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要和離 阿禾下了榻便翻臉不認人?
沈岑在家裡已經憋了好幾日, 坐立難安。
明家一眾被扣在大理寺裡,外頭又是流言蜚語,他這個做父親的, 臉面都快掛不住了。
如今總算聽得訊息,明崇禮被陸瑾放了出來,也傳了話, 讓他過來一趟商議親事。
這懸在心上的大石頭, 終於要落一落。
可這門親到底成不成, 沈薇還嫁不嫁明崇儼,他如今還一點兒底都沒有。
是以府裡下人剛一報信,沈岑便急急忙忙整理衣袍, 慌慌張張往大理寺趕。
沈薇倒是沒有愁緒。
她本就惦記著沈風禾, 如今能借著說親事的由頭過來見人,心裡早樂開了花。
一進大理寺, 她遠遠望見那道熟悉的身影,沈薇揚聲喊起來, “姐姐!姐姐——”
沈岑聽得沈薇一口一個“姐姐”, 呵斥:“還姐姐呢,先找你姐夫給家裡想想辦法!”
沈風禾一把抱住飛奔過來的她,溫聲笑道:“薇兒要不要去我那邊,方才做了蜜桃酥山, 還在冰窖鎮著,去嚐嚐?”
沈薇聽了,把甚麼親事煩惱全拋到腦後,“好,我跟姐姐去。”
她開開心心跟著沈風禾往後頭飯堂去了,完全沒理會父親一臉焦灼。
沈岑望著兩個女兒走遠, 只得自己喘著氣,一步一急地踏進少卿署。
一進門,果然見明崇禮還在屋裡站著,他當即臉色一沉。
他原只當這是未來女婿的弟弟,算起來該是薇兒的小叔。
平日裡他讓薇兒跟著他一處耍玩,也只當是親戚間走動。誰曾想,玩著玩著,此人竟把心思動到了自家女兒身上!
弟奪兄妻,成何體統!
那日在沈府,明崇禮說的那番話,至今還在他心裡翻江倒海。
甚麼叫薇兒不能嫁兄長,能不能嫁給他?
在沈岑看來,明崇儼是陛下與天后跟前一等一的紅人,能攀附上,沈家前程才算穩當。
可明崇禮。
二十好幾的人,連個正經官職都沒有。最多也就算個能識幾個字,擺弄些花草的教書先生,對沈家的仕途也沒有用處。
想娶他的女兒?
絕無可能。
沈岑一見到陸瑾,便再次道:“賢婿啊,這明家人你也該放了,我這親事還得......”
陸瑾坐回桌案旁,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蜜桃飲,“岳父大人當真還要將薇兒嫁去明家。”
沈岑一怔,愣了片刻才慌忙回:“賢婿這話是何意?”
“明崇儼眼下身居高位,一舉一動都在人眼裡。”
陸瑾緩緩開口,“他要的,是沒有半點閒話的正室夫人。薇兒此番遇劫,人雖是平安回來,可終究是中途出奔、大禮未成。他若再娶,便是授人以柄。”
沈岑臉色一白,“這、這如何是好?可還有旁的辦法?”
“岳父是本官的岳父,難道屆時,要將薇兒被劫一事吵得長安城滿城風雨,對著明家死纏爛打?”
陸瑾語氣微冷,“岳父自詡清流人家,這般一鬧,等於自打臉面,沈家會成整個長安的笑柄。”
他頓了頓,繼續道:“沈家成了笑柄,那本官的陸家,豈能獨善其身?”
此話一出,沈岑渾身一僵。
攀不上明家也就罷了,若是再把陸家這門親也行差踏錯,那他這半輩子的盤算就全毀了。
陸瑾雖不出自五姓七望,可t如今在京中名聲極盛,比尋常范陽崔氏子弟還要惹眼。
尤其這半年,女兒嫁過去之後,陸瑾行事愈發穩當,朝野上下讚譽一片。
這番話細細一想,真是句句在理。
沈岑一時更加慌張,“那可怎辦?”
陸瑾淡淡道:“以明家的性子,不用岳父開口,自會主動來退婚。”
沈岑眼睛一亮,“真的?”
“岳父儘管放寬心。”
陸瑾微微頷首,“薇兒還小,今年才剛及笄,前程遠得很。這長安望族......本官會替沈家多留意。”
“且。”
陸瑾話鋒一轉,“岳父有時候,也該多聽聽薇兒自己的心思。就像本官如今,能這般安穩順遂,可全虧了岳父大人。”
沈岑“啊”了一聲,不知陸瑾是甚麼意思。
“若無岳父,何來本官的阿禾。”
陸瑾珍視道:“阿禾聰慧通透又心善手巧,平日遇事冷靜,待人還赤誠。陸家,因她一人而安穩和睦......本官這一生,能得她相伴,已是天大福氣。”
他頓了頓,看向沈岑,“這般好女兒,定然是承了岳父的血脈,才有這般氣度才情。”
沈岑被他這一通真心實意又極有分量的誇讚,哄得暈頭轉向。這心頭那點焦躁那也還有,早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他的臉上都忍不住泛起笑意。
陸瑾見時機正好,“還請岳父先移步大理寺偏廳稍候,本官還有公務處理。”
沈岑急忙拱手,“哎!好!賢婿說得都對!都聽你的!”
他樂呵呵地轉身,腳步輕快地退了出去。
待人走遠,明崇禮當場輕笑出聲。
他歎服道:“不愧是咸亨四年的狀元郎,這番說辭當真是天衣無縫啊,可將您這老丈捧上高位了......短短兩年便能身居大理寺少卿高位,果然名不虛傳。”
陸瑾抬眸看他一眼,神色淡淡,不接這捧。
明崇禮收了笑意,“只是陸少卿,您怎就這般篤定,我明家會主動退了這門親事?”
陸瑾繼續端起碗,將沈風禾做的蜜桃飲喝得一乾二淨,“去問問你的宗族父老便知。”
“本官將明家一眾人扣在大理寺好幾日,不僅日日給他們吃醃菜就飯,還半步不得出。如今他們心裡,怕是恨不能將本官扒皮抽筋、生吞活剝,只恨無處發洩。”
他的目光落在明崇禮臉上,“而本官,是沈家的女婿。沈岑是本官岳父,沈薇是本官妻妹。這門親,是要和把他們扣在大理寺顏面盡失的陸瑾做親家。就算明崇儼本人還想點頭應下,你覺得,明家那些宗族長老,還會有人肯同意?”
陸瑾輕笑一聲,“你也是世家出來的人,該比誰都清楚。宗族之壓,從來都是能壓死人。他們寧可犧牲一門親事,也不會願意讓整個明家,再被我陸瑾捏在手裡磋磨第二次。”
明崇禮一怔,張了張嘴,竟一時無話可駁。
良久後,他道:“我也是明家人。”
陸瑾託著下巴,看向他,“本官先前答應你,只幫你退了這門親事。至於你明崇禮,往後要怎麼去接近薇兒......那是你自己的事,與本官有何干系?”
明崇禮一時哭笑不得,徹底無話。
他原以為陸瑾是要順手幫他一把,成全他與沈薇,誰知這位少卿大人算盤打得極清。
只拆坑不牽線,只退婚不撮合。
他明崇禮的情路坎坷。
在這位陸少卿眼裡,不值一提。
大理寺飯堂裡槐風輕拂,冰氣從碗底漫上來,蜜桃酥山甜香軟潤,一口下去暑氣全無。
沈薇一連下去,已是兩碗。
沈風禾做了一下炸火腿腸放在一旁,問:“薇兒這幾日是如何想的。”
沈薇將手中勺子一方,抬眸望向她。
“姐姐,我算是徹徹底底想通徹。我才不要成日坐在那兒,想著情郎幾時來看我,明日該穿甚麼顏色的衣裳,怎去討好公婆......那樣的日子,好是無趣。”
“此番在大興山,被人擄走,我起初怕極了。可後來與姐姐一起逃到道觀頂上,我站在高處往下一看.....鍾南山高聳入雲,整個長安盡在我眼中。原來長安這般大,原來大唐這般大。天地這樣寬,我為甚麼非要早早嫁人,把自己困在一方小院?”
話說到這兒,她才回過神,慌忙擺手,“當、當然啦,我不是說嫁人不好!姐姐和姐夫那是天造地設的一雙,是天底下最般配的人!”
沈風禾被她這慌慌張張的模樣逗得“噗嗤”一聲笑出來。
“你倒是會說。”
沈薇立刻往她的懷裡一縮,“姐姐最好了......我最喜歡姐姐了,你是我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姐姐。”
若無勇毅的姐姐,她怕是早被祭祀。
飯堂眾人瞧著這副姐妹情深的模樣,只以為是沈娘子的小妹,哪裡會往沈家要嫁人的二娘子身上去想。
沈薇陪著沈風禾說笑了好一陣,才踏出飯堂。
她的目光不經意間往遠處一掠。
是明崇禮。
明家不日便要啟程回洛陽,此番他回去,便是要親自了結那樁早已名存實亡的婚約。
這幾日被拘在大理寺,他的衣袍沾了塵灰,領口也有些凌亂,想來是未曾好生安歇過。
下頜處還冒了些淡淡的胡茬,少了平日的溫潤斯文。
沈薇沒多想,走上前去。
明崇禮剛要開口,便見她仰起臉,小心翼翼擦去他臉上一點浮灰。
他眸色一沉,自嘲道:“我這般模樣,是不是很難看?”
“好看的。”
明崇禮一下便笑了,氣息溫溫熱熱地灑在她額髮上。
沈薇抱著胳膊往後退,道:“我眼下不打算嫁人。你此番回去,明家那婚約,定然會退。我要跟著姐姐到處去走,到處去玩。”
明崇禮“嗯”了一聲,“你想玩便去玩。你還小,日子還長。”
沈薇抬頭。
“你玩你的,我不攔你。”
明崇禮望著她,“只是別玩得太狠,把我忘了。”
“我、我才不會忘!”
她急忙開口,“就算我玩很多年......你也不許變醜。”
明崇禮這下是真的忍不住笑出聲。
他抬手,指尖幻術微動,一朵嬌嫩粉荷憑空出現,輕輕落在她鬢邊。
“好。我不變醜,等你玩夠。”
沈薇點點頭,一溜煙跑了出去。
明崇禮立在原地,望向她跑遠的背影。
他當,多保養。
送走了沈薇,沈風禾沒有直接回後廚,而是繞了個彎,往狄寺丞的值房走去。
“狄大人,小女有事請教。”
狄寺丞如今早已習慣。
眼下沈娘子三天兩頭往他這兒跑,問花草、問藥性、問查案細節,機靈極了。但凡她問,狄寺丞無有不答。
可今日一見她臉色,狄寺丞心裡先猜想。這皺著的眉宇,分明是揣著甚麼大事來的。
他放下手中卷宗,“沈娘子怎這副神色,可是大興山那番驚嚇,到眼下還沒緩過來?”
沈風禾進了門,故作不服,“狄大人,小女在您心裡這般脆弱?”
她走了幾步,“是小女是有一件事,非得問清楚不可。狄大人今日務必知無不言,不可瞞小女。”
狄寺丞見她這般,也收了笑意,點頭,“好,好,沈娘子請問,本官知無不言。”
沈風禾四下看了一眼,確定無人,“狄大人,小女想問......人自己咳血、吐血,染在衣袍上,與殺人時飛濺到身上的血,是不是不一樣?”
狄寺丞心頭一震。
壞了。
這沈娘子,也太過聰慧敏銳。
他神色微變,剛想斟酌說辭,沈風禾已經一眼看穿。
她望著他:“狄大人,您莫要瞞小女,小女連證據都帶了來。”
她跑向外頭,取了一件疊得整齊的玄色衣袍,放在案上。
衣襟處,還留著很多暗紅血跡。
沈風禾望著狄寺丞,“狄大人,您快看看。這上面的血,是郎君自己吐出來的,還是壞人濺在他身上的?速速......速速向小女招來。”
狄寺丞見這證據,心知再瞞也是無用。他嘆了口氣,將自身嘔血與濺血的差別,對照著這衣袍一一說清。
血色深淺、暈染形狀、乾涸快慢,句句都戳人肺腑。
待他說完,沈風禾站在原地,掌心攥得發白,眼圈也開始紅。
她氣得當場叫罵,“好你個陸瑾!說好的事事不瞞我,夫婦一體,結果一天到晚就知曉瞞著我!甚麼都不叫我知曉......我今日是再也不信了!”
狄寺丞連忙起身勸,“沈娘子息怒,息怒啊,陸少卿他也是怕你擔心,才......”
“怕我擔心?”
沈風禾氣煞,怒意更甚,“哪日他真心悸一犯、腿一蹬,人就這麼去了,我便立馬改嫁!”
這話才落t,門口進來一道頓住的身影。
陸瑾的聲音從後傳來,“改嫁?改嫁給誰?”
沈風禾一轉頭,看見他,眼眶更紅,“陸瑾,你這個大騙子!”
陸瑾一愣,先是看向狄寺丞,又落回她身上,“阿禾,怎了?”
“你不用解釋,我自己會查,我自己會研究。”
她咬著唇,“陸瑾,你等著瞧!”
“阿禾,到底是何事——”
“你再問,我便與你和離。”
陸瑾整個人一僵。
他不可置通道:“和離?你前兩日還抱著我說,愛我愛得要死,轉頭就要與我和離?”
“誰說愛你了!”
“你下了榻便翻臉不認人?”
“我便是不認了,如何?”
一旁狄寺丞聽得頭皮發麻,恨不得當場捂上耳朵。
天可憐見......甚麼時候下值,他想走!
陸瑾懶得再磨,上前一步,伸手一撈,直接將人抱起,又順手拿過披風一裹,把她整個人嚴嚴實實藏在懷裡,扛著就往外走。
他剛出門,就撞上聽見這裡鬧哄哄而探頭探腦聽的孫評事。
孫評事連忙拱手,“少、少卿大人,您這是扛了甚麼?”
陸瑾面不改色,淡淡道:“扛了個禍患。你快下值罷,別在此處耽擱。”
“是!屬下這就走!”
孫評事一溜煙跑了。
少卿大人扛了甚麼。
犯人?
沈風禾被陸瑾一路扛進少卿署,人落地,滿臉彆扭。
可陸瑾滿腦子,就只有她方才那句要“改嫁、要和離”。
待外頭廊下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眾吏員陸續下值,他反手將門一關。
屋內登時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的呼吸。
陸瑾上前,伸手將她攔腰一抱,放在寬大的桌案上。
他垂眸望著她,“阿禾,你再說一遍。”
沈風禾手撐著桌案,往後縮,卻抬眼瞪他:“說甚麼?”
“和離。”
他一字一頓,“方才在狄寺丞面前,你說要和離。”
沈風禾抿緊唇,別過臉,硬是不吭聲。
陸瑾的指節輕輕撫過桌沿,“阿禾,你瞧這張桌案如何?”
沈風禾不情不願掃了一眼:“......高了些。”
她頓了頓,“對你脖子好。”
“對,高了些。”
陸瑾低笑一聲,指腹摩挲著光滑的木邊,“我還特意讓人把邊角磨得極圓潤,就怕哪日不小心,撞疼了我們家阿禾。”
沈風禾哼了一聲,“所以呢?”
陸瑾傾身靠近,氣息混著淺淡的柚花香,落在她耳側。
“所以......這般圓潤光滑的桌角,用來磨別的地方,一定也很爽。”
作者有話說:阿禾:氣煞我勒,都有小秘密呢
陸瑾:&*%$^&和離*%¥%改嫁
陸珩:又作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