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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綠豆冰 千年萬歲,椒花頌聲

2026-05-13 作者:蓮子舟

第100章 綠豆冰 千年萬歲,椒花頌聲

入了六月, 盛夏。

大理寺的地被曬得發燙,樹枝上蟬鳴不斷,唯有飯堂後廚透著絲絲清涼。

灶臺熱, 幾個廚役們眼下會將鍋灶搬出來進大堂,做些冰涼吃食。案上擺著凍成塊的綠豆、削好的鮮果,還有盛著的甜甜蔗漿。

綠豆需要熬兩個時辰, 熬到酥爛一撚就碎。屆時, 再撒上糖慢慢攪, 直攪得糖融豆爛,變成稠厚綿密的綠豆沙,而後分一半進小冰窖。

待綠豆凝成冰塊, 沈風禾便用銅刨子細細刨磨。

銅刨子劃過冰面, 簌簌落下蓬鬆的冰花,似雪般堆在碗裡, 鬆鬆軟軟的,一吹便要飄起來。

接著, 她舀勺冰綠豆沙, 淋在冰花上,沙順著冰花的慢慢淌開。

蜜漬的楊梅丁、去切小塊的水晶梨,還有些荸薺碎......一一撒在冰沙上,綠豆刨冰便成了。

六月的荸薺尚小, 是沈風禾在西市淘了許久,買螺螄時順道被送的。

畢竟她最喜歡聽那兒的娘子們閒聊,鄉中野事,閨閣趣事,無所不談。

沈風禾時不時湊著,她們也拉著她閒談。尤其是一位賣雞子的娘子, 在春日某日聽得沈風禾和陸珩交談,聽說她那兒有“兩人伺候”的事後,每每都要她說幾嘴。

沈風禾哪有真正身體的兩位郎君,不會說,便將時興話本子與陸珩陸瑾平日的話編撰一起,瞎編亂造。

娘子們聽了連連道——

竟還有這種事!怎這般舒爽!速速教授些馭夫之術來!

她們一邊打趣,一邊給她塞東西,塞的荸薺就吃起來脆脆的,別有風味。

龐錄事託著碗邊慢慢吃,平日裡燙些還好,實在是年紀大了,怕冰著牙根子,會疼。

不過可真是清爽解渴啊。

綠豆沙熬得好,不稠不稀,而冰刨得蓬鬆,呡一口似是呡口雲。

楊梅丁、水晶梨,酸溜溜又甜滋滋,引得其他兩司又頻頻來大理寺交割。

少卿署內,陸珩將自己埋在高高疊起的卷宗裡。

案上的卷宗翻了一頁又一頁,字兒在眼裡晃......他正想得入神,門外傳來輕叩的聲響,不重。

陸珩抬t起眼,生出幾分期待,“進。”

門輕響,進來的卻是明毅。

他手裡端著個食盤,清甜的冰香飄了進來。

陸珩眼裡的光暗下去,重新垂眸扒拉著卷宗,懨懨回:“怎是你。”

明毅瞧著自家大人這副把自己埋進卷宗的模樣,放下食盤。

“少卿大人,您這又是何必,屬下好心給您送吃食來,剛進門口就聽見您唉聲嘆氣的,屬下的心都碎了。”

陸珩瞥了眼那碗刨冰,冰花蓬鬆,上頭還撒了幾顆楊梅丁,瞧著便清甜。

可他的眉眼依舊耷拉著,“往常這吃食,哪用你送。”

他頓了頓,“本該是夫人親手端來的,遞到我跟前,還會問我甜不甜,要不要再添點蔗漿。或說,郎君,今日有哪裡不舒服......”

明毅無奈,聽著陸珩如數家珍。

但他依舊勸:“少卿大人不過您也別愁,明日便是少夫人二妹出嫁的日子,禮成之後,少夫人總歸是要回府的,您就先熬過這一日。這麼多日都熬過來了,還差這最後一日嗎。”

陸珩長吁短嘆的聲兒更重了,舀了一勺冰沙送進嘴裡。

冰花的涼意在舌尖蔓延,綠豆沙綿密,楊梅丁酸溜,甜而不膩,清潤得很。

陸珩嚼著冰沙,眉頭先鬆了鬆,“這叫甚麼?”

“少夫人說是綠豆刨冰。”

陸珩又舀了兩大勺,冰沙在嘴裡化開,驕傲道:“我家夫人真有本事,冰砣子竟能做得這般好吃。”

明毅白眼陣陣。

合著他就不該勸,他們在愚弄他。

陸珩用完後,把刨冰碗推到一旁。

他隨手展開一卷呈上來的新卷宗,“萬年縣獄,牢房一角塌了?”

明毅立刻躬身應:“回少卿大人,正是。近來盛夏連日暴雨,萬年縣那獄房本就年久未修,塌了兩間輕犯監室。”

“可有犯人逃脫?”

“幸得縣府捕手發現及時,聞聲便圍堵,四散的犯人都捉回來了,一個沒漏。”

明毅回話利落,繼續道:“只是塌時磚石落下來,壓到了兩個在押的,所幸只是砸傷,沒出人命。”

“壓到的是何人?”

陸珩掀著卷宗翻到犯人名冊頁,仔細又掃了掃。

“都是些市井潑皮無賴,平日裡偷雞摸狗、滋事生非的主,抓進來關幾日便放了。”

明毅撇撇嘴,嘖了一聲,“聽說二人被救出來後,還在縣衙門口叫囂,要萬年縣給他們賠醫藥錢呢。其中一個姓陳名狗子,另一個來、來甚麼來著......”

陸珩的視線落在卷宗最後那三個字上,“另一個,叫來俊臣。”

明毅恍然頷首,“正是這名!就是個頑劣少年,想來也是因滋事被關的。”

陸珩“嗯”了一聲,批閱後隨手將這卷萬年縣的卷宗推到一旁。不過是些輕犯瑣事,不值當費心思。

他又抽過另一份攤開,隨口問:“此番明崇儼娶親,那頭有沒有動靜。”

明毅立在一旁,“自是有動靜,洛陽那邊已然派了人過來,不過她是藉著遊山玩水的由頭,掩人耳目。”

陸珩抬眼挑了挑眉,“噢?是哪位有這雅興?”

明毅上前俯身湊到陸珩耳邊,壓低聲音唸叨了兩句。

陸珩聽罷,唇角倏然勾出一抹冷峭的笑。

他繼續翻動卷宗,“怪不得。想來很快便要登我大理寺的門了。”

大理寺飯堂內,甜絲絲的綠豆香飄了滿室。

沈風禾卻沒甚麼興致,靠在案邊支著腮,眉眼間蔫蔫的,沒有往日忙活時的鮮活。

林娃端著洗好的碗過來,瞧著她這副模樣,問:“禾姐姐,你是不是和少卿大人吵架了?”

沈風禾抬眼瞥她一眼,蔫蔫回:“嗯。”

“禾姐姐是笨蛋。”

沈風禾登時瞪起眼,伸手輕輕戳了戳她的腦門,“幹嘛,你這小不點還敢評論我?”

林娃捂著腦門往後躲了躲,“本來就是,禾姐姐招招手,少卿大人不就過來了。僵來僵去的,倒是折磨自個兒,你明明喜歡死少卿大人了。鬧幾日,就愁幾日咯。”

沈風禾一口刨冰塞進林娃的嘴,“不要胡說。”

林娃美滋滋地嚼冰。

明眼人都瞧得出來,禾姐姐在意死了。

這兩日還變著法子打聽,問那吳富商有沒有再來過大理寺。

嗬。

誰敢再來。

等著被陸瑾那廝吊起來嗎。

林娃見沈風禾還是愁眉不展,便道:“一會我有朋友要過來見我,禾姐姐陪我一起去接她吧。”

沈風禾挑了挑眉,有些詫異:“你還有朋友?是誰?”

她只以為林娃性子靦腆,平日裡除了後廚和值房,便沒甚麼往來,竟還有特意來尋她的朋友。

“是好朋友,很好的朋友。”

林娃抿著唇笑,語氣雀躍。

沈風禾瞧她開心,心頭的煩悶也散了些,點頭應下:“好,忙完了便陪你去。”

待後廚收拾妥當,日頭雖烈,大理寺門口卻有廊下陰涼。

沈風禾陪著林娃立在廊下,林娃時不時往街口望,臉上滿是期待。

不多時,一輛青帷馬車緩緩駛來,穩穩停在大理寺門口。

車簾一掀,一個梳著雙環髻的小姑娘蹦跳著下來。

她一身粉色綾羅襦裙,腰間繫著赤金鑲玉的絡子。她瞧著與林娃年歲相仿,眉眼生得周正,尤其是一雙鳳眸,顧盼間盡是渾然天成的貴氣。

她一眼便瞧見廊下的林娃,立刻笑著朝她奔來,話到嘴邊剛吐出一個“婉”,又立馬改了口。

“阿林,想死你了,想死你了,咱們倆可有一年多沒見了!”

林娃迎上去,臉上的靦腆盡數散去,笑著回話:“令月姐姐,真是愈發漂亮。”

沈風禾正望著抱在一起問東問西的二人笑,便見那姑娘抬眼掃到她。

她當即邁著小步走到她身邊,繞著她細細轉了一圈,忽然“哇噢”了一聲。

沈風禾被她瞧得一愣,剛要開口,便聽她笑嘆:“好漂亮啊!”

沈風禾忙道:“啊......謝謝。”

林娃在旁笑著催,“令月姐姐快進去坐,裡頭有刨冰吃,味道與酥山無一般。”

“我便不坐了。”

李令月擺了擺手,“我本就是路過長安,稍作停留,很快還要趕著回洛陽。”

說罷她便朝身後揚聲,指揮著下人搬下幾壇封好的酒罈,瞧著精緻得很。

她指著酒罈對林娃道:“阿林,這是我親手釀的酒,你收著。等新歲你喝完了,我們日後就能天天見面了。”

林娃望著酒罈,眸光微動,“嗯。”

李令月上前兩步,湊在林娃耳邊,“所以,你的任務要完成啊。”

這話落進沈風禾耳裡,她心頭登時浮起疑惑。

甚麼任務?林娃在大理寺當廚役,能有甚麼任務?

沒等她細想,李令月又抬眼看向她,上下掃了掃,笑著念:“佳人,美哉。這才是真真正正的美娘子......怪不得。”

沈風禾被她誇得摸不著頭腦,剛要再客套兩句,李令月已回身躍上馬車。

掀著車簾朝林娃揮揮手,“阿林,我走啦,日後見!”

馬車軲轆輕響,不多時便匯入了街面的車馬中。

望著馬車遠去的背影,沈風禾才轉頭看向林娃,對著那幾壇花椒酒詫異問:“林娃,這馬車瞧著這般華麗,她想來是有錢的人家,你怎會認識。”

林娃伸手撫過酒罈,輕聲應:“嗯,從小就認識的,打在襁褓裡時,便在一起了。”

“噢,那便跟我與穗穗差不多了。”

沈風禾恍然。

“大概是這樣的。”

林娃笑了笑,伸手去搬酒罈,“禾姐姐,我們進去吧。”

沈風禾忙上前搭手,嗅了嗅,隨口問:“是釀的花椒酒?”

“對呀。”

林娃抱著酒罈腳步輕緩,“從前我與她在一起時,每一年春天都要一起釀花椒酒,封存在罈子裡,等新歲時開啟,滿室都是花椒的香。”

沈風禾思索著道:“花椒這東西香氣清冽,品性堅貞,最是代表尊貴美好,釀酒很好。且它的花經冬不凋,歷歲彌香.....”

林娃抬眼望了望大理寺廊下的天光,唇角彎起一抹淺淡卻堅定的笑。

“自是如此。我和她的友誼,便是千年萬歲,便似這椒花一般,歲歲年年,都不會滅的。”

“那我也要釀花椒酒給穗穗寄!”

二人一邊聊,一邊抱著酒罈進飯堂。

孫評事眼尖,一眼便瞅見了,“有酒!”

沈風禾擋了擋他的步子,“這是林娃的,孫評事你可不能喝,是她好朋友特意給她送來的。”

孫評事打趣,湊到林娃跟前,“呦,我們林娃還有這般貼心的好朋友呢,倒是藏得深。”

林娃t抱著酒罈往旁躲了躲,“自是自是。對了孫評事,你不是說要買新衣嗎?怎瞧著你身上裡面這件,還是磨了毛的舊衣。”

孫評事垮了臉長嘆一聲,往桌邊一坐。

他苦著臉道:“嗐,還能怎的,上月月錢剛到手,就先還給狄寺丞了,手頭緊得很。”

“你這哪是手頭緊,分明是不會過日子。”

林娃放下酒罈,抿著嘴笑,“月初發月錢,月末就空了,偏你還說啥都沒買。”

“我是真啥都沒正經買!”

孫評事急著辯解。

林娃戳破他的謊言,“還說啥都沒買?除了大理寺飯堂,你在西市買的宵夜,哪回少了?吏君們都說吃苦不算啥,不能苦了孫評事這張嘴......”

這話一出,飯堂裡的廚役和當值小吏都笑起來,孫評事撓著頭嘿嘿笑,無法反駁。

他轉而忽然看向沈風禾,“沈娘子,明日你便要休沐了吧。”

“對的。”

沈風禾舀了勺刨冰送進嘴裡,“此番休三日,家中姊妹要成親,得回去幫忙。”

“噢,那恭喜恭喜。”

孫評事點點頭,隨口道:“不過我今個兒瞧了眼本月的值守表,少卿大人明日也休沐呢。”

這話落音,沈風禾嘴裡的刨冰剛嚥下去,猝不及防嗆了一下,輕咳兩聲,“許、許是少卿大人家中也有要事罷。”

孫評事沒察覺她的異樣,咂咂嘴,一臉惋惜回:“唉,可惜了,你這一休沐,飯堂裡便沒這般好吃的了,休沐三日,可沒得鮮食解饞咯。”

遠處的吳魚正端著一碗蒸得噴香的胡桃蒸雞過來,隔空“哈”了一聲。

“那我這胡桃蒸雞,本來是想著端給孫評事解解饞的,此番看來,倒是不必了,我直接端去少卿署給少卿大人吃!”

胡桃蒸雞煨得軟爛,胡桃的香混著雞肉的鮮,飄得滿飯堂都是。

孫評事一聞這味,立馬從桌邊彈起來,奔上去拽住吳魚的胳膊,“哎,魚哥魚哥!你聽我說!凡事好商量,好商量啊!”

......

沈薇出嫁這日,天剛矇矇亮,沈府的院落裡便已經熱鬧不斷。

沈風禾前一夜便守在沈薇房裡,姊妹倆絮絮叨叨說了半宿話,直至深夜才靠著彼此的肩淺淺睡去。

她晨起時眼下都帶著淡淡的青影,困得連打哈欠,卻還是強撐著起身。

丫鬟們取了溫水替沈薇淨面,又綰出同心髻,插上赤金點翠的步搖。

沈薇本就生得嬌俏,眼下一身青質的織金嫁衣,鬢邊的珠花晃動,比平日裡多了幾分楚楚的豔色。

“薇兒真是漂亮啊。”

沈風禾替她理了理嫁衣的衣襟,“連姐姐見了,都忍不住心中歡喜。”

沈薇垂眸,“姐姐別打趣我了,反正也沒人看。”

不過今時不同往日。

她並沒有往日裡的哭哭啼啼,只有眉眼間淡淡的悵然。

沈風禾想了想,莫不是妹妹想通了。

她拍了拍她的肩膀輕聲安慰:“怎會沒人看?明崇儼此番要在洛陽照顧陛下的風疾,脫不開身才不能親自來迎親,這在大唐本就是常事,不算失禮的......姐姐送你到城外驛站,看著你上馬車走。”

“嗯,姐姐好,姐姐對我最好了。”

沈薇抬眼,伸手攥住了沈風禾的手腕。

二人正說著,張嬤嬤端著個食盤進來,盤裡放著兩碗白糯的米餈,澆著蜜漿,甜香撲鼻。

她笑著催:“吉時快到啦!大姑娘,二姑娘,快喝一喝、嘗一嘗,甜甜蜜蜜的,討個好彩頭。吉時一到,便要出門嘍!”

沈風禾扶著沈薇起身,二人各端了一碗。

張嬤嬤又道:“二姑娘,今日並非無人迎親,是明家二公子明崇禮親自來的,眼下也快到咱家沈府門口了。”

沈薇捧著米餈,用調羹舀了一口,低低罵了一句,“明王八。”

她的聲音輕得只有二人能聽見,想來是還記著明崇禮近日避著她的事。

沈風禾剛要喝米餈,卻忽然嗅到一絲異香,混在米餈的甜香裡,淡淡的,不似尋常的蜜漿甜香。

她微微蹙眉,拿著勺子的手頓了頓。

“姐姐快喝吧,涼了就不好吃了,喝完我們該走了。”

沈薇舀著米餈,催促道。

沈風禾心裡的那點疑惑轉瞬即逝,許是府裡新換的蜜漿料子,便也舀了一口送進嘴裡,甜滋滋的米糯混著蜜香,嚥下去滿口清甜,倒沒甚麼不妥。

她只嚐了一口,放下碗,牽起沈薇的手,替她撩起嫁衣的裙襬。

“走,姐姐送你。”

院外早已備好了送嫁的馬車,紅綢纏轅,流蘇垂掛,明家的迎親隊伍立在府門口。

為首的明崇禮身著寶藍色錦袍,身姿挺拔,只是瞧見沈薇時,眼裡閃過一絲複雜。

他卻還是上前拱手,禮數週全。

“長嫂,外面風輕,我們移步登輿罷。”

作者有話說:阿禾:今日有沒有人來大理寺送侍姬

陸珩:我家夫人做冰坨子都厲害

陸瑾:阿禾怎還沒理我們

(大唐娶親一般是女青男紅,阿禾出嫁時穿的也是青質大袖。

化用了個故事,出自《大唐故昭容上官氏墓誌銘並序》:“......甫瞻松檟,靜聽墳塋。千年萬歲,椒花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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