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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第356章 【第97章】正道魁首:彼世猶存人字碑

2026-05-13 作者:不言歸

第356章 【第97章】正道魁首:彼世猶存人字碑

清平的一生,步步皆是意難平。

她似乎總是遲了一步,又遲了一步。所以,她才會在壽元將近時親筆下了《傾戀》這本書。

“文字會被扭曲,真相會被掩埋。只有將過去包裝成這種我自己看了都會笑的話本,我才能借靈希之手,將這本書帶往彼世。”清平敲了敲桌面,封面書著《傾世虐戀之明塵上仙的掌心花》的書籍便落在了桌上,“我落下的每一個字,都是我曾經親眼見過、經歷過的。但當它們落於紙面、卻並未被天道扭曲時,我才知道自己過往的記憶是何等的浮薄可笑。那些我曾聽見的、看見的,竟沒有一處是真的。”

“所以,在彼世,永留民的陰謀得逞了。”宋從心冷靜地推演彼世的局勢,“玄中身為三百歲內突破分神期的大能修士,在無極道門青黃不接之時確實拔尖。九嬰災變事件後,玄中在各大修真世家的支援下登上了持劍長老之位,無極道門從內部開始瓦解。諸如湛玄師兄這樣掌有實權的內門弟子,在外道的佈局謀算中接連身隕。長老們或是心灰意冷、或是引咎離職,玄中與修真世家的話語權日漸坐大……正所謂從善如登,從惡如崩,宗門風氣敗壞恐怕也就十來年的歲月。”

“是啊,連正道魁首愛上唯一的弟子這樣離譜的傳聞,居然都有人信了。”清平忍不住笑了,“當然,這期間其實發生了很多事,但我並不能將它們寫出來。正道與外道的糾紛也並沒有像書裡一樣呈現出一面倒的局勢。當年,玄中對掌教首徒出手的結果,是他被明塵上仙親手廢了持劍長老之位,最後不知所蹤——如果不是身為分神期大能的玄中落得這個下場,師徒戀的傳聞還不至於甚囂塵上。”

宋從心擰眉,只覺得心裡一揪:“靈希呢?”

“她叛出了宗門,後來也確實站在了魔道一方,成為了魔道尊者。”清平語氣平靜,“但如今,你應該也明白,仙魔之戰背後牽連甚廣,不會因任何人的意願有所迴轉。而在最後的最後,“靈希”也確實死在了“明塵上仙”的劍下,這是整個上清界公認的事實。”

宋從心沉默,良久,才道:“如果書是你寫的。那惡毒迂腐的大師姐是怎麼回事?”

“?”清平抬頭,眼神困惑,“甚麼惡毒大師姐?”

“就這本書裡,揭發師徒不倫之戀、最後被魔尊丟下魔窟的惡毒大師姐‘宋從心’。”宋從心冷靜道,“你是有甚麼心事嗎?給自己立這麼一個身份?”

宋從心有些心緒難平。畢竟就算過去了這麼多年,她還是沒法忘記自己第一次翻看《傾戀》時那種晴天霹靂的感覺。如今聽說這本書居然是另一個世界的自己親手寫的,那書中為師徒戀一事拍板定性、在關鍵時刻做了一把最惡推手的人必然不是彼世自己。但這樣一來,她這些年來的擔驚受怕又算甚麼?算她自己嚇自己?

然而,清平的反應卻出乎宋從心的意料。只見她莫名道:“……甚麼亂七八糟的?我沒寫惡毒大師姐啊,倒潑師徒戀髒水的不是玄中提拔的弟子嗎?”

她一邊說著,一邊拿起桌上的書籍翻看了起來。此地是清平的傳道秘境,她只需神識一掃,便將《傾戀》一書翻閱完畢。那雙溫和如水的眼眸,瞬間可怕了起來。

“天書。”清平合上書籍,食指輕叩桌面,心平氣和道,“出來。”

與先前半帶玩笑的嬉鬧不同,清平此時雖是笑著,宋從心卻有種莫名的壓力。這樣斂而不發、一個眼神便能讓周遭噤若寒蟬的威懾力,宋從心只在盛怒的清儀道人身上見過。要知道清儀道人平日裡看著心素如簡、淡入春風,但真正發起火來時連明塵與明德兩位上仙都得暫避鋒芒,就更不提其他長老了。

房間內又一次陷入了死寂,但這次在短短三個吐息之後,燭火突然有一瞬的明滅。

宋從心抬頭,只見屋內亮起了星星點點的螢火。金色的光粒似星辰剝落的碎屑,打著卷地盤旋凝聚,在地上緩緩堆砌出一道虛幻的人影。

人影逐漸凝實,幻化出眉眼圍觀。祂從金光中走出,神色冷淡,廣袖長衣。縱使不言,亦有形韻。

“……”然而,在看清那道人影的瞬間,宋從心像是被人奪走了聲帶一般,好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反倒是清平,她似是習以為常般地伸手擰住了對方的小臉。祂皺眉,神情略有不滿地後仰。於是清平兩隻手都捏了上去,固定住祂的腦袋,不讓祂退避。

清平捏著眼前人的臉蛋,面上似笑非笑,語氣卻頗有幾分咬牙切齒:“天書,說,是不是你搗的鬼?”

身量矮小、化形約莫只有七八歲的天書扒拉著清平蹂躪祂臉蛋的手,語氣冷然:“哼,我觀察了她許久,實是個憊懶怠惰的性子。我若不給她添一把火,她能那麼快振作起來,為自己、為天下籌謀以後?以你的性子,如若不是與自身的命軌相系,恐怕更傾向於偷偷將情報洩漏給其他人,自己就作壁上觀當個閒散人吧。”

“……哪裡就到這個地步了呢?”清平嘴角一滯,但神色仍有不忿,“而且我是讓你去彼世尋找有大機緣、大毅力在身的氣運之子。如果不是靈希自顧不暇,你其實認她為主也沒問題的。上清界天驕眾多,你怎麼就偏偏找上我?而且你就這麼恨我?非得給我安排一個不得好死的丑角?想不到你居然是這樣的天書。”

天書拍掉了清平的手,頂著兩坨腮紅,很是不滿地撩了撩眼皮。宋從心莫名覺得,若祂還是本體,此時恐怕書頁已經抽上去了。

“……”清平和天書插科打諢了好一會兒,宋從心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指著天書的人形,道,“祂、祂……”

“咳。”清平伸手環住天書的兩腋,將人抱到了自己的膝蓋上。天書雖滿臉不耐,但終究還是沒有拒絕。祂耷拉著眉眼,四肢低垂,像一隻被人強行鎖住的液體貓。

“你既然是彼世的我,那取名的癖好大抵也是相同的。如你所見,這是天書——本體是天階緘物,名‘天物萬藏’。”清平毫不客氣地戳了戳天書的臉蛋,“這張臉很神奇吧?第一次見的時候我都驚了。要不是這張淬了毒的小嘴和貓狗路過都要挨一腳的爛脾氣,我都以為是那位兵解重來了。”

宋從心表情一片空白,唇舌組織不了任何的語言。她看著清平對著那張臉又戳又揉,心想你怎麼敢的?那可是天道之下第一人的臉啊!

沒錯。與宋從心相伴數十年之久的天書,居然與明塵上仙長得一模一樣。

“我不是明塵。”天書抬起眼皮睨了宋從心一眼,態度倒是比面對清平時好上幾許,“我是他道消身殞時因勢而生的緘物,是他遺留在人間的最後殘響。但我雖有他一縷殘魂,卻與他並非一人。你不必這般看我。”

“……殘魂。”宋從心喉嚨一哽,“所以彼世的師尊終究還是……可,殘魂幻化的緘物,難道不能算兵解嗎?”

“不是這樣的。”天書搖頭,拍開清平的手,耐心解釋,語氣甚至有幾分溫柔,“與尋常兵解不同,我並非他的命魂,只是大樹掉下來的一枚種子。我蒙受他的遺澤滋養得以在大地上生根,就像深海中那座建立在鯤骨上的重溟城。我並沒有繼承他的記憶、情感乃至信念。不過是一枚種籽,以他的靈魂為胚芽,以他的血肉為養分。但來年,我長成了另一棵樹,難道還能說我是昔時的舊人?”

天書用心解釋自己與明塵的不同,不僅是宋從心,清平也淡去了笑容:“天書確實不是明塵上仙。非要說的話,祂是因明塵上仙身隕、天機混沌時,以明塵上仙的死為代價而誕生的緘物……天階緘物,命價卻在誕生時盡數償清,所以祂是一件無需付出代價便可使用的聖物。”

一件銘記著人族文明的傳承、擔負教化眾生之責的聖物。

“難怪……”宋從心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忍下心頭漫上的隱痛,“難怪……明明師尊才是最好的選擇,但天書還是另選宿主。祂因師尊之死而誕生於世,與師尊相遇,便亂了因果。師尊大抵也算到了我身負的機緣與他有關,這才讓我對自己的機緣三緘其口。”

“不止如此。”清平撫了撫天書的腦袋,宋從心莫名從她的動作中讀到了幾分慈愛,“明塵上仙已經觸碰到了天道,更甚是虛空之外。他早在千年前便已飛昇,卻不知為何重新回到故鄉來。但據我所知,明塵眼中所見之物,亦會被某種不可知的存在察覺。所以,天書若是暴露在明塵上仙面前,祂不一定會被抹除,但《傾戀》這本暗藏天機的書就沒那麼好傳遞了。”

宋從心看了清平懷裡的孩子一眼,道:“天書……就是你重回九宸山時得到的,能抵禦虛空汙染、讓人族存續的法門嗎?”

“是,也不是。”清平莞爾,“明塵上仙留下來的傳承並無天書,祂的誕生是一個明塵都沒有料想到的意外。如你所見,祂本該待在劍冢裡,等待死門重啟的那天。但偏偏祂生來便是有靈之物,還承載了明塵上仙的一部分魂靈,長出了形貌以及七竅。我重啟死門已是數百年後,這期間天書自己跑出了劍冢,在人間到處流浪。祂生來無善惡之念,只遵從本能去收集、記錄神舟的文明與道統。為此,祂不擇手段,惹了不少事,也塑造了不少傳奇人物。直到——”

“直到我選了一個二愣子當宿主。”天書面無表情地接過了清平的話頭,言語怨氣森森,“方衡那個榆木腦袋的死老頭——”

“啪”的一聲,清平一巴掌糊在了天書的嘴巴上,將髒話拍了回去。她捂著天書的嘴,淡定道:“嗯,就是這樣。天書遊歷紅塵時,選過幾次人品不怎麼樣的宿主,被人捧著慣著。耳燻目染之下,路子有點歪了,還幹過噬主之事。不過這也怪不了祂,畢竟祂降生時已是末法之世。人間秩序崩毀,道德淪喪。若不是祂對明塵上仙心懷敬畏,恐怕我找到祂時,祂已經被世道染成了邪物。”

“方衡是追隨我一同離開九宸山的外門弟子,內門弟子……除了年紀小的,其他大多都死在守山門那一戰了。”清平並不對這段舊事過多著墨,“方衡有治世之才,後來便成了日落城分城的管理者。某日,他不遠萬里聯絡上我,道自己尋得了一件或可為眾生帶來轉機的靈物。他……當時壽元也將盡了,本可以依託這份機緣改天換命,但他沒有,而是選擇將天書交予了我。”

“天書前幾任宿主,都是相當棘手的人物。方衡不放心天書,擔心祂又去人間生事,便將祂約束在身邊悉心教導,試圖掰正祂偏激的路子。”清平作回想之態,“說起來,天書前幾任宿主中,最出名的當屬一位姓宋的邪修。他靠著天書修上了分神期,也曾名噪一時。聽說其人性情乖戾,開創一派法門,自稱某某大帝,跟永留民打得你死我活。不過當時我忙著建城,沒過多關注。等收到相關情報時,聽說他已經步入虛空霧海,下落不明瞭。”

“……”宋從心也作沉思狀,她總覺得這個調調有點耳熟。

所以彼世中除了《傾世虐戀之明塵上仙的掌心花》以外,還有一本類似《X帝傲天》的故事是嗎?

人生,果然各自有各自的傳說。

“天書是人族文明的炬火。但可惜的是,彼世已經淹成了苦難的海洋。上清界的道統自絕於眾生,凡人存續已是不易,更罔論要在人間重立仙家道統。”清平嘆了口氣,揉了揉天書的臉蛋,“此後數百年,天書一直跟在我身側。那時,神舟大陸的文明幾乎倒退回了遠古蠻荒的時代。我開始謄抄人族失落的文明與歷史,開始查詢推論當年的真相。然後,我遇見了從你們世界穿梭而來的靈希……”

之後發生的一切,便和靈希口中描述的一樣。清平與其友人對靈希傾囊相授,教導她如何掙破宿命的繭。

最後,他們將彼世文明岌岌可危的火焰,傳遞到了靈希的手上。

“原來如此。”宋從心消化著龐大的資訊潮,心情有些複雜,“靈希所說的那位助她良多的無極道門長老,是你。那個教導她諸多外道情報、諜報技巧的人,是明月樓主。”當初聽靈希描述彼世時,她竟直接繞開了正確的答案。

“不對,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宋從心不知道傳道秘境能維持多久,只能追問自己最掛心的問題,“那個讓人族抵禦虛空汙染、得以延續的法門,究竟是甚麼?”

宋從心說著說著便從床榻上起身,雙手撐在桌上。清平見狀,只能無奈一笑:“這個問題其實不應該由我來回答。當你有直面真相以及承載這一切的決心時,去尋明塵上仙。他應該會告知你這場博弈背後的答案。但……我想,這一路走來,你心中應該隱有明悟了。”

清平拍了拍天書的肩膀,天書從她腿上跳了下來。清平站起身,廣袖一拂。霎時,茶桌、床榻、爐火,雪窗,構成秘境的一切都在瞬間煙消雲散。

清平手腕翻轉,那枚寫著“拂雪”之名的卷軸便再次出現。她將卷軸往遠處一扔,卷軸沒入虛空,泛起一片金色的漣漪。

漣漪映在宋從心的眼中,就像一顆石子落入湖水。

宋從心以為漣漪會很快平復,但卻沒有。一片空白的空間中,金色的水波一層一層地漾開。然後一圈、兩圈、三圈……石子驚動了湖底的潮汐,從深處傳來了激盪的迴音。金光越來越盛,越來越盛,從點點微末的漣漪化作澎湃的光潮。

金色的潮水奔湧而來,宋從心忍不住眯眼。然而清平卻突然上前一步,猛一振袖。嘩的一聲,潮汐被擊碎成萬千水花,水珠懸停於空,化作一個個鎏金墨字。

“……”

宋從心一時愣怔。

她看見了許多人的名字,有無極道門長老與弟子的,有平山海組織的,有絲織商隊、明月樓、重溟城、飛蘆門……更甚至,還有一些她從未聽聞、也不知身份的名字。

這些鎏金墨字的光芒有的耀眼,有的黯淡。但成千上萬的墨字懸浮在清平身後,金光便燦如旭日,硬生生將這片空白的空間染作了宣紙。清平站在“拂雪”的名字前,回首向宋從心望來。她唇角笑意淺淡,從始至終都沒有改變。她站在那裡,就是一塊歲月不侵、風雨難蝕的碑石。

“拂雪之名,已與這麼多人的命運相系。”清平仰頭,望著那些名字,“這些人,你或許聽過、見過,也或許對此一無所知。但你的出現改變了他們的命運,他們才會出現在這裡。這是你所行的路,是你將行的道,他們錨定著神舟,錨定著‘拂雪’的名字。”

“……”宋從心收回自己的視線,目光重新落在清平身上,她語氣沉沉道,“無極主殿的……心守誓言。”

“不錯。”清平負手而立,輕笑,“在彼世,無極道門僅餘火種。我開啟了劍冢的死門,繼承了無極主殿的心守之誓。而後數百年,我以此身,銘記神舟,銘記華夏,銘記繼往開來的文明,銘記大地上掙扎求存的靈魂。此誓承自無極道門,卻不僅僅只是無極道門。所以,相較無極主殿之名,世人給了我另一個名字。”

“人字碑。”宋從心喃喃,“你是人字碑。”

雪山神女臨終時提起的,唯一真實的變數。

——銘記人族餘暉的,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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