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寒烏飛 蟹黃湯包,光明蝦炙
轉眼已是八月, 秋意入長安,風颳起來,滿街都飄著新柿與柑橘的香氣。
前陣子大理寺貼出的廚役招募告示晾在外頭, 這些日子也來了幾撥應徵的人。
可他們或是是刀工粗劣,火候全不懂,手藝實在不堪用。
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進了門眼神總往少卿署飄, 像是來應聘廚役, 卻總往陸瑾那跑,被陸瑾一併趕了。
折騰好幾日,竟一個合用的人也沒尋到。
好在沈風禾幾人手腳麻利, 彼此搭把手也還應付得過來, 商議著再張貼幾日,慢慢再招。
秋日西市人聲喧雜, 兩旁攤販挨擠不絕。
果木擔子上堆著新摘的朱柿,橙紅圓潤, 還有成串的柑子、綠橘。竹筐裡盛著慄、棗、安石榴, 都是秋日時鮮。
入了八月,渭水河畔的螃蟹肥得流油,引得不少小販下河抓了販賣。
沈風禾見蟹簍堆得老高,殼青膏滿, 便惦記上了。
只是螃蟹殼硬肉少,秋日吏員們也忙,剝半天也吃不上幾口,實在不解饞。她索性買了不少螃蟹,拆出蟹黃蟹肉,用來做旁的菜食。
幾人一早便在後廚忙活開。
沈風禾將一部分蟹黃拌入雞子, 加水調勻,上籠小火慢蒸,做了好幾盆蟹黃雞子羹。
如玉的雞子羹上鋪著橙紅油亮的蟹黃,入口滑嫩鮮香。
另一部分則與蟹肉、豕肉一併做餡,又放皮凍,裹進麵皮,蒸得鼓脹透亮,便是滿口流汁的蟹黃湯包。
秋日的鮮蝦倒是便宜不少,林娃將它們去須淨身,沈風禾又用了自己調的蜜醬來醃,架在小火上慢慢炙烤,做光明蝦炙。
蝦殼漸漸烤得微紅透亮,蝦肉收緊彈嫩,可按照自己的口味撒茱萸或是芫荽,當作零嘴。
後廚灶火噼啪,蒸汽嫋嫋,香氣纏繞。
喪彪和饅頭在竹籃旁,伸爪子扒拉著沒捆牢的螃蟹,被螃蟹張牙舞爪一鉗,縮回爪子歪頭嗚嗚叫。富貴搖著尾巴,獲得出爐放涼的新鮮蟹黃湯包一隻。
朝食與午食都能用湯包,切些薑絲灌了醋混著吃,實在是鮮美。
蟹黃湯包一入口,滾燙鮮醇的湯汁便散在唇齒間,若是文雅些,便是輕咬一個口子,嘬一口鮮汁嘗。
雞子羹則是嫩如凝脂,入口即化,拌上一碗粟米飯,能直接吃兩碗。
光明蝦炙烤得焦香彈牙,龐錄事就著吳魚烙的薄餅,又卷兩根小蔥,眉頭都吃得一顫一顫。
狄寺丞手拿湯包,一口一個後吮了吮指尖,“陸少卿一大早便出了大理寺,陛下與天后,估摸今日便要抵達長安。”
孫評事一人連吃二十個湯包,還沒有飽頭,正與龐錄事爭著新鮮出爐了一籠。
他抬眼問:“是為秋祭太祖,祈社稷?”
“正是秋享大祭,順帶......”
狄寺丞話說到一半,便含糊收了聲。
史主簿嚼著蝦炙順口接道:“順帶看看長安的動靜,還有太子殿下——”
“快別說了。”
狄寺丞面色一沉,“小史啊,你這嘴何時才能牢靠些,上次案子給的教訓不夠?這話若是傳出去,你有幾顆腦袋夠砍。”
“確實如此。”
龐錄事在旁慢悠悠開口,“被少卿大人罰在大理寺十日不許言語,這快便忘了?”
史主簿登時垮了臉,“罷了罷了,我不說了。家中娘子臨盆在即,我且積點口德,安穩度日......狄大人,最近您是不是又換了新的蹀躞帶?瞧著又鬆了。”
“都說叫你少說話!”
狄寺丞重新扣了扣蹀躞帶,又要了兩個薄餅夾了羊肉吃。
沈風禾在一旁直笑。
狄大人。
最近真的好圓潤。
吃了一會,飯堂外已有吏員奔走相告,說聖駕儀仗已近城門。
孫評事又爭到了兩籠蟹黃湯包,一口接一個,“不如我們也去街前拜迎,一睹聖駕威儀?”
他回頭問:“沈娘子可去?”
沈風禾點點頭,“好啊,反正也不忙。”
此番二聖回長安,並未興師動眾,輕車簡從,儀仗也裁了大半。可長安百姓早已沿街等候,恭迎聖駕的聲勢依舊不減。
陸瑾著緋束玉,立在官吏佇列之中。
風拂他衣袂,便是隻靜靜站著,都自成一番氣度,吸引周遭不少目光。
不多時,輅車便到了。
李賢站在其中,出列=行禮,“兒臣賢,恭迎父皇母后。”
車駕簾幕微掀,皇帝與天后的臉上並無笑意,看向李賢時,反而神色沉肅。
天后的目光落在了佇列中的陸瑾身上,“陸卿,上前來。”
皇帝也在旁頷首,示意他近前。
陸瑾依言上前,“臣陸瑾,參見陛下,參見天后娘娘。”
皇帝微微一笑,“崔卿,也一併過來罷。”
崔執收刀上前,與陸瑾並肩立在御駕t之前。
人群裡的孫評事壓低聲音:“你們快瞧咱們少卿大人,陛下和天后這般看重,直接叫到跟前去了,瞧瞧這體面!”
身後的李賢卻臉色微沉,袖中的手緊緊攥起。
儀仗行了一會,日頭本來還好好的,但沒一會兒天上堆起烏雲,天色忽暗。
風肆起,吹得人嘩嘩響。
李賢見天突然變了,“風又大又陰,兒臣請父皇母后先回宮。”
這話落下不久,天上傳來一片亂糟糟的鳴囀。幾隻寒烏飛過來,黑乎乎的影子在天上打轉。
隨後愈發多的寒烏從四面八方湧過來,黑壓壓一大片,在聖駕上方不停盤旋,又吵又刺耳。
那些寒烏愈飛愈低,翅膀都快擦到人頭。鴉群在頭頂嘶鳴亂撲,翅膀拍風,叫聲不斷。
幾隻兇悍的寒烏不斷俯衝下來,尖喙亂啄,好幾個官吏和侍衛都被啄得抬手遮臉,連連後退,衣裳也被抓出幾道破口。
“保護陛下與天后娘娘!”
崔執身形一錯,當即擋在二聖身前,拔刀砍向寒烏。金吾衛列陣,將皇帝與天后牢牢護在中央。
寒烏似瘋,見人便啄,如此怪異,一時百姓群中也亂糟糟的。
然寒烏飛到陸瑾這兒,竟似是撞上了一層無形的屏障,一隻只偏開方向,繞著他周身盤旋,卻沒有一隻敢落下去,更沒有一隻要啄他。
這番光景,實在與周遭的混亂格格不入。
這般詭異只持續了片刻,鴉群似是忽然失了兇性,在半空盤旋數圈,嘶啞鳴叫,便黑壓壓一片振翅遠去,漸漸消失在天際。
四下安靜下來,百姓們還沒從剛才的異象裡回過神,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方才那些寒烏瘋了一樣啄人,怎麼偏偏繞著少卿大人飛?”
“少卿大人斷案如神,多少奇案冤案都叫他破了,指不定是身上有正氣,邪物不敢近!”
“不對啊,這才初秋,怎長安忽有那麼多寒烏?”
議論聲越來越響,陸瑾咳嗽一聲,壓制私語,“不過是深秋時節,寒烏集結覓食罷了,沒甚麼稀奇,不必驚慌。”
說罷,他側身行禮,“臣陸瑾,請護送陛下、天后娘娘回宮。”
百官回過神,紛紛整肅佇列簇擁著御駕往宮門方向去。
落在後面的大理寺一行人看得真切。
龐錄事捋著鬍子,嘖嘖稱奇,“邪門了,那麼多寒烏,當真一隻都沒碰少卿大人。”
狄寺丞望著鴉群遠去的方向,低聲道:“寒烏成群襲駕,絕非尋常。長安城內從未有過這等景象,這是異象......且怎偏繞了陸少卿。”
叫長安百姓全瞧見,這並非好事。
不遠處,李賢臉色暗到極點。
身旁侍從小心翼翼,“太子殿下,陛下與天后娘娘這......”
李賢瞪了他一眼,猛地哼了一聲,“他們眼裡,到底有沒有把孤當成兒子?孤才是太子,護送回宮這種事,反倒要陸瑾和崔執上前?呵......”
車架遠去,百姓還在議論著這突如其來的寒烏怪象。
午後陸瑾從宮中返回,剛踏進大理寺飯堂,孫評事便興沖沖迎了上去。
“少卿大人您回來了,快來嚐嚐沈娘子做的光明蝦炙,香得能把舌頭吞下去!”
他遞過一串烤得通紅透亮的光明蝦炙,上頭撒了碎碎的芫荽,香氣撲鼻。
陸瑾接了,坐下用飯,慢慢嚼著。
旁邊用餺飥的史主簿一瞧,當即拍了下孫評事的胳膊,“小孫你怎回事,少卿大人一向不吃芫荽,你偏拿帶這個的。”
他一轉頭,卻見陸瑾已經面無表情地吃完整隻,而後用飯,且時不時與沈娘子說上幾句話。
吳魚在一旁收拾著桌子,看向沈風禾,“妹子,這幾日寒烏實在太多了,往後西市送肉來,我讓他們多帶個筐子蓋嚴實些,不然半路就得被鳥搶。”
沈風禾點點頭,“我已跟他們說過。今早我來當值,還看見一大群寒烏落在大理寺門口的樹枝上亂叫,就盯著我們豕肉。”
陸瑾用完飯,便又被傳喚去了宮裡,一下午不見人影。
傍晚回府,夜色漸涼。
沈風禾在書房裡擺了酥山,一邊練字,一邊舀著頂上的乳酪吃。
陸珩一進門書房,便拎進來一籃新鮮柿子,放在桌案上。
“夫人,我回來路上有賣柿子的,熟透了,看著甜,順路給你帶了些。”
沈風禾放下筆,湊過去翻看。
籃子裡的柿子果然個個飽滿圓潤,橙紅鮮亮。
沈風禾輕輕碰了碰果皮,“確實很熟,瞧著比磬玉山的還要更大一些。”
陸珩站在她身旁,頓了頓,“上次磬玉山帶回來的那枚,夫人怎一直沒吃?”
“......忙著瑣事,倒是忘記了。”
沈風禾倚著腦袋,繼續舀了一口酥山。
陸珩微微蹙眉,坐在她身旁,“天已經涼了,夫人還吃這生冷酥山,仔細肚裡不舒服。”
“就剩這一點兒,吃完便沒了。”
沈風禾抬頭衝他笑笑,把碗往他那邊推了推,“入了秋往後也不打算再做酥山了,你也來嚐嚐。”
陸珩坐在她身旁,接過勺子嚐了幾口。
乳酪綿密清甜,入口即化,只是他吃得不甚在意,幾口下來,唇上便沾了一小團乳酪。
沈風禾又伏案練字,兩個字後,卻有熟悉的氣息覆了上來。
不等她偏頭,陸珩已俯身將溫熱的唇瓣落上她的唇,將她未出口的話堵了回去。
唇齒間滿是乳酪的甜軟,周遭充斥著柚花香。
她環上他的脖頸,迷迷糊糊地輕喚,“......陸珩。”
吻漸漸放緩,順著她的唇角輕輕下移,落在頸側。
“嗯。”
方才沾在他唇畔的乳酪,蹭在了她細膩的頸間,留下淺白的印子。
“陸珩在。”
他慢條斯理,用舌尖一點點舔去乳白甜香。
作者有話說:阿禾:養狄大人咯
陸瑾:阿禾親親
陸珩:夫人親親
(光明蝦炙出自《燒尾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