伍的最前方,成了為眾生引路的持旗者。她不能膽怯,不能退縮,因為她身後是更多比她還要茫然、比她還要稚嫩的臉。
“我帶著殘餘的年輕弟子離開了九宸山,隱姓埋名,遊說各方。神舟境況逐漸惡化,大地災厄叢生。我與明月樓達成了合作,在各地建立了倖存者堡壘與日落城。”
雖然清平輕描淡寫,對這其中的坎坷一筆帶過。但她做成這些,中間卻間隔著數十年乃至上百年的時光。
“在天不兼覆、地不周載的世界裡,人族唯一所求的只有存續。其餘更多的,都不過是空想以及奢望。而當年神舟究竟發生了甚麼,我的同門與先輩都經歷了甚麼?也都是我後來在漫長的時光中一點點摸索出來的。你已經與靈希相遇,見證了虛空的詭秘,那你大抵也能推斷出,彼世究竟走向了何種結局。”
宋從心端著茶杯,沒喝,只是任由熱氣模糊了自己的眉眼:“……彼世,成為了長樂神殿?”
“不錯。六宸顛倒,死生序亂。已死之物會以另一種方式存在,人族被迫與不存此世之物共存。你見過靈希生不如死的痛苦,而彼世遍地都是這樣的生不如死。”清平容色淡淡,抿了一口茶水,“為了人族的存續,為了絕境中的希望,在日落城建立後,我又一次回到了九宸山。我為同門收斂了屍骨,以無極道門掌教的身份,開啟了劍冢禁地內歷代飛昇者閉死關的‘死門’。”
“……你去見了師……明塵上仙?”宋從心一愣,問道。
宋從心這般說著,卻見清平露出了一絲微妙的神情。她們本質是同一個人,是以宋從心能感覺到清平不平靜的心緒。
“你果然看了我留在天書中的‘線索’。”清平話語一轉,“是的,我在劍冢內找到了抵抗虛空汙染、令人族存續的法門。我以此為基石建設了日落城與各大衛星城的防護法陣,但——這不是重點。拂雪,我可以告訴你,你看見的那本書,是浮於表面的描述,但記載的卻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原來《傾戀》出自你手?”宋從心呼吸一滯,“那你為何要將‘線索’偽裝成這樣一個故事?”
“因為我無法將天機傳向彼世。”清平搖了搖頭,“你如今看到的《傾戀》,已經是我修改過上百遍,不斷扭曲,不斷改寫,逐步試探兩界底線後的成果。一旦我書寫真實亦或是提到一星半點與外道相關的情報,那些文字便會被曲解成無法被人理解、甚至蘊藏著靈性汙染的劇毒。”
宋從心揉了揉眉心,覺得有點頭疼:“那也不能寫得這麼離譜……”
“不算離譜,畢竟都是我的世界裡發生過的事。”清平勾唇一笑,“我的友人略微加以潤色,但大抵走向是相似的。”
“包括師徒戀?”宋從心匪夷所思。
“……”清平笑容淡了,她苦笑,“我不知。因為我不曾接觸過那位‘明塵唯一的弟子’,知曉她名姓時她已成為了宗門的叛徒。我只是在很多年後,借她的視角,記載並重現了當年隱藏在平和下的暗潮洶湧。後來,機緣巧合之下,我在時空的罅隙間遇見了靈希……我不願對她痛苦的過往表以慶幸,但她於我而言,就像一個奇蹟。
“從彼世穿梭而來的靈希,眼中火光未絕,未曾對人世心死。我從她口中知曉了彼世,知道你們的世界還未走到分崩離析的地步。
“於是,她成了我摸索過往的基石,也成為了我傳遞希望的火種。”
清平垂眸,苦笑。她流不出眼淚,便也只能苦笑。
“所以,我多麼遺憾。曾經,我為何不去了解她的故事,不去與她相識?”
清平生前,只隔著人群,遠遠見過那位掌教首徒的背影。
她甚至,不曾對彼世的靈希道過一聲“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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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最終揭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