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當送嫁 夫人一高興,說不定不生氣了
沈薇手裡握著一柄荷花合歡扇, 扇面半遮著臉,自始至終都沒看清明崇儼的模樣,只聽見他說話的聲音。
這聲音她再熟悉不過......往日裡總陪著她玩, 逗她笑的,就是這一道嗓音。
她輕輕低哼了一聲,沒再言語, 在張嬤嬤的陪同下, 轉身便往明家的接親馬車走去。
明家這場婚事辦得排場極大, 馬車寬敞穩當,一看便是精心備下的。
明崇禮騎馬走在最前頭,身後跟著一箱箱摞得高高的聘禮, 紅綢纏繞, 一眼望不到頭,足見重視。
張嬤嬤連忙上前, 小心翼翼牽著沈薇的手,引她登上專屬於新娘的馬車。
沈風禾正要跟著上第二輛隨嫁車, 沈薇忽然探出身, 拉住她的衣袖。
“姐姐,你陪我一起坐這輛好不好?”
沈風禾微一遲疑,“這不合規矩。”
“甚麼規矩不規矩的。”
沈薇眼圈微微一紅,“反正姐姐到了城外驛站便要回去, 這最後一程,就當陪陪我,好不好?”
沈風禾看著她依賴的模樣,心裡一軟,點點頭,“好, 姐姐陪你。”
二人一同踏進這輛寬敞的新娘馬車。
明崇禮在前頭領路,隊伍浩浩蕩蕩往城外而去,衣香鬢影,禮數週全,一點不曾委屈了新娘。
馬車車廂寬敞安穩,布簾一落,便把外頭的鼓樂與喧囂隔成了遠處輕響。
沈薇一把丟開手裡那柄荷花合歡扇,眼圈泛紅,咬著唇嗤了一聲:“切,天大的笑話——”
“兄長娶親,要他來迎甚麼親。”
沈風禾輕輕拍著她的背,柔聲道:“確實是委屈我們薇兒了,彆氣。”
這話一落,沈薇再也繃不住,一頭扎進她懷裡,拉著她的衣襟悶聲唸叨,又氣又委屈:“那隻明王八,我看不起他......反正屆時真拜了堂,長嫂長嫂,他這麼喜歡叫。從今往後我便是他長嫂,我讓他往東,他不敢往西!”
沈風禾被她這又兇又可憐的模樣逗得輕笑,“那定是這樣,日後有他好果子吃!”
沈薇附和:“就是就是!”
沈薇在沈風禾的懷裡抱了好一會兒,情緒才稍稍緩過來。
她抬眼望她,“姐姐,你今日穿得好漂亮,這件衣裳太襯你了。”
沈風禾今日穿的是一身藕荷色襦裙,料子輕薄透氣,最是適合盛夏。裙角與袖口繡著幾隻粉蝶,一動便似要翩然飛起。
髮髻只鬆鬆挽了雙螺,插著兩支小巧卻不同色的蝴蝶釵,不豔不烈,清清爽爽,襯得她一雙桃花眼水潤明亮,眉眼溫柔。
她笑了笑,“今日姐姐送你出嫁,自然要穿得體面些。”
“我才不信......”
沈薇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促狹一笑,“姐姐穿這麼好看,是穿給誰看呢?”
沈風禾輕咳一聲,移開目光,“自然是穿給我們薇兒看。”
“噢——穿給薇兒看?”
沈薇拖長了調子,一眼看穿,“姐姐前陣子怎麼不穿,偏偏選今日穿?今日送完薇兒,姐姐是要回陸府了吧?”
沈風禾點頭應:“嗯。”
“這衣裳,不會是姐夫買給你的罷?”
沈風禾抬手輕輕掀開一旁車簾,風拂進來,吹得鬢髮間蝴蝶微動。
“算是吧。”
這是一件難得兩個人都喜歡的衣裳。
陸珩偏喜歡t給她買豔麗些的,如瑪瑙紅、寶藍,陸瑾則是多買淺青、淡粉。
沈薇輕輕嘆了口氣,認真道:“那陪完薇兒,姐姐就回陸府去吧。姐夫多疼你啊,別再跟他鬧彆扭了。”
沈風禾輕輕瞥她一眼,“回去,反正都要回去的。你走了,難不成我還賴在沈府不成?”
沈薇立刻湊上來,樂呵呵道:“一會姐夫該來了。本來姐夫早上就該到的,想來定是又被案子牽住了。不過姐姐放心,說不定他這會兒,已經在城外驛站等著姐姐了呢。”
她眨了眨眼,“姐姐想好了沒有?到底......在不在乎我那可憐的姐夫喲?”
說完自己先忍不住笑出聲。
沈風禾伸手輕輕戳了戳她的額頭,“你到底是哪一家的?你叫沈薇嗎?我看你該改名叫陸薇才是......”
其實這幾日,她是真的有些想他們。
沒有陸珩整日在跟前嘰嘰喳喳喊夫人,鬧著要她疼,要她多看幾眼,沒有陸瑾安安靜靜陪在一旁,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畫教她字,一口一聲溫溫柔柔的“阿禾”......
好像有些無聊。
身上這件藕荷色襦裙,兩隻蝴蝶釵,她今日特意穿戴上,算作是她的賠禮。
她今日都穿他們挑的裙子要見他們了。他們心裡,還能不明白嗎。
自己,自己......理應也是喜歡的。
沈風禾陪著沈薇一路想,送嫁的隊伍熱鬧,引來不少人圍觀。
車外街邊圍過來兩個潑皮打扮的少年,一個賊眉鼠眼,一個瘦骨嶙峋。
陳狗子仰著脖子往車隊裡瞟,問:“嚯——哪家大官娶親,這麼大排場?”
二人拉著路邊一個路人打聽。
路人手裡接著一捧喜糖,“你們還不知曉?這是明家的娶親隊伍,要往洛陽去。那明家大公子,娶的是長安沈府的二姑娘。”
“沈府?”
“便是當朝著作佐郎沈岑沈佐郎家。”
另一人立刻接話,“沈府二姑娘,嫁的是明崇儼?”
“正是......說起來,他家大姑娘更了不得,嫁的可是大理寺少卿陸瑾陸少卿。”
陳狗子感嘆道:“這沈府可真會嫁,一門攀兩門權貴。”
來俊臣則在眼睛一轉,勾起一抹笑,胳膊輕輕撞了撞身邊陳狗子。
“原這馬車裡坐的,是陸瑾家的旁親。”
他小聲道:“走,我們跟上瞧瞧去。”
馬車緩緩行駛,日光透過車簾縫隙灑在身上,暖得人發睏。沈風禾輕輕打了個哈欠,眼角滲出溼意。
“姐姐困了?”
“嗯,有些。”
沈風禾又打了個哈欠,“想來是昨夜陪你說話太晚,今日又起得太早。”
“那姐姐靠在我身上歇一會兒。”
沈薇乖乖坐直,把肩膀送過去,“等到了驛站,姐夫肯定就來接你了。”
沈風禾“嗯”了一聲,頭一歪,便靠著她闔眼小憩,呼吸很快變得輕淺,沉沉睡了。
不多時,車隊行至城門。守在城門口的,是崔執。
他一身甲冑鮮明,眼沉如寒潭,本就生得極為惹眼。
崔執素來行事嚴苛,凡出入城門者,再尊貴的車馬都要一一核驗,從無例外。
明崇禮上前見禮:“勞煩崔中郎將。”
崔執頷首,目光慢慢掃過文書與儀仗,“一一查過,放行。”
便在這時,一陣風捲過,輕輕掀起了新娘馬車的車簾一角。
崔執的目光無意一落。
車中,沈風禾正眯著眼安睡,藕荷色襦裙襯得她肌膚勝雪,鬢邊蝴蝶釵隨著馬車輕晃,一雙平日裡靈動的桃花眼此刻閉著,溫順極了。
他看得微微一怔。
今日的她,是真的很漂亮。
怎就偏偏嫁給了陸瑾那廝?
傳出去溫潤端方的,實則壞的要命。
嫁誰不是嫁,嫁入清河崔氏,難道不比抬頭不見低頭見死人,查案的陸瑾更好。
清河崔氏子弟,只要她肯,他便能護她一世安穩,百年順遂。
若當初是他先一步遇見她,甚麼身份之別,他統統都能擺平。
狗陸瑾。
待核驗完畢,崔執便收回目光,抬手示意放行。
車簾落下,將那道身影遮回車內,他仍立在原地。
崔執放行新娘馬車後,眼角餘光一掃,瞥見車隊後方還跟著一輛形制幾乎一模一樣的馬車,同樣掛著紅綢,瞧著像是陪嫁副車。
他並未多想,只當是明家備得周全,略一示意,便也一併放行了。
長興坊一間極有名的點心鋪子前,陸珩正規規矩矩排著隊,一身穿著極為惹眼。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錦袍,其上翠竹用金線繡成,日光一照便流光暗湧,既矜貴又凌厲。腰間掛在香袋的革帶則緊緊勒出利落腰身,寬肩窄腰。
他額間還繫了條抹額,襯得眉眼深邃鋒利,整個人又桀驁又俊朗。
並非官場打扮,更是江湖風範。
明毅在一旁站得腳都酸了,忍不住低聲勸:“少卿大人,咱們都排了一個時辰了,少夫人早送嫁出門了,再不去......”
他為何也要跟著少卿大人休沐,且並非查案,而是來排點心。
他寧願去做不良人買個胡麻餅吃吃。
聽說輔興坊胡麻餅,口味上新了。
陸珩眼一斜,“夫人是送妹妹,又不是不回來.....本官眼下給她買好透花餈,她最愛豆沙餡的,棗泥餡的,各樣口味都給她帶上幾個。待她送完嫁疲累時,本官就捧著點心出現在她面前,夫人一高興,說不定就不生氣了,乖乖跟我回府。”
想想都美滋滋。
畢竟,陸瑾已經將夫人愛吃的幾樣吃食都告訴了他。
往日陸瑾藏著掖著,想著自個兒帶阿禾去。
如今終於肯拿出來。
陸珩又正了正抹額,問:“本官今日這身如何?”
明毅面無表情,“......甚為盛世美豔。”
少卿大人,此刻活像一隻拼命開屏的孔雀鳥兒,就等著少夫人多看一眼。
陸珩聽得滿意,正好輪到他取點心。他親手接過一盒盒碼得整整齊齊的透花餈,小心翼翼拎在手裡。
“走!”
他意氣風發,“去驛站,接夫人回府!”
車隊約莫行駛了一個時辰,緩緩停在城外驛站。明崇禮翻身下馬,走到新娘乘坐的馬車旁,微微躬身。
他對著車內恭敬喚道,“長嫂,驛站已到,請下車稍作歇息。”
車內靜悄悄的,沒有半點聲響。
張嬤嬤連忙上前,貼著車簾柔聲勸:“大姑娘,到驛站啦,再等片刻,大姑爺便該來接您了。”
她話音剛落,遠處官道上便揚起一陣輕塵。
一輛馬車疾馳而來,停穩的一瞬,一道玄色身影利落躍下。
陸珩來了。
他一手拎著剛買好的透花餈,生怕給顛壞。
一落地,他便揚聲笑道:“本官來接夫人回家!”
張嬤嬤又驚又喜,連忙回頭去掀車簾,“大姑娘,您快看,大姑爺真的——”
簾幕應聲掀開。
車廂內空空蕩蕩。
沒有沈風禾。
沒有沈薇。
寬敞的車廂裡,只剩下滿地散落的乾紅棗,滾落在角落、坐墊間,一片狼藉。
張嬤嬤渾身一僵,車簾垂落,“大、大姑娘和二姑娘都不見了!”
明崇禮臉上的從容消失。
“夫人?”
陸珩掀簾去看,手裡的透花餈匣子“嗒”的一聲,掉到地上。
作者有話說:阿禾:我只是穿件新裙子而已
陸珩:我今日這身,挺好
陸瑾:(不得已寫一堆阿禾愛吃的東西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