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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長安好 王楊盧駱,詩里長安

2026-05-13 作者:蓮子舟

第142章 長安好 王楊盧駱,詩里長安

沈風禾醒來時, 馬車正平穩地行在回長安的路上。

身側沒有熟悉的懷抱,只有郭舒雲坐在對面,垂著眼, 一聲不響地落著淚。

她往日裡總是沉靜柔和,眼下卻似被雨水打溼的梨花,眼睫一顫, 淚珠便順著蒼白的面頰無聲滾落。

沈風禾有些疑惑, 輕聲問:“郭娘子, 你怎與我在同一輛車,盧先生呢?”

郭舒雲沉默許久,才緩緩抬起淚眼。

“盧郎走了。”

沈風禾一怔, “甚麼?”

她擦擦眼淚, 似是自嘲,卻又不甚怨懟, “楊炯哪裡是來賞山水的,分明是專程來接盧郎走的。”

“盧先生......去哪了?”

郭舒雲望著車外掠過的樹影, “去哪都行。總歸, 是尋了一處我再找不到他的地方。”

她靜了片刻,反倒淺淺一笑。

“其實我已經沒有遺憾......世人皆道他負心薄倖,可我知t曉,他一點沒變。還是蜀地那個意氣風發的盧新都尉, 我的盧郎。”

她手中拿著一封整齊的素箋。

淚滴在上頭,已將其上幾個清瘦乏力的字,洇成了墨團——

盧照鄰與郭舒雲別書

雲孃親啟:

盧某痼疾沉痾,風痺侵骨,形骸日槁,自知命不久矣。

故留此一紙, 與卿長訣。

憶昔蜀地相守,巴山夜雨,浣花溪旁,朝夕言笑,晨昏相伴。此間風月,此生至幸,至不敢忘,亦永不能忘。

本此生緣斷,無相見之期。然長安重逢,當上天垂憐。

奈何盧某殘軀朽壞,藥石無醫,步履維艱,形容枯槁。實不忍再累卿芳華,誤卿一生。

昔日歡好,皆藏心底,至死不負。

此心昭昭,天地為鑑。

願妻娘子相離之後,脫我苦海,遠我塵痾,忘卻蜀中舊夢。

我妻妙年,當尋良人,錦衣蔬食,一世長樂。

此後山高水遠,願妻春擷芳蕊,夏沐清霖,秋邀皓月,冬觀寒雪。

歲歲無憂。

緣盡於此,不忍再別。

盧照鄰手書

郭舒雲嘆了口氣,將素箋仔細放好。

沈風禾連忙遞過一方軟帕給她,“郭娘子,你心裡不難受嗎?”

郭舒雲接過帕子道謝,按去眼角淚痕。

“難受,可這既是盧郎心底的抉擇,我便不該再強求。那些蜀中朝夕留在回憶裡已是圓滿,何苦再追著挽留,徒添彼此牽絆。”

沈風禾卻哼了一聲,執拗回:“換做是我,定要策馬追上去尋他,當面罵他一句狠心負心漢,怎又逃走。”

郭舒雲被她這熾烈直白的模樣逗得“噗嗤”一笑,笑出聲來。

她淚意未散,衝她一笑,“沈娘子性子這般颯爽,與我是不同的。”

“明明兩情相悅,為何偏要躲著不見?”

沈風禾掀開車簾,“你與盧先生從前已是蹉跎錯過,好不容易重逢的,怎捨得輕易離散......若換做是我,我定難過死,郭娘子還笑得出來。”

郭舒雲望著車外倒退的林木,“沈娘子年少赤誠,自然不肯輕言放下,少卿大人眼下病也快好了,你也不用心煩這些。”

“既如此。”

見郭舒雲眉眼中仍帶著淡淡鬱色,沈風禾開口勸道:“郭娘子正是風華正好的時候,大唐郎君千千萬。”

郭舒雲無奈搖了搖頭,“方才還說要追著去罵負心漢,這會兒倒勸我另尋良人了?”

“那不是順著沈娘子的話寬慰你嘛。”

“你呀。”

側簾輕掀,微涼的風捲了進來。

陸瑾正策馬護在車旁,一身月白勁裝被風拂得輕揚。

似是心有靈犀,他幾乎在簾動的同時,便驀然回頭望來。

他勒住馬韁,放緩速度,“阿禾怎醒得這般早,車几上的食盒裡備了朝食,是山下鋪子買的乳酥。你先前唸叨的肥鵝也早已備好了六隻,兩位母親那各兩隻,大理寺兩隻。”

“病呢?”

陸瑾笑了笑,“今日頭已不疼,心悸也緩了,用朝食去罷。”

“好。”

沈風禾應下,放下簾子,取了清水簡單洗漱。

桌案放著那枚自磬玉山一直帶在身邊的柿子,一直未吃。

本就是熟透的柿子,眼下果皮失去了飽滿光澤,皺巴巴地塌下幾處,眼瞧著再放幾日便要徹底爛掉。

沈風禾看著它,怔了一會。

郭舒雲順著沈風禾的目光看去,“沈娘子,這柿子再不吃,便要徹底壞了,怪可惜的。”

沈風禾咬了一口乳酥,收回視線,“晨起胃口淡,便先不動它了。”

另一輛馬車遙遙跟在後方,待他們行駛到長安城外,才漸漸拉開距離。

彼時已是黃昏,夏風捲著道邊草葉掠過車轅,拂起簾角,帶來山野間清冽的涼氣。

楊炯掀簾看向身旁的人,“升之,他們走了。現下往何處去?我休沐還有兩日,尚可陪你。”

盧照鄰慢慢拭去面上淚痕,“再往長安城外去罷。”

曠野遼闊,風過林梢,簌簌有聲,落日把天際染成溫柔的橘紅。

“天地這般大,我總得尋個地方,再置一處小屋,把我那棵梨樹也一併移栽過去。”

楊炯輕嘆一聲,“升之,何苦如此。”

“不苦,一點也不苦。”

盧照鄰望著遠方淡淡一笑,“有梨樹陪著我,便夠了。”

風再次掠過,似是捲起漫天霞光,落在他眉眼。

他望著沉沉暮色,“你看,這暮色多美......我妻,亦多美啊。”

......

回到長安,大理寺重歸往日秩序。

莊興一案已然了結,雖不能昭告,但也算沉冤得雪。林娃休沐期滿,人回了大理寺。

七月末的長安連番落雨,雨點敲打著廊下石階,噠噠不絕。

暑氣被雨水浸得半褪,悶熱裡摻上微涼,風一吹,帶著溼意掠過後院,倒也舒爽。

沈風禾從磬玉山帶回的兩隻肥鵝在後院廊下晃悠,時不時抻著脖子“嘎嘎”叫幾聲,給安靜的後院添了幾分鬧意。

起初少了莊興忙前忙後,飯堂總覺空落落的。

如今大家漸漸順手,沈風禾和大理寺的值吏商議過後,便想著再招名廚役。

她擬了一張招人告示,晾在飯堂桌上待幹。

飯堂幾人圍坐一處剝石榴,瑪瑙似的籽粒堆在盤裡,汁水清甜。

孫評事捏著一瓣石榴,欣賞著告示,“沈娘子,你這字真是愈發好看。”

一旁的史主簿湊過來瞧了兩眼,眉頭微蹙,“不對勁,我瞧著怎麼這般眼熟?”

龐錄事撚著鬍鬚點頭,“這筆鋒風骨,倒有幾分像少卿大人的字。”

孫評事猛地一拍膝頭,指著沈風禾,“沈娘子你、你你你——”

沈風禾心下一緊。

壞了,要被發現!

她正尋思著如何承認這字是陸瑾親手手把手教出來的,便聽孫評事一聲驚呼。

“你竟偷偷模仿少卿大人的字,還仿得這般像?我們這些跟著他許久的都做不到!是不是有甚麼訣竅?難不成你藏了少卿大人限定版字帖?快交出來與一同分享!”

沈風禾剛塞進嘴裡的一捧石榴籽險些嗆進喉嚨,咳得眼兒都發紅。

嗯?

吳魚在一旁笑得肩頭直顫,開口岔開話頭,“孫評事,你日後要做大理寺卿的志向,如今進展如何了?”

孫評事一拍胸脯,意氣風發,“快了,不出幾年,這大理寺卿必定是我。”

沈風禾吐出石榴籽跟著捧哏,“是是是,大理寺未來的卿官。”

眾人跟著鬨笑,紛紛打趣,“孫評事,我們可等著那一日呢。等你從小孫熬成老孫,可別忘了提拔咱們。”

孫評事瞪眼,“誰說要成老孫?我當上大理寺卿時,定是中孫......林娃,我新買的衣裳!”

林娃一嘴石榴全噴了出來,一邊嗆一邊回:“抱歉,是我忽然想到了一件好笑的事。”

眾人正嬉鬧著,一道溫潤的聲音自飯堂外傳來,“何事笑得這般熱鬧?”

陸瑾收了傘走到飯堂,撣了撣肩上的雨絲。

史主簿笑著上前,“少卿大人,孫評事說沈娘子偷偷藏了您的字帖,字才練得這般好。不如您現場寫幾幅,讓我們也跟著學學,也好省得他總揪著沈娘子不放。”

眾人又是一陣笑。

“別字帖不字帖了。”

沈風禾趁機解圍,“今日雨後發涼,正好把那兩隻肥鵝燉了罷,瞧著龐老的眼都快長它們身上了。”

龐錄事嘿嘿一樂,“還是沈娘子疼我。”

幾人又說笑了一會,便轉身進了後廚,挽起衣袖忙活起來。

肥鵝斬成均勻大塊,反覆淘洗去淨血沫,再下入加薑片與酒焯去腥羶。

柴火噼啪作響,鐵鍋燒得滾燙,沈風禾舀一勺豕油滑鍋,油化後投入蔥段、薑片、蒜爆香,再把鵝肉盡數倒入,大火快速翻炒。

鐵鏟翻動間,鵝肉漸漸收緊,表皮煎至微黃,油脂滋滋滲出,香氣一下便竄了出來。

隨後撒入香料,烹一勺米酒,蓋上鍋蓋稍燜片刻,待酒香浸透肉中,再加入水沒過鵝肉。小火慢燉,湯汁咕嘟咕嘟翻滾。

燉至半個時辰,鵝肉已然酥而不爛,沈風禾又切了豆腐,腐絲下入鍋中,吸飽肉湯的鮮甜。

待配菜燉得軟糯,湯汁收得濃醇黏稠,鵝肉色澤紅亮油潤,香氣濃郁,飄滿了饞人的滋味。

沈風禾盛出一大鐵鍋,直接連鍋端去飯堂,熱氣騰騰往桌上一放,眾人登時圍了上來。

鐵鍋燉大鵝擺在飯堂正中,鵝肉燉得酥爛脫骨,表皮油亮泛紅,濃稠湯汁裹著肉塊,豆腐吸滿了肉香,軟綿入味。

除了燉大鵝,吳魚又在鍋上貼了餅子,炒水芹、鹽焗雞,還有龐錄事鍾愛的腐乳燒肉。

香氣一漫開,眾人便圍坐桌旁,一塊用飯。

濃油赤醬的鵝肉燉得酥而不爛,皮肉輕輕一抿便脫骨t,鮮而不羶,肥而不膩。

湯汁稠得能掛在肉上,每一口都入味,連筋絡都燉得軟嫩。

鍋沿貼著一圈餅子,底兒被鐵鍋烙得焦脆金黃,咬開酥脆硬殼,內裡鬆軟暄騰。

若將餅子浸進肉湯,吸飽了鵝油與肉鮮,外脆裡軟,便是一口焦香,一口鹹鮮,就著鵝肉吃,香得人停不下筷子。

眾人吃得熱火朝天,筷勺交錯,笑語不斷。

有個吏員咬了一口餅子道:“前些日子在大理寺裡的幾位大詩人,如今都各自走了。”

孫評事嘴裡塞得滿滿當當,“是啊,王楊盧駱這四位真是一個比一個有才名。”

史主簿啃著鵝骨,“小孫,你是不是又在偷偷浪費大理寺的筆墨寫詩了罷?”

孫評事一驚,“你、你怎知道?”

“滿案頭都是廢紙,當誰瞧不見。”

史主簿哈哈笑,“別瞎折騰了。”

孫評事登時反駁,“我寫的詩雖比不上他們,也是過得去的。”

狄寺丞正就著湯汁吃餅,不亦樂乎,“那可得等著,何時能聽見小孫你的名字響徹長安?”

“快了快了。”

孫評事拍著胸脯,又忍不住納悶,“說起來也奇,王楊盧駱這四人,怎就湊到一塊兒去了?個個年少成名,幾歲便是神童,真叫人羨慕。”

“人家六七歲便能作詩成章,小孫,你六七歲時在做甚麼?”

孫評事立刻開啟話匣子,“我?我那會兒在村頭河裡摸魚呢,我們家那條河啊,魚又肥又多,一摸一個準,有一回我還......”

他滔滔不絕,廢話連篇,眾人聽得眼皮直跳,紛紛起身,“行了行了,我們先忙去了,再會再會。”

轉眼桌邊便只剩狄寺丞與陸瑾和寥寥幾人。

狄寺丞目光落在陸瑾的手上,見他正拿著一卷畫。

他湊過去一瞧,竟是王勃臨走前留在大理寺的,畫中是沈風禾在花叢裡蒔花。

狄寺丞跟著欣賞了一會,忍不住誇讚,“這畫技超然,把沈娘子畫得格外靈動。”

話音剛落,沈風禾端著空碗走近,隨口問:“狄大人,你們在看甚麼?”

陸瑾幾乎是立刻將那畫卷往身後一收,“沒甚麼,是狄大人的東西,小娘子不可看這些。”

沈風禾一愣,隨即眼神古怪地看向狄寺丞。

狄寺丞後知後覺,臉一漲紅,“哎、哎不是!沈娘子你別誤會,本官沒有那些汙糟東西!”

“狄大人您竟......”

這一通連聲反駁,反而吸引了剩餘的吏員,紛紛投來咂舌的目光。

狄寺丞又急又氣,站在陸瑾身後,端了茶水猛喝,“氣死本官了,陸少卿您不讓沈娘子看她自己的畫,怎能嫁禍給下官!”

陸瑾神色坦然,將畫卷攏在袖中,“此畫我先替她收著,等日後有了孩兒,再拿出來給瞧瞧,他們的母親當年是何等模樣。”

畢竟子安告辭時,阿禾千叮萬囑。待他回長安之時,不如乘馬車,再不濟,將自己綁在船裡,不準去甲板。

這是甚麼意思。

子安還答應了!

“噗——”

狄寺丞一口茶把自己嗆暈。

甚麼嫉妒心,定是沈娘子見著,該誇王勃的畫技了。

作者有話說:阿禾:狄大人您您您!

陸瑾:咳......

陸珩:哼......

(初唐四傑案結束啦,其實四傑的結局都與水有點關係,所以案子也帶了水。

今年為675年。

1.王勃同年九月作《滕王閣序》,次年回長安溺水驚悸而亡。

2.駱賓王次年作《帝京篇》,武皇時兵敗伏誅,傳說投水。

3.盧照鄰不堪風疾折磨,後投潁水自盡。

4.楊炯次年應制舉及第,授校書郎,後卒於盈川任職,水鄉終老。

但說不準呢,畢竟阿禾都能將陸士績的病治好,還不讓王勃站船上,見過雲娘,盧升之的病也在慢慢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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