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議病症 蜜桃酥山,康國金桃
六月, 雍王李賢正式冊立為太子,奉旨入長安監國。
沈風禾最後一日休沐換了陸瑾陪著,見她腿腳歇息得不錯, 他便依著前番答應她的約定,一道去東市閒走了一圈。期間,又順路去了惠濟堂, 看看那裡的孩童。
孩子們正伏案練字, 陸瑾站在一旁看了片刻, 瞧出那字跡間眼熟得狠。
字帖是他家阿禾的。
他說最近怎尋不到她剩下的字帖,原是都送來了惠濟堂。
陸瑾當場作了兩副自己的字帖,又用了一籃楊梅與穗穗做交換, 將她那字帖偷摸揣在懷裡。
穗穗無語凝噎。
大官都幾歲了。
怎這般。
長安城的日頭一日烈過一日, 已暑氣蒸騰。
好在大理寺門前栽著幾株槐樹,枝繁葉茂, 撐開一片濃蔭。飯堂周遭更是林木蔥鬱,風一吹便涼影斜斜, 成了大理寺最舒服的地方。
偶有吏員將書案搬來, 在廊下院裡批閱,時不時聽蟬鳴打盹。
西市近來最熱鬧的便是桃攤,近郊幾縣的鮮桃一齊熟了,果農挑著擔擠在市口, 紅嫩飽滿的桃子堆得小山一般。
你喊一聲價,我壓一錢,吆喝聲此起彼伏,價錢便宜了不少。
滿街都是清甜的桃香,風一吹,連空氣都甜潤潤的。
沈風禾一早便讓挑桃高手吳魚挑了幾筐最熟軟的水蜜桃, 皮薄肉厚。眾人先大快朵頤一頓,其餘的便用來做消暑好品。
蜜桃除了剝皮即嘗,還能用來飲子。
沈風禾將桃子洗淨,去皮去核,只留雪白粉嫩的果肉,放在臼裡搗爛,濾出清甜的桃汁。
桃肉汁水再兌鎮好的井水,加一小勺槐花蜜攪勻,不必多添旁的東西,天然果香便足夠醉人。
飲子入口清冽甘甜,吏員們捧著在槐樹下愜飲休憩,舒爽極了。
蜜桃飲子發出去好些,沈風禾便著手做酥山。
她用竹匕攪打酥酪至綿密細膩,如雪似霜,再將方才濾下的桃肉碾成茸,和入一小部分酥酪裡。
先以白酥酪打底,堆出層疊山形,再用混了桃汁的酥酪一層層疊上去。彼時粉白相間,遠看便如霞落在雪山上。
最後取桃肉點綴山尖,滴上桃汁作色。
酥山瑩潤如雪,粉桃嫩豔欲滴,而後入冰窖。
蜜桃酥山剛端出來,後廚與周遭原本被暑氣曬得蔫蔫的人,都圍了過來,幾個廚役便將一碗碗酥山分出去。
這酥山瞧著是巍峨一大座,卻入口就化,與綠豆刨冰大不相同。
一個是乳香綿密,帶著充沛的蜜桃香,一個是冰涼爽口,綠豆化沙,各有各的口感,還難以抉擇。
除非如同孫評事般,兩碗皆要,再來一杯蜜桃飲,順道嗦碗螺螄粉。
這般冰火重天下,果然捧著肚子要咕咕叫喚。
史主簿捧著碗,一口飲下一般蜜桃飲,長長舒出一口氣,“小孫這人,貪死他得了。”
除了來回奔跑的孫評事,整座大理寺的飯堂裡,全是誇讚與消暑的舒暢嘆息。龐錄事就像在山裡挖寶般,先挖空山,再挑上頭的果肉吃。
自然,周司直也要時不時也要堵堵門,瞧瞧有沒有不要臉的其他二司又過來串門了。
沈風禾看著眾人吃得歡喜,自己也嚐了一小碗後,便收拾了東西,提著木桶往狄寺丞的值房旁走去。
幾株嬌弱卻珍貴的花株栽在土中,葉片嫩青,花苞微攏,被她養得精神十足。
她提著水,一點點澆灌,似是在照看稀世珍寶。
不遠處,有小吏帶著新入職的吏員去登記房發牌子,路過此處。
其中一人告誡道:“瞧見沒,這是沈娘子寶貝得不行的那幾株花。咱們大理寺,沈娘子不僅廚藝好,也最是好說話。但你可千萬千萬千萬,不能碰壞她的花......碰壞她的花,那是真能跟你急的。”
新人連連點頭,看著花畦邊那道認真的身影,安安靜靜繞了過去。
好不容易調到大理寺!
美味吃食,他此刻便來!
少卿署內,氣氛壓抑,案上銅爐,輕煙嫋嫋。
陸瑾坐在案後,明崇禮則是垂袖立在下頭。在陸瑾救出沈風禾之前,明家一行人全部被扣在了大理寺,引得族人頻頻叫罵。
陸瑾喝了一口蜜桃飲,開口:“人,本官已替你從詭村屍山之中救回,保全性命,也保全顏面。你與沈二娘子的親事糾葛,本官能出手周旋,便不會袖手旁觀。”
他慢慢抬眸,“故本官既已施恩,你難道只懂受惠,不知投桃報李?”
明崇禮笑了一聲,從容回:“陸少卿素來不徇私情,長安無人不讚。我從未聽過,陸少卿會主動開口求報......更何況,您出身吳郡陸氏,祖上賢才輩出,在朝之中盤根錯節。我明家不過是微末之族,仰人鼻息而已。”
陸瑾“嗬”了一聲,面色嚴肅,“既知微末,那你應知曉本官說得不是這些。”
一語落下,室內氛圍驟沉。
明崇禮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再無輕慢。
他抬眼,“陸少卿要的,是那花?”
“方才吏員引我入內,途經值房旁那方花畦時,已聞到異香。我也親眼見到陸少卿家那位嬌娘子,正將那些花草視若拱璧,悉心呵護。”
陸瑾站起身來,“本官近日症狀,是否與你的花有關?”
明崇禮眸色微變,“陸少卿說的.....是哪些症狀?”
“心悸。”
“頭痛欲裂,如萬針穿刺。”
“嘔血。”
陸瑾走到他跟前,“甚至......”
明崇禮沉思片刻,淡淡答:“甚至會出現兩位陸少卿。”
陸瑾嗤笑一聲,“你倒清楚得很,先前本官早傳你不答。如今有了這一遭是,你便肯說了?”
“既是有恩,我自然投桃報李。”
明崇禮慢條斯理道:“陸少卿的病症,我也清楚。因為您此刻的模樣,與當今陛下一般無二。陛下自去年起性情異變,也時溫順,時沉鷙,心悸頭痛。這是......用藥弊端。”
陸瑾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清明。
“果然為真。本官曾為陛下試藥,卻只知本官試藥,不知情形。”
明崇禮輕輕一嘆,“那便全對上了。陸少卿試服的,許是明崇儼研製的最烈一味藥。”
他頓了頓,“只是陸少卿......應當是忘了。明崇儼最擅幻術與迷心之術,抹去您試藥時的記憶,於他而言,不過舉手之間。”
明崇禮垂眸,“明德書院的,是我嘗試培育明崇儼的花,反覆接種而來,內裡糅合了多種專治頭風的秘藥草,還未細細研究,便被你們大理寺收了去。可我不曾料到......竟被您家娘子,憑著一己之力,慢慢摸索,栽種出了幾株藥性相近的。”
“嗯。”
陸瑾負手而立,“那是自然。本官的娘子,本就天資卓絕,心慧性靈。她嗅覺敏銳,記憶又好,心思剔透,一點即通。世間萬事,只要入了她眼,入了她心,便沒有琢磨不透的。”
他略一抬眼,鋒芒復歸,“可本官不問這些。若要徹底治癒,本官該如何做?”
明崇禮抬眸,“陸少卿難道忘了,您症狀最烈時,是何情景?”
“您家中娘子親手所植的花,藥性溫和,本就是治療風疾的好藥,恰好能壓得住您眼下的心悸、頭風與嘔血。她之才智,確是同輩之中的佼佼者。”
他微微一頓,語氣沉了下來,“只是,一旦t此花真正得志,藥效全開......”
陸瑾指節泛白,深吸一口氣問:“一旦得志,如何?”
明崇禮望著他,見他眸中難得陰鷙,回:“陸少卿這般聰慧,難道心中不明白嗎?您怕是心底早已明瞭,甚至就連另一位陸少卿,他也不是無知無覺......眼下您喚我前來,無非是找我確認。”
聽到此番回答,陸瑾心中漸漸沉下去。
他擰擰眉心,“可有旁的辦法?”
明崇禮輕輕搖頭,“我還並未尋到其他解法。陸少卿與當今陛下,是不同的。陛下是萬民的陛下,若有兩位陛下共掌這大唐江山,長此以往,豈不禍事?他等不得,才選擇強行壓制,強行治癒,反噬之苦明顯。”
他頓了頓,“那陸少卿呢?您若想徹底治癒,便必須——”
二人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淺淺叩門聲。
陸瑾周身那股緊繃感,在聽見敲門聲的剎那,竟鬆了大半。
他抬眼,“進。”
門被輕輕推開,沈風禾立在門口,見明崇禮也在屋內,先是一怔,隨後道:“少卿大人在此議事,那我稍後再來便是。”
她說著便要退開,陸瑾卻先一步叫住,“不必,進來。”
沈風禾遲疑著走近,“要我過來,是甚麼事?”
陸瑾望著她,溫和道:“上林苑的金桃熟了,陛下與娘娘賞了六枚......阿禾快來嚐嚐。”
沈風禾眯著眼抬頭,“啊?眼下便吃?”
怎每次賞甚麼,都不帶回家,總要她先一步來。少卿大人平日裡,是否閒得很。
“自然是眼下。”
陸瑾輕聲道:“這金桃金貴,剛剛摘下便以冰鑑貯藏,送來時才保得此刻果肉最鮮,汁水最足。再晚些,風味便散了。阿禾,過來吃。”
他說罷,便淨了淨手,從桌案邊取過一枚金桃,慢條斯理地為她剝皮。
康國所獻金桃,自貞觀年間傳入長安,太宗當年便下令將桃核栽種於皇家苑囿之中。
歷經數十年培植繁育,如今早已枝繁葉茂、成林掛果,不再是域外難得一見的奇珍,而是宮中歲歲結實的嘉果。
只是這桃滋味殊異,色澤金黃,依舊是御苑珍品,尋常宮眷尚且難嘗,唯有親信近臣,方能得偶爾賞賜。
果皮通體呈蜜蠟般的金黃,個頭很大,果皮極薄。陸瑾的指尖輕輕一剝便整片脫落,露出內裡晶瑩嫩黃的果肉,果香清醇濃郁,未入口已先醉人。
陸瑾伸手遞過來,沈風禾瞧了明崇禮一眼,有些侷促。
“無妨,阿禾去屏風後坐著吃。”
沈風禾無奈接過,捧著那枚剝好的金桃,輕步轉入屏風之後,慢慢細嘗。
這金桃果肉細嫩,汁水豐盈欲滴,咬下一口,汁水清甜極了。入口即化,與吳郡的水蜜桃相比,各有風味。
沈風禾剛轉入屏風之後,裙角還隱在淺影裡,陸瑾立刻抬眼看向明崇禮,指尖豎在唇前,輕輕“噓”了一聲。
明崇禮走進,壓低聲音幾不可聞,“陸少卿這是何必。此事......不與她說明嗎?”
陸瑾的目光落在屏風縫隙裡那一點柔和身影上。
他悄聲道:“本官曾與她說好,甚麼事,都可以與她言說。可這件......叫她如何承受。”
他從大興山將她救回的那一夜,她紅著眼眶,認認真真同他說。
她喜歡陸瑾,也喜歡陸珩,她要同他們兩個人好好過日子。
要他們乖乖治病。
她是天賜給他們的神女。
那年在渭南,鄉間有小廟供奉麻姑仙姬。
他為追緝歹人踏入破廟,立在神像暗影之中,看見了她。
瘦削的身子伏在蒲團上,對著那尊衣袂翩然,長甲纖纖的麻姑神像,俯首叩拜,哭得聲息微顫。
她不求自身順遂與平安無虞,只聲聲哽咽,求麻姑娘娘顯靈。
她求神明垂聽,願為司徒山、司徒穗二人證一身清白。
燭火昏昧,神像垂眸,慈悲肅穆。
她伏在塵埃裡,脊背單薄。
陸瑾忽覺得。
那供奉的泥塑身,不過是死物。
屏風漸動,打斷陸瑾的微思。
沈風禾把桃核都吐在帕子裡,擦了擦唇角,從屏風後走出來。
她衝他一笑,“陸瑾我吃完啦,我回後廚忙去了。”
陸瑾溫聲道:“去吧,阿禾。”
“對了......”
沈風禾回頭小聲提醒,“飯堂裡還有我今日做的蜜桃酥山,你忙完了記得過去吃。從冰窖拿出來才好吃,端到這裡酥酪會化得很快。”
“嗯,我知曉。”
她應了一聲,往外走。
但她腳步慢,到了門口停留駐足。
“陸瑾。”
“嗯?”
“你......當真沒有別的事瞞著我?”
陸瑾心下一緊,面上依舊溫和,“怎麼會。”
沈風禾望著他,眸色一轉,沒再追問,轉身推門出去了。
她才出門,便見外面腳步匆匆,略顯急切的聲音已經先一步過來,“哎呀,賢婿!賢婿啊!”
沈岑滿頭是汗地趕過來,身後還跟著沈薇。
“賢婿啊,你再給我說道說道,這沈、明兩家的這婚事......到底該如何是好啊!”
作者有話說:阿禾:怎一進少卿署就是吃
陸瑾:阿禾吃金桃
陸珩:夫人吃楊梅
(唐會要·卷九十九》:貞觀九年十一月,康國獻金桃、銀桃,詔令植於苑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